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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事了
送交者: 相见欢 2002年11月09日20:43:5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阿梅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太轻浮的女人,总言之从在戏剧学院念书时,到如今毕业也已有十几年光景,我不发憷拍任何感情戏,无论对手是老友还是新朋,拥抱便拥抱,亲吻便亲吻,拖拖手更是令人麻木,当然我说的是我的心,面上表情自然还是要万分地搭调,否则怎么会骗到那么许多的眼泪和心跳,以及数不清的媒体绯闻呢?
然而……我心无动于衷,因此上我常常会暗地里佩服个人的表演才华;有时候也会暗地里自问我是否还算正常。
最近正在走着的依然是一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变种似的言情戏,市场预测吗?我的经验是人类情感智商一直就没有高过,或者应该感叹人的爱人能力很强,只要是生生死死、不离不弃的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
这世间的确有忠贞不渝这回事吗?怎么除了在我走过的戏中,在我身边的世界里我还没有见到过呢?
呵,“走戏”是我自己喜欢这样叫的,那是我个人的一种感觉的状态,除此我找不出更适合的词了。别问我生活中有什么乐趣,我也一直在找,包括象一个幽魂一样走在我的每一出戏里……爱呀,恨呀,无聊透了。
今天要干的活儿中,我已为那个罗密欧的变种疯狂,表演看所有的男人都是罗密欧,我得疯疯癫癫地见着每一个男人就扑上去,拼了命去抱他、亲他,呸,那些见都没见过的街头偶尔拉来的陌生男人,字幕上都不会有名字的群众演员,葱姜蒜、苹果柿子梨等种种不同味道的男人,我都得当他们是一颗鲜美至极的荔枝……呸、呸,可话说回来,谁让我一心一意要做演员呢?谁让我一心一意要做个好演员呢?我只在戏中才活得真!因为一切实在的虚伪与冷漠,我义无返顾地信了假设的虚伪与冷漠。我喜欢戏,喜欢在戏中表演哪怕瞬间的执着和永恒,我爱戏中的自己,也爱一切戏中的故事,只要不需负真正意义上的责任,人总是很乐意侠义与痴情的。
再者说,我不做演员又能做什么?我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我只会借着一个个戏中虚幻的人物还魂,如痴如醉地活了一程又一程,呵呵,人生一程又一程——。

有时候我极为怀疑躯壳存在的真实性,偶尔手边的剃刀方便时便会拿起来在腕上轻轻地浅浅地划出些刚刚好会流血的痕迹,以打消我的疑虑,终于有一天走戏时我认了真,一刀下去血如泉涌,戏没走完已晕倒在地,在医院中醒来时,我听到对我敬业精神的赞美,我知道明天又会多一条新闻了,但这个消息不坏,不是么?
那首歌中是怎么唱的来着?“山不转哪水在转,水不转哪云在转”,转来转去,也许就为让你发现就是你不转,可就算你不转别人也会转,是冤家总会碰头的。《英雄本色》中狄龙无奈地说“我不做大哥已经很久了。”那么,我也许应该说:“我不好好做人已经很久了”?!
有人喜欢攻击漂亮的女人没头脑,从来也不问问漂亮女人们本人的想法。我是经常会和朋友讲起两个字的:我傻。自然这也许并不见得就意味着什么真实的含义,我真正想说的也许倒是:我不傻不足以平“民愤”!
谁会和一个做了演员的漂亮女人谈恋爱而认真呢?那样他先就觉得自己傻,然而到头来真正傻的是女人自己,偏偏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自信来自美貌,而苦果来自信他。花很久时间我才搞懂两者其实完全不相干。
第一次认识辉时,他是我老师,十几年前留长发的男人除了那个圈儿里的还有谁呢?也许有,但我碰巧没有看到过,所以,当那个留长发而皮肤白皙并且线条柔和的年轻男人,高大地站在讲台上的刹那,我竟下意识地侧目而视了。(尽管后来我发现他的高大的确和那半尺讲台不无关系。)到表演课结业携手出演舞台剧《雷雨》中的平与凤时,我对他的爱已经无可遏制地蔓延开来,那是我第一次沉湎戏中不能自拔,也是我十几年表演生涯中唯一的一次将现实和戏剧混为一谈。一想起那个忧郁而脆弱的贫血的周家大少爷,我的伤感就不能自抑的崩溃,我试图用四凤的纯情和信任去点燃他,可到头来我把自家的血肉之躯烧成了灰烬……
现在的我在圈内名声好的出奇,一半的功劳也应该归功与辉,等我和我的同学们纷纷上演美人迟暮时,年近半百的我老恩师却依然看不出丝毫英雄末路的影子,最近竟春风得意地捞到了个皇帝的角色,一般子莺莺燕燕红围绿绕,好不受用。能和他的名字连在一起被娱记提到当年曾是多少豆蔻华年的小女儿们的心愿呢?奇就奇在今天还是一样!人们习惯上总以为远离垃圾的人就一定是干净的,岂不知干净乃来自最与肮脏形影不离的清洁工。
我得庆幸我并不是一只没有吃过葡萄的狐狸,我更庆幸阿文给足我面子,让一个影帝级人物每日价鞍前马后服侍左右够不够奢侈呢?阿文的好处自有公论,最难得是我老恩师辉当着娱记对咱们旁敲侧击时,他可以面不更色四两拨千斤。代价又不是太高,只要把面对阿文的时光当演戏就好了,人总得留一两手绝活养活自己,不然怎么办?难不成我大大方方现出原形,让阿文的影迷用唾沫淹死我?阿文又为的是什么?我想告诉他此前我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他何曾有一点耐心愿意理会!他说:我爱你不需要任何理由。呵呵,象极星爷版的至尊宝,我喜欢。
但是冤家来时恨路窄是没用的!百年不遇地自家看完剧本给导演送上门去,万水千山地赶到摄制组方始得悉,今次男主角已定了辉,我骇笑,不是在作着皇帝吗?如何就突然清净下来,连这样芝麻绿豆的小老板也不肯放过了?我爱着戏中特别的“玉环”,是因为她看破红尘最终宁肯为姐妹情谊去跳海,上演国产版的《泰坦尼克》,我爱这戏还因为她由两个女人作主角,我笃定H导演会找个不弱的对手来配我。可辉为了什么呢?

阿文
我爱不爱阿梅呢?实话讲我还不很确定,虽然也走了有四五年了,在圈中已小有模范恋人的名气,但是我依然不确定。这话当着娱记我是不会说的,每见他们象苍蝇扑向有缝蛋一样扑向口风不严的同伴时,我就要忍不住从心里往外发笑,娱乐娱乐,究竟谁娱乐了谁?这的确是个问题。
阿梅的特别之处在乎她很多时候根本就不象她自己,和她在一起你会时时领悟到什么叫做灵魂出窍。她百般温存的扮着一个一点都不象她的莫名其妙的女人,我好喜欢做她最忠实的观众。在她面前,我的表现通常可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黔驴技穷。但在外人眼中我的笨也是炉火纯青的。
当然她一开始并不是这样,很多年前我还没有决定爱不爱她——一见钟情的故事是不多见的,即便很多人坚信娱乐圈中滋养她的土壤最丰富。大家都是普通人,只不过站在世界上不同的角落而已。长头发大眼睛的妹妹娱乐圈中从来就没有短过货,我为什么要格外看顾她呢?——很多年前我还没有决定爱不爱她时,她还是个很普通的女孩,爱哭,爱笑,爱穿漂亮衣服,爱吃巧克力冰淇淋又怕胖,身边的男孩子走马灯也似的换,真的,上戏之前看不出她有任何特别。但是——
但是,一出对手戏下来,我居然六神无主,我被她眼睛看成透明,我觉的我完全就是戏中的那个负心的汉子,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她是那么的绝望与无助,她的麻木而不是仇恨令我胆寒,看惯眼药水导引出来的眼泪,猝不及防遭遇真正的水质易碎品,我来不及思考如何应对便生出了些轻度眩晕,几次都要出戏来怜恤她,可是编剧要我负心到底,至终我歇斯底里去折磨她,得导演击掌赞叹我演技一流好有创意。此后的戏外戏再不由我,我发现在阿梅面前我开始有种淡淡的受虐倾向。
几年之后我们再来配戏,她演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我的女人,而我却为这个女人流浪到眼睛都瞎掉,最终也未能一亲芳泽。她在那出戏中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桃花”。那种花较比容易让人想到,“桃花谢了春红,”“流水落花春去也”,“侬今葬花人笑痴”之类的句子。
她并不见得有多出色,但是一个人看另外一个人,有什么标准呢?我爱不爱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服气她,她的戏我永远看不厌。我知道演戏我永远不配做她的对手,所以我愿意让她天天在我身边演独角戏,我宁肯一生一世给她做龙套,这也好算是一种爱吗?我不确定。
她一定要接眼下的这出戏我还搞不懂是为什么,她遇事从没有习惯和我商量,而且这回是破天荒第一次向导演毛遂自荐,很不象她即往风格。也许是为掩饰什么,她还一并也捎上了我,演戏中又一个负心汉,我一早就发现她总有意无意地喜欢我扮负心人,我想大概是因为生活中的我总不肯露出半点要负她心的蛛丝马迹吧,而她说出来的理由又总是那么不堪一击:“这次不同的,是个很新派的人呢。”笑话,负心汉就是负心汉,新与旧又有什么分别?
意外发生在到片厂之后,开一辆红色宝马跑车迟到半小时的正是众人眼中与我不共戴天的辉,背着阿梅时我们也有过假扮惺惺相惜的握手同拥抱,但今次阿梅在场就不同,我看不到她墨镜背后那两扇心灵的小轩窗是何色调,便只得定在原地察言观色,意外中的意外是阿梅居然微笑上前与那厮握手同拥抱!而我居然仰起头来看天!!分好临时住所我终于不能免俗地酸了辉一句:“你的跑车很好看,太可惜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起沙尘暴了。”辉笑,拍拍我肩膀,又拍拍我肩膀,说:“谁能做得了老天爷的主呢?”此言一出,好不令人气结,是啊,来来去去谁又真正做得了谁的主呢?
就算辉是故意要演戏中阿梅的前夫又如何?阿梅只不过是他八个太太中的一个而已,而且戏的最后结局是阿梅为了自己情同手足的姐妹而舍弃了他。报应?等着瞧吧,这出戏这回一定有热闹可看了,戏里戏外,不会有谁是空闲的。
嗨,那边厢明眸皓齿,眼波如水的那个小女孩是谁家的?土土的、愣愣的样子好眼熟,喔,说不出哪里的味道是有一点象初出道时的阿梅的。看样子乳臭还未干透呢,?难道她就是剧中阿梅的对手?

阿梅不快乐,阿梅想要的东西谁都不能给她,她注定不快乐。
十几年来我从没有放弃过思考,然而直到如今我也没有想透她究竟想要什么?我所能确定的一点无非是:她想要的不是我。
我平时开切诺基越野吉普,拍戏时开宝马跑车,我一直希望女人能象车子一样驯服,无论何种款式。可有的女人似乎天生就是驾驶员的料子,一辆车上要两名驾驶员不是很浪费吗?
让人灰心的是这个问题在我们分手十几年之后,我仍旧在思考,病树前头也曾万木春意盎然,栏杆拍遍,过尽千帆,却终于不知所终。我想不通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令我刮目相看,但现而今我却鬼使神差般为她回头!也许她从来就没有故意拿别人做她陪练的意思,但近过她身的汉子又有几位能全身而退呢?我惊讶阿文这多年下来居然体存完肤。我更想不到十几年后再见居然如此平淡,一切都恍如昨日——
她走过来了,向着我!就象一团艳阳天下的云朵似的飘过来,天空真的曾有过电闪雷鸣吗?握手,手如柔荑;微笑,笑靥如花;拥抱,暖意萦怀……那些温柔的、香甜的、优美的、清纯的,我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切一切都在刹那间溢满心田,我得承认的确有一丝叫做心酸的东西倏的划过去了。倾国倾城依旧,只是很遗憾我本人怎么也不适合顾盼神飞。
今次处心积虑挤进来扮一半只绿叶,为只为这份下意识里说起来都会令男人自卑地牵挂吧,倒退十几二十年我又怎能预料?
未来的戏中我会在最后关头放弃其他,单单为她留一张船票,期望她能够尽释前嫌跟我走,给我那个唯一的机会,然而,风雨如晦,惊涛骇浪的包围之中,她却放弃我选择去跳海追寻她的姐妹情谊!我输得一点都不体面。
那边厢那个鬓如刀裁,眉如墨画的小女子,就是她未来的金兰姐妹了?现实中阿梅若会为她动情,我打赌去跳海的一定是我。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般子俊男靓女集结在一起,省去开场锣鼓,已够一出戏了。但是“谁又能做得了老天爷的主呢?”她总是那么奢侈!


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多年来一直梦想的一刻真的到来了呀!
第一次听阿梅的歌时我十二岁,一个绝对没有音乐天赋的普通小学生,梳着萝卜缨似的娃娃头,放了学闷闷地走在回家路上……,是闷闷的,为什么已无法追忆,或许我的天赋就是忧郁,总而言之,那几步路我走的很不开心,推门进家,坐在院中的姥姥正在借着夕阳最后的金黄色缝纫,她旁边的收音机里正在播着的就是阿梅的歌,我问:“姥姥,这是什么歌?”姥姥:“什么什么歌?”“收音机里正在播的呀?”“啊,谁知道呢?我没在意听。”我失望的站在那里直到把整首歌听完再没有说话。我清楚地记得那首歌中间撩人心弦的两个古筝演奏出的滑音,那让我小小的心坎儿里好服帖,以至于服帖得直想落泪。
从那时到现在总有十来年了,我默默的收着她的画片、唱碟和一切大道小道的资料,可我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和她一起拍戏呀!?但是要想在她曾经学习生活过的这所著名的学院里为她挑一个搭档,我真的看不出除了我还有谁更合适。感谢天!
正是想象中的样子,她款款地伸手过来搭一搭我的指间,优雅地微笑着说声:“你好,很高兴有机会跟你合作。请多关照。”果如传闻中所言,谦虚得令晚辈受宠若惊。我下意识地扬一扬眉毛,用她的标牌动作牵一牵嘴角,羞怯地笑了。此刻,说什么都很多余的,戏中见吧。
未来的戏中,我将有多个机会向这位机缘巧合救了我命的人表示感激和恋慕;我将为她梳妆;将为她疗伤;将与她翩翩起舞;将与她当垆卖酒;甚至将……与她同塌而眠。
我自信这一切我全部可以胜任!我的眼神,我的微笑,还没有学会背叛我的心。只是想不出她如何为我去跳海——

阿梅
开拍仪式上醉酒,不是好兆头。但是戏终归要开拍的——
阿文尚有其他片约,负心人不用刻意去扮,先已有几分心不在焉,戏走的很顺。然而重头戏是我同妮,并不想耍大牌一定一个人住,但两个人一间会无端遭人蔑视,白天又要去探阿文的班,好给娱记的笔下褒贬增减添些主张,和妮沟通便只有在饭前饭后的偶尔遭逢。可爱的女孩一直那么笑笑的,仿佛很有信心。望着人的眼神好特别,暖融融的有种莫可名状的味道,提早进戏了?不知导演从哪里挖来这么乖的好孩子。
阿文终于告别了现代广厦车流中灰头土脸的前任女友,奔赴了大洋彼岸的温柔富贵,接下来就该我们登场,我和妮的时代是烟雨红船,旗袍、团扇、油纸伞,细细的碎步,软软的私语……,美的玲珑剔透。一下子想到的形容是:“只愿长醉不愿醒。”贴不贴切可管不了那许多了。
第一场戏我来拯救妮,从始至终,我只看到她的背影,我在船中,她在岸上,为一个现代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她自杀,一把锋利的剪刀逼住她胸口时,我唱着歌儿乘着船儿轻轻划过她身后静静的河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我抛出所有积蓄……,然则她劫后余生并无心情想到要回望我这位慷慨的匆匆过客。我和我的船儿好象来时一样轻轻地飘出她背后的画面。效果要求接近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戏外戏是我望着那小女子细瘦的背影想:如果不是拍戏,我会不会救她?
午饭后,妮走过来送我几只新鲜饱满的橙子,而且带来一支把柄雕刻细致的水果刀,为我现场切来吃。措手不及的我只合把自己用来医治胃病的红茶倒来给她,她喝一大口强忍着咽下,吐吐舌头望望天,笑了。这么小年纪便这般体贴随和,让人无端的生出些怜惜,直觉告诉我戏里戏外结交这样的女孩都是值得的。
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阿文几时走?”
我本能地拿出对付娱记的手段:“你去问他啊?”
她脸突然就红了,狼狈地有些无地自容似的,没话找话:“今天你救了我,我几次都想回头看,但那时我们还不认识。”
我抱歉,只得去把玩她的水果刀并且赞美:“好漂亮啊。”
“喜欢就送你了。”
我注意到她从一开始就称我为“你。”任是保养再好,十几年差出来,我们也不很象姊妹了,但剧情需要,这样叫就不过分,她倒是进戏快!
“下午我们要第一次正面遭遇了,你还是留一点新鲜感给下午吧。”我不自觉地倚老卖老。
她迟疑片刻后知趣地起身告辞,“那么,下午见。”走出门去又回头笑说:“其实,我每次见你都象第一次。”
仔裤体恤的女孩子一跳一跳地走远,我楞在门口呆想:下午就让她替我去领受大太太的一巴掌吗?可不可以让辉的前七任太太都提早死掉?我可不可以不那么快嫁给花心的辉?她可不可以晚些时候再认识我?那一掌清脆刺耳地响起之前,我竟开始心疼了,这感觉刚刚好,不管她是谁,要紧的是她肯做我一生人中第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人,并且心无旁骛、全力以赴,我自然而然痛入戏里,痛入心里……

阿文
这次的分别,阿梅好象不同以往,明明魂不守舍,却偏偏要早早遣散了众人,与我俩俩相对,都找不出更多的话说,于是扮演接吻鱼,亲了又亲,可再不会如期消耗掉50个卡路里。黑暗中细滑柔软地抚摩又理智又清醒,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王昭君、蔡文姬、贾探春等各色红粉佳人的申明大义,最终我们什么也没做。
说到底该申明大义的是我,我们生活在戏中不同的片段,即便是在她多年之后与我擦肩而过时,她都没有正眼瞧过我。
我的戏完了,而她的戏才刚刚开始。
那一刻房间里很好的音响正在唱着梅艳芳的老歌《似是故人来》,我永远都记得——
同是过路同造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年少梦中不觉醒后要离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
前世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
恨台上卿卿或台下我我不是我跟你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将你共我分开
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似是故人来
……
日后的戏中她将再次被辉出卖,而我那时却要跟着下一个故事寄身海外,去到异国他乡了。
好在妮这小丫头一般的倒很让人放心,她望着阿梅的样子恰似望着圣母,用到戏中去神往阿梅的舞姿,绝不必担心穿帮。让人不放心的是这小丫头戏外也是个闲不住,好容易得空歇歇,却坚持是要掩护着阿梅满世界去转,如今阿梅竟可以分清园林之四大类,言道是:皇家园林;第宅园林;寺观园林和名胜古迹园林。还会拉着阿梅趁着天黑走小巷去寻摸和美女极具反差的地方小吃榨臭干儿,尽管那风味的确很别致;还会夜半约了阿梅和我去划船,耳语般背诵朱先生名篇佳作《荷塘月色》“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总之那小脑瓜中的鬼点子,我一次也没有猜中过。危险的是阿梅也渐渐变的有些乐此不疲了。到后来,阿梅和妮在一起的样子看上去就很特别,即象母女又象姊妹似的,反正是怎么着都好。受妮影响,阿梅在娱记面前拍照也不似已往扭捏,很配合,很耐心,摆了又摆,照了又照。
可是我得走了,我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表着七日情,尽够阿梅日后消受了,况且历史的经验已多次证明,她走戏时,我言情,到头来无非还是我自做多情。
坐在飞机上的我长时间面带微笑。



现代戏段落正告结束,在一次恶劣的沙尘暴天气之后我卖掉了我的跑车,和剧组一起移师江南,来到这个以园林闻名天下的水乡古城,踏上了我们并不很长的冤家路。
整部戏一出场阿梅就是我的八姨太,我带着志得意满的她逛丝厂,给她机会结识妮;带着华衣丽服的她看龙舟竞赛,给她机会了解妮;带着她和大军阀谈生意,给她机会恨上我,最后还会为落魄的她送一张船票,好让她拿它去考验妮的忠贞不渝,给她机会顺理成章为了妮而舍弃我……我则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解释和再次施展追求的功夫,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得接受,有多少钱或有多少女人都没有意义,我命里注定得迷上她,可她迷不迷我却无从得知。
看遍所有的女人,我得出结论:“只有你最得体。”但这并不影响我与她及多个女人即使不和平也得继续下去的共处,然而聪明如她怎么会悟不透呢?她只合退而求其次,跟着我就搏一个相对安稳的地位吧,可我却连这些也给不了她!……这故事分明在写着我们即往的历史,历史和戏剧的关系就是这样无巧不成书的吗?这部看似那么不起眼的戏直演得我毛骨悚然。但借着拍戏的机会能求一会儿“同船渡”我已是很满足了,出卖她是早晚的事,我没理由指望她原谅。
戏分少得可怜,大把时间归我自由支配。我不想象个女人似的在无望的怀念中枯萎憔悴,早有好事者联络了当地一家大公司约我出去拍广告,我终于没能克制自己不露声色地静悄悄走开,临行前一晚又醉到一塌糊涂,她混在众人群中前来探望,我借酒装疯大呼剧中台词:“玉环,不要走。”她竟自无动于衷!她无动于衷!!
那情形由不得我就要疑惑:她真的不再爱我了?还是她从来就不曾真的爱过我?她将为之跳海追随的女孩就站在她身边,我醉眼朦胧中仿佛看到她们手手相牵,想是我真的醉花了眼……清楚的只有一点:她的未来的确将不再和我有什么相干了。
就这么分开了?我心如何肯甘?太悔恨是以前我从不奢望一下子就把阿梅真正搞清楚,我总以为我们还有的是时间,然而,事到临头终归是那句话,“谁又能做得了老天爷的主呢?



地灯射出温和的桔色光,她微笑地回身走向我,软款轻柔地牵住我的手,饱满湿润的珠唇翕合送出天籁般言语:“来,我们来跳舞。”
放我的右手在她的左手,依依的腰肢贴服在她柔婉的臂弯里,三五公分身高的差异带来再自然随意不过的微微仰视,她朗星般的眼眸温煦地望着我,一派浓情蜜义直逼的我无处藏躲,喜出望外的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做男人?!”而她则恶作剧般充满亲爱地回应: “你做女人。”再之后就是我们忘情相拥,在自己口里的节拍伴奏下,“蹦恰恰蹦恰恰”地跳起来……喔,天哪,我第一次发现我居然可以跳这么好的华尔兹,这哪里是在跳,这简直是在飞,是她带着我在飞,那一瞬间我不能自抑的有点晕旋,舞毕,十指相扣,久久不曾放开,连导演有没说“PASS”都忘记了。
感谢编剧老师写这么过瘾的戏给我,感谢导演老师为她找来了我配戏;感谢她本人舍生忘死的陶醉演绎事业,或者还应感谢爹妈生我八字恰倒好处?我搞不懂我为什么不可以和她长相厮守,而偏偏要去爱那个一点也看不出哪里才可爱的男人?但戏就是戏,戏里她全心全意爱着我,戏外我全心全意爱着她……
什么?我爱着——她?这想法结结实实地吓了我一大跳!“我们都是女人,不行的!”剧中的提醒突然间化做一句料事如神的谶语,一片混乱之中,我怔忪得六神无主,导演大声地喊着“下一个单元……”我方才偷偷地吁一口气:我们只不过是在拍戏。

阿梅
拍戏中间的某年月日是我的生日,阿文有国际长途电话定大大的一束红玫瑰来贺,且约好日后补偿。因着自结识阿文以来,几乎年年如此,所以也未见得有太多感动。
剧组同仁答应晚上早点收工同我庆祝,我只有一答没一答的,寻摸不到半点开心的意思,女人过了三十岁,需要面对的诸多残酷现实之一就是:生日一意孤行的到来。年轻时生日是提醒,年老时生日是警告,且不说“耳提面命”始终为我所痛恨,无论是人还是事,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一向很会体谅人的导演,安排当天我的戏轮空。
恬淡的午间小憩,自虐似的冷水沐浴,之后,我松松地挂了件蝶衣般睡袍,象只传说中的鬼魅样抱着肩膀站在古旧的轩窗前看风景,风是江南丝丝的风,雨是江南绵绵的雨,是一种怎样的茫茫然了无牵挂的意味呢?稍一走神便会被别样的惆怅打得精湿……
正恍惚着,妮鬼头鬼脑的按铃进来了,且笑且说:“好没道理呀,人家今天累得要死要活了,你倒好,只管在这里躲懒。”
今天的戏中青春年少的妮要嫁人了,嫁给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少年友好,但戏往后走那小子注定将会辜负她的。
“恭喜,恭喜,做少奶奶一定乐不思蜀了。”初开口只道是假装吃醋,不曾想此言一出竟装得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妮气笑,把手中物件往床上一扔,扑过来哈人痒,一不小心睡衣带子都给她弄得松拖,飞虹落水般,她悄无声息地刹那间红了脸,惶惶地掩饰着回转身去,从床上捞起一个精美的礼盒:“HAPPY BIRTHDAY ,送给你的。”
我扬扬眉毛,她就又说:“一盒巧克力而已,不必知恩图报。”
“我是嫌礼薄了,傻子。”我捏捏她鼻子故意怄她。实则我明星档案中记载,巧克力为我平生最爱的食物。
“今晚会有PARTY吗?我想和你跳第一只舞。”她撒娇地摇着我的整条胳膊耍赖。
我不想吗?但跳过之后就会有整版的绯闻出来,这个小傻瓜是真不知道呢还是假不知道?感觉就快妥协了,我只得别转头去不看她,鼓足勇气狠心道:“太可惜我一早约了别人。”
她绕着我眼睛眉毛看半天,看不出任何破绽,忽就一本正经起来:“导演要我转告你,明天拍你在我们的感情面前第一次觉醒,记得是哪场戏吗?蛮激情的,好好准备。”
我是得好好准备,为着那突如其来的激情,那场戏是在她的闺房中,她告诉我她爱上别人,她要我为她祝福,然而,我突然失控,无助而彷徨地问着她:“那我怎么办?”接着是忘情到疯狂地拥抱和亲吻,吻她馨香的发鬓,吻她青春的面颊……而她将本能地推开我同样无助而彷徨地提醒:“我们都是女人,不行的。”最终我只合失魂落魄地走掉,眼含热泪,迟疑了又迟疑,她则追着我的影子哭泣,泪如雨下——
可是现在,她趁我迟疑的功夫先走掉了,是我留了下来,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哭,眼睛已有些潮意,但我以为那是雨的缘故……

阿文
阿梅每拍一部片子总会有绯闻环绕,对此我早已见怪不怪。但这次的绯闻尤其“绯”得厉害,说她当真爱上了戏中对手小她十岁的妮,有无聊娱记竟然越洋长途打来询问,阿梅最近有无电话给我?都谈些什么?有无提及对妮的感受等等,我只剩嘲讽:“很感激你们替我看顾阿梅,我回去后一定当面致谢。”
放下电话自问,我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但在乎不在乎又有什么分别呢?阿梅又几时真的在乎过我的看法与想法?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转天阿梅竟有电话来,梦游般的调子懒懒的、软软的,言道是:“我好想你,我好想你现在即刻出现在我身边,我爱你,阿文。……”除去时差,细算一下,阿梅那头应该正是夜半,这么反常?我一时有些懵懂,但后果很直接,它使我本就缺乏硬度的心肝登时软化得一塌糊涂。
我暗自发誓:以后没有阿梅在身边,我决计不再接拍境外戏了,咫尺天涯,天涯更天涯,一朝相思苦难耐,立时三刻见面简直似痴心妄想,想也不用想。
其实,阿梅并不象外界传闻的那么随便花心,她只是常常沉迷戏中不能自拔。我常疑心她生来便是为了做戏,因为如果是在戏里让她爱上别人会很容易,而在戏外要使她爱上一个人却难比登天。包括我本人在内许多的男人不过是沾了戏中角色的光而已,每个人结果是千篇一律的,疯狂地被爱和疯狂地被抛弃。我的聪明之处在于我可以临时客串“导演”,使她在生活中对牢我将戏一直演下去。自得?自信?都有那么一点点吧,反正我没有理由相信绯闻。
话又说回来,不管阿梅怎么对我,我始终是看不开,我一生要定了这个女人。



为着广告片中迷人而浪漫的海,我和摄制组花几小时功夫飞临南中国这个著名的港口城市,却怎么也料不到后脚阿梅们就跟了来,因为剧中几个最最情深意重的段落,原著中都写明了这里是背景。
刚刚过去的梅雨天带走了人心中莫名的恼恨,久违的好心情又来复了,我一身白衣白裤扮着潇洒,一遍遍将某种品牌的纯净水离头半尺有余,到进嘴里,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拍起来却难得很,衣服湿了几身,水也喝掉数瓶,依旧不能驾轻就熟、面带微笑。好容易有点感觉了,光线又不足了,一组的人无不黑眉乌嘴地避免正眼看到我,我摊摊手抱歉,老板只好宣布提前收工。
夜来风凉,一个人忽发奇想拎上几罐啤酒大踏步到海边发疯游夜泳,至子夜已过仍不肯归去,这夜的海静得出奇,微醺中无目的地飘浮在柔软温顺的海平面上,才真切地体会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况味。
然而这寂寞注定要被打破,远远地一条瘦长的影子缓缓地移过来,丝质的旗袍,光赤着脚,手里尚有香烟明灭,这副不伦不类的神态,即便是美女也会凭添些鬼气森森,幸好这美女是认得的,春风得意、大名鼎鼎的阿梅,她这是怎么了?
她踢踢沙滩上浴巾包裹着的啤酒,警惕地四周望望,显然没有发现我这位先到一步的主人,忽就将烟蒂扔到浴巾上,发狠地踩过来,踏过去,稍倾,又赴下身拿了一罐啤酒打开狂喝,趔趄的脚步证实她来前已有几分酒意,不想吓着她,我只好闭一口气游到远些的岸边再走回来,并且充满惊喜地问:“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她一声不吭地继续喝酒。
“明天没有戏拍?”男人在女人面前一向是不讲面子的,何况我确定她已经喝醉了。
她轻轻地笑起来,带着满脸泪水。
“你不开心?可不可以和我讲讲是为什么?”我虽觉意外,但并不害怕。
“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爱阿文,我还爱过你,爱过很多很多人,我要生小孩子,我要安安稳稳做祖母……,呵哈,我又把自己弄丢了,怎么说?怎么做?我不明白。”
我望着她讲话的嘴巴听得十分专注,但实不相瞒,到头来我一句也没听懂,腕上的防水表表针剪刀般裁开新的一天,我别无选择地将一身沙砾的她拖回我的房间,为她擦手擦脸,竟一点欲念也无,我煞是惊讶。



整部戏中我得挨够两巴掌,一掌是替阿梅挨的,一掌就是阿梅打的。两掌于我分别很大,于阿梅却没有太大不同,别人打我她心疼,她自己打我她更心疼,戏内的心疼不知怎么以来就感染到戏外,这天的戏便因为她的内外无别绊住了——
那是在阿梅豁出全部家当救活了因失恋而自杀奄奄一息的我之后,我醒后的第一个反应依然是执拗地要为那个不再爱我的男人去死,好言相劝是不够的,百般抚慰是不够的,不要鲜花,不要阳光,不要千珍百宝的呵护,没有得到我祈望得到一切,我执拗地以为除去死我找不到更好的结果……阿梅那劈面一掌便是在这种情境之下打过来的,并且还有悲愤的质问;“你这条命是容易拣回来的吗?你这样做对得起老天爷吗?!”猛醒的我意识到我最对不起的人是阿梅,桌上的鲜花,窗外的海,简陋的居所,割破的手腕,……这些些都浸透了阿梅的身家性命!
——一但是整个上午NG无数次依旧拍不成,导演无奈地蹲到地上抽烟,摄影嗨声叹气不肯再看阿梅,阿梅神经质地将手中大把鲜花道具撕扯得粉粉碎碎,埋着头一言不发,我走过去拉拉她衣袖说:“你打吧,我不怕,你让我疼在身上总比疼在心上好些。”她蓦的抬起眼睛望着我,黑黑的眼眸浮着丝丝潮意,我就又说:“我一直是你忠实的FANS,别让我失望好吗?”她扬扬眉毛,牵牵嘴角,泪盈盈笑了,右唇角熟悉而孤独的笑靥给我信心。
一切重新开始,果然一气呵成。导演扬眉吐气地大呼一声:“CUT!”阿梅立时泄气地软在旁边的座位上,掩饰地在口袋中掏摸半天掏出一片口香糖来,连同包装纸一起,干干地含在嘴边,将目光洒向远远的海天交接处,表情木然。良久,一言不发。
此后数日,除了拍戏她竟不再肯开口和我说一句话,我不得要领,只好扮做水滴静静地观望。

阿梅
是因为生肖为蛇吗?多年来我一直不断地作着那些关于蛇的梦,梦中我就是一条蛇,一条美女蛇,类似白蛇、青蛇的那种,只不过有时候爱着许仙,有时候又爱着法海,但这次的梦境却是如此陌生而又充满着玄机——
我梦见由蛇变做美女的我,在一个月圆之夜,走在阴森可怖的江南某处第宅园林里,凄凄艾艾、恍恍惚惚,那意思仿佛丢了什么东西想不起来,只记得要痴痴缠缠去寻找的样子!面貌模糊的法海同许仙们不断地从各个角落中现身,假充着偶尔的邂逅,笑的虚伪而隔膜,猛然间天空雷电交加,倾盆大雨兜头浇下,眨眼间水漫古宅,花影照拂,落樱缤纷,我化做一条水蛇,袅袅在水草上浮过,法海、许仙们早已踪迹皆无。一时雨过天又晴,一匹生着双翅的白龙马翩然而至,我跃身其背,握着她飘扬的鬣宗搂着她活泼的颈项,箭一样向着天尽头那弯绚丽的彩虹飞去……飞翔的感觉真好,清风过耳,云波骀荡,身轻如燕啊!然而,白龙马蓦然回首的刹那,我分明见她生着妮的面孔,正惊忪着,白龙马的翅膀戛然脱落,我和马儿一样的妮一起失控地跌入万丈深渊,山呼海啸扑面而来……我绝望地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愣怔一刻,方始发现,身旁和衣而卧沉沉睡着的人竟是辉。窗外的海也早醒,滚滚的涛声殷勤地报到着早潮的消息。
巧合在需要时总会不失时机地出现的,两个摄制组看中的是同样一片沿海而建的小别墅,多胞胎似的并立在微曦的晨光里,一模一样的睡意朦胧,太阳出来前,要清楚地辨别南北东西是困难的,但懊恼和迷惑不会持续太久,一袭白色衣裙的妮正从不远处一幢别墅前的玉兰花下走过来,衣袂飘飘,长发飘飘,美得很不真实,走近来还可看到发上的露珠,难道她守侯了一夜?为我??
而她只轻描淡写地说:“刚好今天拍夜戏,还来得及再补一觉。”贝壳似整齐的牙齿笑得象一弯新月,新月边的两片云已快成丁香色……
我的眼睛起雾了——

阿文
不拍戏的时候,我坚持不肯走出去玩,虽然来之前已经知道这个南美国家是以旅游资源丰富著称于世的,但看过那张浩大的瀑布之后,我的心死大过心惊,迷离的蓝色是天生浪漫的,咆哮的冲击发泄着绝望,我象块顽石样站在它的脚下,忧伤地仰视那无尽的蓝色,云海雾华,水气蒸腾之中,沦落天涯的身世之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一刻,我惊讶地发现内心深处涌出的喜悦竟然多过悲凉,这是多么的不合情理!
最近和阿梅几乎没有任何联络,她不打电话来已有一段日子,外景地不断在换,我电话打过去,不是人不在,就是寥寥数语问寒问暖,而后便沉默,我知道她有话闷在心里,但她要不想讲,我当然是不会问的,这种张弛一直是我与她之间独有的默契,比方说,我此刻的心里话也并不是很想告诉给她呵。
本就是个较内向的人,来到这个以西班牙语为主的国家,国语、粤语连同驾轻就熟的英语统统用不上了,十有八九要变做没嘴的葫芦,剧情又很恍惚,随拍戏随改本子,五花八门的情绪带着灵感的假面混迹到神经质的表演中,不着痕迹的下意识透露出最原始意义的真实,我终于明白自己并不象想象中那么成熟与坚强。
我的戏教给我:“暖巢可以变成牢笼,情爱有时也是束缚。”
戏中我和我的爱人属于很特别的那一类——
拥有,使我感到满足。我最快乐的时候是爱人卧床不起的日子。扣留了他的一切,从身体到身份。不幸的是,相濡以沫的生活并非他的梦想。在居所的天台上,我埋头修整房顶,他却仰望蓝天,似乎振翅欲飞。我破漏的小公寓留得住一只受了伤的飞鸟,却留不住随日子舞动的流光!在一片探戈的乐声下,他一步一步由我的臂湾内滑开去。 
一次次地分道扬镳,一次次重归于好。我无法抵挡的是他那“极具杀伤力”的祈使句:“让我们从头开始。”……
不要把爱看得太紧,把爱人象宠物似的养起来,宠物有吃有穿有爱之后便心满意足,爱人却只看重心灵的自由,失去自由他(她)一样会无聊,会发疯,会死掉,总之最终会失去爱的能力。



有一种人,一直在跟感觉谈恋爱,感觉溜走了,爱情就宣告死亡。我却一直以为即便感觉想逃了,只要人还没有走,爱情就还有转机。难堪的是这次人走很久了,感觉还没有走,爱情她仍然在呼吸——
阿梅走后数天,房间中依然留有一种幽幽淡淡的奇香,那不是任何一种化妆品的味道,我知道,那是阿梅馨香的魂魄,我于是暗下决心,拍完手头这段广告就结婚去,虽说和谁还不一定,但婚终究是要结了,就象我曾经念过的台词那样:“孤王主意已决!”
世间的确有尤物这回事的,遗憾的是她永远都不会从属于任何人,太可笑是直到最后的那场戏中我都没有学会顺其自然,我总相信那之前她一定还有那么一点点爱我,虽然我说起来是那么滥情的一个人,但我在最后的生死关头,第一个想到的唯一的亲人不还是她吗?难道这还不够吗?
如果送出那张船票时,不去问她想跟谁走会怎样呢?如果看到她一心一意要走,不去哀求她留下来呢?也许该谢谢她用那么果断的拒绝回报我,她攀上船舷、面向大海、寻着亲爱的人的呼唤,那么漂亮的纵身一跃,瞬间定义了真爱的全部内涵,已成局外人的我都忍不住端正身形,恭肃凝立,顿生回肠荡气的景仰与感动,那一刻,我终于懂得:只要是真诚的、唯一的、最后的,就一定是美好的、宝贵的、难忘的。
曾经她是想过要和我把“对手戏”演得尽量长些的吧?那时侯我又何曾不是很投入?然而年少的我被“广告”的意味所迷惑,不假思索地就把那段戏化做了点缀生活的MTV,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愚蠢地认为她只不过是我的友情客串,现实多么讽刺?整件事自始至终一直在友情客串的人到头来居然是我!
我还是开我的切诺基比较好,我还是回北方去比较好,粗糙自有粗糙的好处,麻木一点何尝不是幸福?娶个善良温柔的妻,做个简单明了的住家男人……
告别前半生的阳光灿烂,我心平气和地奔向后半生的小河淌水。



整部戏的高潮终于来临,我毫无把握做到自如驾御。
阿梅与我朝夕相处生活得如鱼得水,但是战乱和贫困背后的前途未卜,却使每个人都顺理成章地在逃亡的机会面前变得患得患失。
明天之后她会和别人走掉吗?我想不出,也不想想。
我的脑海中满满的都是阿梅的音容笑貌:初相识时温婉矜持递过来的那只友好的手;偶或对望怜惜亲昵解语花样柔润的眼眸;辗转红尘逢场作戏精心设计挥洒着的八面玲珑;人群背后孑然独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空茫无助;孩子气肆无忌惮的嬉笑怒骂;成人水准智慧幽默的风趣调侃;傻子似的善良轻信;疯子似的任性乖张;满蕴着女儿的娇俏妩媚风情万种,又微带着男儿的义气豪放敢作敢为;最难得是彼此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心有灵犀的不言而喻……
她走是我的牵挂留是我的依傍,走与留且由她去吧。
在这即将到来的50%的最后一夜,我将去到她身边,象对归宿的鸟儿一样依偎缠绵,——
南中国潮湿懊热的夜啊,淡蓝色的帷幔升起来了,躁动执着的身心却一味地感受到了轻寒,思绪纷乱得一如我披散的长发,我缓慢然而坚定地走向她,可是皮肤挨到皮肤的刹那,我却訇然置身戏外,心波荡漾。我慌张的闭上双眼,再不敢与她对视,颤栗的睫毛让顺路飞落的蜻蜓猝不及防地闪伤了腰身,美艳的红唇把汪洋恣肆的沼泽瞬息烧成一片干涸。纤细修长的手指试探地读着我滚烫的面颊,局促的呼吸近了,新生处子般专注单纯的端详是我所熟悉的,青草芽汁似甜兮兮的气息是我所熟悉的,两只玲珑的蝴蝶轻盈的演绎着耳鬓厮摩,渲染得身前身后一片春意盎然……
但是,撩人的春光稍纵即逝,一个决断的“停”字响亮地将幻梦刺得粉碎,乍回现实一丝再通俗不过的失落感觉竟自隐隐然浮泛心头。我看到阿梅的目光象个偷儿样的逃开了——


阿梅
怎么会呢?爱上这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孩子?这听上去太象是个笑话。戏中的情节不可以当真的,我最初自荐前来,只不过是为着角色本身的挑战性而已,来之前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拍戏当然要很投入,熟悉了之后当然会有多一些默契。什么单纯的事到了娱记嘴里都会变得云山雾罩起来,随他们去说好了,我不会介意的。
我为什么不出来澄清?那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会越描越黑呵,心虚?不会的不会的,以前也有很多女孩子送花给我过呀,我怎么说来着?我说:“谢谢你们的欣赏,我很尊重你们的情感,但我只爱阿文。”
我看上去很刚性吗?有一点吧,青少年时代爬树上房习武热爱体育的经历总会留下点痕迹吧,说话刻薄,个性嚣张,纯熟个人天赋,我也没有办法啊。
为什么在剧组解散时,会有别样的伤感?我有吗?好象似乎仿佛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吧,为什么?让我想想,丝绸,梅雨,酸黄瓜,翡翠玉佩,民间小调;园林,大海,鲜橙子,玉兰花树,抒情诗……是了,一定是了——
整部戏最后一场是分别三十多年后我们再次相逢,在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台,我早走一步或她迟来一步,都会令我们再次失之交臂,但是人生的机缘终于在最后关头下定了决心慈悲为怀,为我们网开一面。
鬓发斑白的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日思夜想的亲爱的人缓缓缓缓走向我,不过十几步路吧,却长得象一个世纪,白发皱纹都不足以阻挡内心的激情,我习惯地下意识透露出她所熟悉的一切:抚一抚并不纷乱的头发,掸一掸原本就很整洁的衣衫,面带微笑,笑成一棵春风里的夹竹桃;伸出双手,拨开生前身后所有有形或者无形的阻隔,将三十年的渴念与眷恋紧紧紧紧拥个满怀,瞬间的感觉,恰似一颗锐利的子弹完美地穿过我雀跃的心脏,永不褪色的白和透明洁净的水,那是爱和青春的明证,而我则终于可以在众人艳羡与祝福的目光里牵着她的手回家去了……
曲终人散,各自走开,一片收工的欢呼声中,检点行李,忽就发现刚刚松脱的手中,平白地多出一方嫩黄底子藕荷色字符的丝帕,细读那小小字符连缀的原是一首小诗:
灵犀霍然不灵
心无龟甲,不能卜
来世的约会
在塞北,在江南岸。
我说故人哪
临别时
你折柳丝
抑折发丝
……
多年后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偶然读旧书又遇到这首诗,才知原作者同样是位年轻女性,同样天赋异秉才华横溢,我忍不住抱着书本,持久而委屈地起了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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