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
大哥是男的,二哥也是男的。所以我是女的,排行老三
。好久没给老爹老娘请安,是因为头一个月的国际长途已花
了两百多元。那天忍不住,终于伸手拨了个电话,倒还拨对
了:老爹正好发烧生病。幸亏我没被“节约”二字束缚住。
一听到我的声音,老人家的病就好了一半。毕竟原曾是个不
乖女,这时巴不得表点忠心。所以急急给二哥也去了电,让
他抽时去照料:他与父母同住在一个城市;然后又向北京的
大哥汇报了一下,让他想法遥控家中的一切:爸妈通常是听
老大的指示的。远在万里之外,倒似乎比他们还容易传递消
息。听着电话中大哥二哥的种种唠叨,便终于觉得这世界有
点异常:本来应当人家长大的,怎么却轮到了我们呢?世事
不公!
等价交换
小时候,大哥先上了市立第一托儿所,然后是二哥;到
我上时,他俩都已上了小学。我那时是全托,每到星期六,
他俩便轮流来接我,然后背着我走回家去。当然这首先是大
哥的差事,可因他走路脚跟不沾地一颠一颠一地,很快便使
趴在他背上的我充分认识到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原来簸
箕里的米,在清除沙子的时候感觉是很不舒服的。尤其那时
那老大还特爱摆谱,大约觉得我又是女的又是小人,实属难
养之人也,所以一路上始终沉思状,很少同我说话。这样,
没多久我就向妈妈告状而炒了他的鱿鱼。下一个当然便是二
哥。也许这要算他倒霉,谁叫他走路又平又稳象坐轿呢!可
在别人看来“倒霉”的事,我家这老二却从来都会顺顺从从
接下来,然后象汤姆刷墙一样把它变成一个发财致富的好门
路。那是个模范幼儿园,第一个好处就是每周六回家前老师
会发好多好吃的,由一大张报纸迭成个漏斗形包着。二哥来
接我时总是兴致勃勃、“神采奕奕”,很亲热地向老师阿姨
告别,迫不及待地蹲下来让我趴到他的背上去,然后嘛,快
乐的时间就开始了。我的快乐,是他立即便会开始给我讲故
事,一个接一个,绵绵不断。我实在最爱听故事,越胡编乱
造、越明知胡编乱造越要听。而二哥又恰是这种胡编高手,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这一辈子必是个自甘上当的主儿。至于
他一路讲多少个故事,那就要取决于我手中纸包里有多少东
西了。如果有三块饼干,那他绝不会讲两个或四个故事;如
果有十块糖,那他踏进家门时,便正好是第十个故事的结尾
。所以我们的例行公式,是一离开幼儿园走到避人之处,立
即便收起特意摆给长辈们看的懂事乖孩子的表情,迫不及待
当地打开纸包,由他一一清点糖果的样数。他原还因疑我偷
税漏税而盘问过两次,但很快也就不再浪费时间:既然偷工
减料对我绝对不利,他又何苦不相信我呢?当然我俩从来也
不互相赊账,更不实行分期付款。他讲故事,似乎从来连想
都不用想,出口成章、滔滔不绝。而每当他讲完一个故事,
我都会往他的嘴里塞上一样好吃的,就象美国的那种放音乐
机,不放QUARTER进去就不灵,而放了进去那就绝不
失信。由于园丁们的爱心,我们的糖果往往处理成小块,这
当然大大有利于我,不然一个苹果只算一个故事,要少多少
耳福!不过老二也不吃亏,反正他肚子里的故事讲不完,多
编几个对他永远只是小菜一碟;况背着我,手难以腾出来,
让我喂时,小块东西吞着吃到底方便许多。也不知他的故事
究竟讲到了如何出神入化的境地。只记得有一次他讲“林强
海峡”时,说到那林强偷偷爬了窗户去救人,然后背了那人
跳过墙就要跑。我突然发觉不对,于是趴在他的背上及时大
叫:“他还没关窗呢!”他没等我说完,已及时抽出左手向
远处的空中拍了一下,同时口中连逗号都没加地一口气说道
:“.....跳出墙后,他又马上使出探臂神功,甩一甩
,手就立即变了二十多米长,从墙外就这么把手伸过墙去,
没发出一点声响就把方才没关的窗关上了.....对了,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到这时候,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样,
二十分钟的里程,到家时我的手里便只剩了一大张皱皱巴巴
的破报纸,然后我俩各都象占了大便宜一样心满意足。所以
自小我就常想:虽说一方占便宜便往往证明另一方吃亏,但
有时却也会有双方同时占便宜的事儿发生,只要双方把目的
稍稍错开那么一点点就是了。由于觉得这颇有哲学家的理解
力,所以考大学时才在志愿中曾填过北大哲学系。其实比较
起来,我当时一直认为我比老二占的便宜要多,原因就在食
品的小块化虽没使他吃亏,却使我多听了不少故事。不过现
在想起却后悔不迭:那种破故事我现在讲几千几万都可以,
当时却让他骗去那么多好吃的,几年内我竟没舍得吃上一口
,全眼睁睁地看着乃至乖顺顺地喂进了他这个丐帮帮主的嘴
里。难怪当时他那么胖,背着我时不硌又不颠!不过这么想
想,我又好象并不太亏:又坐轿又听书,现在哪个小小子小
丫头还有这种福气!
果酱真功
二哥的本事可不光是骗,还会抢,而且光明正大。使我
感到阶级仇恨最深的,是吃果酱。当时果酱挺贵,家里不常
吃,所以每当妈妈拿出一瓶,在我们直钩钩眼馋馋的炯炯目
光集体盯视下打开,并给我们分抹一些在面包上时,我们都
感到一生中最神圣的时刻到了,于是各自拿出自己最敬仰的
风范来品尝。大哥二哥都是把果酱抹得匀匀地,然后大哥细
嚼慢咽,二哥风卷残云。二哥一下两下吃完后,先不喝粥,
而是左顾右盼。很多年后我读到猪八戒吃人参果那一段时,
怎么都不敢相信施耐庵竟没看到二哥吃果酱便会写出那种精
彩文字来。天才,实在是百年早知道的天才!二哥左转又转
了一会他那大脑壳,便会或者说一句话或者做一个什么动作
。这本是人之常情,不过却往往与我性命攸关。还依稀记得
有一次他是突然跳了起来,指着他的椅子“吓”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次嘛,要从我碗中“把那个虫子捞出来”、甚至大
叫“妈!快来看看!这碗稀饭还能要吗?”至于突然指着我
的脑后叫“你看那是谁”什么的,则只是小儿把戏而已,连
二哥自己都会说“周虫小计”(他那时还不认那个“雕”字
),而从来不用。不过有一次他闹过了头,嗅着鼻子连说“
厨房着火了”,犯了妈妈的大忌,不仅阴谋未得逞、反而屁
股上上了点政治课,才终于有那么三天减少了转脑壳运动。
二哥发挥他的所有聪明才智来转脑壳,其实只是为了对付我
的面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我面包上的果酱。我抹果酱的
方式与他们臭小子们自然不同,因为哲学家希望的是聪明的
结局,而不是聪明的开始或聪明的运作过程。为了实现那“
一口蜜”的最高理想,同时又不影响进程中的小尝甜头,我
总是先把果酱抹得很薄一层,然后把由此而多出来的果酱一
直推到面包的另一头,形成一座小山。这样不仅每一口都有
滋有味,最后还能有一口“精彩的结束”。然而我不得不承
认,只要有阶级敌人存在一天,共产主义的理想就难以实现
。二哥转头运动的结局,便总是用出其不意声东击西的“周
虫小计”,趁我不备而一举抢去我那座“小山”并一口吞掉
。也不知怎么的,我似乎永远都要上他的当。有一次我自认
为已很小心,绝对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地享受我的哲
学家成果,他却索性一下子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而且正
好头部从我面包旁经过,所以等他摔完,我那“一口蜜”也
不见了。经过我自己的刻苦磨炼,也经过二哥的百般实战训
练,我总算终于练就了一身过硬本领:二哥就是在我身边突
然放炸药,我也不再理会,在他目瞪口呆吞咽口水之际,慢
条斯理地品味着带有胜利成分的极度幸福食品。当然有时他
的骗局太过诱人或唬人,我也都是先把面包倒过来一口吞掉
那坨果酱,然后再做理会。二哥见他的武功渐渐不济,经过
苦思冥想,一夜之间便突然换了招数。到第二天他吃完面包
,我刚要提高革命警惕性,盯着他的大脑袋预备他的转头运
动开始时,他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伸手,直接就
把我面包头上的那坨儿给挑了去。还没待我缓过神来,一眨
眼,就已见他很严肃地紧闭着嘴皱着眉瞪着眼在一本正经地
看着我。我立即猜到那一坨东西已被他塞到了嘴里,而且肯
定还没来及咽下去,便马上哭喊着向爹妈告状。可爹妈过来
时为控诉得更有力,我不免要演示一下二哥的抢劫动作,并
不由要斜着偷瞥一眼爹妈的表情以观察局势。可这一瞥虽只
瞬间,却已使我犯了兵家大忌。所以当爹妈命二哥张大口以
行检查取证之时,证据便当然无影无踪了。成功一次,二哥
便又来了劲儿。从此他两种手法交替使用。他那早期骗功我
本已可抵挡,但自从使开了那“辟邪剑术”般的神速抢功,
我却防不胜防;又由于事先再也难以预料他使的究竟是哪招
,所以顺带着,我连他那骗功竟也招架不了。结果我这哲学
家一败涂地,他嘛,则当然越来越胖。要说他不抢老大偏抢
我的,一是欺软怕硬乃人之天性,二是因为他交替使用两种
神功来对付我便永远都会有机可乘、自然乐此不疲,三更重
要的、也是最最关键的,则是因抢我那“一口蜜”比抢什么
都值当:妈妈从来不肯给我们一次性干干地吃上一大口果酱
,亦即从来都要抹在面包上吃才行,要想来个痛快的过过果
酱瘾,不找我那面包头又找谁?当然我也想过果酱要换种抹
法,但却不知为何,直到今天也还是改不了。看来这辈子,
哲学家是当不成了。有一阵子还曾恨过北大,现在经过了认
真分析,还是天生没这个命。天灾人祸太多。唉!认了!不
过二哥后来与我们分开后,便一无反顾地越来越瘦,恐也是
同他无法再施法术骗诈抢劫于我有很大的原因。
恐龙不分梨
相比较起来,大哥还是老实忠厚多了。文革中有次他和
二哥插队后都来干校探亲,妈妈给了他俩一笔钱,让他俩徒
步去五十里外的县城买收音机。到目的地后并没买到要买的
东西,却看到有卖当时极其珍贵的上海牌手表。从那时过来
的人恐无人不知文革时手表的难买程度。钱正好够,二哥当
机立断就要先把表买下来再说,大哥却一定要先回家请示汇
报。二哥大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爱”(他总要把这类句
子念错),并不是党员的大哥却连声背道:“打倒封资修;
人前人后要一个样;……共产党员就最讲认真二字”。-正
是因为他一贯如此讲究原则,况又是老大,妈才相信他而把
钱给他拿着。二哥手中不掌握财权,便不得不听他的话,憋
了一肚子火跟着他回去请示了。但等母亲及时圈阅之后,却
坚决不肯同大哥再踩着风沙走五十里回县里去,因他已认定
了那是白跑。况他那天表现出了十二分的英明判断能力,却
在心理上受到了严重的挫伤,就是只从赌气的角度上说,他
也是不肯配合的了。所以天近黑当大哥终于风尘仆仆累到半
死空手而归时,二哥视死如归一般地不肯同他说话,而且幸
灾乐祸般地从鼻子里狠狠地也冷冷地使足了劲道“哼”了一
声,然后一撇嘴就走开了。那次他的那个“哼”十分有分量
有风度,所以后来我偷偷练了很久,以后半个月几乎每一个
我的朋友都尝过了很有威力的这一哼这一撇,当然,是从我
这里。这一切当然都只是后话。
就在二哥抢果酱运动的同一时期,大哥虽不是也不会是
二哥的迫害对象,却也有着他自己的苦恼。所有的老大大约
都比其弟弟妹妹更受到父母的信任,我家尤其如此。那时我
们包括老大虽都还小,但父母却已时常赋权给老大了,其中
一个较重要内容,便是“分果果”:为体现平等,家中一切
糖果都是要平均分配的,果然就是“你一个、我一个”的方
式。这最早时都是妈妈分的,当然便决不会出现异议。可当
我长到快要到桌子高的时候,这事儿却不知从哪一天移权给
了大哥。大哥是爸妈的好儿子,更是学校的好学生。初我和
二哥还担心老大会趁机欺压百姓,哪知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
:那时他学了一篇叫“孔融让梨”的课文,便当然要一丝不
苟地在我们三人中实行起来。由于我和二哥每次分水果都可
以分到大的,他自己则总留下小的,所以我和二哥当时并不
常反对他的“大权在握”,有时还在他到场实行他的权力时
共同发出一声欢呼,使他充分感到受民拥戴时的那种辉煌。
于是有好一阵分过后我们三人都同样心满意足。我和二哥便
很敬畏那个“恐龙”(我们那时还并不知那是“孔融”),
每当同其他小朋友玩而人家耍赖什么的时,便会大骂人家“
你不好,不是恐龙!”然后很不屑一顾似地马上一甩袖子(
如果有袖子的话)扬长而去了。由于我们那么长时间一直把
大哥象“恐龙”一般尊敬,所以那天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大
哥向妈妈“辞职”时,就感到那么地不可理解。大哥只是很
羞涩似地低着头把让他发的苹果慢慢地又推回给了妈妈,小
声地象犯了滔天大罪似地说了一声“我再也不分了”,就慢
慢地退回到椅子上,坐下了。妈妈和我们一样不解。在妈妈
反复追问下,他才吞吞吐吐地答到:“分了就总要吃小的!
”大家一起恍然大悟。所以后来妈妈问我和二哥哪个愿接大
哥的班给大家分水果时,尽管权力在手是那么地诱人,我和
二哥经过思想斗争之后,终于谁也没有当野心家。从此便知
道,权力和野心,还是没有苹果和梨好吃。所以,不当恐龙
也罢!
模范儿童
小时大哥是很严肃的,很少见他笑。如果哪一天楼上阿
姨又大惊小怪地跑到我家对我妈妈喊:“我看到小兵笑了一
下”的话,那么好几个人都会象听到“新媳妇来了”一样立
即往外跑了去看,而且那在当时是个十分被人理解的事。
大哥是不大带我玩的,对我总是一付不屑一顾的样子。
但看看<追捕>也就知道,每个人大约都有那种很不幸的本
性,所以当时对他我却越发崇拜之至。
只是有一样我却从来不想公开学他,那就是他在自我“
交战”之时。
每当这种时刻,他都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全神贯注,鬼
鬼祟祟地埋伏在或跳跃在哪个箱子或凳子后面,手里端着无
形的枪,很紧张地瞄着准,之后就会突然窜了出来,两眼瞪
圆手呈端枪状向着无形的敌人猛扫一顿机枪,声音则当然是
从他的口中发出的:“嗒嗒嗒嗒嗒.....”,很是清脆
嘹亮。不过有时那声音则是“嗒嗒嗒嗒嗒,膨!”此时他就
会突然双手捂胸仰天倒下,四目中总有两目紧闭,一动不动
。而往往正在我准备考虑要否上前去抢救时,他却又总是能
很及时地晃一晃身子,然后很艰难地翻过身来,再十分艰难
地匍匐着向前爬行,再艰难地象爬上一个小山坡一样爬到哪
个椅背上,再极其艰难地重又端起枪来.....这次他的
“嗒嗒嗒”的机枪声,肯定比方才不知要激烈多少倍。然后
嘛,就是十分健康很雄赳赳气昂昂地端着“枪”走出隐蔽场
所,向着地上一个无形的东西用力地踢着,口中则很威严地
追问:“反动派,看你还敢吗?!”显然,他又胜了,而且
其实他永远是会胜的。
等如此这般过足战争瘾之后,他就会很满意地拍拍衣服
,脸上一瞬间就会恢复到“好孩子”的那种端庄神态,很严
肃地抿起了嘴,很快回到妈妈面前,又成了一个不爱说话的
“大人”模样。而哪次如果妈妈发现了他的衣服有些脏得奇
怪、不知不觉自言自语问出口的话,他就总是象什么也没听
见、从而也就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地一声不吭地站在妈妈
面前,四眼也带着不解的神态直视着妈妈,任妈妈在那里嘀
嘀咕咕,于是妈妈也就自然而然认为大哥是无辜的了,也就
自然而然地放了大哥的生。这不象二哥,因为二哥永远都要
拼命解释,加上他以往撒谎又常常被爸妈拆穿,所以即使他
遭冤枉,那也只好永远都要遭到底的。爸爸后来就提起过,
说有一次妈妈让二哥吃一个生白薯当水果,二哥却刚咬了一
口就连声叫道“这是个烂的!”妈当时就象听了“狼来了”
一样生气,举起条帚疙瘩就吼:“你再说一遍?!”二哥可
没敢再说一遍,倒是立即装作没事儿似的赶紧很香甜地啃了
起来。但爸爸觉得不放心,接过来咬了一口,才彻底平反了
这起冤假错案。
所以大哥的令人佩服,那也是因为他的真才实学!糟糕
的是,后来不知什么人竟偷了大哥的艺,甚至做了总结后还
宣扬了出去。这总结怎么说来着?“沉默是金”嘛!
不过大哥至今也不知道当然我也永远不想让他知道的是
,我曾当了他至少两年的保镖。唉!无名英雄就无名英雄吧
,总比挨揍还看不上自己的崇拜者演戏好!“沉默是金”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