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知诗篇 |
| 送交者: 天娇 2002年08月05日20:53:1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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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世上。这个少年,变得如此孤独,苍茫,心柔似水。整个冬天的霜寒削弱了他作为预言家的能力,只留下清澈的内心和布袋里洁白的缟素。现在他坐下,在一块磐石之上,在一棵虬根错结的老树中间,盘腿坐下,全身谛听大地深处吹拂弥散的安魂的曲子,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像一枚巨大的铜管在泥土下面冥想、吹息。 他看见了天空的晃动,这是正午,阳光开始剧烈地燃烧,在空气中不安地嘶鸣。他也看见了灵魂的晃动,在自己的体内,在周围,万物幻化而成的所有的灵魂都在舞蹈、在闪光,在自问自答或瞬息万变中心潮起伏、心意难平,沦为乌黑干涸的泥炭。这个少年,自持着,像阳光下晶莹的灰尘,默颂着神谕和先知们尘封的诗篇,满目悲凉而又不着踪迹,他浑身松弛,轻声放下了布衫上涌动着的浊流,看见了那莫名的蛇信,从无数枝杈上冰凉地垂挂下来,错落在他古老而宁静的心头。 而此刻,惊雷正在天际和山峦之间滚动,醒世的硫磺和水雾轰然爆裂,骑着霹雳危耸的光叉,越过黄昏光滑如绸的脊背,在荒原的马鞍上奔驰。现在,他听到了来自最后王国的召唤了。他忧心满腔,郁结在无尽的诗篇背后,白雪青峰,天地俯仰,昭示众生以生存的秘密,那不可告人的宿命,那怀柔的王、以及黑暗中隐现的天庭。 短命天才,他趺坐在虚无的海面上,仿佛洪荒中的一脉暗淡的孤岛,一闪一殁。远离汹涌的人流,远离大地。他所留下的远比他的语言、他的文字为多。他在黑夜的浸润中失明、乃至失声,无以为言。黄昏中的十二根巨大的门柱接纳了他踉跄的脚踵,淹没了他哀鸿中的故国。 他走在世上,这个少年,在持续的回忆、持续的责问和持续的预言中消失。他从不叙述。现在我目力所及,我只能在日光朗照的梦境之中,向他朗诵这首诗篇。 短命天才,四周已是光阴澎湃,箭雨如麻,飞来的彩虹竟如岳峙一般,久久地,长驻在他的眼前。 第一章: 牺牲 0:风中地球 惊呼!昂首黑暗的旗帜宛如惊呼又插上了小旗帜。大地喷薄向东麦杆似阵,血红的山庄随风起伏又无影无踪。缘风而走苍鹰和它的国土这两付钢爪同时嵌进了黑暗的皮肉 直取黑暗的中腹,披开那黑暗悲愤的人,铜汁铸成的诗人猎猎的衣摆涤荡明月刀光这样的一个剑手,寒冷而隐蔽封冻在冰雪的北方多像、有多像冰雪的隐痛:力量与忍耐 秉持了风向的马车凛然处四蹄激奋驮着我风中的地球 气宇之上,七个神散开七个神和他们无懈可击的金盏威赫中散开:手中擎着雷霆和电闪 1:天空 像死亡面具,森罗在天空万物落败,无数的地孔吹息着耳轮里唯有罪恶鼓荡、鸣响春天的毒汁涌出大地。春天叫喊生命的人不再回来遮不住我忧伤的泪水忧伤的大地死光闪闪 忧伤的人,请把你的忧伤抓紧在薄暮中已是如此凄婉灯芯草一样点燃弥留的灯芯像西天的大片云火怀抱着不可名状的孤单 2:热血:我和我的儿子 热雪掩盖了太阳,热血我的儿子,那东方蜡染的毯子 掩盖了我一望无际的舞蹈草原和马的舞蹈这是天廷中的火焰大气的影子和迂回的道路迂回着向我奔袭而来对我,一条道路已经足够对我,风烛残年已经足够 我的儿子,我被热血彻底击溃就像一个刀斧手怀抱着梅花倒在明晃晃的冬阳下 这生根的疼痛结出了果实如今已充斥了世界它扩张的废墟它走遍大地的脚踵他的孤独风车冬天在上,纵容这些是多么料峭和峻美隆隆的松涛风火滚滚 霍乱成风,看见我的背影天空神秘的坠子一闪即逝、不知去向在我的怀抱中,万物浸润而失声万物持着无辜的理由在各自的热血中翻腾并且生长我的儿子,我被热血彻底击溃倒在黄昏尽头的灵歌声里波峦起伏,遇难呈祥 3:影子国家 在中原居住的人们举着火把在月下收割,向先人祭酒他们弥漫在土地上形成一个国家我看见夜色中的这个影子国家一语不发、一团和气影子国家趴在影子上祈求长生的人曝尸荒野趴在影子上魂飞魄散 潮汐的风景黯淡在我幽深的窗格里隐退道路与丰碑,气节与参省这四时的轮回之美悲抚着,罂粟一样吹过我精光内蕴的肺腑如今我悲伦四溢,走不出沙沙的肉体如今我仓促中偷生喝不出一声胸臆在这个蝙蝠萦飞的下午和夜晚 影子国家,我久久地身披尘土住在这里这是我前定的寓所这是我一条微薄性命的无辜的牢笼双手突然遭遇反缚突然遭遇我磷磷的骨架我的泥土和收成我的长云舒卷宫院和屋顶仿佛有无数的麦子在列方吹响,苦难的麦子苦难的七个儿子,埋伏风中风中的号手,你听到了什么 4:烽火狼籍 战火的车子,空中的烈焰窒息塞满了千万条鸿沟 千万条穷途和末路在大地的残局中风火狼籍这猛烈的意志的承受者像钢铁在暴力中扭曲像烫红的砂岩裸露在嘿嘿的、黑黑的武器面前 在嘿嘿的、黑黑的武器面前是谁在角力?谁在以肉体相搏用恸哭加上恸哭究竟是谁在用老泪纵横的檄文传颂着死亡加速度的美学 我一度美艳一度空前绝后是千年王国的垂暮之王囚禁之王,扶着那孤楼黑灯故国的蝴蝶低回在纸上沉入我的檀香诗歌一度擦伤我的眼眉 “为美而战”“我纯洁的天性就是武器”“干干净净走在世上”“沦为日渐悲痛的诗人”我手握这四条同时解脱的河流一度出类拔萃西风呜咽的万马低沉的万马在患难之角奔涌身下大地粘滞、头顶激流滚滚 5:农民 光杆的田野在哭,在丧失方向农民们像走动着的木桩拴住陈年的口粮如今,他们垂手仰望在太阳的阴影下在石头和石头的园子里远随着季候平安抵达 我的故国不堪想象我的童谣之乡那舒展于瓦楞之上长驱直入的流云那飒飒稻麦犹如金属画片被吹嘘而成被农民们付之一炬 农民被镰刀锈蚀了的农民屋檐下的农民革命的农民在想像中不胜摧折在想像中反对那低沉瓦蓝的飞行 6:人群在时间中崩陷 我谛视蜿蜒在时间尽头的那庞大的人流、文字状的人流在世界弥留的症候中经历着危险像一个盲目的部落在式微的火把中衰败像一个孤儿守在子夜码头面对奔腾不息的江水说:“人群在时间深处崩陷。” 子夜,是我怀抱巨石面对奔腾不息的江水说:“我在时间深处崩陷。” 时间越瓦解,越是不见穷尽像缈不可视的天文在浩翰的银河中保持缄默在浩翰的书籍中那些被涂鸦的和被砍伐的面孔拖着我向速度深处崩陷卷起千里尘土两代人,风暴里来的诗人 扶着这尘土 7:魔道 山高水长,亿万年的钟声畅茂牢固亿万年的血液荒芜,使我更趋于局促万恶并作,在体内激荡发出空洞的回响 黄昏庄严的密布,是否过于致命过于惨重,不容易扭转现在我脆弱的动脉和傲骨都很迟钝,身上唯有讪笑的鬼魅。现在我困难的手和呼吸都遥不可及我困难的翅膀和飞翔 抑郁似铁,暗合了我不朽的天性用一束麦芒来预祝人类又用满地的碎石和危卵累建我们光明而寒冷的金顶 请祝福我,请在平安之夜赐于我平安。黑暗升起来了黑暗中人声鼎沸,呼叫着万物的姓名,滚过我日渐平安的耳际 8:悬想的孤儿 那些火,压制了焚烧海生巨浪,巨浪又压制了海在我的足下诞生光辉。苍生无量莽撞在我胸口的绝壁上 那血污嵯峨,危撼着我太阳的灵旗我的生死微蒙,残光和淡水那血污的长云,在向天际怒涌仿佛是死而后生,又仿佛一代代后尘正凌空簸扬 我异乡的孤儿,种子一般披挂着菲薄生命的人呵,身心两空停止了望乡和歌唱悬想的孤儿呵到处是时光飞逝,黑暗的精灵点水而过到处是不可言喻的据点和关口悬想的孤儿呵物界已是如此苍茫如此气如游丝越来越缺少边际 我心如煅木,焚于五脏听到旺盛的炭火在地下扶摇直上听到风尘中的雁群在夺命人的血光里卷土重来像马鬃和它的沙暴在伟大的时间之林里颠沛流离而谁──谁能看见那最无上的领主正光照无上春天令我的悬想灯火长明长跪的灵魂长跪不熄 9:黄昏沉入东方(之一) 黄昏跌宕,移动着不尽的群山在我细腻的水墨和败笔中收势不住向一个人封闭的核心倒戈我双目如炬,向一个人向他封闭的时代,红烛西窗的旧时代倒戈山花已是如此烂漫,收势不住我憔悴的东方和家人收势不住的黄昏,我寂寞的星辰和生辰一起插入受难者火红的胸口 时间的绳索,挂在漫游者身上是没有根据的时间我出现,抑或消失?大地的影子鬼魂一样泛起展开各自的黑色高度我触摸着这家乡触摸着滚动河岸的乌黑的镇子让丝弦在大地上独自响起这丝弦丝丝相扣,紧紧缠绕裹住我黑暗的肉体 我仿佛看见,要听见那荒年噩梦似海……千万双手伸出泥土在半空晃动,那掌心流蹿着恢宏的炬火呼声一片,满目都是空虚的洪水……汪洋积重无边,积重难返 10:黄昏沉入东方(之二) 抚哭的人,肉体在持续是无可挽回的肉体,阻塞在诗中我失败的鼓点对应于疯长的疾病和作物对应于一个尘封的巨人,农耕巨人在天上,在它的天灵和脚踵之间击掌为誓,沦为英雄 东方,我收紧的骨肉牢牢抵住了世界关闭的胸腔抵住了蓝色孤独的石英和水晶的姓名我发现黑暗永固,永远无法一分为二只有光阴穿梭其间光阴用一柄钝刀使我迅速腐朽我的椎骨和扶木呵谁将被黎明烧伤?像一派血泪在光明下烧伤?我高枕这飞行的大陆太阳的死光夺人耳目,像蜂鸣的哨子我看见自己飞向太阳口含纯金的匕首飞向太阳,变成簇新而昭彰的火堆! 11:一个诗人挺着大火 一个不忍卒读的时代纷飞的泪水在剧烈地燃烧天空式微,踊跃的敌人远似蝼蚁看不见的忧伤,看得见的风雪满天和我一起落在了滔滔的人间 风雪和忧伤,是我脸上的两口枯井深陷于漆黑的眼眶。风雪和忧伤在诗中这是致命的无辜的声音,你可以读到却永不可接触。风雪和忧伤这两块浮冰巨大而松弛横流乃至上溯在我冥冥的脑海跨越了三重空虚三重时间的劫数一如我生于牧野,复死于苍梧一如不幸,它委婉的向度 凭空的石头在天上布阵一个诗人挺着大火,忍心目睹浩翰的地图浊浪翻涌一个诗人低声吟颂守着高高的山岗今天,我行走在缓缓飘动的纸上忍心目睹:让巨幅的良辰美景顿作灰烬 而剑潜伏着,鸣响的剑镝最先看到杀气,看到美丽的世俗,被帷幕拉开 第二章:海天相激 0:风之歌 美好而困难的诗章,我深埋双袖的手为你安上了铁骨和绶佩 我北方的精舍深入到那道路的尽头在朱砂里封闭,在言辞中一闪 那道路,从大陆到割据的岛屿我看见天空莫大的幽蓝尸体,横在海上 多少年的海水,忧伤岁月也止不住的时断时续、时哭时笑 岁月聚集着,是我无法摧毁的头发伤残的手指,在风中久久地平息 留下一个帝国的失败,让寒冷的更冷、漆黑的更黑 我的长天匍匐、风声无畏在风中久久地平息,谁还能 比风声无畏? 1:行路者之歌 行路!彩虹低挂在胸口陪伴我行路! 远山那昏暗的脊线在奔走中低音雄浑,在奔走中披上战甲明月一轮,我的孤独王冠在奔走中回到身边 在层林和秋野的身畔我一路沐舞,高歌咏志我永远四季常青举着淋漓的杯盏宛如仙人走下巍巍的阿特拉斯在层林和秋野的身畔泪光盈盈的人将抱恨终生他们被呼唤过和爱戴过腰缠虎皮和蟒带他们也被黑暗的精灵所悄悄寻伺 这是行路,又回到了路上这是彩虹,不只是彩虹的身影一路展望,放弃迅速腐败的肉体 火焰状的锚链与灰烬,火焰状的诗人我苍凉的内心如海水,悬在诗中而波涛缓慢不停地抨击着那一面喑哑的皮鼓 2:青春之歌 那嘹亮的黎明在海中苦修的太阳的内脏又怎样呼应在一起?我听见紧张弯曲的金箭在丛林的雾障中永远迷失提着满脸的呼叫,在空气中急遽焦黑空气中,我遵从了万物的沉静与缄默排空那来自内部的呼叫万物潜在的毛发,高高扬起的葱茏的青春,不可接触 我剧烈地走动,我并且拥有青春的坚定与痴情:岳峙长江使我无法迅速死去,又无法按捺与靠近我将面对怎样一种灿烂呢?泥土褪尽了,海水就会被隆隆地运来堆满腐朽暴露的地表一个古老的盲目的星相家依持着晷仪,看见了天廷的黑暗与遥远被一个以“时间”命名的卫士所扼守更古老,也更盲目背上插满凛冽的寒光在海上,我如此剧烈地走动着表达那天空波澜壮阔的意象它出自我无法死去的青春在白昼穷尽之际,在惊竦云天的暴雨下面显示:一把伟大的刀它的思想,它的孤独的灿烂不被星相家的晷仪所能窥见和模仿 3:丰收之歌 而今,我像一架破旧的收割机在秋深的日子里运作,我在嘶鸣形同一名落单的义人心凭血勇,手提三尺横死在大地热血鼎沸的丰年! 丰收!丰收!这无辜的一击又一击使我们的粮食陷入致命与疯狂大地的余息,最后一腔热血变成了我们又一个细致委婉的敌人 土地有罪!粮食有罪!我的骨架酥松蜿蜒在泥土负罪的肩上这丰收,由冲天的野火构成万象通明的野火深秋的野火表里如一无始无终,是我无边的边际 4:死亡之歌 月亮。苍白美丽的月亮爬上山岗。她放下一只轻松的手轻松的面孔,她放下了一只摄魂的钩子 飘渺中,一缕幽香足以安魂 飘渺中,我独自憔悴夜空高挂月亮月亮上山岗 高纬地带的空心女王怀抱死亡难以入眠在这风暴与寒流的中心死亡的诞生地空心女王在编织!空心女王在为暴毙者阖上不安的眼睛 我即将抵达穿越白雪皑皑的巴颜喀勒穿越浩劫中的地图风声倒悬大地呜咽在大地的回忆中,空谷圆睁里面满是我所看见的泪水和死光闪闪 死亡之家的七个天敌七个天生使徒风雪中降下了他们秘密的阴影和翅膀 我久久地,风雪平安坐在粗糙的山头 5:燔祭者之歌 我生涯中的诗歌,生涯中的王生涯中的呼吸与居住耗尽了我的美貌与天才 懂得燔祭春天的人呵走在世上。他的美貌不是一万年疮痍所能规避的美貌他如此天才地走在世上是我倾心的聆听与赞美 6:闪电之歌 是一匹突前的马,风行于惊雷与惊雷之间的铁马,加入了玫瑰与闪电的诗行 一个接受玫瑰与闪电的人渐入深芜,我不会因此恐惧:左手的铁锥,右手的树根已经握住,大河的荧光滚动的村庄,已经握住我不会恐惧,但见惊雷挺拔在地上的余响充沛在地下的木头青翠 闪电的魂魄,孤灯夜的最后主人因为高飞丢弃了火链与形式丢弃了大地上虚设的迷宫我的性命如雾,孤悬在一张纸上(徒手纸上的诗篇,也是亡命的诗篇)在飞驰中化成一道灰烬即是使命,也是天性 迷踪涂改着我翠绿的平川玫瑰与闪电这两处锋芒高昂在湛蓝的天宇下对话在湛蓝的天宇下抵上诗歌那拚死一越的震颤的中心 风儿风儿在劲吹春天低俯多像我平原招展的家乡 7:绝境之歌 崇丘和平莽使我胸次骀荡的人在吹台上两鬓生风闪现一次,又暗淡一次他不住地吟咏和避让在意念中穿透空廓无垠的时光穿透秘密的绝境、或生存之地来到了我失声莫明的恸哭的中央 我的泪水、浮木和冰坝我的黑夜如磐,我的流年的塞子梦境中,万物撑起黑色华盖万物相互转递,转眼成空把我暴露于那不可触及的绝境 除了梦境,一切都在痉挛在我四周堆砌路障梦境中,时光顺利瓦解变得不再重要从过去到将来,不断设问的只有这样一句铭言:“是谁在长虹跟前久久注视跳起孤独哀伤的舞蹈?” 经受万物逼问的正仗剑引身,在苍茫的泪水中首先听到秋天的披发悲歌听到沦陷的物质是语不成声的海水独木支撑着缓慢的陆地陆地腐朽如病痛四季和乌铁在它的内部迅速荒凉 我坚持着最后的白昼之光爬向草场和食物像一部不能起飞的机器 8:新人类之歌 西风挽留了夕照中的冰凌和树挂一万里风光瞬间晃过我心中星辰闪灭,自有万种气象在滔滔大血中落下,然后愈合大血说──“一把斧子作恶,砍向另一把斧子。”大血又说──“疼痛而有力,火光升腾呵这大片凝固的飞行,简短而壮美。” 我的银笛独自排开独自星辰闪灭火光闪耀的大血像是飞走,又像要久久地弥留在黄昏的尽头寂寞花开是落日那不能抑止的头发 一代人,他们的回廊、野菜和瓦当他们和春天一起吐纳走出生命的涵洞他们轰轰烈烈淹没了我浩荡的文字一代人,为何我只看见火光闪耀的大血在铿锵有力地落下掐灭了熊熊的道路和燃烧只留下我无始无终的一个人通体忧伤仿佛又回到了错误时间的源头 9:惊蛰之歌 从春天爆炸的核心,直到汹涌的本土我立志高远,心胸不灭我看见无数秀美的鸿鹄在空中列阵亮出火光闪闪的“人”字我看见太阳的诞生之地也是未名之地照亮了我幽暗的肺腑 “四个冰雪巨人,了无面目怒而触向维系四海的命脉。” “从天上、地下、血里传来法鼓隆重的绝响使草木成圣,集结的物类像平原升向灵魂密集的群峰。” 我孤独地灿烂着,不死不休我的孤掌独鸣,孤雁独飞听见春天在寂静的大地上炸响开放出田野、阡陌与道路我也听见了泥土的叫喊:有一万年之久! 大风又吹,是寂寞海上的微澜安身立命的人们,平安的人们平安晃动他们的睡眠 10:返乡之歌 我悲不自胜,更像一个老人扶着受难的灵车和灵车中的儿子来到了我梦中的花园 我悲不自胜,更像一只流失的羔羊辗转千里又非止一日走不上回家的道路 11:隐逸者之歌 那废墟,废墟中的国度慵倦的老王在朽木里勉为支持卸下一身金甲 有一万年之久!天空在喊、在展现却不回答天空中炽浪翻滚,扶我心灵倒映扶我魂归何处?故国的风沙又恨又远一个依水而居的人他的金冕与流苏他的丹鼎和洪钟他的翠灿歌赋在风中吟唱念天地之幽幽独沧然而涕下 这人,这个饮露为生的人隐逸尘世的人,纵深一亮从飞溅的花簇到微雪村庄他说:“去罢,洪水与草莽,”他又说:“──让大海分流,留下功德与盛名让垂盼的人类再次回到幸福无上的家乡。” 12:大神之歌 像山道与河口,劈面而来又迎风忧伤。迎风忧伤的神呵就这样漫上了原野。长风如此凄厉加重了树木的衰弱与严寒西落的大梦,东进的清晨也仿佛星光流火,棋布在万象苏生的夜幕深处不为死亡和罪恶所赦免 第三章:王座:幸福者的玫瑰 0:“天国!天国!” 万物在对峙中泛滥哀鸿阵阵,饥殍万里也像百草凋敝的草原在北方的风库中作剧烈震荡 在北方,剧烈震荡的血漏和毒剂使我不由自主使我凶猛的技击形同虚设 我高喊:“天国!天国!”天国就像一匹垂危的布被四个赶尸人拥入太阳熔炉英雄在红幕下思虑我怀抱圣婴,被挽歌层层素裹 我高喊:“天国!天国!”世界也这样高喊:“天国!天国!”我以肉体发问天国以沉默或是雨水作答莫名的天国掩藏了若有所失的面容是我不能克服的宿命 1:“闪” 一个叫做“闪”的英雄提着奔驰的头颅,燃起黑暗之火仓浪的火,仓浪的英雄他肝胆披沥的步武越过了黑暗中红日与海港的庆典越过了名山与建木祭天的供坛和歆享的血食像一场大悲的雨水行藏既显,滋养不尽的苍生 季节沉香,有着自己坚毅的品格驱动无数机体作巨大运转死亡战士“闪”他那属于青春的一击独上天梯,吸附在暴力身上开放出败血的花朵死亡战士“闪”,他是唯一的放弃躯体,获得永恒生命刹那间阅尽人间苍桑 而万物褪尽,变幻不居的侍坐者又回到了海上一只苍鹭遁入虚无一块土地,久久地浸润在某夜 死亡战士“闪”劈开自身的门户从一个寂寞神祗长成一个伟大的“人”星座幽远,明月高悬挂满他的腰带 2:“忘忧河” 大雾如梦,睡在唯美的湖畔一个厌世的人,在远方在一滴露水中被晨晖洗净了身子山峦不朽地起伏着,在远方大幕垂天的远方 需要逼视,更需要给苏醒的燧石以打击:吸引它疼痛的舞蹈吸引冒险者放弃罪恶纹身退回原始粗略的日计时退回白垩纪,畅饮“忘忧河” 在远方,一只甲虫正追逐另一只甲虫阳光从一棵树枝跳向另一棵树枝 而长空拱虹,向无涯伤逝在远方,酷爱幻想的人日渐痴迷丧失记忆。酷爱幻想的人住在无涯的诗人模拟着通灵的“忘忧河”水手执诗篇向东航行,沉吟无上玫瑰渡过“忘忧河”水有高高的土木花园、甘霖之年沉吟无上玫瑰 芳草沾湿了裸足的女子也沾染了秋天空灵的习气使我漂浮,在青云路上使我磅礴的大脑暮色四散无数归鸿压低身姿:“忘忧河洋溢洗濯我双翅” 3:“秋气杀人” 秋天就这样降了下来玫瑰的丰仪与天庭占据着胜利而年轻的面颊时光穿透低矮的廊屋照射在空廓的庭院和刀架上秋天所散落的成串的珠子也被秋天所健忘 时光的规尺,一片漆黑给生存留下余地,或是像危崖上的石刻,留下突然失明的文字:一片漆黑死亡越是暴戾,越是需要抚慰──秋天呵,越是杀伐越是脱胎出不尽的儿子和女儿时光的规尺,在我身上标明了物质和力量的深渊在我头顶,谁在默默暗示?用一面太阳的鼓敲打沉沦不醒的人使我归于软木和白昼做成的田野归于王书中晶莹的猛士归于幸福者和缔造者本身 秋天就这样降了下来这壮烈的意象在我周围有力地滋长我也在滋长,我甚至不为死亡所动,径直升腾到灵魂茂密的天堂中央 4:“神秘歌咏” 是否因为我看见了高亢的太阳……白山黑水,孤鹜在霞光底下收敛了行色太阳及其青铜的魂魄安静而悠久从遥远年代追溯至今如同道上两翼翻飞的华表为我的天命布下青釉、彩幅和花托上女仙们低缓的合唱 是否因为我已经听见……身体和黑暗血管被不由自主地召唤卷入气浪,面对沉思在成群结对的晃动中紧紧保持让“神秘歌咏”和我欢乐的耳朵相依为命,说出富饶的天穹又被它的顶盖紧紧扣住 5:“众神的河干” 我加入了世纪的合唱我加入了万木葱茏的青春我加入了天火和惊涛相摧的“众神的河干” 这是碧空万里的渡口而在另一渡口,万古的人马正随波逐流,除了眺望空留余恨的心灵 “众神的河干”我一袭布衣,高声念诵危坐于起伏的河面我亮丽的面目无与伦比 6:“奥义书” 突然闪失了,白昼丝绸一般从盲乐师的眼前抽走使真相静如处子,变得简略盲乐师背着竖琴流转千里,身世全无在这人生中途他于羊皮上写下:“奥义书” 他把奥义写在了水上羯鼓呜咽,浑身浇淋被一封残缺的羊皮所言中:后世的人将无家可归 突然闪失了,我还有白昼,突然成为世俗上的一枚无迹可循的硬币 我,踩着琐碎的浮冰无数的军旅陈尸荒野,孤魂难返无数的刀光被血色锈住从我身上,又缝合到大地身上大地的光泽和缺口使我迎风,使我像瘦弱的树干斜斜地倚靠着人们几经衰竭的心脏 7:“恢宏之美” 雨水冲腾、冲毁一时间,我蒙垢的眉目亮如丽日足以洞悉纷纭的声音足以使我满腔寂静从无人的夜,从黑暗的山上下来沉入村镇、火摺和白垩纪的泥石流 是什么力量,使众山如拉开的长弓,越野奔走时间的金沙遍地吹拂,萌生郁垒消长着梦境或生死不明的阵容这是最崇峻的阵容甚于梦幻之美──冲天的炬火甚于了无止境,没有缘由──这也是美远在朝霞与恢宏之上谁也无法一笔掠过 8:“为什么天河如此幻美和沉寂?” “为什么天河如此幻美和沉寂?”它要启闭尘寰,感召为美独钟的优秀的物质划入我诗歌的版图 崭新的马匹和轮子焕发着光滚滚不息。我的人间我像一枚紧固的螺钉拧死在红尘遮蔽的正午迤逦的人隐现火中的老人披垂的寂寞容颜作如是说:“为什么天河如此幻美和沉寂?它的秘密永固,不可知贯穿于人类饥渴的内心唯有神性充沛的人在无限接近,成为一个人。” 9:“声音一种” 人类的军团急速下沉、淤塞过于繁冗的字句倏忽来去敲着笨重的耳槌。我听见在脑海滚过惊雷,无休止的追逐使我们空泛、嘶哑,毅力全无 过于繁冗的字句被长策的风遣散只剩下无名和寂静追思在大地的琴键上 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像大幅的彩绘卷入平原平原上雀斑耀眼谷香在云淡时升高燕雀闲来漫步天际平原上的这“一种声音”幻景般地响了水银奔泻,激浪蒸腾被我身后的大地全部听见 10:“明月照我还” 我披发跣足,在诗中舞蹈在清风朗月的明镜中孤悬、吹剑 “彩云追明月,明月照我还。” 必死和永生大地采用这两把刀子威逼敏锐的人初涉险境电光寂寥地在空气中疾驰撼动我泥泞的脚踵必死和永生我就用这两付镣铐迈步雄浑的山峦在平原之后吐着火焰在平原之后,我接受淬炼嘶哑的木头,迟缓的刀口架住我的双臂即不沉沦,也不启动 11:“黎明” 在开阔之地,我种下火把在光阴四射的边城我又罂粟般地开遍飞矢般地散尽了我的诗篇 “黎明。”我这样说道我怎能隐蔽它的言辞,它运行的轮廓它的无上简约和照临玫瑰的大理石宫门挥舞着巨擎,向我敞开了它的奇迹和座椅“黎明。”我这样说道在黎明的马背上我不断地流旋、转动玫瑰的大理石宫门因为这朝霞,挂满了我的水滴我的树林,我幸福的丝带黎明呵所有走在现世的人们我将用死亡来怀念你们在来世的洪流中紧紧地抱紧你们在沉默的泪眼中看见那满天的星斗 1991年冬至1992年冬初稿1993年5月修改稿1996年3月定稿 跋 多年以来,我一直耽于对天空的回忆,这种试图借助想象力的飞升,使自己的生活变得辉煌的想法,支持着我三十岁以前的命运;那种对完满生存方式的追逐,使我长时间空泛、嘶哑、毅力全无;如同树木丧失了大地,飞鸟丧失了天空,惟有光明和闪电在我灵魂深处奔驰、激荡。但这已足够。 在我的回忆中,天空永远那么逼真地散发着蓝光,我想象自己拼死一跃,去聆听、触及,手中握着诗歌闪电,被完满人格及其充沛的血所彻底鼓舞,炽烈燃烧、浑身剔透。在我的回忆中,这已足够。 五年前,当我启笔《先知》,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个多大的工程,我只想为自己不够成熟的思想建立一个序列,没想到竟断断续续坚持了五年。现在早已物是人非,这一次的改动变得非常艰难,我想也许《先知》已脱离了母体,具备了自己独立的灵魂和个性,我已无从介入、无从改变,果真如此,应该是我的幸运。 这首作品是依照建筑式的长诗结构写作的,其间我又颇不甘心地掺入了“全书式”结构和“游历式”结构。全诗共三大部分,第一章是基础部分,以人的生存背景启动全诗;第二章是支柱部分,我称之为“天国的十二大门柱”,通过十二圣咏表明立场;第三章是穹顶,在我们尚未抵达终级之前,信仰是迷宫中唯一的“走廊”。 诗歌语言我借助了《圣经》哀歌,我不得不使用哀歌驾驭整首长诗,这既是不自觉的行为,也是我的诗歌现状所决定的,用一句话说,叫做“慈悲双运”。这又是一首纯粹个人化的作品,原诗的过于晦涩是我这次再改的主因,现在,它变得清晰多了,像一面魔镜横亘在我的面前。 1996年3月2日 ——《先知诗篇》 作者:天骄 点击此处发表评论、浏览网友评论 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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