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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
送交者: 作者白凤仙 2002年08月06日21:12:5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思红,飘飘忽忽地走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这个世上同自己朝夕相伴争斗了近
半个世纪的人刚刚死去。而多年来,她似乎也只是为了儿女,凭借同他赌的那口气,
雄赳赳、胀鼓鼓的、男人似地活到今天。

可是,或许,最终,还是他输了吧- 生命的提前终结、退出。在最后的那一刻,
他在床前无数乱哄哄的人群之中,喉咙里咕嘟咕嘟已说不出话,偶尔转动的双眼,
掬了两包泪......这个在她眼里玩世的坏男人,认输了!

而她自己,似乎就象被抽去了脊梁,精神世界里平空少了一个支撑,软软地趴
下了......多少年了,虽然没有爱,没有温存,却是赌气要活给他看的:负心的男
人,我就是比你强!

她回到家,进了他的房间,想去收拾一下他的东西- 岁月更替,星转斗移多少
个年头,儿女离开后,她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他们是同一屋檐下不相往来的两家人。
偶尔不提防碰面,也是彼此两道冷冷的目光射过去,恨不得射出去的是炸弹,将对
方立刻炸成无形--她从床底下一堆书里,清出许多照片,旧的岁月扁扁地、黄黄地
定格在一张张大大小小的方框里,失去了生气。回忆于是也片片断断成了一张张平
面胶片。她忽然发现有一张照片是1954年同他在陶然亭拍摄的。他穿着中山装,挺
拔自信;清秀的脸,溢满调皮。一手扶她肩,站在她后侧。而她,半垂着头,扭捏
地侧转过来靠紧他,脸上一抹淡淡地胭脂红--青春的、玲珑的美跃然其上。那是他
们婚前恋爱的唯一留念吧。当时她坚持去陶然亭,心里渴望他能象高君宇对石评梅
一样给她深沉绵长悲壮的爱情。可惜那时侯的恋爱太短暂,似乎刚觉察放到嘴边,
就囫囵咕咚咽了下去,来不及细品是什么滋味。

回想起来,开始的几年他们还是有爱的。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彼此当时都处于青
春美丽而生龙活虎的年纪,处于本能地贪恋吧。等孩子一个个从欲望的海洋里爬出
来,张着嘴向这个世界要的时候,生活的担子渐渐压下来,她的注意力慢慢从他身
上分散开来,移向这些小小的生命,她的外形也从干净利落的清丽小姐过度到了披
头散发疲惫的妇人。而他似乎一直是潇洒惯了的,并无意于自己的丈夫和父亲的角
色,将担子拱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他不顾家,更不会想到还要养家,不计划怎么过日子。这一点看来很不象上海
男人,尽管他祖辈都生活在这里。外面世界的女人过于宠溺他,家里的父母过于纵
容他,屋里的妻子过于顺从他,他不乏被爱和关怀,但不愿受爱的约束。自由对他
来说,是活着的第一要则。

记得新婚的夜晚,她趴在他身旁拨弄他的头发,摸到他脑后的反骨。心里掠过
一丝阴影,《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料到魏延必反,因为他脑后长有反骨,后来果不
出其所料。他并未顾及她的迟疑,抬起头咬着她的耳亲昵地说,长反骨的人跟别人
有些不同的,以后你会越来越知道我的特别来。她偏了头轻轻地笑。后来的生活里
每每遇上自己无能为力的不如意,她都会宿命地归结在他的反骨上。

他回家是从不做饭洗衣的,即使在她生产的日子里。工资也是从不拿出来贴补
家用的,大多都消蚀在赌场和酒场里的声色犬马之中了。好在不是她当家,而婆婆
也不要她将工资上交,她索性也就闭上一只眼求个太平了。在她的记忆里,他在厨
房里有呆过的日子吧--- 其实只是操着双手站在她身后说一些在她听来戏谑的话。
说到令她难为情处,觑着她的娇态,捭过她的嘴,另一只手跟着忙碌起来。公公婆
婆叽里咕噜的说话声低低地从隔壁传来。此刻她全身长满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这样迫不及待,让她想到一个很不光彩的词汇:偷情。但终究,在她模模糊糊的
情感世界里,只有并且也始终只有他的影子在里面撞来撞去。

婆婆说她烧的菜不好吃,要用心。说:“我们就永红一个儿子,从小什么都由
他,要什么有什么,在我们跟前他从来没吃过半个' 不' 字。如今娶了媳妇,我们
也希望你能多担待他一些。你要是顺着毛抚弄他,他是很乖的。”

他则一直斜着嘴,挤眉弄眼胜利地笑......

赢钱的日子或是在外面吃了女朋友的亏时,他会很慷慨,带着全家老小下馆子。
偶尔会给思红买一管口红,一只精致的手镯。而他心血来潮的情调和浪漫,会为婚
姻的机器注入润滑剂,让生锈的爱情运转起来。夫妻的生活跟以往更是不同。他游
龙戏水的功夫卓越,总能在她心里激起无数澎湃的激情。她不得不承认,他一直是
这个家庭的主宰者,操纵者。她只会顺从,为什么?朋友们说她该知足了:公公婆
婆疼他,帮她带孩子,丈夫又会玩,她多幸福。是啊,不过她有些迷糊。

输钱的日子也很多。这段时期的温存,常常是带着目的的。他在本钱都赔掉的
时候,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进门,跪在床前赌咒发誓,打自己的脸,打自己的手,表
示痛改前非。最终的结局大都千篇一律:他征服了她的身体也征服了她的心,并且
她还心甘情愿地掏腰包给他钱花。他人财两得,她人财两失。虽然每次她心里知道
他不会改,但是他的爱抚和誓言,就象鸦片一样麻醉着她青年寂寞的饥渴,侵蚀着
她的理智。即便没有爱抚的前奏,他也能做到对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趁她
强弩之末的攻势施展他言语上撩拨的攻势,而往往,他又胜利了。

她依恋他,他的爱抚,可能并不算爱情的爱抚。他对她表示了无数感人肺腑的
口头上的理解。他有他取悦她的方式,他讲不完的典故,在她生气的时候轻轻一句
话一个动作就能化解她的怒火。他有他的细心之处,记得全家每个人的生日,懂得
送出人意料的礼物,记得祝福。他同情她安慰她为生活为儿女的焦虑,永远张着一
只大口袋随时接收她精神世界的垃圾。尽管他是行动的矮子,但是,他是言语的巨
人。用花言巧语和永不兑现的诺言填补着她一时的空虚。她在自己儿女,家庭,工
作这个小小的闭塞的圈子里,盲目地,软弱地爱他。也故意麻醉自己。套在自己身
上作茧自缚的套子,尽管是很容易挣脱掉的,但是她不愿意打破表面的平衡。她知
道,他并不只爱她一个,婚前婚后都是如此。

一个人可以欺骗自己,但生活不会欺骗你。她不愿正视救治她生活的疮疤结果,
使得它变成了恶瘤,蕴蓄着脓包,发酵着。

公公活到第四个孙子满月,婆婆则是在第五个孙子出世时去世了。家里失去了
经济的梁柱。肚子里没有以前的油水足,渐渐腾出空间来,专门用来生气。公公婆
婆在世时,他们小夫妻不当家,个人的工资也都作自己的零碎贴补。日子过的也充
实富足。齐思红一个月15元,梁27元。齐每个月给父亲5 元,给婆婆2 元房租,剩
下的大都花在了儿女身上。很少给自己添置些东西。梁永红则是工资刚拿到手,就
齐刷刷顺着腿溜走了。下班回家吃完饭,就跑出去玩了,这一去也就杳如黄鹤,不
到夜深是不回来的。直到工资踢腾完了,再涎着脸回家要。齐思红在忍无可忍的时
候大闹特闹了几次,当然效力同次数呈反比变化着。婆婆每次都在自己宠爱的儿子
受冷遇的夜晚,给他一个母亲式的温热的怀抱。思红大张旗鼓的对抗最后成了低沉
的悲鸣,心里的酸苦也只有自己吞咽了下去。日子在心灵的阴影下表面上仍丰衣足
食的过去。

后来婆婆不但免收她的房租,有时还断断续续给她和孩子零用钱,为了儿子千
方百计委屈地笼络她。

然而,现实是沉重的坚硬的。生活责任的非平均分配最终还是演变成家庭的危
机。这个危机就象一把锋利的尖刀,穿透了他们婚姻脆薄的墙,直刺刺地伤害着里
面重担下晃来晃去的人,直扎得遍体鳞伤。以前有公公婆婆的盾牌防御着,他们并
未意识到它的严重。现在看来是没法过下去了。

可是孩子们也许看不见,最好也不让他们看见。应该给他们一个形式上完整的
家。她有过没有母亲的童年和少年,深切地懂得那种无助的自卑和心伤。而且她也
没有房子,离婚了住到哪里呢?娘家是回不去了,十四平米的房子里已经挤着父亲
和妹妹一家四口了。她不能再去添乱。想到父亲从三十多岁给她们姊弟四人当爹当
妈,到了风烛残年还要为她担惊受怕真是惭愧。单位的宿舍或许可以挤挤,但那早
已不只向单身开放了,很多成了家没房子的也都蛰居在那里,乌烟瘴气的过活着---
这只是上海的一隅。她能想象她抱着铺盖卷汗涔涔从两旁门窗里探出的脑袋组成的
夹道里走过的情景,即使没有蒸发掉,有幸捱到分配的房间,那逃离的躯体,也会
在同室意味深长的安慰和夹枪带棒作酸泼醋的讥刺中遁于无形。

反过来想想像她这样人到中年的有多少人婚姻不是千疮百孔地飘摇着,然而只
要一方固执地坚持,基础还是牢固的,因为孩子。15块钱的工资养活她跟孩子六口
人,5 块钱依然是要给父亲的,剩下10块钱,除了孩子上学的文具、每月的米面油,
最多每个月能六七天吃上青菜,那也就算过年了。不过真正过年时他倒会发慈悲备
置些年货的。她从不开口向他要钱,只希望他不向她伸手。他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脾气很大,惹不得的。她的预算里面没有他,因为他从不回家吃饭,但照样有别的
女人接纳她。

这个家由她来当了,自己挣钱养家,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的要求说“不”。
她鄙视他,漠视他。他的影子从她的心里慢慢退后。他知道她精打细算但常常捉襟
见肘,想到自己游手好闲了半生,该浪子回头了。想到孩子们一天天自己会长大,
到头来,他们夫妻俩才是真正相依为命的人。他心里有很多浪漫,是关于他和她的。
他渴望她破除成见,接纳他,在失去双亲之后,她能用心用笑脸来抚慰他的寂寞。
然而,她的柔媚和用在他身上的心思早已被孩子的尿布、文具和吵闹打磨得粗糙和
斑驳。他在这个家里,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冷遇和疏忽。

不过他倒惊讶于她忽然勇敢地“站”了起来,以一位救世主的形象,支撑起了
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以前是一位娇弱的不事烟火的小姐,如今是一位斗志昂扬的家
庭卫士。里里外外都表现出了一把手的作风。她很胜任她的母亲和家庭主妇角色。
他奇怪于她对他以前的任性的依恋和叼蛮的难缠,到现在已是接近于冷酷的理性的
沉默,也可能永远的沉默。他是看着她将曾打动过自己的柔和、灵气、娇羞一分分
记在了日常生活支出的帐上,最后成了一本厚厚的旧帐本。她对于他,也渐渐成了
旧时代墙上“年年有余”的年画,没有了新意,也不再可爱。仅作为装饰和盛设也
有些近乎奢侈。她在他眼中的美,也成了记忆里一座小岛屿。

在转型时期,他们谁的型都没有转好,分居了。她同三个女儿睡大室,他和两
个儿子居小室。彼此有时还都希望对方能低头,白天在儿女面前扮演模范父母形象,
日久天长也进行地有些索然无味。

儿女们对清汤寡水的日子生出些怨气来。对爸爸偶发慈悲的吃馆子恩惠感激不
尽,千方百计讨好他。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妈妈是严肃的强硬的,爸爸是慈善的
中庸的。

她极力用10块钱的生活费拉扯着孩子们身体和胃口日渐长大的生活,时时不免
露胳膊露腿儿。

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夜宿的场所。有几次他在她想来是无耻地蛰进她的房间,
她狠很地掐他,踢他,打他,女儿就在她身旁酣睡。她想他在他眼里早已不是什么
了,她决不会再同他苟合在一起,她有自尊和廉耻,她不尽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她
更不会让他称心。他的生活里有赌场、酒吧、更有女人,而她只有孩子,也只要孩
子。

他有过讨好她的举措,大概是在一个早上,正好逢她不带课在家休息。大孩子
们上学去了,只有最小的女儿在那边睡着,未醒。他磨磨蹭蹭地进来,手里拎一条
鲜艳的纱巾,套在她脖子上,她吓了一跳,本能的拉扯下来,扔在脚下踩起来。他
上来,抱住她把她压在了身下。双手被反扣在头顶,她羞怒极了,抬起一只膝盖顶
他,用牙齿磕他的头,他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一把将台子上的花瓶打翻在地。女儿
从睡梦中惊恐万状地醒来,带着哭腔喊:“爸爸,你怎么了?”他转过身,气咻咻
地走了,额头顶着一块疤痕。她抱起发抖的孩子,茫然而屈辱地想着人性的善与恶。

日子清贫地过着,儿女们虽因营养不良各各面黄肌瘦,但仍在长大。他一如既
往地过着自己的生活。风流韵事不断传入她的耳朵,她不闻不问。她早已失去了对
她情感上的依赖,支撑她精神世界的只有孩子。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安定的家,她
情愿做他的傀儡妻子。

他输钱的时候在外面到处举债,侥幸从未有债主登门,大概口碑还算好;赢钱
的时候忙着放债还钱,无心养家。但他懂得收买儿女的心。高兴的时候会很大方的
拿钱给孩子花(可孩子已习惯了艰苦的生活,舍不得花,积攒着,到最后还是拿出
来叫妈妈改善生活。这是非常令她感到安慰的)。

一次二女儿想要一双运动鞋,6 块钱一双的,呜呜哝哝很长时间,在这样的家
庭里当然是没有结果的。后来,爸爸听到了,爽快地许诺给买。只说,让她等两天,
等李阿姨还钱以后再买。女儿偷偷瞄了一下她的脸色,非常兴高采烈。

过了一段时间小儿子告诉她说他长大了要当一名海军。她听了很高兴。但她发
现,每当他看到别的孩子穿着海军服从身边过的时候,眼睛似乎也长在了别人的身
上,脑袋被别人的海军服牵着走,眼巴巴的可怜样。几次同样的场景被爸爸看到了,
很快给儿子买了一套,并当着她的面给他,问:“爸爸好不好?爸爸是借了你朱阿
姨的钱给你买的吆!”末了报复似的盯着她,她照例很漠然。可是,谁也没想到,
儿子不买爸爸的帐,拿起他期盼已久的海军服摔在地上,扭转身,从爸爸的腋下钻
过去,扭身跑了。站在院子里打狗,小狗呜咽着钻到窝里去了,他又跑出去,对着
远山呜呜地哭,比小狗还委屈。然而,不久,他还是神气地穿上了海军服,在伙伴
面前炫耀,只是不说谁买的。

梁永红在孩子生日或节日的时候,也会带着儿女出去逛公园,看电影。一辆自
行车,前面3 个,后面2 个,一路欢笑着奔出去,着实是街头一道感人的亲子画面。
他算得上一个好爸爸吗?在这种时候,她常会寂寞凄楚地想。

真正的父爱,是呵护儿女健康成长的甬道边高高的连贯的墙。他表现出的所谓
的父爱,也只是偶尔难得两次的运动鞋,一套海军服,一次游玩的施舍和心血来潮
的馈赠。

她渐渐穿越了仇视他,漠视他的墙,达到了无视他的最高境界。心渐渐平静下
来。起先因为要照顾儿女的情绪而做的一些表面的弥和似乎已没有必要。儿女们长
大了,一个比一个清楚。

家里的米、面、煤气在儿子能胜任前起先都是她一个人扛的。下水道不通,屋
顶漏水,门窗修补,换灯泡、保险丝,她一个人跳上窜下,从不求他。他是看不见
的,也无动于衷。有时碍于儿女们无邪地幽怨的目光,他会客气地问她:“要我帮
忙吗?”每次她都以她强大的沉默的抗拒力将他的勇气压下去,最后打到地里去了。
于是,以后,即便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更有理由泰然自若了。而孩子们则不同,力
所能及的事是争着干的。

他对她的沉默的对抗,就是对其他女人更加温柔和富有爱心、同情心。借钱出
钱,借力出力,从不推辞。家里,不需要他,他想要的,也得不到。只有逃离。

他的报复和愤怒就是一次次地背叛家庭,然而她知道她是不在乎了,她近乎麻
木地冷漠。她跟他组建的家庭,早已名存实亡。众所周知。她的孩子,才是她完整
意义上的家,借居在他父母的房子里。

他在儿女面前称她“女强人”“假男人”“救世主”,对她冷嘲挖苦,希望能
看到她被激怒。可是她无所谓,他对她,在眼前早已同空气一样无形,尽管心里是
恨的,谁也不输给谁。

岁月、磨难和对抗的岁月象海绵一样将彼此骨子里对对方的同情和爱情吸干了。
激情和爱情在沸点来临之前早早地跌落到了冰点。相互间故意的磨折使痛恨弥散在
每个血脉贲张的毛孔里,彼此感到厌恶透了。

无数次离婚的念头向恋子的母爱和企求居有定所的意志力妥协。“莲子心内苦,
梨儿腹内酸”,作为母亲,她又怎能逃避母爱。然而,到后来,孩子们幼小敏感的
心灵在随处潜伏着战争危机的家庭里小心翼翼、隐忍求全的长大之后,对于母亲的
牺牲不可思议,甚至不以为然。即便是她住着的那所房子,仿佛也在讥笑着她的软
弱。房子,就象监狱一样,囚禁了她三十年青壮年的人生岁月,可是再也放不出来
了。

小儿有一次同外人吵架,他骂了人家“流氓”,对方说:“我是流氓吗?我不
懂。我只知道那条流氓的根在你梁家。你是流氓养的,当然知道。回家去问问你爸
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儿子回来了,恨恨地对她说:“妈妈,你为什么
要守着他,守着这个耻辱柱,连我们都抬不起头来,世上再没有男人了吗?”

女儿嫁出去了,儿子们住在媳妇家。逢年过节偶尔捎来两份礼。自己的孩子,
都在为别人尽着责任。只有最小的一个肯经常光顾,那也许只是因为他日子过的不
好吧。人穷返本。

旧的房子里,拥挤和喧闹平息了,只剩了两个身体和心同样枯瘦的老人。没有
再亲近的欲望和必要。互不干扰的生活着。她想到要将客厅从中间隔开来,又觉得
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他有时候会主动买些东西绕过来放在她门口,她看都不看一
眼。次数多了,心底有一丝愧疚。但回头想想他对她的种种,终于又狠起心虚弱而
疲惫而没有意义的对峙着。

现在斗争结束了吗?他撤退了。是女儿拉她哭着恳求她去医院,否则她不会去
的。

思绪回归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要挑一张他的照片出来放大,为了儿女和旁人,
她要给她的这个名义丈夫布个灵堂。

三天后,她站在青浦的一个墓园里。他的墓碑已竖起来了,土渐渐填盖上去。
她不是他最爱的人,但为他撒下了第一把土。

她恍惚觉得,她本来可以对他好些,就象她对其他人一样,他们都说他是坚强
的,细致的,善良的;他本来可以对她好些,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大多都曾受过他
的无私的恩惠。然而,仇恨连带着这假设的遗憾,飘散在永不回来的时光里。谁对
谁都没有好一些,只因为,他们是关系上最亲近的人,有要求爱与被爱的权利,权
利使他们对彼此连对待陌生人一样的宽容都没有,反更苛责。

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双腿也是深埋在土里了,一切都已不再,恩怨、愤恨,
只有他的名字写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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