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 妙 津
第三手记
_1_
有一天,鳄鱼梦到一个梦。它和一群不知道什麽人要一起出游,可能是偷偷寄
给一家私人“红娘公司”求偶资料卡後,“红娘公司”所举办的男女郊游活动。也可
能是它所加入的金沙湾救生协会,应被救人要求与救生员共度周日的活动吧。鳄鱼
前夜就准备好巧克力、虾味先、蜜饯、口香糖、可口可乐、扑克牌、滑板、随身听、
傻瓜相机,它的红色泳具和一大包苏打饼乾。隔天背著这一大包行李到车站和一大
群红男绿女会合,鳄鱼看到他们,喜孜孜地背过身拉出藏在人装里的嘴,咯咯(或
呼呼或吸姆或嘻嘻,到底笑声是如何不太清楚)地笑几声,它很久没这么近地接近
人类罗。
游览车在一座山上放他们下来。大家推派它去买“布丁冰棒”(为什么会是它、
和为什麽是布丁冰棒,梦境不详)。等它回来时,山上触目所及之处都是狮、虎、豹
三种凶猛的动物,而它们之中有几只正抖开它的行李,喀啦喀啦吃将巧克力、虾味
先和苏打饼乾起来,还有一只斑点的小黑豹撑进红色泳具走来走去。挡在鳄鱼前面
的,是三只如卡车般大小的狮、虎、豹并排蹲著注视它,它鼓起身为人最後的尊严,
用力揪动其中一只触须,它所压著的底下又是一只小一号一样一样的凶物,底下的
底下又一只……其他两只也一样。鳄鱼叫这个做“狮、虎、豹的繁殖之梦”。为什麽
一定得说是梦呢?
_2_
接下来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住在和平东路的亲戚家,跟两个与我同年龄左右的
表兄弟住在一起,三个人比赛著谁最晚回家最晚起床,於是只剩下饼乾碎屑般的时
间做礼貌交谈。时序进入一九八八年七月,大学一年级结束後的暑假。在某晚某个
热闹的茶艺馆角落,一个辩论社的老学长带我参加一个新社团的筹备会,起草社团
章程签下附议书的有三十人,但实际到场的等了近两小时却只有三个人,加上我这
个旁观者共四人。最後,可能因为可怜那张社团章程,或防止自己像用细瘦玻璃杯
喝下掺盐巴的沙土般喝下任何去命药物,旁观者竟然点头答应担任社长的职务。
白天我奔走社团的如麻事务,晚上待在麦当劳买小杯可乐,看书到十一点打烊,
骑脚踏车回住处,打十几通电话给社团必须联络的人。不到午夜不敢回家,怕被寂
寞烤干蒸发掉。住在和平东路那一阵子,独自待在房间长一点时间,就会像一滴水
掉到沙漠里,除了写日记勉强榨出几丝氧气外,其他时候就逃避到睡眠里,时间成
了睡眠之杯装不满後横溢出的液体,就换以酒杯盛,慢慢地靠上了酒精。睡到身体
不需要睡眠,心理仍然需要时,就喝啤酒把自己再挤进斑驳的睡眠里。
那时读记得较清楚的是像拉格维斯特的《侏儒》和马森《生活在瓶中》这样的
书,还有一篇叫木寿三的青年写的,名字是《你命该孤独》的小说,刊在杂志上,
把这三个小说拼凑在一起。那时候待在那间豪华的双人房,高级大厦十二楼的气派
公寓里,房内厚玻璃的金框大窗,米黄色百叶窗帘,深咖啡质地光滑的大办公桌,
所有的日用品都似乎镀一层银,那是目前为止,我在台北穷酸的求学生涯中,住过
最高级的住处。但我却感觉像拉格维斯特笔下丑恶畸形的侏儒塞在颈口细窄的小瓶
中,隔著玻璃变得夸张的五官,紧贴著瓶挤眉弄眼,再接枝上木寿三精彩的想像力,
左边抱著一本《百年孤寂》右边抱一本《渴望生活》,瓶子底下著起火来,侏儒的躯
体连著瓶子剧烈地扭曲、烤焦……
那样的我投身进社团,社团也结成特别的景观,用梵谷的一幅画“吃马铃薯的
人”,正足以说明,绰绰有馀到吃完鸡腿还能在嘴边抹下一层油的地步。
_3_
“请问什么时候有迎新活动?”这是至柔的声音。
“是啊,看到你就等不及想参加这个社团。”,这是吞吞踩进我记忆里的第一声。
吞吞和至柔像一对姊妹花,两人都穿著俏丽的短裙。
“看过介绍的传单吗?”我坐在贴有社团名字海报的长桌上,像个当街叫卖的
小贩,对著学校的操场上被各个社团桌子围成一圈剩下的广场,做招揽顾客的喊叫。
大一的新生训练日,各社团抢新社员的大拜拜式节目。每个学生社团都会动员上个
学期仅剩的老兵残将,使出看家绝活,装出最像样的们面,把新生骗进来,最好能
让他缴社费。
“嗯,刚刚站在旁边时看过了。”至柔的声音带著催眠般的韵律性。
“好,那我来讲一下社团的性质和活动,我们……”
“听过了,我们已经站在你旁边听完你跟刚刚那个人讲的啦,难道一模一样的
还要再讲一遍?”吞吞开朗地笑开。
“诶?怎么知道我讲的一定是一模一样?”我不服输。 [好啊,你再讲看看啊,
看看一样不一样?”吞吞更开心地笑著斗嘴。
“试试看啊——我们这可是空壳社团,连社长在内真正会连续出现的人不到六
个,千万别来参加啊,连社长都还没交社费。距离正式成立虽然快一个学期了,但
实际运作还不到一个月,尤其社长长得奇丑无比,脾气又古怪,相处久了会觉得像
某种怪物哦……这些讲过吗?”我说。
“你这样毁谤你们社团,不怕被社长听到?”吞吞忍住笑问我。
“我就是社长啊。”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天啊!”吞吞和至柔同时喊出。至柔笑得很腼腆,像被我和吞吞的对话逗得
合不拢嘴。
“你就是某种怪物吗?”至柔插进来问。 “对啊,看起来满像的,到底是哪种啊?”吞吞跟著追问。
“这当然得进来才知道,眼前你们能看到的,顶多是口才好魅力够又有深度的
那种怪物。”我故意夸口地说。
“对,耍嘴皮的嘴才,狐媚的媚力,和深度近视眼啦!”至柔突破腼腆的保护
线,加入斗嘴的行列。
“好啦,说正经的。你们没想到这样一个有人文气息的社团,社长竟然长得像
我这样吧?”我觉得很喜欢这对新生。
“是没想到……嗯哼,身为一社之长的人,竟然像流氓一样大张著腿坐在桌上
跟人说话,有时还甚至站到桌上去,嗓门大得可以胜过卖菜的……”至柔提高声音,
用手板著我的下巴端详一下,“长著一张国中生的娃娃脸,结果仔细一看还是个,嗯
哼,伟大的女性咧……”至柔促狭地碰碰吞吞的手肘,“好了,换你接下去说。”
“但是,听这个娃娃脸刚刚讲起什麽过大学生活的方式和选择读书态度等等,
又像个大四的老滑头,满有料的。再加上能以一敌二,力战我们两个不简单的人物,
瞎掰到现在,应该有资格干社长了啦。”吞吞接著至柔的话讲,彷佛两人练习这种
接龙游戏已经炉火纯青了,不然就是她们根本就是同时想到同一段话,所以能合作
著拼成。
我收拾起应酬作秀的心态,专心吸进这两个小女孩的气息,她们身上有些我所
羡慕的东西,类似“高贵”的品质,这种品质是我太熟悉的。我待在台北市号称最
好的女校高中加工了三年,闻惯了随便从哪个操场或走廊的角落冒出这类人肉的味
道,甚至早已学会替这类味道分等级的自动系统。
“我现在念大二。看了你们的资料,一个念国贸系,另一个念动物系,两个人
同校,是闺房密友吧?我是你们高中学姊咧。”我富亲切感地说。
“唉,真好,『学─姊』好。”吞吞顽皮地拖长尾音捉弄我,我自己说这两个字
还不觉得怎样,经她以强调的方式说出,彷佛在称呼我旁边的女性。我也发现她们
俩似乎能很快就佛开我身上一些无关紧要的披挂,这些披挂是从与他人相处的历史
中习得,顺著他人辨识别人的习惯所结搞成类似皮膜的装饰品。吞吞代表她俩很快
地将我置於精准的焦点上观看。
“谁是念动物系的,可能是我的学妹哦。”
“让她猜猜看。”至柔拉拉吞吞的手,阻止她说。
“我看她比较活泼,比较可能念国贸系。”我略带怀疑地指吞吞。
“错了,吞吞是保送生,因为懒得参加联考,所以选择中研院的资优生栽培计
划,直升动物系。”至柔解释著,得意我猜错。
“哦——那你从前不是俭班就是射班,对不对?”我又指著吞吞。
“怎么你也是资优班出身?”吞吞惊讶地问。我隐藏著羞愧点点头。这种头衔
可不是什麽值得冠在头上的事儿,反而尴尬的成分更多。
“我们是射班,那一届理化资优班在射班。”至柔兴奋地说。
“我们?你不是考上国贸系,在文组吗?”我指指至柔。
“我们同班啊,至柔高三才决定转文组,不要脸,别人准备三年,她准备一年
就以全台湾第六名进第一志愿。”吞吞用食指戳进至柔的脸,明显洋溢著以她为荣
的喜悦,至柔轻巧地露出酒涡,她的笑容顺著酒窝的涡心滑入人心。两人不知不觉
依靠在一起,含羞草的叶瓣反射性开阖。
“我跟你们很有缘,喜欢你们两个,请你们吃午餐好吗?”我从桌上跳下来,
臀部的肌肉有些发酸。我用大拇指比了个“走吧”的姿势,两个人爆出兴奋的尖叫
声,默契地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相互击掌庆欢。
十月的太阳晒著细砂地,彩色向心状条纹的遮阳伞像罚站太久的新兵们,开始
趣味地歪著身子。伞下一派年轻热情的老生,或坐或站纷纷显出掩盖著的浮动的欢
乐状,对於从新生训练的无聊会场溜出而逛进这个菜市场的人群,展开商业的复制
热络迎接,在烦躁的欢乐、复制的热络混成的综合饮料中,上层还漂浮著真诚的纯
白奶粉块,不均匀地浪动。这似乎就是年轻的写照。
接近中午,许多最近加入的新社员,按理说没缴费也称不上社员的,顶多是多
在社团活动的场合露脸几次的人,下了课纷纷跑来帮忙。我交代旁边的一个干部,
请他照顾摊位。从遮阳伞後面牵出脚踏车,边牵著走边踏著满地红红绿绿的宣传单,
两个小鬼蹦蹦跳跳地跟在我後面,鬼祟地交头接耳,似乎在商议著等会儿如何敲我
竹杠,并如何罗织语言陷阱捕捉我,叫我人财两失。 “干嘛一个特意转了文组,
还念了个最可怕的国贸系,另一个有那麽好的头脑
都能通过中研院的层层考验,却挑了个必须整个人泡在实验室的门路?”我劈头就
倚老养老说两个人。进的是一家欧式自助餐,我选了靠窗可以望见门外人来人往的
座位,点了份局(1)通心粉,两个则一起坐在对面,吞吞吃甜烤鸡腿,至柔的偌大盘子
里只盛一小块巴掌大的牛排。
“不会啊,动物很好玩,我喜欢大自然,多了解一点生物也没什么不好。”吞
吞含著鸡腿说。
“吞吞是自己选的,我是被逼的。考前一个月,什麽书也没碰,一个人跑去花
莲一间面海的寺庙住,整个月一个字也没看,甚至忘记联考这回事。前一天被住持
叫去,说我妈妈偷偷来过,希望我离开寺里去参加考试,才去考的。没想到运气好
成那样,一考就考成全台湾第六名,只能怪我猜题的直觉害了我。放榜後我根本不
填志愿卡,整天躺在床上,只有八点档连续剧时出去看一下,我一出房间全家人都
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著我,又是乞求又是可怜的,只有我爸正眼也不瞧我一眼。缴
志愿卡的最後一晚,我用吉他弹了四十首曲子,又剪纸剪了十个『字』十个『佛』
字後,填下志愿栏的第一栏,隔天乾脆地交出去。虽然没人开口说一句要求我读国
贸系的话,但那样的结论在我家就像看电影前非唱国歌不可一样自然的无理。我不
用等到他们来对我失望,因为我没办法不再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至柔以不在乎的
表情说著,但眼神里有对自己狠硬的坚强,继续用蜜般的甜笑淋在其上。
“嗯,说得好,『像看电影前非唱国歌不可一样自然的无理』。”吞吞像个顽童
在我听起来很沈重的话语中,拾掇至柔话里的小贝壳。
“这应该不是被逼,是自己选择不要别人对你失望的。”我说。
“你是要说,虽然不是我真心想要读这个东西,但还是为了我不想让别人失望
这个目的,仍然是出於『我、的、意、愿』的选择,是吗?”至柔反应快速地抢著
替我进一步解释,她的聪明已经接近狡黠的那一型了,反而显出偏离我心几度的防
卫性,但她的聪明还是亮晶晶地令我激赏。
“让他们失望会怎样?”我问。
“问得好。”吞吞边用餐纸抹嘴边附和,我问到她有同感的重点。
“你能忍受让你的家人对你失望吗?”她反问我,是躲开问题的高招。
“打从我懂事以来,我慢慢地在让家人经验对我的失望,一块一块打破他们为
我塑造的理想形象,虽然会带给他们痛苦,但如果不这样子,我牺牲自己躲在假的
理想形象里,日以继夜地努力掩埋对他们的怨恨,带给他们的痛苦不见得较小。”
我诚实回答。
“你把理想形象的每一块都打碎了吗?”至柔接著反问,柔和地。
“很难。辛苦打碎了某一块,双方都受到伤害,自己又会迎著他们构图的方法
建造起新的一块,像是补偿,常常自乱阵脚。对他们总是有爱,也有起码被接受的
需要,所以要很勇敢地把自己和他们分开,否则一临到要拿对他们的爱和需要作本
钱,换得自己的自由时,就会在冲突的刀口上退却下来。”对他们俩说这些自家经
历一丝阻力都没有,越说越愿意。
“我这真的叫不战而下。”至柔苦笑著调侃自己,“跟精神病患担心自己只要一
动全世界的人都会死光,所以必须僵直不动。有些成分相同,是不是?”至柔优雅
地说著,手卷著吞吞的吸管。有点自虐的淡淡意味飘进我鼻里,我突然觉得她的笑
像迟暮美女卸里後的皱纹。
“还不到那麽严重的比喻。”吞吞摇摇头,把吸管拿回去摸顺,照样插进冰红
茶里,艰难地喝,“拉子不是说了吗,忍受家人对你失望,那种事很难。更何况事实
上你的家庭对於小孩该填国贸系这类事的态度,也确实比其他家庭,更是坚固的堡
垒啊!”
吞吞抬起头,眨著眼,语调从刚才雀跃转暗了点,尾音还是上扬起来,想有精
神地传达给至柔的讯息,是分类进信心、乐观那拦范围的。她把我所说的关於忍受
的对象偷天换日,接成她要说的话,又贴了我的商标,作为对至柔情绪下掉的扭折
点。她开始展现给我看,在统一单纯的外在开朗印象里,是偏向不著痕迹的聪明。
绝少棱角的柔软,像水无声无息地渗进光洁的白沙堆里。
“喂,谁是『拉子』啊?”我明知故问,抗议地尖叫。
“就是你啊。”吞吞惊讶地看著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我的错。
“怎麽叫这么难听的名字?”我忍著好笑,装出嫌恶的样子。
“诶?”吞吞更瞪大眼睛,装出一本正经,“我觉得很好听啊。”她说得像这个
名字是对我的赞美,使我快昏倒。
“怎么不叫桌子、椅子、锯子什麽的都比这好听。”我说。
“你坐在『摊位』上时,我就先想好,要叫你做『拉』了。”
“那为什么又多加了个『子』呢?”我其实对她的创意很好奇。
“诶?因为『拉』是个动词啊,要把『拉』的下面封住。这就像占位置一样,
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就要把它独霸住,用『子』封住禁止别人使用你这个会动的名字。
『子』这个字又像万用贴纸一样,撕下来『拉』就能万用了。”吞吞这个昆虫学家
在解释她发现的新昆虫。
“谢谢哦。”我恶毒地瞪她一眼,“再请问一下,为什麽『拉』要是动词?”
“嗯,好问题。”她右手弹了一下手指,发出响声。“中国人叫小名都把名作名
词用,什么阿宝、阿花的多难听,你看我们的『拉』,作动词多好听——什么拉面、
拉链、拉扯、拉皮条……。”
“对,还有『拉尿』!”我说。
“乖小孩,就是这个啦!你真上道!”吞吞拍拍我。 至柔爆笑。她看我和吞吞
一来一往地合演要宝戏,早已笑得用手掌猛压住口,
这下更笑得人仰马翻。她总是那个让我和吞吞卖力演出的忠实观众。
“那至柔叫什麽?”我装出不服气的样子,拖至柔下水。
“我高二帮她取的,叫这个……”吞吞撇撇嘴,比比腹部。
“肚子!”我大声喊出这两个字,噗哧笑得喷出咖啡。
“那我们合在一起,全名不是叫——『拉肚子』吗?”至柔奸诈地说。
这下换我和吞吞两个人仰马翻了。吞吞这个祸首还敢先喊受不了啦,挥著停战
的手势。
拉子。我喜欢这个新名字,就像喜欢这对“双冬姊妹花”一样。之於她们(单
位量词是“一对”),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啼笑皆非。
_4_
鳄鱼打开冰箱。冰箱门内的货物架上,放各式各样的罐头。据鳄鱼专家的研究
报告,罐头就是鳄鱼的食物。鳄鱼喜欢在晚上回到家後,扭开电视机,看夜间新闻
有关鳄鱼的报导,边坐在底下有滑轮的浴缸里用海绵块洗澡。手从小茶几上拿一罐
罐头,把包住牙齿的齿罩整个拿下来,利用前门的尖牙在罐头上钻两个洞。它的尖
牙是小长贝螺形,光滑,摸著会有轻痒感。齿罩套上後,恢复成排平整的正常样式。
鳄鱼喜欢用前端削尖的吸管,插在罐头里吸食,在水里玩一只绿色塑胶鳄鱼,低头
用两手挤鳄鱼的肚子,“唧”一声,水喷到鳄鱼脸上。穿绿西装的播报员说,在收看
明日天气之前,让我们来听每日关於鳄鱼的系列特别报导。塞在播报员左耳的隐藏
式耳机,掉到播报台上,发出“锵”的响声。画面没跳到“电视评论”专家的大头
像,停在播报员不时朝萤幕,不知在对谁挤眼,又尴尬陪著笑,专家的声音——
依照惯例,为了保护国格,新闻局统一规定,关於鳄鱼的新闻,在影像
技术必须经过特殊处理,所以看起来有喷雾的效果。这效果可以防止其他国
家的卫星接收到,最新式的录影机也无法拷贝。因为关於鳄鱼在本国成长的
实际数据,及本国发明的保护或消灭鳄鱼新方法—这些都属高度机密,不能
有实际的证据落入他国政府手中。本世纪,各先进国家早已采取封锁策略,
也因此,使本国接性不到关於这方面的消息,迟至近几年才重视到关於鳄鱼
存在的问题。然而,各位国民收听完新闻後,都应保密,万一本国的鳄鱼状
况很严重,我们将被踢出国际社会。被踢出的方式,到底是届时会变成联合
国决议特别辟出保护的观光特区,之後观光人潮涌入,全球争相报导。或者
被从万国地图上挖下来—像百慕达三角洲一样,成为神秘的黑暗大陆,所有
的交通网断线於本国,没有半个外国人胆敢踏入,本国人也无路可出。一日
泄密,将会导致如何的国际局势,很难预测,毕竟我们关於鳄鱼的了解,是
少到如指甲缝中的菌屎般,而依靠习惯的先进国家,这次又用钢牙死咬住资
料,可怜啊。这次准有全国国民团结起来,面对未知的谜!
鳄鱼坐在浴室里,听长长的“电视评论”,三次打瞌睡、睡著,下巴磕在浴缸的
边缘,又慌张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尤其忍不住伸长脖子,向电视框里打量,彷佛
有人会看到它,洗澡洗到打瞌睡,可真不好意思。想想脸都红了,鳄鱼嘟起嘴巴,
紧张拿起玩具鳄鱼,贴在脸颊摩擦。真苦恼,到底怎麽样才能治好脸红和嘟嘴的毛
病呢?想到最近,自己一跃成为全国性瞩目的人物,不应该再如此。全国人都随时
在对它说著:
嗨,亲爱的鳄鱼,你好吗?
_5_
九月,在和平东路住不到两个月,表兄弟因必须准备考试,暗示我另觅他处,
把房间让出来。我很快地找到汀州路一家顶楼加盖的房间,空旷的顶楼,除了简陋
的厕所、洗手台和老旧楼房的水塔外,另有一间窄小的房间,住著脸型奇怪的女室
友。约二十五、六岁,在工厂上班,关於她的印象就是,履次向我借钱不还,喜欢
敲我窗门打探关於大学生活及恋爱史的私事。并且夜半三更,有个没钱就过来同居
的男友,常裸著身叼根烟,拖著她在地上打,用鞭或鞋,直拖到外边的广场。但她
对我提及男友时,仍满脸幸福,说是唯有他不嫌她。
顶楼的住处,不到入夜之前,热如烤箱。大约十点左右,回到住处,把门锁死,
唯恐那对男女,在月黑风高时,会像地狱派来的招魂者拖拉著死灵闯进我房里。於
是连与陌生人同住在屋檐下的感觉,也乾净地消失,这儿,成了我实践纯粹孤独的
墓所。
白日,闹钟一响,就跳起来到社团“上班”。脸没洗、牙没刷,必须飞也似骑车
赶到学校,若不是与干部有约,公文赶送课外组,就是必须准备中午开会资料,甚
至连画海报、寄通知、整理档案、添购杂物之类琐事都可能是当务之急,但总是来
不及居多。像要把一个无聊的游戏煞有介事地玩起来,认真地真像有那麽一回事,
编一套严肃的理论说服自己,说未来踏入社会工作就像这样,既然选择下来,就得
向上把它玩复杂、热闹起来,否则热情往下掉一点,就会被烦杂、无意义的义务感
吞掉。
几乎是完全把系上的功课放掉,体育老师要将我杀千刀,军训教官四处找我去
“坐沙发”的消息,嗡嗡传到耳边。把脸埋在沙堆里,准备被1/2,甚至2/3砍头。关
於一个正常人,所该有的生活制度、未来蓝图和怀著希望推进的机能,我已自己放
弃自己,只剩陀螺般钉一根铁轴,在地上的定点自旋的自动性,虽是自动,其实是
无目的、去意义性。热烈地忙著社团事务,直到十点活动中、心关门才回家,就是以
这个当铁轴,愈来愈高速旋转,千万不能停。回到家,习惯用啤酒灌醉,消灭时间,
直接接到隔日闹钟声。
楚狂。看出我包藏在精力过度旺盛下的虚朽。他大我三岁,隔壁社团的社长,
两人隔一张桌子,在同一社团办公室工作。他额上的发秃光,後脑和脑顶的中央部
分,也达成一片光滑,体型属肥胖,下半身却成倒三角形瘦削。他常穿一件紫色或
绿色的紧身牛仔裤,绑金色细腰带,夜总会名主持人似地出场;要不,就完全相反,
被从贫民窟刚挖出来的模样,绉成卫生纸的T恤,宽大睡裤般的半截及膝裤,露出
毛茸茸两条腿,拖著瘀紫眼袋,用墨镜遮住。
常常,到了晚上八、九点,只剩我们两个在“社办”里。或许平日两人的表演,
都是夸张作秀型,到了没对象需作秀时,偶尔抬起头,对看一眼,嘴里鼓胀笑味,
相互了然的意思,有默契地低头,继续做事。逐渐累积蝙蝠伙伴的好感。
“喂,在干嘛?”我摺了三十份会员开会通知,摺酸了问。
“在画版面草图。”他的社管一份周报的出刊。他低著头。 “嗨,又在干嘛?”
我在玩声音,百无聊赖。隔一会儿又问。
“在画插图。”他头低得更低,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哈罗,现在还在干些什么?”看他无动於衷,更觉得好玩。
“小鬼!”他奋力摔下笔,摘掉眼镜,站起身,撑大两只眼作凶恶状,过来用
一只大手掌捏住我的下颚,“不要命了,敢吵我?”
把他当一座人形山,爬到背上嬉戏。维持短小机智,漫画的对话。关在同一个
空间对看久了,累积丰富观察对方的资料,对方成了可供任意想像投影的屏幕。相
互走到屏幕後面,直接而固定指向的交谈,反成为禁忌般。两个人都是陶醉於搬皮
影戏的趣味,胜於认识真实人物的。
“你今天看起来很衰哦。”透过中间桌子的人,中午传来纸条。 “你可爱的紧身裤
破一个洞。少管闲事。”一边跟一个学长说话。传纸条。
“两眼浮肿,不是挖过眼球,就是掉到水沟再偷爬起?”另一张纸条。
“没有眼珠和根本躺在水沟里的人闭嘴啦。”偷朝他瞪一眼。继续说。
“再这麽使劲儿般地在水沟爬进爬出,又拚命红著眼大笑,会早死哦。”这次
纸揉成一团丢过来。他身边围一群人在讲公事。偷空两人互相龇牙咧嘴。
校庆。一整天在马戏团栏里又叫又跳。黄昏,人快散尽,爬上活动中心二楼,
正想把筋骨挂上竹竿。社办外围一圈人,猴般想尽办法向里面探望。门口坐著楚狂
的副社长,他疲倦地张大腿,叫大家走开,里面有人状况不太好,把自己锁在里面。
我冲上前,猛拍门。
“楚狂,开门让我进去,我跟你说说话。”这样的话,不知是从哪儿翻上来的,
像在某处情感的油页岩矿。里面有影子的开锁声,副社长惊奇注视我。我闪进狭窄
的门缝,旋即再锁上门。
“发生了什么事了?”我摸索了一张椅子,搬到他桌旁,盘腿坐著,轻声问。
社办里窗帘拉上,秘密电影放映的暗室,他的秃头微微反射光晕。 “小妹……
去帮我买酒好吗?听我说话……”他脸埋在大手里,垂头在桌上。
有气无力的声音,软囊袋挤出哀求的语调。
“怎麽会想跟我说的?”我看一眼背後气窗射进来的霞光。溶解哀愁。
“梦生……因为你也认识梦生,他把我们连接起来……”我听到。去买回一打
啤酒加两包烟,顺便拎些卤味。打发走副社长和张望的人圈,嘉年华人蛹仍在前滚
动。练习钢琴的乐声,断椟搅杂进空气流。
“下午梦生来过……找你的……就是刚刚和他痛快地干了一架……”
“你跟梦生有仇吗?” “何止有仇?我还想吃他的肉、啃他的骨呢……”楚狂终於
抬起头,鼻孔流出
的血迹乾到眼眶边,下排牙齿被打掉一颗,他一口气喝下一瓶啤酒。“你能想像爱人
之间互相打成这样吗?嘿,多精采啊,他一进来被我看到了,说是要找你的,我怒
火一上攻,抓起桌上的长铁尺,往他身上就砍就削,他也不差,鬼叫著抓起铁椅朝
我摔打过来,两人像在跳恰恰……唉,真怀念他干架的俐落身手和流汗的味道。”
他得意地笑了。
“一见面就干架。这是相爱还是报仇的方式?”
“夏宇不是有一首诗叫〈甜蜜的复仇〉吗?我只是举你可能听到的诗。就像这
个名字,因为相爱所以要报仇,因为报仇所以会干架,因为干架所以是相爱。三件
事融在一起的。当爱欲的挫折强劲到某个点,还没把投掷这爱欲的固著性拔开或销
毁,既没抽出成虚无的洞窟,又没升腾到轻的气层上,反而是更绝望致命地黏住爱
欲的对象,那时,爱欲统统会转而附身在破坏的欲望上。光朝自己破坏,爱欲只是
转,没有出路,这最可怕,哪一天会突然发作起来,拿剪刀把自己戳烂,这就是我
跟梦生分手前干的事。之後,我学会把剪刀口向著地,分一部分破坏给他,没药救,
还是渴望跟他相关,爱的仓库烧光了,只剩火把能丢给他,造成沟通罗。”
“梦生曾跟我提他救过一个男的一命,是不是就是你?”
“嘻嘻,他跟你提过这啊?那有没有描述他跟这个男的做爱的事给你听?”讲
到这里,他缩了下肩,像说错话似地不好意思。 “我可不要做你们狗咬狗,中间
摩牙的破毯子哦。想说就自己说,我既没想探
人隐私,也不会吞了你馊味的历史後,就肚子腐烂或呕吐,你说任何话,只要像你
脑里的汁一样自然流出就好了。那我就会说,哦,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因他的
繁文褥节想涂墨在他脸上。
“照理说,对一个女孩说这种事挺下流的。”
“觉得自己会下流,就不要说啊,我可懒得当你的新闻局。”
“嗯,小妹,你很特别,就是这两个字。从来没一个人,在我跟他说这方面的
事後,没脸色大变或坐立难安的,大部分都自动躲开我了,只有一两个像脸上长刺
般地,与我维持极勉强的联络,我常偷笑他们何苦逞能,那么痛苦地逼自己作慈善
布施。更何况你是女孩子,但你听我讲到这里,彷佛是听我讲脚底长鸡眼一样……”
“你爱梦生几年了?”
“前後加起来四年罗。这是算我的部分,他哦,在这五年里断断续续加起来。
再扣除对女孩子的渴望拿我当替代品的,看有没有爱我超过半年?他啊,每个细胞
都藏一粒坏心,不折不扣的『坏痞子』。”
“楚狂,你听我说。在我面前,我只希望你自然做你,我知道很难。我的脚底
也有鸡眼,但眼前还没准备好对人说,可以吗?”
不知不觉,接近十点。活动中心外,全校大舞会正热烈,重金属音乐和四射的
镭射光,还有醺醉的学生们,放肆地哀歌欲望……
_6_
这儿讲的,全都是大二上学期的断片。从一九八八年七月到一九八九年二月,
之间。野猪开棚栏,回到平原後,是不是成为一条脑震荡的猪?把蹄顶在猪脑上,
在雨林中跳著猪也会晃脑的吉鲁巴。还是高高兴兴地在河里洗个澡,靠著河岸说:
“好在我忘掉我冲开栅栏啦!”,失忆症太严重,以致於努力要回想起前一秒到底说
什么话,蚂蚁爬满它在水面上的半身,淑女地一起咬下它的半面皮。
不要水伶呢?她成了女蜗,卷进我遗忘的法螺号。深泅进海底的珊瑚礁,那里
有著各式的孔洞,累攒成长过程中,结蕾的粉红肉须,到骨的湿黑髓仁,万一在意
识深海,探错孔洞,女蜗将从法螺号里跳出来,炼我酒精硬化的脑袋,补欲望精卵
撕啮的渴死薄膜。
冬夜。结束读书小组关於佛洛依德的报告,和吞吞一起走出聚会的地下室。熄
灯,并骑在冷风飕飕的暗黑校园。吞吞说,不知道该怎麽对你说,可我有麻烦,并
不完全清楚麻烦是什么,可我只有你一个能说说或许会有点用的人。声音轻轻颤颤,
像风吹在缺角的枫叶上,仍然努、力、微、笑,就是这麽一个可爱到使我惭愧的女
孩。至柔呢?我抢一步对吞吞的人生害怕,冷漠发问。快到校门口了,来不及说详
细,她也卷在麻烦的一部分里,她说。严重吗?还能正常作息吗?几乎是每个礼拜
的此刻,都伴著我这般熄灯出地下室的一个水银般剔透的小孩,多久了,怎么我都
没穿透进她的努、力、微、笑底下,漂白水般疼爱小孩的感情喷薄而出。总是没想
到自己会如此大量积存。
没关系,应该还好,不要担心,吞吞透支信心地安慰我。只是大概碰到“荒谬
的墙”吧二个月了,自己也摸不清楚它的边缘在哪里,老是睡不著,想著极为恐
怖的事,突然变得害怕很多东西。没办法出门,上课或做很多事,唯一快乐的时候,
就是周五可以到这里看到你哦,晚上一个人会很受不了。由於疼爱,我吹著口哨。
说今天是我从前情人的生日俄,分别後收到一封长信三封短信,还不敢拆。口哨转
啊转,虽是小孩的麻烦,却如脚踏车碎玻璃,突然软弱起来,不能言语。
_7_
鳄鱼是个勤劳的工作者。正确地说,是勤劳到晒乾一块钱邮票贴满浴缸的那种
勤劳。它原本在圣玛莉面包店,做著收银台旁边包扎顾客面包的工作。下了班後散
步到对街的礼品店选购精美的包装纸和特别的绳结,这可是它最享受的娱乐。它还
十分义勇地画了张鳄鱼图案,塞进店长办公室的门缝里,建议把包扎塑胶袋和纸盒
换成鳄鱼图案。 “听说鳄鱼除了正餐吃罐头外,还吃面包作副食呢。”顾客A说。
“这条消息这麽小,没想到你也瞧见啦,好像是在妇女杂志裹吧。”排在A後
面的B,手里已经捧著插满长形面包的纸盒,还又挑一竹篮的面包。
“怎麽大家都知道?另外一本食谱杂志说得更详细,鳄鱼只吃没加糖的面包,
连咸面包都不吃的咧,真钝啊。”C排在B後面。
“可是鳄鱼最喜欢吃的面包却是泡芙,这怎么说咧?”鳄鱼边替他们装面包边
漫不经心地说。
“你怎麽知道的?”三个顾客加上收银小姐,四张嘴一起发问。A是惊讶、B
是佩服、C是气愤,收银小姐则是嫉妒它的丰富常识。 那天下班,鳄鱼就不敢再去
圣玛莉上班了,乃至於不敢再踏进任何一家面包店。
即使在很想念泡芙时,也只能花五十块钱,请面包店门口的小孩进去买三十块钱的
泡芙,钱太少还请不动哩。
它辞职,连当面对店长说一声也没。因为鳄鱼想店长一定早已看出它是鳄鱼,
一定是他把关於面包的消息卖给小杂志社。证据是:杂志的消息竟然漏去泡芙而改
以无糖面包类,这不正是在店里表现出的模样吗?店长在时,只挑便宜的无糖面包
吃,以免薪水被扣光,等他溜班,再偷吃盒装的各色泡芙。
想到店长,皮肤都彷佛要吓绿了。鳄鱼放心走路,小口珍惜般咬著三十块大泡
芙,不时满足又胆小地伸伸舌头。门上贴一张广告贴纸——
最近消息:鳄鱼的最爱是泡芙。泡芙面包店新开张。
妈呀!我没办法不吃泡芙啊!
(1):火+局
第四手记
_1_
吞吞。自从上个学期跟我说关於“荒谬的墙”後。消失了。
至柔。自从迎新的摊位上见面後,并没有加入社团,她说是功课太忙。其实不
是,我知道她在鬼混。偶尔会飘进社办,趁人最多的中午,坐在最角落,茫然地看
著我,什么话也没说。我嚷著嗓子问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一概微笑以对,急得我音
量愈高。一会儿,她背起背包又飘走了。像幽灵。偶尔和偶尔之间,她的微笑是愈
来愈厚的雪,散发出愈来愈成熟的女性气质,我一嗅就知,那是“堕落的美感”。
就是喜欢她们两个。并且,知道她们也喜欢我。是任何与爱欲无关的喜欢。若
以喜欢的层次而言,她们两个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所曾使用过喜欢的动词,最喜欢
的人。个别是喜欢,当成一对保存更喜欢,像是狂热的收藏家,收集的众多瓷娃娃
中最昂贵的一对。
在大学里,大概除了建立起密切联系如弹簧键般的关系外,认识的任何人,都
是以瞬乎出现瞬乎消失的方式存在的,什么人都不会固定在什么地方出现。人与人
的关系像星云与星云。
她扪这一对瓷娃娃,在我二十岁那一年,虽只是突然切入我的轨道後,又迅即
脱出中心,作星云式的浮沉。却对我代表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很简单,是美
好。
她们带给我的意义,可以浓缩进一幅图里,供我随身携带。校庆那天早上,社
团摆个摊位,卖收饮料零食的,骗些社团经费,我坐在那里喳呼地鬼叫著,其他人
也跳车德舞般忙成一团。吞吞和至柔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至柔肩上背著一把吉
他,两个人的头发都长长了。吞吞穿一件宽大泛白得使人有怀旧感,系著吊带的老
爷裤,至柔穿的是正式得引我发笑的军训裙,说是系上今天的晚会要表演,白衬衫
加在上面,使正式感滑成妩媚了。两人嬉闹著,说要在我摊位上驻唱,帮我招揽生
意。接著就侧坐在桌上,专心调弦,吞吞翻乐谱,准备好後,两个人微笑著对看一
眼後,快乐又满足地合唱起来,第一首叫Cherry Come to……一个洒脱地拍击吉
他,发出节奏声,另一个优美地款摆著身体,Oh,Cherry Come to……,雨轻轻地
飘落,被吸进满足里,两人互相拂去脸上两珠,天空飘下的彷佛是花絮。生命如此
的美好,我早已不知道落在哪个转弯处了,却代以剽窃来Cherry Come to……的流
水声,流穿梦中。
佛洛依德的读书小组结束,那个礼拜五晚上十点。我独自熄灯,爬出全黑的地
下室,被一股冲上来的自怜感催迫,摸索到一只公共电话,投下一块钱,给吞吞。
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她的踪影,像亲人般想念她。
“吞吞吗?我是拉子。还好吗?” “听到你的声音真好。对不起,今天没力气出门。”
说不出什麽担心或想念的话,现实里的关系还禁不住如此厚重的表达,但两个
人在如此深的黑夜里,凭一块钱,温暖地彼此触及。那一瞬间,像全世界的尘埃都
落地。安静。
“我去看看你好不好?”
“现在?”
“就是现在。”
“好啊,你来啊,谁怕谁!”
十九岁零十一个月的我,投的那一块钱,意义非凡。像婴儿在地上爬,学会站
起来所走的第一步。叫需要人。当时模模糊糊,误以为自己只是滥情地想去探望一
个小孩的病情,多耍一次强者的龙套。其实不是,那是个重要的转折点。长期因不
可见人的难堪内在,在被拒绝之前把全世界的人类都拒绝在外,逃开所有人与人深
入的关系,连爱我的人都被我如“盲人坠海”般疯狂踩扁。毁容的人受不了自己的
丑,把身边的镜子都打碎。吞吞却是我第一个主动敲门的人,自怜感愿意被这面镜
子照出来。
“要不要吃点什麽?”吞吞问。
“肚子真的很饿,有什么可吃的?”
“牛奶、面包、水果啦,什么都有。对了,我下面给你吃好不好?”
“太好了,我愿意。不过,如果需要我帮忙,就省下吧。” “怎麽会有这种恶
客人,连假装客气一下都不会?”
深夜十一点,吞吞为我打开大门,全家人都入睡了。她接待我,仿佛在唱一首
轻快小曲,格外使我自在舒服。
“你曾经碰过『荒谬的墙』吗?”端面给我吃。在我对面坐下。
“有啊,很早,十六、七岁的时候,只是那时候甚至不知道那叫『荒谬的墙。』”
面显得格外地香,我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那是什么状况啊?我可以知道吗?”
“没问题。”我作了OK手势,“只要你签下本人欠拉子一百碗面的契约即可。”
白白的宽面淋了香喷喷的牛肉汤,还有软Q大块的牛肉。
“喂,牛肉可是我老爸炖的!那我们父女俩岂不成了牛肉奴隶和拉面工人了
吗?”吞吞故作考虑状之後抗议。
“如何生产出牛肉面,我可管不著哦!”接著严肃地说,“那时候,好像是在一
夜之间,世界整个改变,到底是哪些地方发生变动,当时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
突然被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一个个撤退到心中不知何处,大声尖叫也
没人会听到的样子,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每天等著过去的世界转过来,把你从这
样默默下陷里捞起来。每天早晨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太阳就流泪,知道今天又是
这样,等不到的,变成这样已经是铁的事实。”
“这样的情况你是如何结束它的?”
“也许『踢到荒谬的墙』那种感觉算是退去了。但那只是开始而已,拉开序幕
後,我和世界的关系就愈来愈恶劣了。事实上,没有一刻停止吵架过。荒谬?还算
最轻微的呢!你一直都呼吸著稀薄的空气,久了,就会强迫自己适应,否则一想到
会窒息得更快。如果碰到更强劲的情绪,眼前的荒谬感就会自然结束了。”
“那不是像一对住在一起不断吵架的夫妻,只要其中有一个拿出菜刀或手枪之
类的,吵架就会停止一样?”她笑得像随意伸手捕到蚊子般。
“好像真的是这样,起码我就是。那你的如何?”
“还没有到一夜之问世界整个改变的地步。但默默下陷的感觉是一样的,也一
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突如其来的挡在前面,所以叫『荒谬的墙』。真正说起
来,像车子突然抛锚,被丢进废弃车场一样。从小到大,我好像做什么事都游刃有
馀,大概是爸爸妈妈都让我很自由的关系吧,所以也不会特别想考第一名、长得漂
亮或受人欢迎,但自然而然就会考第一名,周围的人很容易就喜欢我,长得嘛也算
愈来愈可以,就是游刃有馀使我称得上一个『快乐的小孩』。除了长青春痘和月经刚
来时特别苦恼过外,讨厌的东西一下就过去了。国中的时候,用向日葵来形容最恰
当不过,那时候生活很规律,每天回家都会先写完作业,功课很简单,上课听听就
足以应付考试了,所以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喜欢读《一○○一个为什么》这类
科学丛书,自己钉家具和油漆,我房间的颜色是我自己那时候漆的呢!做什麽事好
像都会很快乐。高中就有一点苦闷了,觉得大家怎麽都只管念书?我反而特别想把
自己放松,不想再规律地写作业,所以老干活动股长,组排球队、练篮球啦,办和
男校的联谊,资优生到中研院受训玩啦,戏剧比赛的时候也导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戏,
去中研院的时候还认识一个男孩子追我到现在。虽然成绩在班上算中等,跟她们成
长的气氛也完全不同,但还是过得满起劲的。记得那时候,晚上常要求我哥带我一
起去骑自行车,夜满凉的,他骑他的,我骑我的,两人很少说话,我就专注地一下
接一下踩著,绕一圈然後骑回家,高中就像这样,很喜欢这种感觉……”她说著说
著又笑了。
“听起来好像没理由变成现在这样啊,有没有什么线索?”
正许是大学生活型态的关系吧?真可怕,可能从前的生活积了一些细菌,太
微小要用放大镜才看得到,所以一直积在地毯底下,长期下来,量也相当惊人。大
学这种生活型态,平常没有人会来逼你做任何事,除非你逼自己,所以如果压在地
毯底下有什么帐要算的,这种松弛的状态,是最适合从吸尘器里结块弹出来的时机,
一下之间,对於『瘫痪』半点防御力都没有。整个人都被拖进吸尘器里搅,很想伸
手抓住什么把你拉上来。我第一个觉得可以抓的就是至柔,每天都很想她一直陪在
我身边,甚至要求她晚上都睡在我家,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很可怕,从来没那种感
觉过,尤其是晚上,时间很沉重,每一秒都像是独立会奔走的无限,像用玻璃划破
一刀才向前移一格,难以忍受。有个活生生的人在就会好很多。但是她也正为著吃
重的功课在烦,很不适应大学生活,我又说不出来到底怎麽回事,她不相信我很糟。
我愈来愈没办法跟她说话,只是很任性地要求她做超过她所能做的,放开一切来陪
我,我说这种时候只有它能让我这么要求。可是关系愈来愈糟,她原本就很容易悲
观、毫无快乐,从前都是我逗她的,我罢工了以後,她更是面无表情,也不晓得怎
麽安慰我。我看到她那样的脸,更觉得难受得想大哭,只能忍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口。一段时间下来,这沉默实在伤她很深,我『下陷』的状况也把她拖累了。一个
晚上,我叫她笑一笑好不好,说我受不了她面无表情的脸,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
了,说她做不到,不要再看到我……”吞吞一直注视著我说,眼神晶亮地放光。
“真傻,白白互相伤害,会遗憾的!会再去找她吗?”
“实在很害怕再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吞吞双掌对空抓一下,显示难受的表
情,眼睛闭上三秒,“一看到喉咙就堵住一样。我知道自己不对,可是太需要别人在
我身边,又没有力气把她找回来。有一次,从我家走路到她家,走半个小时边走边
想跟她道歉的话,连笑话都想好了。走到她们家门口按电铃,她只派她妹妹下来,
要我回去。当场我就腿软,在她们家门前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何移动回家去。
隔了整整一个暑假後,在学校碰到已经自动两人都别过头去,不打招呼。每次碰到
了努力要自己别跑开,腿就不由自主,然後那一天就完蛋了。现在白天已经很少想
到她了,练习的结果,但梦里还是很常出现,梦到我说『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可是
她不说一句话,跑开,把我丢在那里。”她茫然注视我,我能感受到她梦醒的悲伤。
“我可以深切地感觉到她并不怪我,从她在梦里的眼神,只是哀怨。好像从这
种裂痕中,她体会到无可挽回的东西,像箭射穿红心,重点不是什麽箭,而是射、
穿、红、心的动作发生了。”
我点点头,彷佛也可以看到至柔在吞吞梦中哀怨的眼神。又摇摇头,想奋力说
出“不可以这样”,也彷佛是要对自己说,但是话块太大怎麽冲也冲不出口,只要轻
轻说“会後悔”,在激动中松软下来。
_2_
如果有所谓关於人种的百科全书,鳄鱼的学名可能是“善於暗恋他人的呼拉圈
(或防盗销之类)”,理想上百科全书的编者应善用比喻,当然这只是对未来人类的
期许。呼拉圈(或防盗铃之类)的注释是:机能启动之後会发出自鸣式的响声。
鳄鱼从小到大暗恋过的对象,集合起来大概有一卡车那麽多的人吧,鳄鱼像是
快乐运猪的卡车司机。从同班同学朝夕相处的人到有口臭的漫画店老板、玩具部小
姐或晚上穿著汗衫收垃圾的“咿哟”年轻人,光是牙医师就有三个,同班同学的种
类算最多,有擦黑板、抬便当时看上的,还有一个是对方午睡流口水时发作的,族
繁不及备载。鳄鱼在它暗恋的卡车开过这些人身边时,一一根据精致独特的品味,
把他们收集到车上。
鳄鱼有一口大木箱子,妈妈级的女子出嫁时的嫁妆箱吧。箱子里以木板隔成像
蜂窝的矩阵,每个格子前都贴著目录卡般的纸片,注明暗恋者的认识时间、机缘、
名称和特徵,格子里放著暗恋此人的时期所写给他或她的情书。鳄鱼下班回到家,
脱下汗水黏漓的人装後,哪儿也不敢去,经常躲进房间(说躲,是彷佛客厅电视里
的人会冲进来,发现它藏许多人般的犯法感),打开木箱子,快速地回忆著对他们每
个人所投注的特别爱情,感伤一番,用卫生纸擤擤鼻涕。抽出一张想念起的卡片,
再写一封假想对方回信後的情书续集。
安部公房。这个名字射进鳄鱼房间的窗帘之後。暗恋的作业有点改观。鳄鱼决
定从此把暗恋对象统统叫做安部公房某号,依序编目下去。大概是读了此人的“他
人之脸”後,五花八门产生暗恋他人的根源,在里面都编齐的缘故。此书也启发它
终究必须付、诸、行、动。
鳄鱼先生:收到你称呼我为安部公房—号的暗恋录音带,感谢得阴毛都
要棹光。本人非常害怕加入你那黑箱子合唱团,被暗恋原本是幸福的,但难
道你没有自知之明,只要是由你拿起楷挥棒,我们这些安部公房的合声,悲
伤都真雄壮。特借报纸一角与作画清界线。
_3_
四月一日吧,愚人节。梦生终於露脸,我一直在等他来找我。
汀州路的顶楼房间,他直接爬上五楼,从楼梯间的天窗攀过围在顶楼四周的铁
丝网,直接进顶楼里,敲我房间的门。晚上十一点,这是他考进同一所大学哲学系
後接近一年的时刻。他手被铁丝网割破。
“快点,跟我走。四月一日快过了,十二点不赶到,就看不到楚狂了。你知道
我跟楚狂的关系吧?陪我去看他,否则单独见面,两人其中必有一人非死即伤。”
他用一只手抹另一只手的血成片状,冷笑著拖出一声“拜托!”
几乎是每隔半年,梦生就会突然出现。他的出现方式像是在大马路上走著走著,
冷不防让人从背後抽走脊髓。自从他开始出现,就在我身上某处安装一个等待的装
置,大概是在性格(或如果有所谓“自我”这种东西。)泥土下的部位,看不见的
须状毛细根。等待他的出现,毛细根得以一次汲饱专属它的养料。
梦生载著我先飞驰到楚狂住的宿舍,发现他不在後又立刻以高速骑到中山北
路,沿著酒店林立那一带路边,仔细寻找。在一张行人椅底下找到楚狂,他张开大
腿躺在马路边的红砖地上。穿著白色牛仔裤,牛仔衬衫,像刚被丢进油漆桶里的白
色胖子,醉醺醺对我们嘻嘻笑。
“喂,今年我可没迟到哦,还差六分十二点!”梦生嚷著。 梦生抓著楚狂回到楚狂
的寝室,说有些事想说给我听,严肃地请我一起去。他
面露凶光对楚狂的两个室友说句“出去”,每人各递一张千元大钞,两个人含怨走出
去,彷佛接收到小刀桶过来的讯息,一切乾净俐落。他具有的气魄,是像空手道一
掌劈破木头的东西,很容易辨认。
我浏览寝室最内侧加钉的一堵通天书架,木头书格间工整地贴著分类标签,中
间巧妙地开著窗户的洞,百分之八十是英文书籍,之中又有两大格的英文小说和诗。
全都写著楚狂的名字。寝室虽然有四张床,楚狂却占了内侧的两张,用三层咖啡色
立式书架隔在寝室中间,他独占半间寝室。除了有棉被的另一张床上,铺著满满的
录音带和CD片,另一张书桌则摆放全套包括卡座和CD盘的音响,左右两边各立
了闪著银辉的中型喇叭,桌底下还横放三格的木头书架,竖著古旧的唱片,外面钉
著塑胶防灰尘。使用的书桌上排列的是砖块般的医学教科书,又散放几本拜伦、济
慈、叶慈之类的英诗小集。除了书、音乐用品挤满半个房间外,几乎什麽其他日用
品也没。
梦生冲杯绿茶回来,灌进楚狂的嘴里。摇晃楚狂的身体,起初轻轻抚摸他的脸
颊,像开玩笑似打一巴掌,之後半跪著身子,卷起袖口,节奏性地挥开臂辐,用力
抽打。楚狂更歇斯底里地嘻嘻笑,紧抓住梦生的脖子,以额头猛撞他的额头,像摩
擦石头起火,愈撞愈起劲,直到梦生奋力推开他,独自坐到椅子上抽烟。楚狂狂愤
地哭泻,泪水撑破胸隘。听一个大哥级的人如此哭号,泪水宛如海底破了洞般冲奔,
平生第一次也难以忘怀,他的悲痛似乎是无愧天地那种,是尽了壮汉体内所能忍受
的一分一毫能耐,之後仍不能汲乾的悲痛之海本身,藉著他的泪腺和声带自然现形,
於是声音里尽是理直气壮。不是当场受到他体内悲痛之海震撼的人,绝对切不中那
刻间独特的感动,我的眼泪不听使唤静静地流出来,梦生的一只眼眶也涨满泪水。
我内心反而出奇地平静,梦生冷冷地擦挤眼眶,我们俩都不是悲伤或同情,眼泪本
身似乎也有独立的生命,接收到类似海豚召唤同伴的密话,要流归发源地般的盲目
性,三个人被奇异地捆在同种共振里,那是不可言喻生命深沉点的体验。
“我们都尽了力,不是吗?”梦生对我说。像撬开冰窖的一个洞,流出暖气。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说。并且也感觉到三个人都在想这句话。在那一瞬间
达到人与人之间高度的共感,彷佛灵魂金钟罩门的地方被超强的精神力打通,灵魂
和灵魂回复到原始状态,不经任何媒介得以自由流通。那样的状态,人与人间没有
牙签的狭隙。奇观。
“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我问。擦乾流得很舒服的眼泪。
“我和楚狂认识在四年前的四月一日。三年前他考上大学,我就把他甩了。之
後还是常来找他,愈来愈少。分开时他叫我起码每年的四月一日去看他,哪一年不
来或忘记了,他就会死。”
“是威胁吗?真命如此?”我有些怀疑。
“不是。”梦生揉著眼睛摇摇头。“你可能不能体会,我之於他就像他生命的剩
馀价值一样。不能说成他是为另一个人活著。没那么简单。他从小到大所背负的伤
害与悲伤,早在他十八岁碰到我那个点就满了,那时他就决定要放弃他的生命。是
我拉住他的。”他回头看一眼哭累了暂时趴在旁边的楚狂,轻抚鼻子。“说来十分戏
剧化,我跟他原本完全不认识,更没见过面。那是我复学後刚进高一不久的事,楚
狂读高三,四月一日傍晚放学走出校门,他走过我旁边。一下之间,这个陌生男子
的脸像放大一样跳进来,一张我所表现不出却集合我内在全数的感受,熔铸成的表
情。灰败如烂叶,纹路一条条栩栩如生刻划著悲伤的地图,唉,是受难者自弃的标
帜。我一直跟踪在他後面,走到站牌,上公车,到火车站换火车,到基隆又搭客运,
连坐在旁边也没被发现,他低著头被裹在与任何东西完全隔绝的厚空气里,最後下
车走到一个无名也无人的海边。这一路,我完全不是意识清楚地跟踪,比较接近梦
游,像被与此人共有的磁场吸走,参加一场仪式。离海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一
块石头绊住我使身体振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脑里出现提示,於是我追上十公尺
前的他,扯住他的胳臂说『不要去死』。於是一切又重新轮回。”他咧嘴一笑,摸摸
楚狂的头发。
“说那句话其实很愚蠢。之於别人的生命我根本没有权力那样说,尤其後来知
道这个人如泥浆的内容物之後,更讨厌自己到底凭什麽使用意志干扰别人的意志。
我这方扯住人家手臂的意志是没经过任何思考偶发的,而他那方是活生生承受那些
内容物之後,集中全力下定决心的行动意志。我的意志要一个他人再活下去看看,
但在那活的身体之中的可不是我,到底是什麽无聊的关联性,使我不假思索地说出
那句话?我想过的,虽然懊恼,但再重来一次,恐怕还是这麽做。”梦生把头低到
腿间,抓扯头发。楚狂已坐起身,哀怜地注视他。
“梦生。我相信无论如何。只要之於死,你仍然没有翻过去那边,躺在死的事
实里。就表示你体内还有某些东西在反抗死亡。所以那时说那句话的你,只是不习
惯死亡罢了,想要阻止它在你的世界里驻扎。那是每个活人的天性。没有特别的错!”
我说。
“反抗死亡。真的是这样吧,就像出生就配备的能源装置。所以不管头脑再怎
麽厌恶活著这回事,身体总顽强地死不掉。连别人要死都不行,还要把他拖回家哩,
可笑!”梦生自嘲地说。
“然後呢?”我想知道後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换我来说吧。”楚狂红肿著眼睛,声音极沙哑带浓重的鼻音说。“当他扯住我
的手臂说『不要去死』後,我就像刚刚那样哭起来。当时虽然我高他两届,但在生
理发育和对待他人的能力上,他是比我成熟得多。他命令我不要哭,叫辆计程车载
我回他家。他反而像个长辈一样,要我说出所有关於去死背後的内容,他一向有钢
铁的气魄,那时又温柔,在我最软弱的瞬间嵌进来,我全部的欲望那时可说都吸附
到他男性的温柔里。小妹,你相信吗?我就像个失魂的小人儿一样溶进他的意志里,
彷佛他正是我想当的人,我臣服在他脚下,任他对我予取予求,甚至渴望他取走我
的精魂或把我装进他体内。在他房间里,他似乎也接收到他对我的这种权力,於是
轻易地取走我。我无休止地流著泪,他听完也流著泪,他体内涌出某种我也感觉得
到的欲望之流,很具体又强烈,从我们意识未知的领域,伸出的一只手。他伸出那
只手轻巧又温暖地脱掉我的衣裤,我无言口地服从,那只手饱含触感地爱抚著我的裸
体,我也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我的阴茎。那股欲望之流到底从何而生,
探究也没用,当时它可能就是残存的『生之欲』倾注的具体管道吧。人不就是万种
欲望的孔窍吗?欲望就是从某个孔窍流出来这种事实,谁也阻挡不了。我们却要被
欲望教育去面对新世界的构成,面对不了就是死!”楚狂由颤抖的声音渐渐恢复平
缓。
“新世界的构成。”我点点头,能体会它的含意。“有些欲望实现出来後,无论
是否能满足,本身就是挫折。这就牵涉到『新世界』的问题,像被男子握住阴茎的
事,突然超出原本对自己世界估量的范围,更何况是生自体内的渴望,连自己对自
己认识的根源都被掘起。既挫折身为人的根源感,超出估量范围的回过头来,把原
先的元素搅进新的构成比例中,眼前要行走下去的变成『新世界』。是不是这样?”
我把楚狂的话加以延伸,他说的话黏到我体内重要的东西。
“小妹,真的很喜欢你。可是你为什麽也有这种感觉呢?”楚狂恢复自尊心,
似乎对刚刚的哭泣害羞著。我并没有回答。
“就只是突发性的欲望?没有爱情?”我继续问。梦生站在窗前,如柏树般望
著漆黑的夜色。
“之後,确实是爱情。高三那一整年,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间。他常常陪我在
郊外的小路上无穷尽地散步,有时候到无人的海滨游泳看夕阳,在炙热的沙滩上做
爱,我念诗或讲歌剧给他听,然後他明目张胆楼著我走回马路。背德的爱,危险得
间不容发,甜美像高浓缩的蜜汁。但也注定不能久长,慢慢地女人的事就缠进来了。
起初他还瞒著我勾引女人,对我渐渐减少热情,後来被我发现,乾脆明目张胆,大
部分馀暇跟女人约会,也直接告诉我他的约会行程,想到要调剂才来找我。我实在
太爱他了,忍受著接受他的不公平待遇。有一次,他甚至捉弄蚂蚁似地把女人带到
我房间,要我躲在浴室里看他怎麽搞女人的,那一整夜我爬高从浴室的天窗看他们,
站到腿软从马桶上摔下来,每个细节都伸进我脑里虬成盘根错节的大树,像浸泡在
液体中浮烂肿胀……抓起修发根的尖嘴剪刀戳自己的大腿、左臂和腹部,没冲出去,
也忍耐著不出声,对他的爱铜衣铁甲般封固著破坏性流出。我考上大学後,他跟我
说完全分开吧,我不可能满足他,他还需要女人,对我的爱已经不纯粹,更多是怜
悯。我还眷恋活著是因为还有他这麽个人活著,早已放弃他会来爱我或带给我什麽
的希望,也没觉得是为了等待把我的爱给他,就是想到他在线的某一边,就想要跟
他同一边,反正线的两边都白茫茫的,梦生就成了我唯一的参考点。”楚狂用手援
搓他的大鼻子,嘴边的胡髭冒著汗珠,他的嘴唇厚大,最後一个字停在半空,嘴还
微微掀动。他的丑里自然带著小丑的怒意。
“楚狂,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你要梦生每年起码来看你一次,而由於生死
的两边对你都是白茫茫,就乾脆把选择的责任抛到他身上,这也是报仇的方式之一
吗?”这两人命运的绞缠性,光聆听就吸乾我的精力和智能,有股冲动想逃离他俩,
关掉展现在我眼前人性纠葛的怖栗景观,如万仞峡谷。回到我内心的沙漠,纵然荒
凉都比这儿温驯。
梦生嘻嘻笑,似乎是他对我这个问题的回答。夜半两点。男生宿舍楼下传来拖
鞋拖地的沙沙声,伴著窗前大树肥阔叶片的舞动,夜忧愁的韵致,勾描成形。不知
何时,梦生已卸除衣服,裸体在屋内白痴似地绕走,时而学女人扭动臀部,时而刻
意晃动阴茎……自己沈醉在孩童的行为中,超出放浪形骸或下流的意味,更接近净
化浑浊的转换。痛苦,似乎振臂举手。
“诶!不会介意吧?咱们三个去性化相处好不好?我说尽量啦……毕竟三个人
都被性别这头箍得变形,每个人多少都会,只差我们是唐三藏锺爱的弟子。这以後
再说。”楚狂羞赧地伸出邀请友谊的手。
“嗯,可以组成『无性化共荣圈』,专营卫浴设备好了!”我心里高兴他这番提
议,不用多加说明,彷佛他可以想像到我的历史手册。我决定放心,关於自己不要
勉强说些什么,没说也不要不安,自然想说时就说。对这两个男子打下地基般的信
任。
“刚才那个问题,小妹……”楚狂有点寻求保护地握下我的手,“比选择跟报仇
……位置更深……我不行了……身体和心理在十八岁投海时……就打、死、结了……
这三个字是我的精神医师说的。十八岁後再长的部分……散成一片……互相吵架
……问时也斗嘴(笑)……不过,吵得厉害时,打死结的地方还是会登高一呼的……
我很难整理好自己。……梦生,就像费滋杰罗写的『大亨小传』……盖次壁常在门
前的海上……看到、远方、有”盏小绿灯……他天天看著小绿灯……如果熄了、就
没了……所以说,只是参考点……你懂吗?”
楚狂婴儿地微笑,我情不自禁地轻摸他的头发。楚狂安心地侧头靠在我坐姿的
膝上,梦生也过来靠在楚狂的背部。露水滴在鼻尖。
_4_
鳄鱼生活手册居家篇:第一页。
据本社特派调查员跋山涉水走访全国近百位鳄鱼,统计成一份鳄鱼的生活样本
列表如下。最近热门的鳄鱼之谜,据激进神学家的预测,若不是将在鳄鱼之间出现
一位神派遣降世的先知,就是神要让所有的鳄苗上火刑台。无论哪种可能,鳄鱼的
生活都值得世人密切注意。学习或唾弃。
爱看的电视节目:来电五○、综艺一○○、七○○俱乐部。 爱听的乐团:满屋子
谎言、爱说话的头们、舌头的家务事。
使用卫浴设备:和成HGG牌(卫生纸是舒洁)。
使用内衣裤:豪门的华歌尔。
常做的家事:编织毛线
默念一遍:信神得救、神爱世人。
鳄鱼失业在外闲逛。在车站的公用电话旁,发现一大叠印著“赠阅”的小手册,
发行的是“基督之光”。鳄鱼好惶恐,怎麽怎么连基督都注意到它了。它喜孜孜地拿
出一枝红笔,把前面六项都剖直杠掉,在最後一项前头打个大勾,拉一条红线到旁
边写“百分之百正确──基督也可以偶尔犯错,不要难过哦!”,翻开手册,放在一
大叠的上面,作为校订後的版本。偷偷钻进公车里,露出满足的酒窝,注视公车照
後镜里……扩张的……
乡愁。肥肥的小胖子穿著图嘟嘟胖外套……辛苦用力攒动小肥手右手的长棒针
左手的白毛线团……周围坐满满一教室麻雀吱吱喳喳钩手线的小女生……小胖子独
个儿专心憨傻在钓毛线擦汗……(镜向後拉,景拉高拉深)二楼环坐一圈西装礼服
的高尚男女……高尚女手挽高尚男高尚男手叠放腹前摒息聆听……音乐会响起交响
曲华丽典雅之中小胖子变瘦一圈仍穿胖外套松垮垮继续织毛线……解开里头毛线衣
织进棒针下拖出一条白长围巾低头偷偷嘟哝……(镜再後拉,景拉出整个建筑,之
前只是一楼二楼的小部分面积)原是三层圆锥形的竞技场群众喧腾……中间圆形广
场瘦成一把柴的小胖子孤独孤独织出一只白茸茸的狗……雪落在白毛上。塔柯夫斯
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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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这年,我在汀州路住第二个学期,二十岁生日即将在此度过。
二十岁。也是对人生最绝望的一个波谷。不知道该以什麽方式生存下去。
严重地欠缺真实感。现实里所进行的事──家人偶尔打电话来、贴在书桌前每
周二十几堂的课程表、满满一教室随铃声聚散的陌生学生在听课考试、坐在社团办
公室桌上对人来人往不断说话打闹应酬、与一些人共同读书办活动聊天、晚上填补
时间地排满家教和编剧课程、偶尔认识几个语言相通的人就纵情高谈……这些到底
与我有何干系?我参与在其中,搅动它们或被搅动,无论是以什么方式嵌进去,总
是被现实排在外面,身体在勤奋地行动著、嘴巴在漂亮地开合,但我知道一个我在
此,不得不填塞进美丽的时间格子,另一个我在家,烂醉如泥地昏睡。正如毛姆在
他的回忆录里所说的:“我的人生出奇地没有真实感,像一个我看著另一个我在海
市蜃楼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我渴望扎进现实里啊!
五月,社长职位卸任,从梵谷“吃马铃薯的人”画中掉出来。画中灯光昏暗,
四、五个脸部浮肿、眼眶黑洼的人,围坐在阴森封闭的地窖餐桌旁,分配马铃薯……
新旧社长交接的会上,吞吞和楚狂都坐在讲台下对我微笑,至柔没来……与水伶分
离後,寄生在社团整年,勉强将自己勾挂在现实生活的腰带上,如今犹如画中央背
对著的人影,掉出来……站在讲台致辞,语无伦次,分配马铃薯的动作噙著悲哀……
一种长期蔓衍累生的心灵病痛,隔在我和现实生活中间,厚玻璃愈来愈厚,很难冲
破……生命如此困顿。
二十岁生日,死吧!死亡的欲望一点一滴侵入我意识的领域。生日前夕,带著
大学两年的日记,封死在包里中水伶的信、村上春树的小说《挪威森林》,以及爸爸
的金融卡,搭夜行火车到高雄,途中经过家的那站,当白色发亮的站名映入眼中,
眼泪随车呼啸疾驶,被风强行掠走。深夜一点多到高雄,摇摆走进大饭店,514房间
住下。崭新的设备,洁净的床罩,宝蓝的地毯,参差有致的白色冰箱、电视、音响、
化妆台,加著纸封条的卫浴设备,摊躺在床罩上,仰望这一片整齐的冰冷,拆开一
封信
在你打开这封信的同时,想必在心里责怪我为什麽在经过这麽久後,还
要写这封信打扰你平静的生活,或者厌烦我是不是还在那儿想不清什麽地来
纠缠你,孩子气总长不大。都不是的,请听我说,我是来告解的,因为砚在
的你既已跟我要说的这些,无关到可以轻松地听完而不受任何影响,过去的
你又是唯一相关,我可以尽情对他诉说的人。所以你只要打开,把这封信读
完,然後在你探监时,对那个被你监禁起来的人顺便提起就可以了。
你走後,泄了一地的爱没人要,把我独留在风雨中,怀著满满为你而生
的爱,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也不是没想过随便跟哪一个砚在出现的人走,让
他带我逃开这里远远的。但总在还没真正尝试过,就嫌恶起别人较诸你灵魂
的粗糙鄙俗,仿佛让别人沾染一点我的心,就会弄脏我们的爱,光想到就委
屈得好难受。更不可能籍著恨你而阻止逐日膨胀的想念和爱,我努力要恨你,
可是没办法。最後我彻底放弃逃开这里或寻回你来的愿望,更安心地待在你
抛下我的地方,幻想一个全新完全符合我的愿望的你,我在心里与这个新的
你相爱,走在人群里,并不孤单,反而觉得自己像是正在恋爱中的女人一样,
幸福得要恍惚起来。我可怜的爱情,在你走后它才真正出生,像一个刚落地
就只有妈妈照顾的苦命孩子。
对你愈来愈深的爱,不知道该怎麽办?果然知你所预料的,我来不及明
白你对我的意义。我不像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爱,所以知道在能爱的时候
尽量去爱,也在不能爱时,准备好不再爱。而我就只是糊里糊涂地被你吸引,
一路跟著你认识到那个热烈的你,如此信任地完全交给你……於是最令我痛
苦的是,直到绝情的你把对我的爱监禁起来,我还不明了那就是“爱”,不是
在否认,而是太在乎自己“爱”的定义,不愿随随便便说出口,要让杯子里
自动满出清甜的水,再去湿润爱人乾渴的唇。怎知我竟没有机会给出我的爱!
可否答应我最後一次,如我所想你般地想我一天?最後,让我再放肆且
温柔地向你说一声——我爱你。 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
一日
《挪威森林》:“我失去的可是直子,那样美丽的身体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了!”悲伤从我石化的心裂开,惊涛骇浪淹没死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