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
我有时真不能理解,怎么还有另一个人能够爱她,可以爱她;要知道我爱她爱
得如此专一,如此深沉,如此毫无保留,除她以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
了解,什么也没有了呵!
九月四日
是的,就是这样,正自然界已转入秋天,我的心中和我的周围也已一派秋意。
我的树叶即将枯黄,而邻近我的那些树木却在落叶了。我上次刚到些地,不是对你
讲过一个青年农民么?这次在瓦尔海姆我又打听他的情况,人家告诉我,他已经被
解雇了;此外就谁也不肯再讲什么。昨天,在通往邻村的路上,我碰见他,与他打
招呼,他于是给我讲了他的故事。要是我现在再讲给你听,你将很容易理解,这个
故事为何令我感动不已。可是,我干吗要讲这一切,干吗不把所有令我担忧、令我
难受的事情藏在自己心中,而要让你和我一样不痛快呢?干吗我要给你一次一次机
会,让你来怜悯我,骂我呢?随它去吧,这也许是我命中注定了的!
经我问起,这青年农民才带着默默的哀愁──我看还有几分羞怯──讲起他自
己的事。但一讲开,他就突然象重新认识了自己和我似的,态度变得坦率起来,向
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开始抱怨他的不幸。我的朋友,我现在请你来判断他的每
一句话吧!
他承认,不,他是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甜蜜和幸福的在追述,他对自己女东家
的感情如何与日俱增,弄到后来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吃
不下,喝不下,睡不着,嗓子眼好似给堵住了一样。人家不让他做的事,他做了;
人家吩咐他做的事,他又给忘了,恰象有个恶鬼附了体。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她在
阁楼上,便跟着追了上去,或者更确切地说,被吸引了去。由于她怎么也不听他的
请求,他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竟想对她动起蛮来;不过上帝作证,他对她的存心
始终是正大光明的,别无其它欲念,中是想娶她做老婆,让她和他一起过日子而
已。因为已经讲了相当久,他开始结巴起来,就象一个还有话讲但又不好出口的人
似的。最后,他还是很难为情地向我坦白,她允许了他对自己作一些小小的亲热表
示,让他成为她的知己。他曾两三次中断叙述,插进来反复申辩说,他讲这些不是
想败坏她的名誉,并且表示,他仍象过去一样地爱她,尊重她,要不是为了叫我相
信他并非完全是个头脑发昏的家伙,他才不会把这些事泄漏出来呐。
喏,好朋友,我又要重弹我永远弹不厌的老调了:要是我能让你想象出这当时
站在我跟前、眼下也仍象站在我跟前的人是个啥样子,那该多好呵!要是我能正确
地讲述一切,让你感觉出我是如何同情他的命运,不得不同情他的命运,那该多好
呵!总之,由于你了解我的命运,也了解我本人,你就会十分清楚地知道,是什么
使我的心向着一切不幸者,尤其是这个不幸的青年农民。
我在重读此信时,发现忘记了讲故事的结尾:而结尾如何是很容易猜想的。女
东家没有同意他,她的兄弟也插了手。此人早就恨他,早就巴不得把他撵走,生怕
自己姐姐一改嫁,他的孩子们就会失去财产继承权;她本身没有子女,所以他们眼
下是大有望头的。这位舅老爷不久便赶走了年轻人,并且大肆张扬,闹得女东家本
人即便再想找他回去也不可能了。眼下她已另雇了一个长工;而为着这个长工,据
说她又和自己的弟弟吵翻了,人家断定她会嫁给他,可她弟弟却死活不答应。
我对你讲的一切绝无夸大,绝无涂脂抹粉;相反,倒可以说讲得不好,不来
劲,而且是用我们听惯了的无伤大雅的语言在讲,也就失去原有的情致。
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忠心,这样的热诚,才不是诗人杜撰得出来的哩!如此纯
真的情感,只存在于那个被我们称为没教养的、粗鲁的阶级中。我们这些有教养的
人,实际上是被教养成了一塌糊涂的人!毕恭毕敬地读读这个故事吧,我求你。今
天我由于写下了它,心情格外平静;再说,你从我的字迹也看得出,我可不是象平
时那样心慌意乱,信手涂鸦的呵。读吧,亲爱的威廉,并且在读的时候想着,这也
是你的朋友的故事。可不是么,我过去的遭遇和他一样,将来也会一样;只是我不
如这个穷苦的不幸者一半勇敢,一半坚决,我几乎没有拿自己自己与他相比的勇
气。
九月五日
她的丈夫在乡下办事,她写了一张便条给他,开头一句是:
“亲爱的,我的好人,你赶快回来吧,我怀着无比的喜悦期待着你。”
碰巧一位朋友带来消息,说他有些事务未了,不能马上回来。这样字条便一直
摆在桌,当晚落到了我的手里。我读着读着就微笑了。她问我笑什么。
“人的想象力真是神赐的礼物。”我脱口说出,“我有一会儿恍忽觉得,它就
是写给我的哟。”
她听了不再言语,样子似乎不高兴;我也只好沉默下来。
九月六日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脱掉我第一次带绿蒂跳舞时穿的那件青色燕尾服;它
式样简朴,穿到最后简直看不得了。我又让裁缝完全照样做了一件,同样的领子,
同样的袖头,再配上一色的黄背心和黄裤子。
可新做的总不能完全称我的心。我不知道……我想,过段时间也许会好一点
吧。
九月十二日
为了接阿尔伯特,她出站去了几天。今天我一跨进她房间,她便迎面走来,我
于是高高兴兴地吻了她的手。
人镜台旁飞来一只金丝雀,落在她的肩上。
“一个新朋友,”她一边说,一边把雀儿逗到她手上,“是送给小家伙们的。
你瞧多可爱!你瞧!每次我喂它面包,它都扑打双翅,小喙儿啄起来可真灵巧。它
还和我接吻哩,你瞧!”
她说着便把嘴唇伸给金丝雀,这鸟儿也将自己的小喙子凑到她的芳唇上,仿佛
确曾感受到的自己所享受的幸福似的。
“让它也吻吻你吧,”绿蒂道,同时把金丝雀递过来。
这鸟喙儿在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之间起了沟通作用,和它轻轻一接触,我仿佛
就吸到了她的芳泽,心中顿时充满甜美无比的预感。
“它和你接吻并非毫无贪求,”我说,“它是在寻找食粮,光亲热一下会令它
失望而去的。”
“它也从我嘴里吃东西,”她说。──她就真用嘴唇衔着几片面包屑递给它;
在她那嘴唇上,洋溢着最天真无邪和愉快幸福的笑意。
我转开了脸。她真不该这样做啊!不该用如此天真无邪而又令人销魂的场面,
来刺激我的想象力,把我这颗有时已被对生活的淡漠摇得入睡了的心重又唤醒!
──为什么不该呢?──她是如此信赖我!她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九月十五日
我真给气疯了,威廉,世上还有点价值的东西本已不多,可是人们仍不懂得爱
护珍惜。你知道那两株美丽的胡桃树,那两株我和绿蒂去拜访一位善良的老牧师时
曾在它们底下坐过的胡桃树!一想到这两株树,上帝知道,我心中便会充满最大的
快乐!它们把牧师家的院子变得多么幽静,多么荫凉呵!它们的枝干是那样挺拔!
看着这两株树,自然便会怀念许多年前栽种它们的那两位可敬的牧师。乡村学校的
一个教员向我们多次提到他俩中一位的名字,这名字还是他从自己祖父口里听来
的。人都讲,这位牧师是个很好的人;每当走到树下,你对他的怀念便会显得神圣
起来。告诉你,威廉,当我们昨天谈到这两株树已给人砍了的时候,教员就已眼泪
汪汪的。砍了!我气得几乎发疯,恨不能把那个砍第一斧头的狗东西给宰啦。说到
我这个人,那真是只要看见自己院子里长的树中有一棵快老死了,心里也会难过得
要命。可也有一样,亲爱的朋友,人们到底还是有感情的!全村老小都抱怨连天;
我真希望牧师娘子能从奶油、鸡蛋以及其它东西上感觉出,她给村子造成了多大的
伤害。因为这个新牧师的老婆(我们的老牧师已经去世),一个瘦削而多病的女
人,她有一切理由不喜欢这个世界,世人中也没有一个喜欢她;而她正是砍树的罪
魁。这个自命博学的蠢女人,她还混在研究《圣经》的行列里,起劲地要对基督教
进行一次新式的、合乎道德的改革,对拉瓦特尔的狂热不以为然;她的健康状况糟
透了,因此在人世上全无欢乐可言。也只有这样一个家伙,才可能干出砍树的勾当
来。你瞧我这气真是平不了啦!试想一想,就因为树叶掉下来会弄脏弄臭她的院
子,树顶会挡住她的阳光,还有胡桃熟了孩子们会扔石头去打等等;据说这些都有
害于她的神经,妨碍她专心思考,妨碍她在肯尼柯特①、塞姆勒②和米夏厄里斯③
之间进行比较权衡。我看见村民们特别是老人如此不满,便问:“你们当时怎么竟
任人家砍了叫?”
他们回答:“在我们这地方,只要村长想干什么,你就毫无办法。”
可有一点倒也公平:牧师从自己老婆的怪癖中从未得到过甜头,这次意想捞点
好处,于是打算与村长平分卖树的钱;谁知镇公所知道了说,请把树送到这儿来
吧!因为镇公所对长着这两棵树的牧师宅院从来拥有产权,便将它们卖给了出价最
高的人。树反正砍倒啦!呵,可惜我不是侯爵!否则我真想把牧师娘子、村长和镇
公所统统给……侯爵……可我要真是侯爵,哪儿还会关心自己领地内的那些树啊?
①肯尼柯特(Benjamin Kennikot,1718-1783),英国神学家。
②塞姆勒(Johann Salomo Semler,1725-1791),德国新教神学家。
③米夏厄里斯(Johann David Michaelis,1717-1791),德国神学家和东方学
家。
十月十日
每当我看见她那双黑眼睛,我的心中便十分快乐!使我感到不安的是,阿尔伯
特似乎并不那么幸福,不象他希望……,不如我自以为会……,要是我……
我本不爱用删节号,但在这儿没有其它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即使如此,我想
也说得够清楚了。
十月十二日
莪相已从我心中把荷马排挤出去。这位杰出的诗人领我走进了一个何等样的世
界呵!我漂泊在荒野里,四周狂风呼啸,只见在朦胧的月光下,狂风吹开了弥漫的
浓雾,现出了先人的幽灵。我听见从山上送来的林涛声中,夹杂着洞穴里幽灵们的
咽咽哭泣声,以及在她的爱人──那高贵的战死者长满青苔的坟茔上哭得死去活来
的少女的泣诉。蓦然间,我瞅见了他,瞅见了在荒野里寻觅自己祖先的足迹的白发
行吟诗人;可他找到的,唉,却中是他们的墓碑。随后,他叹息着仰望夜空中灿烂
的金星,发现它正要沉入波涛汹涌的大海,而往昔的时光便活现在他英雄的心中;
要知道这和蔼的星光也曾照临过勇士们的险途。这明月也曾辉耀过他们凯旋归来时
扎着花环的战船啊。在白发诗人的额间,我发现了深深的苦闷;我看见这最后一位
孤独的伟人,他正精疲力竭地向着自己的坟墓蹒跚行去,一边不断从已故亲人的虚
我力的存在中吸取令人感到灼痛的快乐,俯视着冰冷的土地和在狂风中摇曳不定的
深草,一边口里呼道:“有个漂泊者将会到来,他曾见过我的美好青春;他将会
问:‘那位歌手在哪里?芬戈①杰出的儿子在哪里?’他的脚步将踏过我的坟头,
他将在大地上四处将我寻索,但却找不着我。”
啊,朋友!我真愿象一位忠诚的卫士拔出剑来,一下子结果我这位君王,以免
他慢慢死去的痉挛的痛苦,然后再让我的灵魂去追随这位获得解放的半神。
十月十九日
多么空虚啊!我的胸口这儿觉得可怕的空虚!──我常常想,哪怕你能把她拥
抱在心口一次,仅仅一次,这整个的空虚就会填满。
十月二十六日
是的,好朋友,我将会确信,越来越确信,一个人生命的价值是很少的,非常
非常少!一个女朋友来看绿蒂,我便退到隔壁房间,拿起一本书来读,却读不下
去,随后又取过一支笔想写点什么。这当儿,我听见她们在低声交谈,相互报告一
些不足道的事,无外乎谁谁结了婚,谁谁生了病、病得很重这类的本地要闻。
“她现在老是干咳,脸上颧骨这么高,还常常晕倒,我看是活不长喽,”客人
说。
“那个N·N的情况也一样糟,”绿蒂应道。
“他已经浮肿了,”客人又讲。
①芬戈(Fingol)相传为三世纪时的苏格兰国王,据说莪相是他的儿子。
听她俩这么聊着,我在想象中已去到那两个可怜人的病塌前,看见他们如何苦
苦挣扎,留恋生命,如何……
可是,威廉呵,我这两位女士却满不在乎地谈着他们,就象谈一个素不相识快
死了似的!我环顾四周,打量着我所在的房间,打量着放在这儿那儿的绿蒂的衣
物,阿尔伯特的文书,以及这些我现在已经十分熟悉的家具,乃至这个墨水池,心
里不禁就想:“瞧,你现在对这个家庭有多么重要啊!太太重要了!你的朋友们敬
重你。你常常带给他们快乐;而你的心里也觉得,似乎离了他们你就活不下去。可
是──你要是这会儿走,从他们的圈子里消失了,他们又将多久会感到失去你给他
们的生活造成了缺陷呢?多久?唉,人生才叫无常呵!他甚至在对自己的存在最有
把握的地方,在留下了他存在的唯一真实印记的地方,在他的亲爱者的记忆中,在
他们的心坎里,也注定了要熄灭,要消失,而且如此的快!
十月二十七日
人对人竟如此地缺少价值,一想起来我常常恨不得撕破自己的胸膛,砸碎自己
的脑袋。唉,要是我不带来爱情、欢乐、温暖的幸福,人家就不会白白给我;另一
方面,就算我心里充满了幸福,也不能使一个冷冰冰地、有气无力地站在我面前的
人幸福啊。
同日晚
我具有再多精力,也会被对她的热情吞噬掉;我具有最多的天赋,没有她一切
都将化作乌有。
十月三十日
我已有上百次几乎就要拥抱她了!伟大的主知道,当一个人面前摆着那么可爱
的东西而又不能伸出手去攫取时,他心头会多难受。攫取本是人类最自然的欲望。
婴儿不总是伸出小手抓他们喜爱的一切么?──可我呢?
十一月三日
上帝知道,我在上床时常常怀着这样一种希冀,是的,有时甚至是渴望:不要
再醒来了吧!──因此,第二天,当我早上睁开眼睛又见到太阳时,心里便异常难
受。唉,要是我在心绪不佳时能怪天气,怪第三者,怪一件没做成功的事情,那也
倒也,我身上的难受劲儿定会减少一半。多可悲啊,我的感觉千真成确,一切的过
错全在我自己!──不,不是过错。总之,正如一度一切幸福的根源全存在于我本
身,一切痛苦的根源也在我自己身止。当初,我满心欢喜地到处游逛,走到哪儿,
哪儿就变成了天国,心胸开阔得可以容得下整个宇宙,难道这个我不是同一个人
么?可如今,这颗心已经死去,从中再也涌流不出欣喜之情;我的眼睛枯涩了,再
也不能以莹洁的泪水滋润我的感官;我的额头更是可怕地皱起来啦。我痛苦之极;
我已失去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欢乐,唯一神圣的、令我振奋的力量,我用它来创造
自己周围的世界的力量,这力量业已消逝!
我眺望远处的山岗,只见日光刺破岗上的浓雾,洒布在下面静静的草地上;在
已经落叶的柳丝间,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缓缓向我流来……呵,要是这如此美好的
景色已象一幅漆画似的在我眼前凝滞不动,不能再娱悦我心,使它产生出丝毫的幸
福感觉,那我这整个人在上帝面前不就成了一口干涸的水井,一只破底儿的水桶
么。我常常扑到在地,泪流满面的地祈求上苍,象一个头顶上是铁青色的天,四周
是干裂的土地的农夫在祈雨一样。
但是,唉,我感觉到,上帝绝不会因为我们拚命哀求就赐给我们雨水和阳光!
可那些我一回首就心里难过的过去的时光,它们为何又如此幸福呢?那时我是十分
耐心地期待着他的精神来感召我,满怀感激地、专心一意地接受着他倾注到我身上
的欢愉。
十一月八日
她责备我不知节制!啊,态度是如此温柔,亲切!说我不该每次一端酒杯来就
非喝一瓶不可。
“别这样,”她说,“想想你的绿蒂吧!”
“想!”我反驳道,“还用得着你叫我想吗?我在想啊!──不只是想!你时
刻都在我的心中。今天,我就坐在你不久前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地方……”
她引开话题,不让我讲下去。好朋友,我算完了!她想怎样处置我,就可以怎
样处置。
十一月十五日
我感谢你,威廉,感谢你对真诚的同情,感谢你的忠告;我请你放心。让我忍
受下去吧,我尽管疲惫不堪,仍然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到底。我尊重宗教信仰,这你
知道;我觉得,它是某些虚弱者的拐杖,奄奄一息者的振奋剂。不过,它难道能够
对人人都起这个作用么?必须对人人都起这个作用么?要是你看一看这个广大的世
界,你就会发现有成千上成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宗教信仰并非如此,而且将来也不
会如此,无论是旧教还是新教。难道我就非有宗教帮助不可么?圣子耶稣自己不是
说过,只有那些天父交给他的人,才能生活在他周围么?要是天父没有把我交给他
怎么办?要是如我的心所告诉我,天父希望把我留给自己怎么办?──我请你别误
解我,别把这些诚心诚意的话看成是讽刺。我是在对你披肝沥胆,否则我就宁可沉
默;因为,对于这一切大家和我一样都不甚了然的事情,我是很不乐意开口的。人
不是命中注定要受完他那份罪,喝完他那杯苦酒吗?既然天堂里的上帝呷了一口都
觉得这酒太苦,我为什么就得充好汉,硬装作喝起来甜呢?此刻,我的整个生命都
战栗于存在与虚无之间,过去象闪电似地照亮了未来的黑暗深渊,我周围的一切都
在沉沦,世界也将随我走向毁灭;在这样可怕的时刻,我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呢?那
个被人压迫、孤立无助、注定沦亡的的可怜虫,他在最后一刻不也鼓足力气从内心
深处发出呼喊:“上帝啊,上帝!你干吗抛弃我?”①那么,我为何就该羞于流露
自己的情感,就该害怕这位把天空象手帕一样卷起的神之子尚且不免的一刻呢?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出,她感觉不到,她正在酿造一种将把我和她自己
①据基督教圣经,这是耶稣被钉上十字架时讲的话。
都毁掉的毒酒;而我呢,也满怀欣喜地接过她递过来置我于死地的酒杯,一饮而
尽。为什么她要常常──常常吗?不,也不常常,而是有时候──,为什么有时候
她要那么温柔地望着我,要欣然接受我下意识的情感流露,要在额头上表现出对我
的痛苦的同情呢?
昨天,当我离开时,她握着我的手说:“再见,亲爱的维特!”
亲爱的维特!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她叫我做亲爱的,叫得我周身筋骨都酥软了。
我把这句话重复了无数次,等到夜里要上床睡觉时,还自言自语叨咕了半天,最后
竟冒出一句:“晚安,亲爱的维特!”说罢自己禁不住笑起自己来。
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向上帝祈祷:“让她成为我的吧!”尽管如此,我却常常觉得她就我
的。我不能祈祷:“把她给我吧!”因为她属于另外一个人。我常常拿理智来克制
自己的痛苦;可是,一当我松懈下来,我就会没完没了地反驳自己的理智。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觉到了旬多么痛苦。今天她对我的瞥,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当时我发现
只有她一个人在;我沉默无语,她也久久地望着我。如今,我在她身上已见不到动
人的妩媚,见不到智慧的光辉; 这一切在我眼前业已消失。她现在打动我的,是
一种美好得多的目光,是一种饱含着无比亲切的同情、无比甜蜜的怜悯的目光。为
什么我不可以跪倒在她脚下呢?为什么我不可以搂住她的脖子,以无数的新吻来报
答她呢?为了避开我的盯视,她坐到钢琴前,伴着琴声,用她那甜美、低婉的歌
喉,轻轻唱起了一支和谐的歌。我从来还未看见她的嘴唇象如此迷人过;它们微微
翕动着,恰似正在吸吮那象清泉般从钢琴中涌流出来的一串串妙音;同时,从她的
玉口内,也发出来神奇的回响。──是的,要是我能用言语向你说清这情景就好
了!──我再也忍不住,便弯下腰去发誓说:可爱的嘴唇啊,我永远也不会冒昧地
亲吻你们,因为你们是天界神灵浮泛的所在啊!──然而……我希望……哈,你
瞧,这就象立在我灵魂前面的一道高墙……为了幸福我得翻过墙去……然后下地狱
补赎罪过!──罪过?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时对自己讲:“你的命运反正就这样;祝祷别人都幸福吧──还从来没谁
象你这样受过苦哟。”随后,我便读一位古代诗人①的作品,读着读着,仿佛窥见
了自己的心。我要受的罪真是太多了!唉,难道在我以前的人们都这样不幸过么?
十一月三十日
不,不,我注定振作不起来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碰见叫我心神不定的事
情。比如今天吧!呵,命运!呵,人类!
下午时分,我沿着河边散步,没有心思回去吃饭。四野一
①指莪相。
片荒凉,山前刮来阵阵湿冷的西风,灰色的雨云已经窜进峡谷里远远地,我瞅见一
个穿着件破旧的绿色外套的人,在岩石间爬来爬去,象是正在采摘野花似的。我走
到近旁,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模样十分怪异。脸上最主要的神情是难言的悲
哀,但也透露着诚实与善良。黑色的头发用簪子在脑顶别成了两个卷儿,其余部分
则编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背后,看衣着是个地位低微的人。我想,他对我去过问他的
事是不会见怪的,因此便与他搭起话来,问他找什么。
“找花呗,”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答说,“可一朵也找不着。”
“眼下可不是找得到花的季节啊,”我说着微笑了。
“花倒是多得很,”他边讲边向我走下来。“在我家的园子里,长着玫瑰和两
忍冬花,其中一种是我爹送我的,长起来就跟草一般快;我已经找了它两天,就是
找不着。这外边也总开着花,黄的,蓝的,红的,还有那矢车菊的小花儿才叫美
呢。不知怎的我竟一朵也找不到……”
我感到情况有些蹊跷,便绕个弯儿问:“你要这些花干吗呢?”
他脸上一抽动,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您可别讲出去啊,”说时他把食指搁在嘴唇上,“我答应了送给我那心上人
儿一束花。”
“这很好嘛,”我说。
“嗬,”他道,“她有好多好多别的东西,可富着呐。”
“尽管这样,她还是一定您这束花,”我应着。
“嗬,”他接着讲,“她有许多宝石,还有一顶王冠。”
“她叫什么来着?”
“唉,要是联省共和国①雇了我,我就会是另一个人啦!”他说,“可不,有
一阵子,我过得挺不错。现在不成了,现在我……”
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望着苍空,其它一切全明白了。
“这么说,您也曾经幸福过?”我问。
“唉,要能再象那时候一样就好喽!”他回答。“那时候,我舒服,愉快,自
由自在,就跟水中的鱼儿似的!”
“亨利希!”这当儿一个老妇人喊着,循着大路走来。“亨利希,你在哪儿?
我们到处找你,快回家吃饭吧!”
“他是您儿子吗?”我走过去,问。
“可不,我的可怜的儿子!”她回答,“上帝罚我背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
啊。”
“他这样多久了?”我问
“象这样安静才半年,”她说,“就这样还得感谢上帝。从前他一年到头都大
吵水闹的,只好用链子锁在疯人院里。现在不招惹任何人了,只是还经常跟国王和
皇帝们打交道。从前,他可是个又善良又沉静的人,能供养我,写得一手好字;后
来突然沉思默想起来,接着便发高烧,高烧过后便疯了;现在便是您看见的这个样
子。要是我把他的事讲给您听,先生……”
我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话,问:
“他说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自在,很幸福,这指的是怎么一个时候呢?”
①联省共和国(die Generalstaaten),即十六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成功后的尼德
兰(今荷兰),当时在德国人心目中是最富有的国家。
“这傻小子!”她怜悯地笑了笑,大声说,“他指的是他神志昏知的那段时
间,他常常夸耀它。当时,他关在疯人院里,神经完全失了常。”
这话于我犹如一声霹雳,我塞了一枚银币在老妇人手里,他皇逃离了她的身
边。
“你那时是幸福的呵!”我情不自已地喊着,快步回城去。“那时候,你自在
得如水中的游鱼!──天堂里的上帝,难道你注定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他只有在具
有理智以前,或者重新丧失理智以后,才能是幸福的么?──可怜的人!但我又是
多么羡慕你的神经失常,知觉紊乱呵!你满怀着希望到野外来,为你的女王采摘鲜
花,在冬天里!你为采不到鲜花而难过,不理解为什么竟采不到。而我呢,从家里
跑出来时既无目的,也无希望,眼下回家去时依然如此。你幻想着,要是联省共和
国雇用你,你就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幸福啊,谁要能把自身的不幸归于人世的
障碍!你感觉不出,感觉不出,你不的不幸原本存在于你破碎的心中,存在于你被
搅乱了的头脑里;而这样的不幸,全世界所有的国王也帮你消除不了啊。”
谁要嘲笑一个病人到远方的圣水泉去求医,结果反倒加重自己的病痛,使余生
变得更难忍爱,谁就不得善终!谁要蔑视一个为摆脱良心的不安和灵魂的痛苦而去
朝拜圣墓的人,谁同样不得善终!要知道这个朝圣者,他的脚掌在荆棘丛生的道路
上踏下的每一步,对他充满恐惧的灵魂来说都是一滴镇痛剂;他每坚持着朝前走一
天,晚上躺下时心里都要轻松得多。──难道你们能把这称作是妄想么,你们这些
舒舒服服坐在软垫子上的清谈家?──妄想!上帝呵,你看见我的眼泪了吧!你把
人已经造的够可怜了,难道还一定得再给他一些兄弟,让他们来把他仅有的一点点
东西,仅有的一点点对于你这博爱者的信任,也统统夺走么?要知道对于能治百病
的仙草的信任,对于葡萄的眼泪①的信任,也就是对于你的信任,相信你能赋予我
们周围的一切以治疗疾病和减轻痛苦的力量,而我无时无刻不需要这种力量。我所
没有见过面的父亲呵,曾几何时,你使我的心灵那么充实,如今却又转过脸去不再
理我!父亲呵,把我召唤到我身边去吧,别再沉默无语;你的沉默使我这颗焦渴的
心再也受不了啦!难道一个人,一个父亲,在自己的儿子突然归来,搂住他的脖子
喊叫“我回来了,父亲”的时候,他还能生气么?别生气,如果我中断了人生之旅
程,没有如你所希望那样苦捱下去。举世无处不一个样:劳劳碌碌,辛辛苦苦,而
后才是报酬和欢乐;可这于我有何意义?我只有在你所在之处才得安适,我愿意在
你的面前来吃苦和享乐。──而你,仁慈的天父,难道会赶我走么?
十二月一日
威廉!我上次信中讲的那个人,那个幸福的不幸者,过去就是绿蒂的父亲的秘
书。他对她起了恋慕之心,先是暗暗滋长着,隐藏着,后来终于表示出来,因此丢
掉了差事,结果发了疯。这一段话尽管干巴巴的,但请体会一下,这个故事是如何
震动了我;我之所以写成象你读到的这个样子,因为阿尔伯特就是这样无动于衷地
给我讲的。
①指酒。
十二月四日
我求求你……你听我说吧,我这个人完了,再也忍受不住了!今天我坐在她房
里……我坐着,她弹着琴,弹了各式各样的曲子,可支支曲子全都触动了我的心
事!全都!全都!……你看怎么办?……她的小妹妹在我怀里打扮布娃娃。热泪涌
进我的眼眶。我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结婚戒指上……我的泪水滚落下来……这当
儿,她突然弹起那支熟悉而美妙的曲调,我的灵魂顿时感到极大的安慰,往事立刻
一件件浮上心头,我回忆起了初次听见这支曲调的美好日子,想到了后来的暗淡时
日,想起了最终的不快和失望,以及……我在房里来回急走。心我紧迫得几至于窒
息。
“看在上帝份上,”我嚷道,情绪激动地冲她跑去,“看在上帝份上,别弹
啦!”
她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我。
“维特,”她笑吟吟地说,这笑一直刺进了我心,“维特,你病得很厉害啊,
连自己喜爱的东西也讨厌起来了。回去吧,我求你安静安静!”
我一下从她身边跑开,并且……上帝呵,你看见了我的痛苦,请你快快结束它
吧。
十二月六日
她的形象四处追逐着我!不论我醒着还是做梦,都充满我整个的心灵!现在,
当我闭上双眼,在这儿在聚集 的内视力的额头中,便显现出她那双黑色的明眸
来。就在这儿啊!我无法向你表达清楚。每当我一阖上眼,它们就出现在这里,在
我面前,在我心中,静静地如一片海洋,一道深谷,填满了我额头里的所有感官。
人,这个受到赞美的半神,他究竟算个什么!他不是在正好需要力量的不儿,
却缺少力量么?当他在欢乐中向上飞升,或在痛苦中向下沉沦时,他都渴望自己能
融汇进无穷的宇宙中去,可偏偏在这一刹那,他不是又会受到羁縻,重行恢复迟钝
的、冰冷的意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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