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棵、两棵……,一共有六棵椰子树,在这个通彻透明的大堂里,它们每一回都栩栩如生地站在那里。不过,它们是假的,每一回来它们都朝向同一个角度,从不摇动,也从不怕人声的吵闹。我想,如果在某一天,我把它们变成活的,它们肯定会异常高兴,人们更会议论纷纷。
赵晓川坐在不远处,在和一个商人热烈地说话。我把棋盘摆在面前,把棋子码好,这样的棋和棋盘我也是最近才见到,和我那个时代的棋不一样,子多,格数也多,当我是一条鱼时,我就看见过我的主人和他的客人坐在我身边下棋,那认真的样子我至今难忘。
赵晓川和商人谈完话,握手告别。他站起来,向我这边走过来。走过我身边时,他先看了一下我的棋盘,然后又看了一下我,我适时地冲他微笑一下,他也礼貌地冲我点点头。
他走过去,过一会儿又走过来,他站在旁边问我,“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我说。
“那我怎么觉得我们似曾相识?”
“也许人群中象我这种长像的人很多。”我找了个理由。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然后问我,“可以下吗?“
“下吧。”我简洁地说。
我们下起来,两个小时一共下了九次,赵晓川每一次都赢不了。不过有两次他很有机会,只差一点就能赢下来,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下到最后,他的头上出了汗,他摇着头,一边擦汗说,“不行,输了。”
“你现在讲话没问题了吧?”我问赵晓川。
“没有,我讲话从来就没问题。”赵晓川不承认。
“其实下一盘棋很难,有时一个朝代也下不完,还越下越乱,棋盘旁边每每换人,换到后来,都不知道前面为什么这么下,后面到底该怎么下。”我说。
“怎么会?”赵晓川摇摇头,他肯定不信,他说,“下棋嘛就是娱乐,何必当真?”
“不对,下棋有时和生活差不多,到底怎么下,为什么这么下谁也说不清。”我说。
赵晓川听了,想想点头说,“有一定道理。”
“你知道这盘残局的结果是什么吗?”我说。
“什么?”赵晓川马上问
“我的这一方惨败,所有子力被你一网打尽,就象即将胜利时,所有的人都坐在一辆汽车里去庆功,可那辆汽车不争气,一下子掉进了悬崖。”我说。
赵晓川惊讶许久,又盯了棋盘许久才说,“有可能,这很有可能,世事如烟,沧海桑田,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觉得赵晓川的理解力不低,但他未必能记住这次谈话。这时一棵椰子树竟然悄悄摇摆起来。
“咦,真奇怪,怎么动了。”赵晓川象个棋手发现一本古老难解的棋谱一样,十分疑惑。这时,周围的人慢慢也发觉了,他们逐渐围过来,聚在一起向着椰子树指指点点,过一会儿一个大堂领班走过来,他笑着说,“先生们,不必奇怪,那是楼顶有一扇窗子没关,空气流动形成风,而且正好有一股强大的气流袭击本市……”
18
因为官司,赵晓川渡过了很多不眠之夜。
刘律师把N国商务部的问卷一份又一份地寄来,每一份答卷都是厚厚的,而且全是英文。在回答这些答卷时,赵晓川深感痛苦。对方的问题虽然只是印在纸上,但那些问题句句切中要害。看来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对付此类问题经验十分丰富,并且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专家组。
但是赵晓川却只有一个人,他往往秉灯夜读,即使绞尽脑汁也一筹莫展。没有什么人能够帮助他。人们这时都在香甜的睡梦之中,赵晓川甚至有些为当初的冲动而后悔,怪不得所有的人都退了,原来这件事是这么困难。明哲保身,不惹是非看来才是人生最高境界。
沈青青常来看望赵晓川,她已经必然的,慢慢溶入了赵晓川的生活。刚开始的那种巨大的冲击感以及卑鄙感已经在赵晓川心中渐渐隐去。不是消失了,而是赵晓川不再去想它,毕竟赵晓川还是要生活下去。事情就是这样,时间一长人就麻木了,要不,一个有良知的人能活在哪一个朝代?
沈青青每次来时间都不固定,有时早,有时很晚,身上还偶尔有些烟气和酒气。她坐在赵晓川的身边,默默陪着赵晓川抽烟、喝茶,沈青青不懂英文,因此她的聪慧显得毫无用途,他们常常在孤灯下枯坐着,一同面对面前那小山一般的问卷。
“要是我懂英文就好了,我可以帮帮你。”有一回沈青青看赵晓川十分犯愁就笑着说。
“那敢情好,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赵晓川苦笑道。
“你教我外语吧。”沈青青说。
“行啊。”赵晓川说。
他们漫无目的地聊下去,往往是赵晓川无奈地重新开始蚂蚁啃骨头的工作,而沈青青就一个人坐着,眨着一双大眼睛,想她自己的事,想够了,就走到赵晓川的单人床前,独自睡倒……
N国商务部的人决定来华核查,要查赵晓川的公司,还要查公司的供货商――李志龙的工厂。由于时间很紧,赵晓川马上请示了公司,公司老总听完情况,层层汇报,总公司很快给了批复,指示分公司人员集体行动起来,一起帮忙。紧紧张张干了一星期,忙活完公司内部的事儿,赵晓川又直奔李志龙的工厂,在他的监督下,李志龙如法炮制调动全部财务人员工作,赵晓川这才放下心返回北京。
刘律师先到,他先把公司帐目的事与赵晓川核了一遍,然后把具体情况向赵晓川做了通报。这回N国商务部来两个人,一个是鬼子,英文名叫“来个不及格”;另一个人是翻译,姓陈,华人。刘律师由于打反倾销案比较有经验,因此他建议只要他们一到就来个分而置之,有人对付鬼子,有人对付翻译。对付翻译尤其重要,毕竟是中国人,血浓于水,只要把他搞定,事情就好办了。
不日,商务部的人到京。赵晓川的公司出面接待,给他们在一个五星级饭店摆了一桌盛大的鸿门宴。“来个不及格”身材很高,大鼻子,满脸红润,笑声异常爽朗,喝酒也很大方。翻译老陈,约摸快五十了,但头发黑黑的,显得挺年轻,明显是在国外过得不错。席间双方相谈甚欢,“来个不及格”猛夸北京,他说他没想到北京这么发达,城市这么大,中华文化如此了得,赵晓川接过话碴,向老来历数北京的名胜,他是有备而来,来之前他特意查了旅游手册,所以用英文讲得绘声绘色,老来听得十分神往。
以下两天就是公司安排的游览,老来本要阻拦,但架不住中国人民热情,又加上陈翻译一劝,就欣然同意。赵晓川马上找老吴,要说还是人家老吴古道热肠,而且一听赵晓川讲了来龙去脉,是如此重要的政治任务,马上找他在国旅的朋友,游览当天拎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那两个小姑娘十分专业比赵晓川强多了,一个陪老来一个陪老陈,大家按照设计好的游览路线,一通猛逛,玩得“来个不及格”对中华文化仰慕得如长江之水,绵绵不绝;就连赵晓川这个从小生长在北京的胡同串子,都觉得听了两个小姑娘的解说真是长知识,北京真好玩。
不过,有一件事办得并不顺利,就是刘律师和赵晓川私下找了老陈好几次,给老陈送了不少礼物,老陈都一一谢绝,整个一个雷打不动。
“你不是说老陈喜欢古玩吗?怎么他不收?”赵晓川暗暗着急。
“别着急,”刘律师镇静地说,“毕竟中国人,以情动人,总会有办法的。”
在北京呆了几天,顺利地查完赵晓川的公司,然后就该查李志龙的工厂。这可是整个事情的关键,所有的数据都是参照工厂的帐目做的,如果工厂一有问题就会全盘皆输,赵晓川再四叮嘱,李志龙满口应了,隔天李志龙派了两辆大奔来接,五个小时后,就到了他的工厂。李志龙确实办事利落,这私营企业就是比国营企业认真,他组织了一个特别隆重的欢迎仪式,敲锣打鼓的招了很多人来接客,整个日程又是排满了,先是安排和当地领导见面,然后又是种种宴请和名胜旅游。工作时间仅仅挤了半天,老来是个实诚的人,本想来了就工作,但是根本架不住中国人民汹涌的好意,只好硬着头皮去玩。老陈也不说什么乐得跟着游山玩水,反正回程的机票已经订好,玩的时间越多,查的时间越少。
赵晓川、刘律师、李志龙整天聚在一起想主意。经过与“来个不及格”的接触,赵晓川及刘律师都觉得此人工作十分认真,而且在核查方面是个专家,现在能够利用的就是他不懂中文,所以事情的全部都着落在老陈身上,刘律师仔细谈了对老陈的了解,李志龙听后胸有成竹的表示:此事不难。
这天玩完回来较早,休息洗漱一番之后,大家很轻松地坐在咖啡厅喝咖啡。这时,李志龙呲着黄牙建议道:来先生,咱们来点娱乐如何?老来问什么娱乐,李志龙说去房间就知道了。到了房间一看才知,原来李志龙让宾馆准备了一间麻将房,组织了一拨人专门教老来玩“扎金花”。这主意不错,十个男人九个爱赌,甭管什么国籍。老来没玩几把就上了瘾,李志龙的人和刘律师就把“业务麻将”那套本领拿出来,一个劲地向老来输钱,老来根本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手气好,赢得自己大呼小叫。赵晓川在一旁看着暗笑,这真应了中国那句老话:学好千日不足,学坏一日有余。
趁着大家玩兴正浓,李志龙就把赵晓川和老陈拉出来,留下刘律师对付老来。三个人到了李志龙在山顶的房子,坐在户外聊天。老陈看着周围的美景,不住赞叹,还说他将来一定叶落归根,晚饭时分,李志龙照例叫工人上来做饭,旁边倒酒的还是女工,一切都按照饭店的标准。
酒过三巡,李志龙忽然问:“老陈,你喜欢古董吗?”
“古董?你这儿有吗?”老陈反问。
“有,有的是。”李志龙说,“你要是喜欢,要多少有多少。”
“开玩笑吧――”老陈不相信地说。
“真的,”李志龙胸有成竹地说,“你不知道,老陈,我们这一片古董特别多。就我整理工厂的那块地时,干活时挖出的瓶瓶罐罐特多。”李志龙一边说一边指向黑暗中那块二期工程的地。
“这地方古墓多,我到是知道,”老陈点点头,“那你可发了。”
“发什么?我也不懂,就叫人全砸了。”李志龙说。
“不会吧,那些保不住都是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老陈有些惊讶,“而且都是国家文物。要是砸了,是不是算违法?”赵晓川在旁听得也点头,老陈说得一点没错。
李志龙摆摆手,他循循善诱地解释说,“老陈,有一个情况你不了解,这地里挖出文物我不能说,也不能让人知道,要是知道了,文物局一来,那这一大块地肯定要保护起来,如果这样,我的工厂肯定要停产,一停产我这工厂里的三、四百个工人都要下岗,现在村里又没地种,那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这些人可都是我村里的人,那样乡里乡亲不得骂死我。”
也许是喝了些酒,李志龙说到这儿,还有些激动。老陈看到他眼里似乎有些泪光,就深深点头,他觉得李志龙此言不虚,无论如何人们总要先活着。赵晓川也明白这道理,但他慢慢看出来这是李志龙装出来的,心里直暗暗佩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中逐渐出现密密的星星,老陈似乎对李志龙的话有所触动了,赵晓川马上给老陈倒酒,这个时候一定要给老陈倒酒,人在脆弱的时候一喝酒准动感情。又喝了一阵,赵晓川开始上阵讲故事,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赵晓川忽然讲到一个“鸡饲料”的故事,老陈听着听着不禁“啊”了一声,他不信地问,“真有这么穷吗?”
“不信你问志龙。”赵晓川说,老陈转过头,李志龙郑重地承认,然后更详细地把事情讲了一遍。几个人正唏嘘着,李志龙忽然问,“老陈,你吃黄瓜吗?”
“吃啊――”老陈说。
“来人,摘一盘黄瓜。”李志龙叫道。于是就有人到前面的地里摘黄瓜,然后在自来水管旁边洗干净,端上桌来。在灯光下一看,端黄瓜的人竟然是王玉,仍然是那种质朴而有些丑陋的样子。
“老陈,你知道吃鸡饲料的是谁吗?”李志龙问。
“谁?”
“是她――”李志龙说。
老陈停了嘴,半截黄瓜塞在嘴里不能动弹,久久不语,王玉默默站在旁边。这一招连赵晓川没有想到,但是效果极佳。看来李志龙真动了脑子,赵晓川转过头再次望着老陈,老陈大大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把黄瓜放在了桌上。
一会儿,山下有人走上来。他和李志龙用地方话低声说了两句,李志龙就回头招呼,“老陈,请您过来一下。”
赵晓川陪着老陈跟着李志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山顶,向一条岔路走去,这段路可不短,转了两个弯,才到地方,这时李志龙打亮手电,一股白白的光柱照见面前有一个大坑,大坑旁边站了四五个人。
泥土的味道,一股新鲜泥土的味道,这个坑明显是刚刚挖的。
“这是干什么?”老陈不解地问。
“老陈,你既然喜欢古董,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儿正搞二期,你下去亲自挑一挑。” 赵晓川说。
老陈低着头看着大坑,黄黄的土堆在两侧,里面存有古物的碎片,这明显是挖坑的人不懂给弄碎了,这时李志龙先跳下坑,从一个人手里拿过一只镐,然后说,“我再挖两下,说不定越深就越有货。”
老陈不说话,他忽然又长叹一声,拍了一下大腿,扭头对赵晓川说,“赵经理,咱们的农村太苦了,你放心,这个官司我一定尽力帮忙,中国人太不容易了。”
赵晓川的喉头一下子有点哽咽了,他仿佛又暂时说不出话来,不过这回他有了经验,他慢慢把激动咽回去,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过了好久,他才伸出手,握着老陈的手,认真地说,“谢谢,陈先生,毕竟都是中国人嘛――”
“没错,都是中国人。”老陈重重点点头。
李志龙这时在坑里嘿嘿笑了起来,他想赵经理和刘律师的那些真古董这回可以送出去了,这坑里的破烂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19
赵晓川早上起来,就去了自由市场,他在琳琅满目的市场中闲逛了半天,挑了一只竹篮,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卖金鱼的小摊,他蹲在那儿认真地看着,怎么看怎么觉得一条黑色金鱼眼熟,于是就买了下来,他把金鱼放在一只灌满水的塑料袋里,然后系紧放在他的竹篮子里,挎着他的篮子走出自由市场。人们都上班去了,小区里人不多,今天的天空异常蓝,空气也清新,赵晓川悠闲地走在道路中央。他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各种小铺,这时赵晓川觉得幸福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打开房门,忽然发现沈青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苹果,自从官司之后就见她的次数不多,她似乎有些事在办。她的那件白底蓝花的裙子让整个客厅都明媚起来,她正拿着一份东西在看,那种清脆的吃苹果的声音充满整个房间。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赵晓川问道。
“不行吗?”沈青青还在看那份东西,根本没有抬头。赵晓川站着看着她吃了一会儿苹果,他放下篮子,拎出塑料袋。客厅里阳光照进来,照在塑料袋的金鱼上,赵晓川越发觉得那条鱼眼熟。
赵晓川找出鱼缸,放上清水,再把鱼放进去,然后他抱着鱼缸走了好几个地方,都觉得不太合适,最后他把鱼缸放在了卧室里,这个地方不错,晚上打开落地灯时完全可以照得到,而且即使在睡眠时也能听到金鱼甩动尾巴的声音。
“不错。”赵晓川得意地点点头。
“不错。”沈青青这时站在他后面咬了一口苹果说,“你越来越习惯我的那种金鱼了。”
“不如说,我越来越习惯你了。”赵晓川回头说。
“想看话剧去吗?”沈青青问。
“想呀?”赵晓川说。
“你看看广告。”沈青青说着走过来,把手里那份漂亮的海报递给他。赵晓川接过来,原来是那个戏剧小团体又排了一出新戏,沈青青曾经拥抱的那个男主角赫然名列其中。
“你还念念不忘那个英俊的小伙子吗?”赵晓川笑道 。
“当然,你忘了我特别热爱艺术,所以我常常爱屋及乌。”沈青青说。
赵晓川被逗笑了,典雅的沈青青总是风趣的沈青青。
“我们都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金鱼,这很好――”沈青青说着和赵晓川走出卧室,她把吃了一半的苹果递给他,自己再次仔细看那份海报。
赵晓川大大地咬了一口苹果,一边吃一边有些含混地说,“那是,无论如何它总是游在你的鱼缸里或者我的鱼缸里……”赵晓川正说着,忽然发现沈青青洁白的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淤伤,他拿起她的手臂仔细看了一下,然后认真地问,“是怎么了?”
“没事,跟一个娱乐城的老板打起来了。”沈青青无所谓地说。
“你的老板?”赵晓川问。
“不是,是朋友。”沈青青说。
“你的朋友真多。”赵晓川心情复杂地笑笑。
沈青青也笑起来,她伸出那只手臂搂住赵晓川,头顶着头安慰他说,“你真小气,朋友与朋友不一样,至少我们有一条共同的金鱼,这一点谁也不能比。”
“可是,那毕竟是两条金鱼。即使它们游过长江相遇在江中,也还是两条。”
赵晓川坚持说。
面对赵晓川这样的结论,沈青青毫不退缩地笑道,“但是,至少它们穿过了汤汤无尽的流水。”
沈青青有关流水的理论,赵晓川想了好久,他甚至在出差时还在想。赵晓川早已发现外表典雅的沈青青有着怎样一颗坚定的内心,也许男人是河的两岸,沈青青只是一株过路的植物,她和赵晓川与刘卓们共生在一起绝对是偶然,早晚要随风而去,赵晓川想到这一点并不难过,反而有些坦然,因为这倒是对他内心羞愧的一种安慰。
陈丹是在赵晓川出差回来后,在电台旁边的一个购物中心碰见赵晓川和沈青青的。陈丹异常惊讶地看着美貌如花的沈青青,按她的想法相貌平平的赵晓川是不该捞到如此美女的。赵晓川认真介绍了著名主持人陈丹,沈青青马上大方地走过去,热情地叫了一声丹丹姐,然后真诚的赞美了陈丹所主持的节目,三秒钟之后就夸得陈丹笑逐颜开。这就是沈青青,她的天生丽质使几乎让每个人见了她都有好感,她说的每句话都不由得人们不信。陈丹和沈青青就这样认识了,由于都是白天的闲人,两个人一拍即合,马上开始傍着逛街,买东西,一起游泳、美容。有一次,沈青青拉着赵晓川去了一个香水精品店,挑选了很长时间买了一瓶昂贵的香水,第二天沈青青装做非常偶然的样子送给了陈丹,赵晓川很奇怪,他问大家怎么熟,用得着送这么贵的礼物吗?沈青青照例说,我喜欢艺术呗。赵晓川听了笑而不语,他觉得他从这个女人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那些都是既令人叹服又让人舒服的方式。
“那行”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老吴再次召集吃饭。由于这一阵儿大家都比较清闲,因此每次饭局上座率都比较高。到了饭局所在地,人民税务员老旦、汉奸白领齐松松、电脑商胡博士都已在坐。赵晓川打听了一下知道是公饭,就问:“坐谁的台?”
“我的一个客户,要请XX局一个姓郑的局长吃饭联谊。”老旦说。
正说话间,陈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进来,大家一见都站起来和陈丹热烈握手,陈丹周旋一遍,老实不客气地坐在赵晓川对面。
“你怎么来了?”赵晓川惊讶地问。
“老吴打的电话呀。”陈丹说,赵晓川看大家,齐松松说,“人家老吴要找社会名流,大家一琢磨就把陈丹找来了。”
“行吗?这行吗?”赵晓川摆着手说,“人家陈丹可不愿意啊,人家可是著名主持人,专搞艺术的。”
“没什么不行的,”陈丹自己连忙解释说,“生意谁不能做,钱谁不能挣,咱也别天天追求艺术了。”
“对呀,还是人家著名主持人说的对,瞧人多有水平,两手都抓,两手都要硬。”大家一齐吹捧道。
“行,行,”赵晓川连连点头,看来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股共军会师了,“要不你们先向陈丹交待任务,我先去趟厕所。”他说。
七点钟,郑局长如约而至,果然是做官的,风度翩翩,大背头梳得油亮,一身西装,态度和蔼,一付点到为止的样子,让人觉得无可挑剔。大家起来和老郑握手寒暄,老旦为了平衡,给每个人都加了XX总经理的称号,介绍到陈丹时,众人一齐说这是著名主持人。老郑认真地笑着,做有些恍然状,显得他真听说过。坐下后,由老旦开局,讲了几句文雅的欢迎词,郑局长合适地接过来,几句话一交待,什么四海之内皆兄弟,把官儿架子一放,说得众人倍感舒适。
然后小姐上菜,斟酒。几轮酒过后,众人看出来了,郑局长原来也是性情中人,老先生脱了外套摘了领带,自己先提出来和众人一齐吃酒划拳,大家立刻来了兴趣,马上应战。几把过后,齐松松和赵晓川分别败阵,这时主角陈丹站起来迎战,那陈丹真是一把好手,使了个手段,与老郑斗了个棋鼓相当,饮最后一杯时大家齐喊要喝交杯酒,老郑连忙摆手,说这不行,人家丹丹是著名主持人,陈丹马上说,没什么不行,都是朋友嘛。此言一出,大家轰然叫好,看来陈丹是豁出去了,老旦的客户喜笑颜开,这酒喝得真有效果,请了名人就是不一样,喧闹声中老郑和陈丹凑在一齐,把交杯酒一饮而尽,大家立刻掌声四起。
这顿饭吃得不错,席间老旦的客户悄悄与老郑交换了意见,老郑没了酒前的谨慎,豪放地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散局时老旦的客户与老旦搀着老郑在前面走,陈丹被老吴扶着在后面跟着,嘴里还吵嚷着要喝。
“行了,我看你喝够了,老郑服了。”赵晓川在一旁说。
“别拦着,你看人家丹丹多敬业,那象你。”老吴说着一把推开赵晓川。陈丹两条腿都软了,身子全贴在老吴身上。这时,老吴掏出一叠子劳务费递给陈丹,陈丹拿着钱在灯下一晃,叫了一声,“好东西——”。
后面的众人一起笑了,笑声中陈丹受了鼓励,她走出包间门,用播音员的技术,学着三十年代的腔调叫道。“郑局长,别走,等等我――”
“好嘞,丹丹,我等着你。”郑局长 在前面颤悠悠的回答道。
后面的人一听,立刻轰然笑倒,看来名人出马,一个顶俩,郑局长真是喜欢名人,他是彻底被一刀拿下了。
一大簇特别漂亮的鲜花摆放在办公室里,送花的小伙子刚一走,大家就围了过来,一张礼品卡上,工工整整地写道:送给陈丹小姐,落款是:您忠实的听众。
“嗬,这花儿不错啊――”隔壁的老编辑说。
“那是,你什么时候送过人家陈丹这么好的花。”大家说。
“上回咱们台里有人送花也挺轰动的,”搞京剧的老主持人说,“下面打电话,叫一女孩去接,那女孩兴冲冲地下了楼,一看,是一个大花圈,上面还写了一个大条幅,XX,你就是一只鸡。”老主持人说完,大家哄堂大笑,都说谁这么损,骂人骂到家门口了。
送花后两天,赵晓川正忙着,陈丹来电话说,下午有个和听众的座谈会。这个座谈会是台里组织的,要开两天,准备招呼一些比较受关注的节目参加,陈丹与赵晓川的节目赫然在列。陈丹在电话里显得很高兴,赵晓川倒感觉奇怪,因为钱主任与陈丹关系一直不睦,钱主任不会把这等好事派给陈丹呀?
不管怎样,赵晓川赶紧干完活儿,下午就往电台赶,陈丹一直在做准备,她认真地写了个书面发言。写完她又特意去美容店做了一把美容,回来时,赵晓川正在看她的发言稿,一边看一边发笑。
“怎么样,怎么样?”陈丹问道。
“行,写得还行,就是有点象英模报告会,你应该再写得口语化些。”赵晓川忍俊不禁地说。
“行,行,没问题,一会儿我改,那你看我呢?”陈丹站在赵晓川面前。
陈丹确实经过精心打扮,头发短短的,一身典雅的套装,而且脸上颈部全都容光焕发。
“不错,不错,”赵晓川点点头,“大婶今天年轻了许多。”
“操,你丫就吐不出象牙。”陈丹笑骂道。
下午座谈会开始,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这次来的热心听众很多,这些听众要么是常打电话的,要么是常写信的,反正都在节目组里挂了号的。陈丹和赵晓川兴冲冲地坐到前排,并且发现“一见钟情屋”的文主持也在。主持会议的领导挨个介绍主持人,听众们依次热烈的鼓掌,尤其对文主持更加热烈。发言开始,赵晓川觉得听众都很乖巧,他们都是对广播由衷抱有好感的人,因此他们说的话除了一小部分诚恳的批评外,大部分都是发自肺腑的表扬。这些发言令赵晓川都很感动,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听广播的人已经不多了,人们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之后就看电视,很少有人会守在广播前,顶多有个别孤枕难眠的人才会对广播有所期望。
但是发言听着听着就有点变味儿,赵晓川渐渐觉得听众都在捧文主持。这可奇了,不论是男女老幼,不论是否来自天南海北,异口同声都说“一见钟情屋”这个节目好。不对呀,这些听众文化程度各异,喜好也各不相同,年龄更是相差很远。怎么会不约而同一见钟情呢?赵晓川想不明白,正在这时,陈丹不动声色地凑过来,在发言的稿上写了两个字“托儿。”赵晓川立刻恍然大悟,他想起来陈丹说过,文主持有一个特拙劣的招儿,就是死气白赖雇托儿。他刚开始调来主持这个节目时,里里外外大家一致说臭,说太酸,每天跟有病似的,文主持听了特别生气,苦思冥想之后,想出一馊招儿,雇了一帮人冒充听众,给领导写信,打电话说节目好,当然他自己也主动公关,玩命拍领导上供,果然一个月后风回路转,所有领导一致认为节目好,群众呼声高,大会小会受表扬。
听到一半儿,陈丹和赵晓川再也听不下去,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分别溜出来。一进办公室,陈丹就把发言稿子扔在桌上,大声叹气。
“无耻,这也太无耻,公然这么干。”陈丹生气地说。
“是,是太不象话。”赵晓川跟着说。
“你说当领导的都瞎了眼?他们就不明白?”陈丹问赵晓川。
“不可能不明白,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人家比你有涵养,二是人家就是打算这么听着,广而告之。你放心,领导们决不会瞎了眼,他们比你精明,要不然坐不到这位置。”赵晓川太明白那种聪明人了。
“但这也太拙劣了吧。总得玩得高明点吧,你注意坐在后排的那几个人了吧,是不是眼熟?”陈丹问。
“是有点眼熟。”赵晓川这时想起来,后排那几人确实不眼生。
“他们就是长期在门房的那帮人。”陈丹一语中的。
“噢,原来如此。”赵晓川马上明白过来。在门房的那帮人实际上是专吃“抢答”这碗饭的,电台里有很多栏目都设有有奖抢答的节目,答对了就给奖,这些人都是职业抢答高手,每回必抢,得了奖品转过身就去换钱。他们之间彼此还认识,经常在电台门房等着领奖时,互相交流抢答经验,文主持做“一见钟情”之前就是做那种娱乐抢答节目的,因此和这些人很熟,常给他们发奖,所以今天把他们也请了来捧场。
“你说,咱天天认真干,哪有人家溜须拍马管用。”陈丹忿忿地说。
“一样,哪个单位都一样,国营呗——”赵晓川说。
两个人正聊着,电话响了,赵晓川一接,是看门大爷,说是让陈丹去取花,听众送给她的。
“听听,这才是听众真正的呼声。”赵晓川放下电话,欣慰地说。
“那是,咱们多真实,咱们的节目才扎根到人民群众的心中呢,肯定是那些得了信儿的群众纷纷赶来了。”陈丹立刻高兴起来。
马上,陈丹气宇轩昂地下去取花,可五分钟之后她就特别颓废地回来,楼道里还不敢发火。她倒拎着花进了办公室,然后关上门,抱着花,一下子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群众提意见了?”赵晓川不解地问。
“操,是丫老郑,是那个糟老头子。”陈丹有些伤心地说。
“真的――”赵晓川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还有谁?让他司机送的,下面落了他的款。丫算什么局长,????局长。”
陈丹抱怨道。
赵晓川终于把那口茶喷出来,他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20
赵晓川和陈丹气宇轩昂地走出大厅,他们是刚从一个新闻发布会上出来的,我猜他们的口袋里装有红包,这种新闻发布会不可能没有红包,红包里装的现金还不可能少,要是少还不如不装呢。怎么也得两、三百吧。
有钱就愿意花钱,我乐滋滋地想着,高高兴兴地朝他们俩跑过去。我给自己做了一顶高高的帽子,一米高、白白的,象小烟囱,还给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白幡,幡上写了两个大字:卖药。我一边跑一边捂着自己的帽子。没办法,刚开始时帽子没这样高,但是刚一戴上,就有人说象厨师,不行,那可不行,与职业不符,于是我改成了这么高的帽子,差一点就能够着无轨电车的电线。
“卖药,卖药――”我站在两人面前,高兴地喊着。
两个人打量我一下,陈丹问我,“卖什么药?”
我拿出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枚白蜡封着的药丸。
“功名利禄丸,吃一粒,又得名又得利。”我殷勤地说。
“你这药也太假啦――”陈丹笑起来,她指着我,“我教你个乖,你就跟别人说,吃一粒能壮阳,肯定买的人马上多起来。”
“那岂不是要改名叫春药?”我说。
“那是,现在所有的药都叫春药,大家只关心那件事,其他全无所谓!”陈丹说。
赵晓川撇撇嘴笑道,“假药,太假的药!功名利禄,你包括的范围太广,没人会信的。”
“可我在哪个朝代,都这么说,没人认为是假药。”我说。
陈丹转过头,看着丸药说,“这样吧,你这药,只要是吃了能养颜,我就买。”
“当然,不仅养颜,还肯定能发财。”我说。
陈丹听了嗄嘎笑起来。我看她眼光流动,知道她有些动心。
“买吧,不贵,一粒方三十元。”我说。
陈丹犹豫着,这时我又拿出刹手锏,我说,“喂,我听过你们的节目,特别不错。”
“真的吗?”两个人一起问。
“真的,要不我怎么一下就认出你们来了。”我说,“而且,我一直给你们的领导打电话,说你们的节目好,天天坚持不懈。”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他们觉得受到了意外的感动,怪不得他们的节目上了排行榜,原来还有卖药人这样的群众在努力。赵晓川于是豪爽地掏出一百块钱说,“好吧,来三颗假药,剩下的不用找了。”
“好嘞,”我马上给他们挑出三颗,然后收了钱撒腿就跑,那两个人剥开腊,把药当果子一样吃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俩在我的背后同时喊道,“喂,一点药味儿也没有,是巧克力,那种特次的巧克力。”
“不管喽。不管喽。”我得意洋洋地向后挥挥手,挟着我的高帽子,向另一个大厦继续飞奔,我在想,这个时代的人真怪,明明知道是假的,可为了功名利禄,还是要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