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毕业生第三章
在泉城师范大学的林荫道上,郑壹鸣趿拉着一双拖鞋,与走在他前面的商妮保持着一步之遥,在那第101棵法国梧桐下面,下午的阳光也停住了脚步。
“郑壹鸣,你不要把恋爱搞得像谈判一样好不好?”
“谁跟你谈判了?”
“那就别再追问我会不会爱上你。”
“可我不问你你怎么会告诉我呢?”
“我已经告诉你了呀,我不会爱上你的。”
“那你干嘛用你额头上的绒绒毛碰我呢?”
“好好好,I服了YOU,算我对不起你,行不?”
“不行,你得跟我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你为什么不会爱上我?”
“不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
“好吧,好吧,就算是谈判,你说吧。”
“怎么要我说,应该是你先讲讲不爱我的理由啊?”
“好,我说,第一个问题是生活环境问题,我是城市的,你是农村的,你们农村的人和事儿我都不了解。”
“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农村有什么呢,有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勤劳多病的老母亲、散发着臭味的猪狗牛羊兔马驴。”
“那农村没有什么?”
“没有厕所、没有暖气、没有洗手间、没有洗澡堂、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厅、没有超级市场。”
“农村怎么结婚?”
“四间瓦房一台彩电。”
“农村吃什么?”
“一碟咸菜一张煎饼一根大葱。”
“农村人有什么优点?”
“任劳任怨。”
“农村人有什么缺点?”
“不大刷牙、不大洗脸、不大洗头、不大洗脚、不大洗袜、不大识字、不大会说话、不大会挣钱、不大会享受、不大懂国家大事。”
“农村人都干什么?”
“播种、施肥、浇水、喷药、收获、卖粮、耕地、再播种、再施肥、再浇水、再喷药、再收获、再耕地……”
“你们这代农村人是怎么长大的?”
“邻居大妈把我们从娘胎里拽出来,然后吃奶,然后断奶,然后妈妈将我们用小绳拴在窗棂上任我们在土坑上爬,然后开始吃煎饼咸菜大葱穿邻居哥哥穿旧了的补丁裤子,然后我们用破瓦当石板去上学,然后我们骑着自行车背着煎饼到十里路外的地方去上初中,然后我们骑着自行车带着100斤小麦到二十里外的地方去上高中,然后我们开始吃一毛钱一份的美味佳肴,然后我们在十八岁时有了平生第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然后考上了大学,然后我们家第一次不逢年不过节而炒了六个菜,然后我们全家第一次体验因为高兴而流了眼泪,然后爸爸妈妈开始为我们的学费而拼命挣钱,种更多的地,喂更多的猪狗牛羊兔马驴,然后我们在城里就业,然后我们被改革撞了一下腰没有分到房子,然后父母把自己一生的积蓄拿出来给他们的儿子买房子,却发现那些钱只够买一平方米,然后儿子娶了一个嫌弃农村的城市媳妇,然后儿子经过自己的多年努力终于在城市里有了立足之地,然后儿子想把父母接到城市里来住,可惜岁月无情,父母操劳一生,还没等享受到儿子的孝顺,甚至连城里最差劲的饭店都没进去过,就早早地离开了人世间,然后儿子又有了自己的儿子,儿子的儿子不会想到,他自己其实是个不大刷牙、不大洗脸、不大洗头、不大洗脚、不大洗袜、不大识字、不大会说话、不大会挣钱、不大会享受、不大懂国家大事的人的孙子……”
郑壹鸣停住不说话了,因为他只要再多说一句话,眼泪就会夺框而出,停顿了一会儿,郑壹鸣看了一眼商妮:“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商妮傻傻地不知说啥是好。“你不说话,那好,不说话就说明你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郑壹鸣说完走了,商妮说你等等郑壹鸣也装作没听见。
像打了一个胜仗,郑壹鸣来到了泉城师大的那个可容纳数万人的大操场,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他感到有点儿兴奋,于是开始唱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嗯,还真有一分钱。”郑壹鸣在跑道边上真的捡了一枚崭新的一分硬币,他正仔细端祥着呢,后边有人说话:“小朋友,捡到一分钱该怎么办呀?”郑壹鸣回头一看,是朱小米。
“我可看见了,你捡了一分钱。”
“没错,我是捡了一分钱。”
“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想交给警察叔叔吧,看了看,这儿也没警察呀,要不我自己留着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捡到钱怎么可以不交公呢,这往小里说你这样做是不道德的,这往大里说捡到东西据为己有可是违法呀。”
“啊?这么严重,要不我再把它放回原地吧。”
“你看你这人,捡都捡起来了,你干嘛要把它放回原地呀。”
“朱小米,要不我给你吧,求你了,你就收下这一分钱吧。”
“这可不行,这明明是你捡的,怎么能给我呢?”
“那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
“要我说吧,还是得交给警察叔叔,学校门口有济南交警,我陪你去好不好?”
“好。”郑壹鸣高兴地手之足之舞之蹈之,抱着一分钱跟朱小米来到了校门口。“咦?人呢?”朱小米看了看,“是不是下班了,要不再到四喜居门口看看吧。”说着,她领郑壹鸣来到了四喜居饭店门口,“咦?还是没有啊,可能真是下班了,郑壹鸣,你说怎么办吧?”
郑壹鸣盯着朱小米没说话。
“我看要不这样吧,”朱小米说,“反正这钱你也捡了,也拿在手里了,要说这事儿传出去真是好说不好听啊,好在呢,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呢,这一分钱,你拿一半,我拿一半得啦。”
“这怎么分呀。”
“是不太好分啊,怎么说咱俩也是好同学嘛,我也不能让你太为难了,要不这样吧,你用这一分钱在四喜居请我吃个饭,你捡到钱的事儿我就当没看见,你看行不?”
“嗯,真是个好主意,要不你学习那么好。走,去四喜居吃一顿去。”
刚坐下,朱小米就吆喝了一声:“服务生,来两瓶啤酒吧。”郑壹鸣当时大吃一惊:“你还会喝酒?”“不会喝,喝着玩呗。”朱小米说。“好,让我们干杯,就为了那一分钱吧。”郑壹鸣跟朱小米碰了一下杯,自己喝了一小口,“唉,朱小米,你怎么不喝?”郑壹鸣问。“能不能一杯一杯地喝,我见你们男生都一杯一杯地喝?”朱小米说。
两个人推杯换盏,窗外华灯初上之时,朱小米稍有醉意。郑壹鸣问朱小米要不要吃饭,小米摇摇头,郑壹鸣于是要了两个馒头,把所有的菜都吃得精光,而且还把所有的盘子都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朱小米迷迷乎乎地欣赏着郑壹鸣的吃相,两人酒足饭饱刚要起身,一个新服务生过来盯着干干净净的盘子问:“先生,请您点菜吧。”
一上街朱小米就稀里糊涂地用手挽着郑壹鸣的胳膊,郑壹鸣送她回宿舍,结果却又经过大操场,这两个从未真正谈过恋爱的人往里面一看就惊呆了:操场上挤满了谈恋爱的人,其场面之宏大令人震惊,有词为证:
破阵子
——为毕业生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恋爱,
梦回大学旧城。
八百对分十五月,
千六人奏喘息声,
操场夜点兵。
心似的卢飞快,
唇如玫瑰绯红。
了却爹妈心头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逍遥毕业生!
朱小米看了看表,说时间还早,要不在这儿坐一下吧。找了一个石凳,他们俩坐下来。“咱们中国人吃饭就是没什么特点,整天鱼香肉丝啊,苜蓿肉啊,多没劲呀。”朱小米说。“那要看对谁来说啦,我就觉得比较有劲,你是不知道,我请你吃这一顿饭的代价是什么?”郑壹鸣说。“是什么?”朱小米好奇地问。“吃一星期咸菜!”郑壹鸣说。“啊?没那么惨吧?”朱小米说。“差不多吧。”郑壹鸣说。“啊?那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那么穷,要不我把钱给你吧。”朱小米说着要从包里拿钱,郑壹鸣赶紧用自己的手按住朱小米的手。
有时候,郑壹鸣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把一些词用得肮脏不堪了,比如说“性行为”这个词,在郑壹鸣的眼里,你走在泉城路上,迎面走来一位绝色美女,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就是一种性行为,在这里郑壹鸣用手按住朱小米的手,感觉跟在公交车上拉住铁把手不一样,也该算是一种性行为,这样说来,到这一晚上为止,郑壹鸣已经跟两个女人有过性行为了,一个是朱小米,还有一个是商妮——她额头上的绒绒毛让郑壹鸣感到有一条叫做性感的毛毛虫在心里寄生着。
“不,小米,我还得感谢你呢。”郑壹鸣说。“为什么还要感谢我呀?”朱小米问。“因为我每吃一星期咸菜之后,再吃一顿鱼香肉丝,就觉得特别有劲,我估计这种感觉就跟吃了一星期鱼香肉丝的人突然吃了顿鱼翅燕窝差不多,你说是不是。”郑壹鸣说。“差不多吧。”朱小米说。“那我何必要吃鱼翅燕窝呢,价钱那么贵,我只要吃一周咸菜再吃一顿鱼香肉丝然后再吃一周咸菜再吃一顿鱼香肉丝不就可以了吗?”郑壹鸣说。“嗯,有道理。”朱小米笑了笑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的食物没有日本人的食物有特点。”“他们都吃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郑壹鸣问。“比如说生鱼片,拿条生鱼来,用刀割吧割吧就吃了,多有个性呀!对了,还有一种你可能不知道。”朱小米说。“什么呀?”郑壹鸣问。“是一种奇特的黄米饭,先拿生大米来,洗干净,然后让一个5岁以下的儿童将其吃下,等其再将大米便出,就可以煮食。据说味道十分鲜美……”朱小米说。“什么什么,先吃进去,再屙出来,那不是屎吗?”郑壹鸣说。“当然,你也可以那么叫的。”朱小米说。“说句良心话,小米,你这个故事确实很恶心,我看我这一周连咸菜都不用吃了,等一周后直接吃鱼香肉丝就行了。”郑壹鸣说。
“对不起啊,我也觉着是恶心了点,要不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朱小米说。“别别别,咱们还是回去吧。”郑壹鸣说。“你这人真是,我说再给你讲一个故事,肯定不会是恶心的了。”朱小米说。“是真的?”郑壹鸣问。“当然了,我想要讲的就是一个咱们学校的事儿,很清纯很阳光,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刚才那股恶心的味儿给你冲冲,你还不领情?!”朱小米说。“好吧,你说。”郑壹鸣说。
“大约是90级的一位师哥吧,叫什么呢,要不就叫郑壹鸣吧。”朱小米说。“叫个别的不行吗?”郑壹鸣说。“那就叫郑壹飞吧,反正差不多,小狗小猫的,就是个代号而已。话说郑壹飞每天晚上都在学校图书馆的阶梯教室里学习,最后锁门离开,可是后来他发现有一个漂亮女生比他走得还晚,他就觉得很奇怪,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于是郑壹飞就忍不住把这件事儿告诉了宿舍的老大。老大很是吃惊,就问郑壹飞,那个女的是不是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郑壹飞说对呀,没错。老大问,那她穿什么颜色的凉鞋。郑壹飞说捡钢笔的时候偷偷地瞧过,是双绿色凉鞋。啊?老大一下子变得很吃惊。郑壹飞赶紧问是怎么一回事,老大开始不肯说,拗不住郑壹飞一再地问,就说四年前,咱们中文系曾经有这么一个女孩,因为失恋,从图书馆的楼顶上跳了下来,当场就死了,人们在现场还发现她左手的无名指少了一段,再后来就听说图书馆里闹过鬼,可是已经好长时间没这个说法了。郑壹飞当时就有点害怕,还是老大有主意,要不你注意看看她的左手,无名指是不是少了一段,如果没少,那她肯定就不是鬼了。第二天晚上,郑壹飞又到那个阶梯教室去,那个穿白连衣裙的女生还在那儿安静地学习,郑壹飞心里可是咚咚咚地直打鼓,还没等到最后郑壹飞就先撤了,但走的时候忍不住看了那个女生一眼,那个女生正好抬起头看见郑壹飞,竟然还笑了笑。郑壹飞一下子打了个激凌,赶紧跑出去,拍着自己的胸脯告诉自己别害怕,一边走一边回头,快到宿舍了也没见那个女生追他,郑壹飞心想,瞧自己这点儿出息吧,这个世界上哪有鬼呀,肯定是老大他们吓唬自己,回到宿舍一看,老大他们都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什么异常。后来郑壹飞还是继续到那个大教室里去学习,发现那个女孩除了比别的女生漂亮外没什么不正常的,郑壹飞想看看她的左手,可是她总是绻着左手,郑壹飞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也没什么不正常的,看书的时候,自己的左手也是绻着的。于是就放下心来安心学习,后来竟然还跟那个女生说过几次话,后终于有一天,那个女生要先走,问郑壹飞走不走,郑壹飞高兴地答应了。出了门,那个女生看了看手表,说时间还早,要不在这儿坐一会儿吧。找了一个石凳,他们坐下来。郑壹飞趁她坐的时候就看她的手,那个女的笑了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鬼?郑壹飞心里格登一下子。那个女的又说,你是不是想看我的左手呀……”朱小米披散着头发,把手伸到了郑壹鸣的面前:“你看看我的手指头!”郑壹鸣啊地一声晕了过去。
2002年7月12日15点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