晚上,赵晓川把车停在电台的大楼下。
打开车窗,仰望着高高的大楼,电台的楼已经重新装修过,显现出现代艺术的一种气度,远远摆脱了八年前的那种破败与陈旧。门前也新修了一个广场,广场上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很是悠闲。不远处是城市的主道,道旁的彩灯流光溢彩,如果再有一个喷泉,那这里那真是个好去处,赵晓川想。一个小姑娘从散淡的人群中走出来,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来到赵晓川面前问他要不要花,赵晓川习惯地摆摆手,小姑娘站在他的车前磨蹭了一会儿,看见没什么效果,就讪讪地走开。赵晓川伏在车窗上任凭习习晚风吹着,他无所事事地看着小姑娘走入人群,一会儿忽然象想起什么似的喊了一声:等等,赵晓川的声音虽然不大,小姑娘却一下子反应过来兴奋地飞跑回来,赵晓川掏出二十块说:来把大的,小姑娘愉快地递过一把大红玫瑰,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甩起翘翘的小辫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刚才来的路上,赵晓川还在暗暗问自己,如果故地重游,自己会是什么感觉?可现在到了,他却觉得自己似乎什么感觉也没有。这太一般了,赵晓川想,这就象他遇到一只特别伟大的珍贵动物,他也许会对那只不认识的动物说:咱们认识吗?不认识吗?到底认识吗?估计那只动物一不耐烦就会低声吼叫起来:你有病呀――,赵晓川到时就会往后一跳说,你急什么,我不过是和你讨论一下而已。
就是这样简单。
赵晓川打开收音机,随便调到一个台,好久没听收音机了,昨天他从商店买了一个新的,现在的收音机越做越精致,功能还越来越全。赵晓川认认真真听了一会儿节目,然后他又换了一个台,再听一会儿,又换一个台。一个小时过后,赵晓川很遗憾地发现,电台的节目和若干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根本没有改变,都是一帮特自恋的人在那儿前言不搭后语的唠叨,另一帮有病的人不停地打电话向前者进行谄媚,或者倾诉衷肠,这两种人的肥皂剧似乎永无止境。其实,这一点也是赵晓川退出电台之后才发现的,他在电台的时候也完全一样,自恋不说,还有一种毫无由来的使命感。
十一点一刻左右,大楼的门开了,一个很瘦的女孩穿着高跟鞋嗒嗒地走过来,快到赵晓川车跟前时,赵晓川探出头用河南话向她说了一句,“大姐,问你个事行不?”
那女孩在黑暗中低头看看赵晓川,又打量一下他的车,然后放心大胆地走过来,问:“什么事?”
“你的腿怎那么细?”赵晓川接着用河南说。
那女孩一愣,赵晓川这时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女孩凑过来一看,马上叫起来,“哟,哟,哟,这是谁呀,这不是赵晓川嘛――”
“是我,是我。”赵晓川说着回过身,抄起那把玫瑰大大方方从车窗中递过来,女孩特高兴地接过来。
“哎哟,农民也上档次了,学会送花啦。”她说。
“那是,见你们著名主持人,我紧张。”赵晓川笑道。
“放屁――”女孩笑着抱着花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坐到赵晓川旁边,赵晓川打开车内的灯,那张熟悉的脸就显现在他面前。
没变,陈丹也一点没变,她依然那么瘦,一双细长的眼睛依然很有神,脸上还是很光洁。赵晓川记得陈丹与他同龄;赵晓川这时深切地觉得自己老了。
“你怎么都胖成猪了――”陈丹借车灯打量完赵晓川后一针见血地说。
赵晓川瞥了她一眼,歪着嘴说,“嘿,你都是中年妇女了,说话怎么还那么没谱。”
“谁中年妇女啊?”陈丹叫了起来,“你什么眼神啊。”
赵晓川笑着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咱不互相讽刺了,我问你一正事啊。”
“什么事?”陈丹问。
“你绝经没有?”赵晓川认认真真地打听。
话音未落,陈丹再次嗷地大叫起来,“操,赵晓川你丫还那么流氓。”她说着,把玫瑰花向后一扔,抡起拳头向着赵晓川不分轻重地打来,赵晓川一边躲,一边笑,笑声中他感到自己好久没这么愉快了。
“听说你要回来。”寒暄已毕,陈丹问。
“是。”赵晓川说。
“为什么?”陈丹问。
“我也不知道。”赵晓川心情复杂地摇摇头。
陈丹笑到,“不会是怀念做为著名主持人的美好时光吧?”
赵晓川也讪讪地笑起来,他其实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是虚荣还是怀恋,一句话根本说不清。
“笑成前天的飞机,刚走。”赵晓川掉转话题说。
陈丹点点头说:“他那心思早飞了,根本不想做节目了,天天往外跑。”
“搞电视还是比搞电台好。”赵晓川说。
“可电台主持人也挺好,我们的听众也挺多的,也全国各地的都有。”陈丹说。
赵晓川笑笑没说什么,陈丹依然那么好强,这是电台主持人的通病,都自以为自己是名声在外,实际上知道他们的人特少,这是赵晓川在以后的生活中发现的。
凌晨一点,两人夜宵完毕,由于久别重逢,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电台后面的夜市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十二点以后人越来越多,陈丹抱着鲜花跟在赵晓川后面,赵晓川仰起头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空气也似乎没改变,赵晓川认识这种空气的味道。
赵晓川四顾了望,想想说,“对了,当年咱们晚上完事后不还一起跑步锻炼身体吗?”
“是啊,这项运动多好,”陈丹说,“好久没锻炼了。”
“OK,那咱就跑。”赵晓川在深夜中拍了一下巴掌。
“跑,去跑步,再不跑就停经了。”陈丹用她优雅的声音喊出了那天晚上特别响亮的一句口号。
第二天睡醒之后,赵晓川简单洗漱一下就去了公司。赵晓川一直供职于金盛公司,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国际性大公司,可一直是特别标准的大锅饭,公司具有一切“大锅饭”体制的通病,有一句顺口溜,在公司内部流传甚广特别能体现公司的国营特点,叫做:三分之一干,三分之一看,还有三分之一在捣蛋。赵晓川原本属于干的那种,但经过不断的捣蛋,干多少都化为泡影,最终他也泄了气,决定干脆当看的那种人。
现在是生意淡季,没什么活干,办公室里的同事不过是看报聊天打牌。赵晓川去那儿应个卯,和众人对付几句,就悄悄溜出来。赵晓川不愿意在单位里呆着,他觉得世界上最丑恶的地方就是单位,尔虞我诈,机关算尽,笑里藏刀,中国人千百年来锻炼出来的阴柔以及恶毒全都一览无余。按赵晓川的想法,能和同事客客气气视同陌路就已经是最高境界了。
市里的交通很堵,赵晓川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电台。上到八层的办公室,赵晓川一进门就看到了钱主任那只剩几绺头发的脑袋,“钱主任――”赵晓川非常做秀地喊了一声,然后紧跑两步,热情地伸出两只手,钱主任一抬头也腾地站起来,一团和气的脸上洋溢起和蔼的笑容,他也夸张地伸出双手,于是四只胖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晓川,胖了,生活富裕了。”钱主任笑着说。
“哪里,钱主任,您精神还那么好。”赵晓川说。
“好什么好,老喽。”钱主任说着示意赵晓川坐下,然后又给他沏了一杯热茶殷勤地端过来,赵晓川双手接了。
“怎么样,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吧?”钱主任关心地问。
“还可以吧,现在算是混上温饱了。”赵晓川说。
“谦虚吧,”钱主任亲热地拍着赵晓川说,“我可听大家说你发了,他们说咱们国家一半的猪鬃都是你出口的。”
赵晓川听了啼笑皆非,这是谁传的,连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根本不沾边。赵晓川当年是从电台辞职,直接调到了金盛公司搞进出口贸易,但出口的产品和猪鬃根本没关系。
“晓川啊,你回来好,当年你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现在回来正好,大家都很欢迎,这给节目注入了新鲜血液。”钱主任说。
“现在节目怎么样?”赵晓川问。
“还是直播,每天都是两个小时,一周七次,栏目包括影视、音乐、体育、艺术,还有文化经纬,纪实报道等等。咱们这个节目呢,一直是名牌节目,主持人、记者的素质都很高,节目涉及的范围广,听众很多。台里请过咨询公司做过不少调查,咱这节目的收听率都是名列前茅。”钱主任说。
赵晓川微笑着听着,心说这是谁调查的,一准是编出来蒙钱的,现在这社会有工夫听广播的可不多。
“不过,现在听众的口味也刁了,特别不好侍候。”钱主任说着皱起眉,“所以你回来得正好,我记得你当年的思维特别活跃,做的节目也很有新意,你这回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大忙哟。
“没问题,没问题――”赵晓川赶紧表态,“主任您指哪儿我打哪儿。”赵晓川说着,从包里掏出两瓶药,递给钱主任,“钱主任,据说这种牌子的生发灵特别管用,我一当医生的哥们儿向我建议的,我特意买了两瓶,你先试试。”
“是吗?”钱主任的眼睛立马亮了,他拿起来反复地看了一下,壮年脱发一直是钱主任的一块心病,他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和财力,就是一直没能解决,赵晓川记着这事,今天一见钱主任,就扔过来两枚重磅糖衣炮弹。
“这,这,合适吗?”钱主任这时又笑着推回来,眼睛还不自主地扫了瓶子上的价签一眼。
“合适,合适,这绝对合适。”赵晓川笑着说,“您又当我领导了,我是打心眼里高兴啊――”
告别了钱主任,赵晓川就来到隔壁。刚一进门,屋里立马一阵惊叫,众人纷纷站起来,过来和赵晓川握手打招呼。赵晓川当年干电台的时候跟大家的关系还都是蛮融洽的,况且赵晓川能力也还不错帮大家补过不少台,因此大家对赵晓川都还有一定的好感。
握手之后,众人都说赵晓川胖了,已经象个财主了。赵晓川说如今各位名头更响了,电视里频频曝光,好一派大腕景象。嬉笑中众人落座,赵晓川忽然发现中国男足一位国脚也在坐。原来,搞体育节目的两个主持人正跟他商量晚上的节目,刚刚谈到周日要进行的一场比赛。这位国脚赵晓川几年前见过,那时他还是新秀,现在已经是老将了,很遗憾,这位国脚是赵晓川最烦的一位,他的身上聚集了中国队的全部缺点:技术粗糙、头脑简单,而且还特爱与裁判理论。
中午时分,体育节目的几个人和国脚出去便饭,拉赵晓川一起去,赵晓川厌烦那位国脚牛逼烘烘的地方话,就笑着婉绝了。待屋子里人走净,陈丹问赵晓川,“哎,找老钱没有?”
“找了,他说让我和你搭档,一切都按笑成的布置。”赵晓川说,“老钱还说,我是新鲜血液。”
陈丹听到这儿乐了,“你丫是什么新鲜血液,你丫整个是一艾滋病毒携带者。”
赵晓川乐着翻动拿着报纸,他感叹道,“没想到,似乎什么都没变,一切就象昨天。”
“是啊,人还是那拨人,老钱还是那么操性。”陈丹说着点上烟,“哎,我就不明白,你干生意干得好好的,干嘛回来?”
赵晓川抬起头,眼光穿过报纸上方,这是陈丹第二次提这个问题,他打量一下陈丹,今天陈丹穿得特新潮,搭配起来相当刺眼。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赵晓川想想说,“想来想去我也不明白,我就觉得,这人啊有的时候就是贱――”
6
金盛公司是个国际性的贸易公司。整个一幢雄伟的大楼里面全是买卖人,这让外国人看了很惊讶,因为他们的贸易公司有十来个人已经算多的了,如果有这么多人,他们能把整个欧洲卖了。
李志龙目前是赵晓川最大的供货商,而赵晓川是他最大的买货商,因此在李志龙的算计里,赵晓川就是他手中扑克里的大王,最管用也最难侍候,必须花时间花精力去哄着,倒不是李志龙看上了赵晓川的为人,实际上马赵川、王晓川都是一样,他只是看中了赵晓川手中的订单,订单至上,买卖至上,这才是真理。
清晨六点,李志龙就把车开到赵晓川的楼下,这时的赵晓川还在梦乡之中。因为连续开了六小时,李志龙已经非常疲乏,他就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由于脑子里有事,他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的轻梦一个又一个,其中的一个梦是赵晓川为了一件生意上的事和他吵了起来,他觉得赵晓川在强词夺理,于是他想和赵晓川争辩,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话,一着急就醒了。
醒来之后,李志龙再也睡不着。于是他钻出他的奥迪A6,出来透透气。这个时节的清晨还有些凉意,街上遛弯的人也不多,李志龙点上一根烟狠抽了几口,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手指的大金戒指上,原来他的手上有六个这样的金光闪闪戒指,赵晓川看不上,讽刺了几回,于是他忍痛只摘剩下一个,但是最后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摘,他认为,如果摘了最后一根定海神针,那肯定会影响财气的。
九点左右,“鲤鱼门”的一个小姐在暮春的天气中穿着大红旗袍拎着食盒,扭扭地走过来。这是“鲤鱼门”的一个招牌,不管什么天气,凡是“鲤鱼门”的小姐出来都穿着这身红艳艳的旗袍,这让赵晓川深感她们几乎是“禁冻门”出身,内功怎么那么好。李志龙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小姐的大腿和胸部是他观察特别仔细的地方。等到小姐走到楼下,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走过去说,“小姐,这是我订的早餐。”说完接过食盒,付了钱,打发小姐走人。
九点半,赵晓川刚刚洗漱完毕,他的门铃就准时响了,打开门,李志龙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外。
“赵经理――”李志龙拎着食盒热情地叫道。
“哟,志龙,准时啊,进来,进来。”赵晓川说。
李志龙走进来,四处一望,把食盒放在桌子上,然后又麻利儿地找了块抹布,把桌子细细擦干净,然后把食盒打开,把早点一一端出来,食盒子里花样着实不少,有粥有馄饨,小笼包和四样小咸菜,七七八八摆了一桌。
“哟,很丰盛嘛――”赵晓川笑着说,“花了多少钱?”
“不多,不多,”李志龙吡着黄牙说,“也就三十多块。”
“你吃没吃?”赵晓川问。
“吃了,吃了。”李志龙连忙说。
赵晓川于是坐下来吃早饭,他确实饿了,昨天晚上光喝酒,什么也没吃,唯一一块玉米饼子,还让老吴抢走了。赵晓川香甜地吃着,李志龙坐在不远处抽着烟。李志龙实际上只比赵晓川大两岁,但他满脸深深的皱褶,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二十岁。赵晓川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他都五十多岁呢,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李志龙十四岁就出来开大车跑运输,风里雨里一干就是十年,等李志龙发起来的时候,赵晓川才刚刚大学毕业,所以李志龙生活的艰辛都放在了脸上,而赵晓川学子的艰辛都放在了心里。
吃完早饭,收拾停当,两个人准备出发。李志龙在楼下的一个商店里,买了些饮料和水果,又买了一条好烟。赵晓川抽出一包烟,随手点上一根,李志龙也自己点上,赵晓川坐进李志龙的车里时问道,“货到底备好没有?”
“绝对备好了,赵经理,这点你放心。”李志龙说。
“反正你别蒙我,我这人可脆弱。”赵晓川说。
“没问题,赵经理,你一见货你就坚强起来了。”李志龙说。
赵晓川笑了起来,李志龙看赵晓川笑了也跟着笑。但赵晓川心里想:以后可不能再发善心了,只要货不到港口,我绝不预付一分钱。
从城里到李志龙的工厂,走高速要走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赵晓川几乎就没睁开过眼,他实在有些困,于是他仰在后座上就足足睡了六个小时。
到工厂时,已经接近傍晚,工厂的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矮矮的丘陵,一片片的绿色让人感到异常清爽,不远处还有黄灿灿的油菜花,开得特别灿烂。赵晓川进了厂门先去撒尿,然后向列队欢迎的班组长讲话,接着去仓库看货,一切照章办事。
一个小时后,李志龙准备率领浩浩荡荡的一帮人要陪赵晓川去当地最好的饭店去吃饭,可赵晓川最怕吃这种饭,彼此都不认识,也都不是一个阶层的,根本没什么可聊的。饭桌上除了喝酒,就没什么别的事儿。
赵晓川想了想最后说,“这样吧,志龙,不去饭店了,就你和我去你们家吃点家常便饭。”
李志龙遵命,开着车去他自己的家。也就是上了几十米的一个山坡,李志龙的家就到了。实际上李志龙的家是建立在一个丘陵的顶端,他把顶端削去一块,弄出一块很大的平地,然后一连盖了十几间大瓦房。
在房前的一个空场,李志龙的家人拿出两张藤椅,支起一张木桌,摆上茶水和烟,赵晓川落座之后,极目远眺,夕阳西下,天边的青山轮廓异常清晰,一条河水从远方流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微风轻轻吹来,真有一股宁静而且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志龙,这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呀。”赵晓川由衷地说。
“不瞒你说赵经理,盖房子之前我确实找风水先生算过命。”李志龙有些得意地说。
赵晓川暗暗叹口气,他觉得他要是有了这一切:青山、绿水、夕阳,就够了,可他注定一辈子不会有,一辈子不会得到。
正感叹间,一小队穿着制服的工人上来,整齐地向李志龙的厨房走去。
“哎,这是干什么?”赵晓川问。
“做饭呀――”李志龙说。
“让他们做饭?”赵晓川感到不可理解。
“是啊,我们家的饭都由工人做。”李志龙说。
赵晓川不相信地看着那四、五个工人,他们一直走进李志龙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果然换了围裙什么的出来,这一换装,还真有点象厨师。
“有,有这么用工人的吗?”赵晓川迟疑着问,他一边问还一边想这肯定违反劳动法。
“赵经理,”李志龙吡着牙一乐,推心置腹地说,“我这工厂里的工人都是我们村里的人,能来我们家做饭的全都是跟我们家走得近的,你要不让他们来做饭,他们还会闹呢。”
“噢,原来是这样――”赵晓川这才明白,他的心里不禁一阵感叹。
这顿饭吃得很好,李志龙工人们的手艺还真是不错。吃饭时,两个女工一直站在旁边,帮着倒酒、点烟,天渐渐黑了,李志龙命人从屋子里拿出特意准备好的蜡烛点上摆在桌子上,周围黑暗浮动起来,只有山坡下不远处李志龙的工厂灯光通明,再过一会儿,天穹就出现了无数颗闪亮的星星。赵晓川舒适地坐着,他似乎觉得有点象在一个巨大的酒吧之中,但周围的一切又远远好于酒吧中矫揉造作。
“志龙,你太客气了,连蜡烛都想到了。”赵晓川说。
“这没啥,买就是了,反正我知道赵经理喜欢点蜡烛这情调。”李志龙说。
赵晓川被李志龙粗俗的理解逗乐了,农民就是农民。这时李志龙转过头对赵晓川说:“赵经理,咱们去娱乐娱乐。”
赵晓川知道李志龙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原来不好这口儿,可李志龙好,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好,是特别喜爱。开始赵晓川和李志龙接触,还有点别扭,但慢慢地就习惯了,入乡随俗一般。
“算了,今天累了,回去休息吧。”赵晓川打着哈欠,心说你们这儿能有什么,全是歪瓜裂枣罢了。
“赵经理,我知道你看不上那些职业小姐,”李志龙心领神会地说,“但我们这儿有的是良家妇女。”
“是吗?”赵晓川不信,但他心中那点男人的欲望却被说得一动。
“当然,良得不能再良了。”李志龙说。
撂下碗筷,两个人上了车,车与来时相比明显是掉了个方向。赵晓川坐在车里,心中忽然有些莫名的忐忑,他本想说不去了,但一看李志龙那么有恃无恐,也就渐渐放下心。开了好长时间,车速慢了下来,由于周围是漆黑一片,赵晓川只能是模模糊糊感觉到是进了一个村子,车慢慢开着,一会儿赵晓川听到几声清晰的狗叫,看来确实是在村子里了,车在一幢平房前停下来,李志龙和赵晓川悄悄下了车。周围很黑很静,整个村子似乎都已经睡着了。两个人站了一小会儿,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和李志龙打了个招呼,领着他们慢慢推开一扇非常破败的门,走进院子,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几步。几个人没有去正屋,而是去了一个比较背的厢房。在门前三个人停住,李志龙伏在赵晓川的耳边说,“赵经理,进去吧,都安排好了,良家妇女,特别干净,我在门外等你,你别着急,踏踏实实玩。”
李志龙和那个人撤了,赵晓川立在门外,他忽然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站了一会儿,他脚有些发软,就走出了院子,李志龙看到他说,“赵经理,去啊,没事,安排好了。”
“我觉得这事儿怎么有点象假的,还有点玄。”赵晓川心虚地说。
“怕什么,一点不玄,她乐意着呢。”李志龙说着又把赵晓川推进院子。
再次站在门前时,赵晓川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才推开门走进去。房里一灯如豆,是一盏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赵晓川打量了一下,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布满了灰尘,破败之极。炕上有一个人躺着,蒙了一床发黑的被子。赵晓川走到床沿坐下,他轻轻咳嗽了一下,被子里的人没有动弹。
赵晓川坐在床沿,他伸出手往被里一摸,果然是一个结实的身体,赵晓川的心急速地跳了起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那油灯晃了晃“扑”的一下灭了。似乎很久之后,黑暗中有了些摸摸索索的声音。油灯“刷”地一声被点燃了,赵晓川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只看见一个胳膊甩灭火柴,又缩回被里。
“大哥,来吧――”女人蒙在被子里说。
“嗯,行。”赵晓川惶恐地回答道,他再次把手伸过去。在晃动的油灯下,赵晓川看到了自己肮脏的手,他忽然想起一个古怪的问题,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来自何方?
正踌躇间,外面忽然有一只鸟在院子里“嘎”的怪叫一声,赵晓川再次被吓了一跳,他终于收回了手,他觉得不对,此事透着古怪,不能干。
赵晓川走出院子,钻进李志龙的车。李志龙一直在等他,他递给赵晓川一只烟,并且给赵晓川点上。
“怎么样?赵经理。”李志龙问。
“嗯,不错。”赵晓川含糊地答道,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凄凉。
“如果满意咱们明天再来。”李志龙说。
赵晓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不解地问,“不给些钱吗?”
在烟火的微光中,李志龙诡秘地一笑说,“赵经理,这是借种,不需要给钱。”赵晓川十分惊讶地听着,李志龙慢条斯理的和盘托出。原来这个村子是他们县里最穷的村子,多少年来一贫如洗,村子里的人认为是村子里闹了天荒,没有好种,出不了能人的缘故,因此村里的妇女大都暗暗地向邻县的或者过路的借种。
赵晓川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他还是不信地问,“真是这样?”
“真是这样--。”
“那就这么走了,总得表示一下吧。”
“赵经理,我给你讲一个事情吧,你就不会担心了。”李志龙说。
李志龙说的是一个他们县里特有名的案子。前一阵有一个存鸡饲料的仓库被盗了,第二天饲料库的主人报了案,县公安局下来人查,没想到这案子特别简单,人一到就破了。偷饲料的人大概是用麻袋偷的,可那个人特笨,麻袋是破的,有洞,所以那鸡饲料就洒了一路,一直洒到那个人的家门口,警察循迹一直追到那个人家里,一下就把他抓住了。那个人吓得哆哆嗦嗦,坐在小矮凳上一句也不敢多说,警察问他,你为什么偷鸡饲料?他指指灶台说,吃呀,警察不信,过去把锅盖掀开,一看,果然鸡饲料在锅里还热着呢,办案的警察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差点掉下来,转身就走,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人没抓,但事情却传得沸沸扬扬了。巧了,而那个为首办案的警察是李志龙的亲戚,偷鸡饲料的人就是刚才那个女人的父亲。
“我的亲戚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一边说一边叹气,我就给了这家人五百块钱。”李志龙说到这也叹了一口气,“偷鸡饲料的人是县里一个工厂的工人,下岗之后没有任何收入,自己又没本事,只能挨饿,我觉得他们家里就是没有好种,太窝囊了。”
赵晓川听到这儿,不禁也长长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有这么贫穷这么愚昧的地方。
“所以,赵经理,这家的女儿还是要谢谢你的。这借种的主意是我出的,你是大城市里的人,又那么能干,将来早晚飞黄腾达,她女儿要是有了你的种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行了,别说了。”赵晓川听到这儿,有些厌恶地挥挥手,“我怎么觉得我有点不是东西呀--。”
第二天中午时分,在饭店的西餐厅,赵晓川对李志龙说,“志龙,我想见见那个女人。”
李志龙一愣,说,“有必要吗?她们那种人上不了台面的,她一辈子没来过饭店的,你去叫她,她全家人都会吓坏的。”
“去办吧,志龙,算我求你了。”赵晓川恳切地说。
李志龙马上反应过来,赵晓川是把这事当真了。于是他立刻打电话安排。一个小时后,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子被人领着向咖啡厅走来,那不是女人,应该说是个女孩,赵晓川看得出她的年龄并不大,甚至说很小,只是她长得实在有些丑陋。
“她叫什么?”赵晓川看着她走过来问道。
“叫王玉。”李志龙说。
“这样吧,你把她招了工,让她去你那儿上班,每月按一般标准给她发工资,我给你马上再下一个定单,按原价,量增大一倍。”赵晓川说。
“行,没问题,我让她今天下午就去上班。”李志龙立刻回答,他没想到机会来得怎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