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那行”文化公司的第一笔生意是由房地产商老吴拉来的。应该说，在这圈朋友中，老吴交际最广，三教九流、黑道白道什么人都认识。房地产生意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三年老吴恰恰属于不开张的三年，老吴平时经营一小饭馆，因此由于闲来无事，老吴天天邀大家一起吃饭，一起搓麻，文化公司起在他那儿也真是当之无愧。
老吴有一客户，为了要拿一个项目，一直在巴结一个建设部的一位老哥。巴结的时间够长的了，可那老哥特别正统，软硬不吃，办事一板一眼，慢条斯理的，把老吴的客户都快急死了。
这时，老吴出现了，他听说了这事比自己遇事还急，他向客户大包大揽，拍了胸脯，还以“那行”文化公司的名义和客户签了一份合同，保证把建设部老哥搞定，老吴的客户特别痛快，一下子拍出一万块现金，让老吴先拿去花。
经过了解，发现建设部老哥喜爱运动，尤其喜欢羽毛球，但什么水平就不知道了，那老哥特谦虚，也不爱说，所以头一次，老吴率领国家税务人员老旦去了，别看老旦瘦，但有一把干巴劲儿，步伐也灵活，大家都知道他羽毛球打得还行，当年还进过大学校队。
两个人于是去了，上去一打就傻了眼。那老哥整个一职业选手，打吊结合，外加中路突击，三下五除二就把老旦切了。老吴更甭提，上去捧着肚子跑了没五分钟就趴了，北都找不着，后来，两个人一块上，可那也白搭，也就是抵挡了半小时，然后彻底拉了胯，弄得人建设部老哥跑过来直问：有事吗二位？要不要去趟医院？
第一把生意就弄得如此丢脸，老吴特别忿忿不平，回来的路上只是埋怨老旦，说老旦你做为国家税务人员也不能天天吃请呀，把身体弄得这么虚。老旦说这也赖不了我呀，谁知道他那么牲，是不是天天打激素呀？
星期五下午，老吴组织开会，地点就在老吴的公司。由于是“那行”的第一次例会，所以大家到得倍儿早，来了就看老吴公司里的新家俱，这些家俱全是大家逼着赵晓川让他的跟班李志龙买的，价格虽然不便宜，可怎么看怎么显得农民。
“开会了，开会了――”老吴说着走进来，他刚和饭馆里管帐的一亲戚算完帐，光光的秃头和耳朵之间还夹了一根圆珠笔。他用小眼睛扫视了大家一下，然后问，“到齐了没有？”
“差不多，胡昕平CEO没来，听说出差了。”大家说。
老吴于是坐下，往他的老板椅上一靠，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不行啊，这么下去不行啊。”
“怎么了，吴总。”大家笑着问。
老吴一指老旦，说，“你问他。”
大家一齐看老旦，老旦的脸上泛起红潮，他一摊手说，“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家实际上早听说怎么回事了，但还是一齐欺负老旦，这是惯例，这圈狐朋特坏，一有事就找软柿子捏，老旦确实是最软的，有事就挨欺负。大家指责作为国家公务人员天天喝花酒能不把身子掏空吗？天天去“丽春别院”哪还有劲儿打羽毛球？什么叫腐败，就是先腐后败，抓腐败就是从根儿上抓起，从裤裆抓起，不抓就得一溃千里，如涛涛江水绵绵不绝。说到动情处，大家干脆一起喊：打倒腐败，打倒腐败――。看到情绪已上到顶点，老吴伸出手压下了口号声，于是对老旦的批判算是告一个段落，大家又都转向老吴，老吴这时问，“大家群策群力吧，看看有什么办法把那老哥搞定。”
大家议论纷纷，想了些主意都不太现实，老吴听了一会儿，从耳朵上拿下圆珠笔说，“我有一个主意，我打听好了，听说那老哥所在单位热爱足球，咱们就跟他踢足球得了。”
大家一听轰然叫好，老吴这主意不错，也比较切合实际，原来这帮人上大学的时候就是天天踢球喝酒，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是把别人用来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可他们把别人用来学习的时间又都用来踢球了，因此这练就了他们一身踢野球的绝技。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吴说，“以下的事就是买球衣和球鞋，还得把号印全了，组织一支完整的足球队。”
大家一听此话，都转向赵晓川，说，“那赵总你就赶紧办吧――”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赵晓川大声反抗道。
大家笑嘻嘻地说，“你瞧你，又不花一分，让李志龙办了不就成了。”
过了两星期球约好了。星期天大家先在老吴的公司里集合，换行头，除了老旦，众人都胖了，肚子全都骄傲地挺了起来，队服是白色，胸前印了大大的两个字“那行”。换装后，众人开着车浩浩荡荡出发，到了球场，大家在吴教练的指挥下开始做赛前准备，跑圈，溜猴，几个人之间的战术配合。半个小时后，大家活动开了，自我感觉不错，毕竟当年的底子还在。
对手来了，老吴连忙过去跟那位老哥打招呼，那老哥人也挺客气，还特意来和大家说话，特别是和老旦热烈握手。大家发现老旦和他握手时脸又红了，这说明老旦还在害臊。
对手们大都比较年轻，但看那动作，有些僵硬，有几个明显是“贼”，根本不会踢。大家看了一会儿他们活动，心里都有了底儿，这个队根本不算队，肯定拿下。
一会儿比赛开始，45分钟后上半场结束，比分是5：0，“那行”队被人连灌五个。
大家气喘吁吁地走下场，拿出矿泉水坐在场边喝。老吴铁青着脸走过来，他把队长的袖标往地下狠狠一摔。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老吴气忿地问。
大家不说话，喝了两口水才议论起来，说咱这队要中场没中场，要后卫没后卫，前锋站位太死，应该往两边扯。总结来总结去，大家总的意见是后卫速度太慢配合松散，不能踢四个后卫，下半场得踢五个后卫。
“齐总，有两球完全是你的责任，平时你追女大学生不挺快吗？怎么今儿什么都追不上？”这时大家说。
齐松松特新潮的头发已经落满了土，昂贵的眼镜也摘了，他满脸大汗地喝了口水说，“那是女大学生吗？那是吗？人那前锋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追谁呀我，而且老吴你做为前卫，防守时那位置总不对，正面堵截一点不坚决。”齐松松指责道。
“我是有错误，我下半场坚决改。”老吴说，老吴就是这点好，从善如流，不摆领导架子。
“老旦的左前卫打得不错，勇猛，还铲了两个吧。”大家这回一齐夸老旦。
老旦立马绽开了笑容，这一阵净挨批了，可捞着一回表扬了，他立马把那条受伤的左腿显示给大家看，“瞅瞅，瞅瞅，连皮带肉全铲没啦。”
大家正在互相讽刺和鼓励着，赵晓川的手机响了，赵晓川一接是胡昕平。
“赵总，我刚下飞机，你干什么呢？”他问。
“踢球呢，‘那行’公司的集体出演，上半场就零比五落后。”赵晓川说。
胡昕平连忙问怎么回事，赵晓川把来龙去脉一说，胡昕平就在电话那头骂了起来，“笨蛋，一群笨蛋，这事哪有这么办的，咱文化公司不是说咱亲自要办所有的事。咱们是agent，要找人去办，咱们要用关系和脑子，而不是体力。你象这场球，完全可以等我回来办，我这一阵在给语言学院装计算机，跟那儿一帮人特熟，国人咱办不了，找洋人办啊，语言学院一帮外国留学生天天闲着，就爱踢球，把他们找来，场地费让他们出一半，咱不还省了钱吗。”
有道理，胡博士确实说得有道理。赵晓川挂了电话就把胡博士的想法说了，大家都点头称是，还是老胡想事儿想得透彻，要不人家能当“勃起”之士？
“就这么着，今儿不踢了。”老吴一看大家议论已定，就一拍肚子，“我去下战表，下星期咱用洋枪打国贼，一定把他们统统干掉。”
五分钟之内，投降已毕。老吴回来，大汗淋漓中，大家撤退，赵晓川又接了一个电话落在了最后，其他人都先刷刷地开走，奔向约定好的桑拿洗浴城。由于分心，赵晓川居然走错了道，他别别扭纽慢慢开过一个嘈杂的农贸市场，这时赵晓川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他也没想什么，往前开了两步，从车窗中侧脸一看，就看见沈青青正小心地捧着一只鱼缸走着，鱼缸里只有一条黑色的金鱼。
“沈青青――”赵晓川摇下窗户叫道。
“哟，著名主持人赵晓川呀――”沈青青扭过头意外而欢快地说。
“看来你知道我又去电台打工去了。”赵晓川说。
“那是，我挺关注你的，听了你好几次广播呢。”沈青青说。
“哎呀，客气客气，我是听了你们的劝才去的，喂，你怎么买了这么一条难看的金鱼？”赵晓川说。
“难看吗？”沈青青低头看看，“卖给我鱼的老乡说，它可是经过激烈竞争才长成这个样子。”
赵晓川被沈青青机智的回答逗笑了，笑声中赵晓川想，这个女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你在电台能坚持下去吗？”沈青青问。
“不好说，看情况。”赵晓川说。
“反正别犯傻，那是个机会，而且记住，我喜欢你的广播。”沈青青说。
“谢谢——。”赵晓川知道沈青青在溢美他，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得意。
“那么，我走了。”沈青青说。
“好的――”赵晓川说。
沈青青又走入街道旁的人群，三下两下就不见了。赵晓川慢慢地开着车，有些意犹味尽地想：这真是个迷人的女子，我怎么总会特别意外的遇到她呢？
她似乎和赵晓川毫不相干，却说不定什么时候展现在眼前。
她一定会在出现的，可下次出见到会是什么时候？赵晓川深深地猜测道。可是赵晓川的猜测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再次见到了沈青青。在农贸市场的出口，沈青青抱着金鱼缸站在赵晓川的车前。
“怎么样？找个地方看看人民的金鱼吧？”沈青青出其不意地建议道。
赵晓川毫不犹豫马上说道，“好，去哪儿都行，为人民服务。”
8
建设部的事情最终还是搞定，他们和语言学院的留学生打得旗鼓相当，就此结上梁子每星期都约球。那老哥对老吴的诚心很感动，用他的话说：年纪大了，就想找个机会锻炼，这回可找着对手了。老哥的江湖经验很丰富，很快就帮老吴的客户把事情办了，老吴的客户异常感激。这事等于他没花什么钱就办成了，他特意跑到老吴的公司，请“那行”的人吃了顿饭。
整个过程算下来，这次生意才挣了两千块钱，虽说这钱少点，不够众人喝一顿花酒的，但意义着实不同，因为这是纯利润，那些公关费是别人掏的，要是原来反正是自己掏腰包，吃了喝了不算工作，只能算花天酒地。
这就是文化公司的路子，这就是质变。这笔生意的效果给了老吴很大的正面刺激，他甚至喊出了，“把有限的业余时间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的口号。很快，“那行”的执照下来了，公司章也刻了，所有手续办齐。老吴把小饭馆暂时推给他的亲戚，这样他的业余时间就等于整个白天加整个晚上，大家都说，老吴这回魔症了，大家轻松的业余时间肯定一去不复返。
赵晓川的节目平稳中渐有起色，他和陈丹的栏目是“文化经纬”，每星期六晚上九点至十一点。毕竟和原来不同，经过这些年，赵晓川比原来见多识广些，社会经验也丰富了许多，所以他和陈丹设计的话题比较符合实际，也扎实中肯。
陈丹很认真，每次上节目前都要去查资料，然后满满的写上一大篇，如果有嘉宾来，就把人家提前一个小时约来，和嘉宾整体地先谈一下，做做准备。上完节目后，还要把整个节目中观众的反应，自己的感想，都一一写到节目组的记录本上。
赵晓川去上节目的事，“那行”公司很快就知道了，人们听了两回，就断定是赵晓川旧情复发，和那个妇女搭档搞在了一起。由于陈丹的声音漂亮，大家就下流地猜陈丹肯定也长得不赖，话里话外问赵晓川跟人家睡了没有，她在床上是不是有劲？
老吴算是盯上了这个节目。他认为“文化经纬”正好和文化公司联在一起，既然要做“那行”，那就要去打广告，招徕更多的客户。现在赵晓川近水楼台，那么“那行”就必须先得月，老吴连着逼了赵晓川几天，赵晓川开始时一口拒绝，他怕这帮人上去胡乱说话，但后来老吴实在逼得太紧，所有人都发动起来了，围攻赵晓川。赵晓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去试一试。谁想，一去问钱主任，钱主任很爽快就答应了。他倒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艺术应该和商业相结合，只是为了保险，这次还是录播好。
星期五晚上九点多，大家是高高兴兴走出播音室的。毫无疑问，这次录音相当成功。大家只是刚开始有点拘谨，后来一聊就放开了，插科打浑，妙语叠出，还连一个脏字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众人还在特别兴奋地议论，趁着这几个人的播音后兴奋还没下去，就把陈丹拉到里屋。
他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丹说，“喂，给你的，别嫌少。”
“这是干什么，都是朋友。”陈丹推了回来。
“没事，公事公办，你给公司做了广告，公司给你点广告费。”赵晓川说着往陈丹手里塞。
“不要。”陈丹往回推，两人一使劲，里面的钱一下子露了出来，厚厚的一叠。”
陈丹说着就走出里屋，赵晓川也跟出来，众人看了他一眼，陈丹去给大家换茶。由于聊了两个小时，大家也和陈丹熟了，就都一起谀词如潮地吹捧陈丹漂亮，不亏为著名主持人，今日一见三生有幸，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说几句，陈丹就咯咯笑了起来。
“哎哟，哎哟，脸怎么都红了。”赵晓川这时侧着头盯着陈丹的脸看。
“谁脸红了？”陈丹不好意思地推了一下赵晓川，“我长得就这样，苹果脸。”
老吴这时站起来，给陈丹递上一根烟，陈丹顺手接过来。
“丹丹，象你这样的人才要是能加入敝公司，那可真是蓬荜生辉。”老吴说着，给陈丹点上，陈丹抽了一口，随口问，“我行吗？”
“太行了，你来了就是总经理的料。”大家一齐说。
“打住，打住。”赵晓川伸手拦住，“人家丹丹什么身份，名人，贵公司太不入流了。”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名人提携呢。”大家说。
“提也提不上去，别耽误了人家的宝贵时间，你们知道她一天到晚多忙，电视台天天找，好多电影导演也老来。”赵晓川再次阻拦道。
“其实，也没事――”陈丹这时开口了，她说，“参加一下商业实践也没什么，我觉得你们公司挺好玩的。”
“你看，你看，”大家一下子找到证据，“人家丹丹自己愿意深入群众，要不先让我们预先欢迎著名主持人陈丹小姐加入‘那行’文化公司。“大家说着噼噼叭叭一起鼓起掌来。
闹到十点多，这几个家伙才打算撤。到了大楼门口，大家一一和陈丹告别，然后出来。
“哎，怎么样，给了吗？”胡昕平问。
“给了，推半天才接。”齐松松说。
“我给的时候，她可能觉得多了，不好意思。”赵晓川说。
“主要是抹不开面，你想谁不喜欢钱？况且跟你怎么也算老相好，睡完了给钱算怎么回事。二一个，人家齐总什么层次，公关能力能跟你一样吗？”老吴说。
大家一齐轰笑起来，还一起说什么新人笑旧人哭的，以后让齐总上去进攻就行，然后又议论夸陈丹这人不错，性格爽朗，不假清高愿意挣钱，而且是个能讲荤段子打情骂俏的主儿。
钻进汽车时，赵晓川提醒众人，“说是说啊，以后别给陈丹打电话，别提什么公司不公司的，人家是主持人，不喜欢商人。”
“商人怎么了，”大家说，“搞搞商业，又耽误不了她当主持人。”
无论如何，今天的录音顺利，众人都特别高兴，老吴发动了车，出口向右，转上了立交桥，由于兴奋劲儿还没过，老吴就提出去喝两杯，众人一齐说好，刚要商量去哪儿，老吴忽然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大家的身体一齐向前倾，赵晓川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
“????妈――”老吴摇开车窗大喊一声。
原来前面有一大公共，开得跟一条蛇似的，老吴差点没跟他撞上，奇怪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大公共在街上曲折竞驶？
“你丫有病啊？”老吴和众人下了车，一齐大骂。
大公共驾驶室的门也打开了，那司机本来想下来，一看人多又不动了。
“会不会开车？”大家质问。
司机愣在那儿不说话，一会儿他才说，“我难过――”
“你难过你就这么开，这么不负责任。”众人没有反应过来说。
“我难过――”司机还是看着前方，嚅嚅地说。
“难过也能治你，晓川给他亮亮招牌，”老吴指挥着，于是赵晓川站过来，挺胸凹肚，双脚丁字，声情并茂地在黑夜中用播音腔说道，“听众朋友，你好，这里是XX台交通广播……”
“听见没有，这是交通频道的著名主持人，和交通局的头儿都是勾着的，你要不服，明天就可以把你拿下。”老吴狐假虎威地说。
“我难过――”那司机忽然大喝一声，然后伏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起来。众人一看这阵势，全都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老吴一挥手，大家灰溜溜地钻进车里，开着车飞快地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