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为什么总是会对那些早已远去的、消逝的或已经永远不存在的事物而留恋
甚至于伤感不已呢?虽然,他很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种时过境迁的悲哀,但看着这
烟雾弥漫间漫天飞舞的黄裱纸灰,在他早已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仿佛又看见了那个
鼻翕微微一皱,嘴角缓缓抿起,露出如痴般醉人一笑的女孩张开双臂做着滑翔地姿
势向他跑来……
她已经去世整整两年了。
如果说,他们的关系算是恋人的话,那么就属于青梅竹马的那一类型。很小的
时候,他总是背着她到湖边去玩,而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喜欢在他的背上张开双臂
做着滑翔地姿势望着广阔的天空,并且对着大汗淋漓的他说:
" 你看,看见没有,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能够做你的翅膀,我们可以象鸟儿
一样想飞到哪里都可以。" 而他每次则是气喘吁吁地回答道:" 我在你下面是看不
见的,而且我也不愿意自己有那么重的翅膀,都快累死我了。"
但尽管如此,下次出去玩的时候他还是会背着她,她也仍旧重复着她的话,他
则同样重复着自己的回答。
从小学、初中到高中,虽然他们不在一个班,但每天都一块上学放学,一起做
作业,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也总是她占位子他排队打饭,每次踢球她都去为他加油
喝彩,而他只要是知道了谁欺负了她都会偷偷地去把那个人狠揍一顿。
但渐渐地,如同他们小时候的那段对话一般,有时他真希望没有这对翅膀。
从小到大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在全校名列前茅,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也愈发
出落的漂亮,相比较之下他除去足球踢的很好和长得高大强壮经常打架之外,其余
的都显得是那么平常甚至于平庸。自然而然地,她成了周围世界里的宠儿,而他如
果不是因为踢足球以及身边总有她的身影的话,恐怕则会完全存在于众人眼光遗忘
的角落里。
但也正因为人们没有完全遗忘他的原因,各种流言诽语也渐渐地多了起来,而
且在很多人的眼里,一个好学生和一个坏学生总在一起是迟早要被带坏的。为此她
的班主任在高三时还专门为这件事情找他谈了一次话,虽然话说得十分婉转,但他
还是在没有听完便摔门而出了,对那样一个年龄的半大孩子来说,自尊心感觉到的
伤害所留下的阴影是很难以抹去的。从那以后,他也就尽量地躲避着她,不再和她
一起上学放学,不再和她一起在食堂吃饭,但只要是知道了哪个男孩子对她口出轻
薄,他仍旧会狠狠地教训那人一顿。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找他的次数也明显
少了许多,只是每次在他踢球的时候,她都会静静地坐在一旁观看着。
就这样,高中毕业后他如人们猜想的那样被分配去了工厂做了一名工人,而她
则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只是考上了一所很普通的外地大学。
那个暑假里,在周围人群议论纷纷的话语里,她也去工厂里找了份临时工天天
和他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在厂食堂里吃饭。在大家异样的眼光下,他感觉到极不自
然,总是劝她不要干了,因为他十分清楚她的家里并不需要她来打工,但她总是笑
嘻嘻地说要感受一下工厂里的气氛,最后也只好由着她了,只是他的话语变得越来
越少。
在她到外地上学之后,几乎每隔一天都会给他发一封电子邮件或是打电话告诉
她在那边学习生活的琐事和自己的感想,可能是相比较之下他感觉到自己的日子都
是千篇一律而又枯燥乏味的,所以也就很少给她回什么邮件。但她似乎并不介意,
并一次次地要求在她生日的时候要他陪着一块过,并且在生日的一个星期前打电话
要他一定过去,他却含糊其词地说着不知道能不能请假,但在他没有说完她就把电
话给挂了。在那之后的几天里他没有收到她的电子邮件和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后,他
才感觉自己的生活里好象丢失了某个重要的环节一样,于是在她生日的前一天他坐
着火车来到了她们学校的门口并给她打了个呼机留言。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她从远处张开双臂做着滑翔地姿势跑了过来,随后围着他
高兴转着说道:" 你一定会来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还记得吗?我是你的翅
膀,我们是分不开的。" 说完,迅速地凑近他的脸颊亲了他一下,看着他微红着脸
不知所措的样子,她鼻翕微微地一皱,嘴角缓缓抿起,露出如痴般醉人的幸福笑容。
如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似乎到哪里都能够很顺理成章地成为周围人群中的宠儿。
他的同学们为她的生日定了一间很大的KTV 包间,当她高兴地挽着他的胳膊在向她
的同学们做着介绍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却是女同学偷偷的笑声和男同学用蔑视和
敌意混合而成的嫉妒。整个晚上除去她在应酬的闲暇之余和他聊几句之外没有任何
人理睬他,只是在喝酒的时候所有的男同学似乎商量过一样全部都来灌他,就连她
想拦也拦不住,到了后来看他实在喝的太多的时候,她抢过杯子说要替他喝,一个
喝多了的男同学端着大声嚷道:" 很早就听说我们的校花插在了一堆牛粪上,今天
见识了一下,原来是这么个脓包,连酒都要女人替他挡吗?" 话没说完,所有的人
都扯着喉咙哈哈大笑了起来,而他则摇晃着身体一个拳头抡了过去,随后,伴随着
歇斯底里的摇滚音乐,七八个男孩子扭打在了一起,而女孩子则尖叫着或躲避或拉
扯。
事后,他被当地派出所拘留了五天后被家人领了回去,而她和她的同学则被学
校记过一次。
她没有再理睬那些后来向她道歉的同学们,只是一如既往的隔天就给他发封电
子邮件,但他却一封也没有回过,偶尔打电话他也总是淡淡敷衍两句就说有事情要
出去了。就这么着,她渡过了自己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想到,
这也竟是她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学期。
一回到家,她的父亲就十分严厉地对她说以后不允许再去找他,并且说她当初
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就是因为受他的影响,而且象他那样的孩子到了哪里就会惹事生
非,没什么出息。而她则什么话也没有说,因为父亲这些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只
是以前从没有这么严厉而已。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家里仿佛下了决心似的,母
亲尽着一切的可能监督着她的行动,而他似乎也和她的家人有了默契一般对她也是
避而不见。
在大年初三的晚上,趁着家人在招呼客人之际她跑到了他家里什么话也不说就
把他拉到了他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湖边。
" 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她静静地望着他," 我知道我父母找你谈过话,就因
为他们吗?".
他避开了她的眼睛,似乎不敢再看她一样," 但我、我觉得他们说的很对。"
" 他们说得很对?" 她歪着头望着他,仿佛想从他的脸上寻找什么," 难道你
不喜欢我吗?别忘记我是你的翅膀,我们将来可以去别的城市,哪里都可以的,不
必过多的考虑家里的问题。"
" 没有用的,想想在你们学校为了什么打起来的。不管在哪里,我们在别人的
眼里都是显得不相配的。"
" 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何必去在意别人去怎么看呢?"
" 你也许可以," 他望了她一眼," 但,我想我做不到。"
" 懦夫!" 她恨恨地说了这两个字后眼泪却流了出来。
" 是,我是懦夫,"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 从小到大,我们在一起时,
不论出了什么事情,所有的人都会觉得错的一定是我,你当然不会去介意别人的什
么目光。" 正当他在发泄着自己长久压抑的情绪之时,忽然发现她早已是泪流满面,
就突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和她就这么默默地站在湖边,很长时间什么话也没有说。
" 能送我一件新年礼物吗?"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话语,他只是略带诧异地望着
她继续轻声地说道:" 背着我围着湖边转一圈,好吗?象小时候那样。"
于是他仍旧象小时候那样背着她,而她则在他的背上张开双臂做着滑翔地姿势
望着暗蓝色的天空轻轻地说道:" 你知道吗?做你翅膀的感觉真的好幸福,幸福地
我都想跳到湖里去。" 他顿住了脚步心里一惊,因为他知道她是不会游泳的,她似
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轻轻地笑着说道:" 不过你放心,在跳进湖里之前我会穿
上救生衣的。" 但他在一刹那间却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在脑海里闪现,至于究竟是什
么,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当天晚上,她跳进了湖里,但却没有穿救生衣。
每个月初七的晚上,他都会来给她烧纸,看着这烟雾弥漫间漫天飞舞的黄裱纸
灰,在他早已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鼻翕微微一皱,嘴角缓缓抿起,
露出如痴般醉人的一笑的女孩张开双臂做着滑翔地姿势向他跑来
没有了翅膀的天空依旧广阔,却显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