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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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
我的出生是一个孕育了三年的童话。我于1974年4月11日上午九时许出生于南京长江
边的一所医院,剖腹产。恰在三年前也就是1971年4月11日上午九时许在同一家医院
出生过一个男孩,也是剖腹产。后来我管那个男孩叫哥。
*明白
奶奶说哥哥小时候 “聪明得不得了,就是不肯说话,一点点的小人,心里明白得很。
别人家的孩子三岁都会说话了,他不说。每天早上,我把江虹送到他姥姥家,晚上把
他接回来。两家很近,只隔一个石皮场。我有时候故意走过家门,江虹知道,死死拉
住我,不让我再走。他就是不肯说话,只是把我往家里拖。”
奶奶还说我小时候是鬼灵精。“江燕小时候老是生病,总是要她妈抱着,抱在手里睡
得好好的,刚一放下就哇哇大哭。可怜她妈整夜整夜抱着她。到了六岁我把她带到她
叔家。她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天黑了不回来,我急得到处喊到处找找不到。过一会她
自己回来了,对我说,奶奶我看见你了,我就在草垛子后面,你看不见我。”
“大的比小的好带十倍。”
*数据
江虹,籍贯江苏。1971年4月生。1988年江苏省无锡县中学毕业,同年考入北方交通
大学内燃机车专业, 92年进铁道部机车车辆研究所至今。
江燕,籍贯江苏。1974年4月生。1993年江苏省无锡县中学毕业,同年考入厦门大学
国际经济法专业, 97年进美国路易思克拉克大学西北法学院攻读法学博士学位,
2001年5月从该校毕业。
* 同床
现在是夏天,我和哥哥并排躺着。除了一条松松垮垮的沙滩裤外,他什么也没有穿。
他侧着身子睡觉,我看电视。
正在上演的是日本青春偶像片<东京爱情故事>,香港卫视台,一集跟着一集连续播
放。我讨厌永尾丸治这个笨蛋。在我的剧情里,三上(江口洋健)和莉香(玲木保奈美)
是天生的一对,他们最终将认识到这一点,甩掉各自的笨蛋,走到一起。我整天都在
看这部冗长的电视连续剧,等待我的剧情的发生。
原来哥哥是个精致漂亮的男人。我对着江虹的后背,第一次用女人而不是妹妹的眼光
看他。他很修长,一米八一的身子小心地伸展开来。皮肤是温和的黄色,光滑干净,
闪着青春内敛的光泽。(我很想用鼻子去蹭他的后背,感觉一下他的温度。我被自己的
想法吓了一跳。)他的肩膀很宽,买衣服的话是特大号,但是腰很细,胯骨又很宽。他
的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小腿全是坑坑洼洼的伤痕,大都是踢足球时受的伤。他那
样侧躺着象条美男鱼,既舒展又紧凑。江虹年轻而瘦,因为架子大才不显单薄。难怪
楼上顾老师30多岁的老婆说哥哥是所有教师子女中长得最神气的男孩子。
“江口洋健和玲木保奈美在一起洗温泉呢。”我用手指戳了戳他。我知道他没有睡
死,他已经躺了一天了。我们两个跟父母都没话讲,回家的话常常一个睡觉一个看电
视。他嗯嗯呀呀几下,倾起上半身,看了一眼屏幕,“怎么还是这个,有完没完
呢?”然后换了个姿势又闭上了眼睛。
在我们家,小时候住平房里,屋子很小,要搁三张床,父母一张,奶奶一张,我和哥
哥一张。我不喜欢奶奶,宁愿跟哥哥一起睡,一人一个被窝,这样一直到我小学快毕
业,也因为这个被人取笑。同院的孩子对着我唱“妹妹找哥泪花流”。后来我被分配
跟父母睡一床,直到哥哥1988年去北京上大学。哥哥从来不提他是否也被取笑过,我
想肯定是的,哪有高一了还跟妹妹同床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家还是没有多余的
床。两个孩子都回家的话,父母就在他们房间的电视机前用竹床搭个铺,我跟哥哥就
一起躺在临时铺上看电视。夜里看累了,两个人就互相推另外一个到小房间的空床上
去睡。妈妈总是发愁要是两个都结婚了该怎么办呢?
* 同父母
父亲是个天真,聪明,清高,顽固,自以为是,很不敏感的家伙。母亲是善良,自
卑,敏感,多思,没有主见,小心翼翼,习惯被父亲领导的人。爸爸拙于口舌,又相
信只有让孩子们从小吃苦,我们才会足够独立坚强地面对以后的生活。因此我和哥哥
不但吃了每个同代人都吃的苦,还吃了父母人为造的苦。
我们全家人都为这种独立坚强付出了代价。父母亲很爱我们,只有到了太晚的时候,
他们才意识到拒绝互相沟通已经成了这个家的气氛。我们养成了不提问,小心观察别
人反应,被动关心他人的习惯,父母之间,两代之间,兄妹之间都是如此。我们缺乏
语言沟通交流的能力。哥哥满足于心里明白的状态,我则开始写日记。我和哥哥对家
里守口如瓶,即便天塌下来,也不向父母求助,关于个人的重大决定总等生米快成熟
饭才端出来。儿时的记忆搀杂了太多这种小心,所以一有机会,我和哥哥都毫不犹豫
地选择了离家很远的大学。而哥哥从一个聪明顽皮的小男孩到回家就睡觉的懒鬼全是
爸爸棍棒和威吓的功劳。
在这种情况下,哥哥和我心有默契地手拉着手,因为他是老大,受的责备和委屈更
多。我小学2-3年级的时候,初中的哥哥带我去看电影。回家的路上,由于我自己不小
心被一辆自行车撞倒了,好几处擦破了皮。我们还是能够走回家。但是爸爸一听说我
被撞了,就不分青红皂白打哥哥,怪他没有照顾好小妹妹,我又太小,只知道在边上
哭,没有能力解释事情的经过。哥哥也哭,被打惯了以后,他诚心诚意以为都是他的
错,这次更是,他使得妹妹差点被撞死。
打得最凶的一次我至今还记忆尤新。好象跟看电影同一时期,妈妈在爸爸口袋里留了
五块钱买米用,被我和哥哥发现,以为是他们忘了,偷了去上街吃小食,然后把剩下
的分了。当天晚上十点多钟,我已经睡着了,哥哥被父母拴在我们的床栏上打,边打
边骂边打边骂。我已经被吵醒了,不敢睁开眼睛,内心充满恐惧,听着近在咫尺的一
下一下的打骂声,连哭都不敢,生怕他们发现我已经醒了。后来听到爸爸说:把小的
也拎出来,小的也不是东西。偷东西第一次不给教训,就会有第二次。幸亏妈妈说:
算了吧,小的还小,都睡着了。
到我上了初中,爸爸就不打我了。妈妈从来不打人,她只是总无条件支持爸爸。但是
由于哥哥是男孩子,即使到了高中,爸爸也不放过他。我记得高二那一年,由于哥哥
考试没考好,我们一家吃晚饭的时候,爸妈你一句我一句地教育他,提醒他考不上大
学只能到镇里清管所工作。在被骂的时候,是不能还嘴的,哥哥那次小声嘀咕了一
句,爸爸马上暴跳如雷,顺手拿筷子狠狠地抽了过去,正好抽在脸上。妈妈惊叫一
声:小心眼睛。我看见哥哥脸上当即出现一条红印子,两条眼泪默默地淌下来。哥哥
象死一样安静,眼泪不停地淌啊淌,我也坐在那里任泪水不住地流。
然而我们心里始终都明白,父母亲是爱我们的,两个拿死工资的老师,又是在乡下,
上有老下有小,要把兄妹俩培养出来不容易。
心里明白的哥哥不说,他只做。是他放弃了留京的机会在父母附近的城市找到了工
作。是他送妹妹到厦门上大学,并且每次放假都到上海去接我。是他拿出自己和女朋
友结婚和买房子的钱把我送到了美国。是他用光了自己积了两年的休假在妈妈动手术
期间在病房守着她,天天在床头的椅子上睡觉。他最近写信给我,告诉我“你说老惦
记着还我钱的事。这个想法不好。哥哥其实不在乎你还不还钱。”
有一次唐丹问我怎么会交得起那笔学费。“她把她哥卖了。”唐丹的那位白了唐丹一
眼,说“就象你哥把你卖给了我去了加拿大。”
可悲的是,即便这个家的成员互相爱对方,我和哥哥到了家,还是躺在电视机前看电
视。父亲,母亲,哥哥,我,谁也不尝试交流,好象我们最爱电视机。
*偏心
要象哥哥一样宽容善良是很不容易的。很久以后,可能是因为婚姻和职业迫使他学会
开口说话,他突然边看电视边和我谈起小时候的事,一下子说了很多。
“妹妹,你知道我第一个记忆是什么吗?是你吃奶。妈妈喂你吃奶,我在旁边看着,
馋得不得了。呵呵。我一直妒忌你。爸爸总是偏心你,单位发的糖果啦,小东西啦,
总是先给你。出去看电影,钓鱼也总是带上你。要惩罚,总是先打我。有一次爸爸给
妈妈理发,要一个梳子,爸爸就说,小燕,去拿个梳子来。我很嫉妒,明明我就在旁
边,为什么要叫你去拿一个梳子。爸爸一天要叫无数遍你的名字,分配一些拿梳子的
小活给你干来表示他的喜爱。做煤球,生炉子这种真正的活总是我干。你会生煤炉
吗?你到现在都不会。后来我想通了。爸爸比较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女儿,小女儿。
父亲总是更喜欢女儿的。而且他不得志,你又老是从学校拿些奖状回来,使他觉得骄
傲。爸爸更喜欢你,是因为他觉得你更象他,有点艺术家的任性天真。爸爸自以为是
有艺术天赋的。而我是属猪的,象猪一样,又笨又普通,不象你,不费力就拿张奖状
回来。”
* 他其实很孩子气
记忆中我和哥哥从来没有吵过架,连冷战都没有过。我们两个虽然懒些,脾气是不大
的,而且他让我的时候多。后来他上了大学,变的活泼了些,爱跟我开个玩笑什么
的,我那时还小,以为他当真。他来抢我的东西,我使劲背着手抓住,他就从后面一
抄,把我的手反着往上举,整个人也被他架住拎空,我那时就大叫“姆妈,阿哥欺负
我!!!”妈妈从来不管,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兄妹俩。哥最后当然还是让我,总
是“沃唷沃唷,小气小气”地把抢过去的东西还给我。
哥哥高三的时候,我念初一,这是唯一的一年我们在同一个学校。我们的教室正好面
对面,只是他的在四楼,我的在楼对面的一溜平房里。下课的时候,哥哥和他的一伙
人会到走廊上,扒着廊檐看楼下的风景;我和我的一伙人会到平房的走廊上和前面的
空地上玩耍。要是现在的话,我断定会朝着他做很夸张的动作,使劲做鬼脸的,可那
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我抱着古旧的红柱子冲他摇摇手,笑一笑,更多的时候只是跟
朋友们跳皮筋。哥哥是很为有我这个妹妹骄傲的,他对我说,“我们班同学都叫你小
江姐。顾周家说我的妹妹最可爱。”
哥哥是到上大学前的暑假才有了两件一本正经的衬衣,一件纯白,一件竖的细红条。
他的第一双皮鞋是自己在大学里买的黑色的短皮靴。自从有了那双皮鞋,他就爱上了
擦皮鞋的工作,每次放假回家,把家里每一双可擦的鞋擦得亮堂堂的。擦鞋成了他显
示爱的手段,他总是默默地把我的鞋擦了。这个世界实在很小。我第一次回国,给他
带了一本由波特兰的两个著名作家写的[中 国 醒 来],其中有一张
夫妇俩在天 安 门前照的照片,他们背后就是哥哥,义气分发地走着,穿着他的细红
条衬衣和黑皮靴,后面跟着一个他的小个子同学。每次朋友们来,他都向他们炫耀那
张照片,人家不信的话,他就恨不得把那件衬衣拿出来。那是他的黄金时代 -- 1989
年五月份的天 安 门广场上的哥哥和两个外国记者的无意交错。除了擦鞋,他也爱做饭。(至少在结婚前是这样的。结婚后,因为嫂子不会做饭,做饭
成了他的工作后,他就不喜欢了。)父母都不在家的话,他总是主动去做饭,然后从厨
房亮亮地喊一声:“死江燕,开饭了。”他从来不跟我计较家务的事,使得我的厨艺
永远停留在刚够喂饱自己的水平。
走在路上,我时常有强烈的去摸前面人的脑袋的冲动,全是因为我们家的男人们把我
宠坏了。小时候,我爱站在床上给父亲编辫子,好几次他忘了,带着辫子走了出去。
我喜欢帮哥哥梳头,他的头发很黑很硬。哥哥也会撒娇,他会恶心巴叽地说:妹妹,
帮我梳个头吧,梳个大背头。之所以是大背头,是因为8 9的通辑令上有这个说法。我
们都不清楚大背头什么样,我反正是把他的头乱折腾一气就算大功告成了。
我跟哥哥长得不象一家人,但气质很象。我们都有一种懒洋洋的神情,在某一时刻又
表现为兴致勃勃和十分的孩子气。江虹的兴致勃勃是在球场上体现出来的,他踢前
锋,带球跑得摇摇晃晃的,但是速度挺快,象一把游动的刀子。工作以后没了好的足
球伴,他的兴致勃勃转移到看球上,只要是球,不管多大,他都看。江虹的孩子气很
好笑,有一次我早上醒来,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只臭袜子悬在我鼻子上方不到一寸的地
方,专注地守候着,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那一刻我体会到他是多么爱我。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