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道熵稜的青驄天下无双,苏跖只能弃马前进,背上是系着大红流苏的矩弋,在密林里面穿梭狂奔。流苏在晃动中时时抚摸我冰凉的脸,半遮住我的眼睛,从鲜艳的流苏缝隙里面,呆望着月光下苏跖的背影,竟然神情恍惚。以为自己不再是青铜剑矩弋,而是苏跖抢亲背走的新娘,花冠红衫,肌肤胜雪。身体一轻,我忽然凌空飞起,从苏跖背后硬被夺走,剑身上的日月腾纹和粗布磨砺的轰轰生响。苏跖转身寻我,看着他清凉的瞳仁,我扑身前行,眼前一抹血光,背后传来熵稜低低的嗓音:“不会用剑却背矩弋,等死。”
我尖声狂笑,发出金属的悲泣,矩弋,矩弋,你可真是天下名剑,连你最爱的人,都只用一剑。杀死了唯一能让我心碎的男人,在熵稜拔剑的瞬间,我万念俱灰,一断为二。离开了苏跖温热的身体,周身爆裂酸楚,那是一把青铜剑的绝望哭喊,心就是剑,剑就是心,心碎了,剑也就断了。熵稜他懂得什么,上苍竟给了他人类的身体,矩弋有心,却只能得到青铜的外皮。
混混沌沌中,熵稜拾起我断裂的身体,送还熔炉。意识在烈火中渐渐清晰,灼烧的疼痛,撕心裂肺。我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青铜,苏跖活着的时候给我装了一颗心,苏跖死去的瞬间给我感受疼痛的神经。我不要再化成剑身,还给我自由,我宁愿是一块最平常的青铜。
悠悠千年,无数轮回,或者帝王将相,或者贩夫走卒,我都化成普通的一块青铜,看着时间溜过,看着苏跖在人间来了又走,一次又一次。他是王公贵族,我就是他日日经过宫门前的那块铜钉,他是青楼女子,我又是手里时时把玩的铜境。看着他娶妻生子,我是他家里的青铜香炉,日夜煅烧,看着他道袍青灯,我是他寺院的青铜大钟,倾听佛经。
漫长的千年,无数的辗转流华,虽然金属最大的流向是兵器,也是最上等的归宿,矩弋再没有杀戮。为了找寻到苏跖,我寄身过钱币,在众人的手中流传,一直到他手里,又被他轻易送出去。用了十年的光阴,见到他,只停留了两天,再次离开。又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去,赶往下一次的轮回。
千年了,我和苏跖的缘分从来没有断过,却只是青铜和人的缘分。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我找回曾经有过的熟悉依恋。那一世,苏跖是一个盲人,我是他手中的青铜手杖。他的手抚摸着我光滑的面颊,日夜相伴,和我说话,可惜他再没有捧我在眉心,他没有了晶亮的眼睛。
世界慢慢的在变化,青铜开始被塑料和钢铁取代,我越来越多的时候生活在各式的玻璃橱窗中,博物馆的,古玩店的,收藏家壁橱的,可是我依然见到苏跖,无论他什么样的外表,哪一次的轮回,他来了,我会苏醒,会心动。
李靖过来找我,告诉我可以去天庭。作为一个金属,千年没有做过兵器,应该是莫大的善心。做过香炉佛灯,做过寺院青钟,从来无欲无求,算是有佛缘,也悟透了。李靖手里的镇妖塔需要修补,那将是我天庭的归宿。
可那不是善心,也不是参透了。青铜身体修成了女儿的魂魄,我就只能在千年里,默默的一直守望。李靖长叹一声,双手一推,我灵魂离开了坚硬冰冷的金属身体,飘然远去。模模糊糊中,听见李靖的声音:“不要心碎,哪怕一次。你的魂魄会散,千年修为也救不了你。”
这样的游戏我心知肚明,千年里也看过修成魂魄,点化成人的事情。只要这一世,我能平静渡过,不心碎不绝望,就可以和苏跖一样永远轮回,变成肉身。可是一旦心死,魂飞魄散,永不凝聚,连一块青铜也做不成了。是机会,也是深渊,可是我怎么能放弃等了千年的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