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加国的冬天漫长而无奈,早上8 点了,天依然黑沉沉的,仿佛这天空本意就不
愿意转亮。清露一边匆匆地把昨夜吃剩的饭放进那用十元钱从二手店买来的微波炉
里加热,一边急急地洗了个澡,喷了些国内带来的香水,然后,胡乱吃一些加热好
的饭就出门了。
" 天哪,我昨天晚上居然忘记给汽车插电了,这下可完了,肯定迟到。" 清露
心想。但她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启动那才买的、20年前出产二手车。嘎啦嘎啦
……嗡,哈,这车居然还没给这零下15度冻僵,还能工作!清露退好位置,轻踩油
门,车就进入了正轨。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可不能迟到,尽管只是普通的一个家庭护理的工作,但也
是来之不易的。想到来加拿大已经三个月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工钱还可以,
不感觉到被" 剥削" 的工作,清露心理掠过一丝无奈与酸楚。唉,终于可以不用吃
谷种了,也许一个月下来还会有些剩余吧,该给自己添一件厚厚的大衣了,该去换
个冬天的轮胎了,这雪地太可怕了,春节快到了,也该给国内的儿子寄些压岁钱了。
想到那刚上小学的可爱的儿子,清露禁不住双眼涌泪。" 嘀……" 一阵急促的车喇
叭声把清露吓了一跳,只见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而自己的车已开到路口中间,前后
不少车都被她这一举动吓着了,不少车在按喇叭提醒她,还好,前面无阻,警察也
没在,赶紧溜就是了。
清露冒了一身冷汗,尽力集中精神开车,不再敢胡思乱想。按着地图,经过了
几条街道,好不容易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约有20年房龄的独立洋楼,红红的瓦顶在冬雪的覆盖下只露出顶尖的
一小片,在周围枯枝和雪的衬托下显得特别的耀眼和珍贵。那白色的外墙与墙脚下
的白雪融混在一起,让远处看过来的人无法分清墙与雪的界线,这更衬托出那屋顶
露出的一小片红是冬天至珍贵的色彩。
清露按了门铃,只见一个菲律宾籍佣人过来开门。问清清露的来意后,那菲律
宾女佣带她到客厅,请她坐候。清露环视了一下这室内,心理不禁惊讶,好一个艺
术的天堂!那原木地板被油得亮晶晶,仿佛是在木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晶,那地
板与原木做的摆设柜、楼梯扶手、门框行成了古典的协调美。那客厅的房顶斜角的
中间有两个矩形的玻璃拱形天窗,那雪薄薄地盖在玻璃面上,自然光还是能冲破薄
雪,顽强地透射进来。厅的一角放置着一架白色的三脚钢琴,钢琴的旁放置了一盘
几乎有两米高的热带棕榈树,那绿色与白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给人一种极为典雅
而又明朗的感觉。墙被漆成淡淡的黄色,正对客厅门的墙上挂着两幅大的、色调明
朗的人物水彩画,一幅画是一个年龄约17岁的男孩,正在沙滩上打排球的近景大特
写,另一幅画是一个约19岁的女孩躺在椰树下的沙滩椅子上晒太阳的大特写。令清
露意外的是,那邻近壁炉的两旁的墙上,居然挂着一幅中国山水画和狂草体书法。
正当清露想走近壁炉,想看看书法时,菲律宾佣人领着女主人茱丽亚下楼来了。
" 早上好,清露。" 清露也用英语回问侯了她。女主人是一个清瘦的白人,年
龄大约也有75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左手柱着拐杖。只见她很亲热地过
来拉着清露的手,用英语问清露一些基本的问题。当清露告诉茱丽亚,她在中国是
中医科医生时,茱丽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略带惋惜。清露也很清楚,像她这样拿
着中国医科学位而不能在加拿大行医的人大有人在。无奈于医学与别的学位不同,
加国根本不承认中国的医学学历,然而,想在北美重读医科,那又是谈何容易,甚
至比任何一个学科都难进入。但为了生存,不少原是国内医院主力的医生都得匆匆
学个护理或牙医助理短训课程,拿个证书就四处找工作去了。
茱丽亚见清露有些拘谨,便笑着说:" 我想带你到我的所有房间转一转,同时
我会告诉你有关你的工作。"
(二)
一周五天的家庭式护理(茱丽亚的先生查里)的工作已使清露疲惫,更何况她
晚上还得修一些英文写作课。有时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地下室的家,她只想
马上躺在地毯上睡觉,连吃饭洗澡的力气都不想浪费了。然而,她不能如此,那股
莫明的恨在心理支撑着那疲惫的躯壳,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放着好好的
中医医生不当,而跑来这活受罪,还不得不与相依为命的儿子分离。
每当她想到那个深深刺痛她的" 恨" 和" 爱" 字,那股隐藏在生命最底层的力
量又复燃了。于是,日复一日地熬了下来。半年过去了,她的身体渐渐消瘦,这自
然的瘦已不再能引起清露的喜悦了,她只觉得疲乏,她需要的是无穷的精力和体力
来应付工作和学习,她不再需要为了先生的喜欢而减肥了。
一个夏日的周六,阳光明媚,人们都露出了欢欣的笑容,为了充份享受珍贵的
夏日阳光,男人们也不在乎风度,光着膀子,穿条运动短裤,汗流满面地绕着大学
边上的一个公园跑步。年轻的姑娘也不在乎猛烈阳光的照射,把上衣脱得只剩运动
胸罩。清露坐在一颗枫树下,静静地看着人们在享受夏日的乐景。
忽然,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进入了清露的视线:一对年轻的夫妻,有说有笑地
走在弯弯的公园小道上,前面走着个约5 岁左右的男孩。清露定睛一看," 是他!
没错。" 那存在心中多年的 "恨" 字如加了魔幻肥料般迅速长大,清露只觉得自己
的呼吸急促,头脑有些眩晕,手脚热血膨胀,恨不得冲过去,纠住那男人的衣领,
来个痛快狠揍。可是没走出一步,清露双脚一软,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清露醒来,已经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清露觉得非常疲倦,懒懒地只想睡。
" 醒了,还好吗?" 只见一个清秀、有些羞怯模样的男医生用英文问她。清露点点
头,轻声回应他。 "我可以给你作个常规检查吗?" " 好吧。" 接着,医生给她作
了常规检查和问了些基本的问题,然后说:" 好好休息吧,如果情况好了则可以出
院,检查结果会寄到你的家庭医生办公室。"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她的病床。
清露觉得这医生象是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他是谁、在哪见过。
离开医院回到家,她也觉得有些混乱,学医的她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晕
倒,不应该是受早上那场面的刺激吧。那个男人、那个男医生、那个男孩、那些健
壮的跑步女士们,还有……怎么那些画面又有些混乱模糊了,躺下吧,躺下吧,闭
上眼睛,深呼吸,放松,清露提醒自己。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清露醒来时已觉得好些了,只是有些饿,于是她走到厨
房开始做吃的了。
(三)
尽管清露很用心地去护理查里,但还是挡不住死神对查里的抢夺,在一个安宁
的夜晚,75岁的老先生安宁地长眠了。
茱丽亚很伤心,那与她恩爱相伴了半个世纪的爱人去世了,尽管他已病卧多年,
尽管她也知道查里不会久于人世,然而她还是止不住伤感和怀念,原有严重冠心病
的她经不起如此折腾,在查里病逝后当刻,朱丽亚压抑住悲伤,平静地打了个电话
给在医院上班的儿子和远在法国的女儿,还打了个电话给清露和一些朋友,然后她
躺在爱人的身边,也随所爱的人而去了。清露接到电话,知道不妙,急忙披件衣服,
开车赶往茱丽亚家。
当清露赶到茱丽亚家,只见门口有不少车停在那了。两具尸体已被运走了,只
有一屋子的人在轻声说话。清露与菲律宾女佣人打了个招呼,就安静地站在客厅的
一角,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突然,清露的视线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手拿一杯咖啡,站在客厅的两幅大特写画边,周围有几个男女
在与他低声商量些什么。对了,是他,清露想起来了,他就是那画中的男孩,也就
是她昏倒时在医院见到的医生。茱丽亚曾经告诉她,那是她儿子17岁那年,全家到
夏威夷渡假时,茱丽亚给她们一对儿女画的像。
也许那男人也注意到清露的到来,在菲律宾女佣的介绍下,他向清露伸出了手
说:" 你好,我是查里和茱丽亚的儿子杰克,很感谢你这些日子精心护理我父母,
让他们能在自己的家走完最后一程,也很抱歉打搅你了。" 清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好,因为她还来不及问别人,在这种场合该如何对一个加拿大人作出恰当的问侯,
于是,她只是不自然地笑了笑。但心里,清露想:这个儿子也真是的,我在他们父
母家已经这么几个月了,还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尽孝的。想到尽孝,清露
心里一阵惆怅,自己又何曾不是如此呢,甚至还有之过而无不及,不但自己尽不到
照顾体弱的父母的责任,还把自己与乔秉生的孩子放在老父母家中,让他们照顾。
想到父母也会有一天如茱丽亚夫妻般离开人世、想到儿子、也想到自己今日的
处境,清露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
杰克看到清露流泪,强忍的泪光也不禁闪露,但很快他就控制了自己,这时大
家都陆续要走了,他又恢复常态,与大家道别。
清露只觉得头有些发晕,加上心情的沮丧,待大家都走光了,她才慢慢挪着脚
步出来。当她与杰克道完别,想打开车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软弱颤抖,无法把钥
匙对准门匙洞。于是她趴靠在车门边,想休息一会再试开车门。这时,她朦胧中似
乎听到一个声音: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清露努力想振作一下,但不听使
唤的脚还是软了下去,人也不清醒了。
(四)
从医院观察室回来,清露总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然而学医的她很不愿意往坏
处想,因为她不敢想,她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儿子,还有年老的父母,还有那让她
无法下咽的一口窝囊气。想到那口气,清丽似乎又有了一丝力气。没错,那天在公
园见到的确实是乔秉和她那美丽的师妹妻子,还有那天真幸福的孩子,看乔秉对那
孩子那么亲热,而他那天天盼望见爸爸的儿子却只能从照片去享受一丁点的父爱。
可伶的孩子,因为妈妈的心软,听信乔秉的巧嘴而害了他,让他出生,清丽越
想越生气。不能倒下,无论如何,我都得为自己讨回一个公平和尊严,为儿子讨回
一份父亲应该负的责任,否则,移民来加拿大的目的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要去找乔秉,也许在那公园能等到他。于是,在一个没有工作的周末,清露又
来到了那个曾经见到乔秉的公园。可是她左等右等,却不见他的影子,她很懊丧,
今天就罢了,到咖啡馆去喝杯咖啡,暖和一下身体。这天气也真是够怪的,早上还
好好,下午就刮起冷风来了。
失去了护理的工作,且现暂时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去做家庭护理,清露只好暂
时找一份24小时店的夜班工作。由于近年失业率高,物价房价却在上涨,每个低收
入的人都觉经济压力很大。然而西方人的思维与东方人不同,他们是主张花将来的
钱,所以,物价的上涨对他们的影响不大,他们依然刷卡,依然买花把庭院打扮得
美丽多彩。然而清露仍是具有东方人的思想,节俭用钱,不舍得买任何的奢侈品。
到了一个邻近书店的咖啡厅,她只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草莓松饼。她选了一个
面向街道的吧台式座位坐下,正想吞吃那美味的松饼。
" 嗨,能分给我一小片吗?" 清露一愣,寻声转过头去,只见杰克也一手拿杯
咖啡,一手拿着一个炸甜面圈,穿一条牛仔裤,白色T 恤,背上还背着个背囊,笑
嘻嘻地站在清露的后面,那神情就象一个刚放学的大男孩在厨房向妈妈讨东西吃一
样。清露觉得好笑,开玩笑似的掰下一小片给他,没想到杰克还真的把头伸过来,
一口把松饼吞了。清露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荒唐,老外爱开玩笑,可她并不是那么
爱闹乐的人,为什么自己违反了常规,少了份平时的稳重。清露被一阵懊恼袭来,
嘴角改变了方向:微微地向下垂。
" 怎么,不高兴了,来,我还一口甜面圈给你,这样就摆平了吧。" 杰克也发
现清露有些不开心,就又逗乐着说。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微笑着打圆场说:" 那当然,我都快饿晕了,你
还来抢我的东西吃。" " 哈,这话怎么这么像我姐姐说的一样,你知道吗,抢来的
食物特别香。" " 你这又是什么理论,如果我只剩这么点食物,你还好意思抢,并
说好吃吗。" " 那当然,我倒希望你只剩这松饼充饥,吃不饱你,好让我现在请你
去吃晚餐。"
尽管清露与杰克已见过好几次,且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但都是斯文、有礼的医
生形像,没想到这假日咖啡厅里的杰克象换了个人似的,轻松随意,还有那么点纯
纯的孩子气,没有一丝的作做,倒还挺让人喜欢。见清露不语,杰克有些茫然,他
想,也许自己太随意了,吓坏了眼前这位东方女性。于是,他赶紧收起玩闹的心,
认真地说:" 对不起,我乱说话了。" 清露看他那不知所措的样子,甚觉好笑,倒
想与他逗乐了,说:" 告诉我,你家那幅山水画和书法是从哪来的,怎么还把它们
挂在这么重要的位置,说完有奖,我买多一个松饼给你。" 见清露不但没生气,反
倒也开起玩笑,他松了口气。
杰克自第一次见到清露起,就有一种隐隐的不解,看那修长柔弱的外形,就应
该是被疼被宠的那类娇气女人,然而清露那柔弱的外表总捂不住被生活磨练出来的
顽强和善解人意的特质,几次的初浅见面,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总觉得这
东方女人身上有一个难解的迷和有藏得非常深的一些东西,这对爱探讨不解之迷的
男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诱惑,更何况男人都有一种想保护弱女子的特性,尤其是西
方的男人,不然,这加拿大的一些女人也不会被男人宠成这样,开快车,抽烟、脾
气躁。而眼前这女人却是与北美的女人不同,自从与那做大律师的美国籍妻子离婚
后,好长一段时间他对周围的女性都不感兴趣,可这外表柔软而内心坚强的女人让
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是在他父母去世后,他也没什么借口找机会来见到她,更
别提与她在一起闲聊了。现是那么巧遇上了,真该感谢上帝。
" 这样吧,我请你到一个很不错的餐厅去吃晚餐,同时我会给你讲那中国画和
书法的故事。" " 好吧! "清露也不再坚持什么,坐上他的车,随他去到了一个小
型宁静的河边餐厅。
(五)
从以前在国内看到的西方电影所得的结论:西方的男性都是大色狼,见面不到
一天,连名字都还来不及相互告诉就想与女人上床了。而前些天与杰克共进晚餐后,
清露对西方男性或者说是部份男性的偏见有所改变。
杰克一家都是虔诚的基督徒,父亲以前是美国一所大学的著名生物学教授,母
亲是专业画家兼大学艺术系的教授,姐姐倒是喜欢服装设计和经商,于是在大学刚
毕业,就到了时装圣地——法国巴黎去追梦了,而他,从小就希望做个普通的医生,
于是,他一直留在父母身边读书,直到他来到加国工作。父母退休后,他多次希望
他们来这城市居住,爱儿心彻的茱丽亚只好卖掉那美国加州的房子,来到了这风景
宜人、民风纯朴的城市。杰克一直住在父母的房子,直到与他那美国籍的妻子结婚,
才搬离家,真是个北美罕见的" 乖乖仔".
杰克告诉清露,他才办完离婚手续,历时整整一年,前妻带着她的四岁女儿回
美国了。他说他是因为不希望女儿失去父爱,所以才对已死亡的婚姻拖延至一年多,
而今,女儿不是他与妻子婚后的孩子这一事实对他是一个打击,他爱孩子,倒并不
在乎是什么人的孩子,甚至他还打算资助一些非洲的失学儿童,但他在乎爱情的纯
洁和忠诚,他不能忍受他的妻子整整骗了他五年——从怀孕至孩子到四岁。当他知
道一直把她当自己心肝的女儿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时,他很痛苦,他知道他将会失
去这美丽活泼的小天使,但事实容不得他再与非他所出的女儿相处,当他前妻提出
离婚并要把女儿带去嫁给那商业巨子——孩子的父亲时,他几乎无法让自己接受,
失去那与他相伴四年的女儿之日子会是如何无趣。然而,父母的相继去世,繁忙的
工作让他无暇去承受离婚后的孤独。
前些日子,他父母在世时,妈妈不住地称赞清露这典型的东方女性,他似乎却
提不起兴趣去听关于女人的故事,所以,当清露白天在他家工作时,他几乎就想有
意躲避,每次回家看父母,都是选择在傍晚,然而,妈妈总是提起清露,说她是多
么的善解人意、温柔、坚强,还特别告诉他,从清露那知道的一些中国传统医学的
奇妙之处和中国古老的故事,听多了,倒是引起他对中医的好奇,有那么些想了解
一下这迷一样的东方医学世界的冲动。
看得出,杰克还是没从与女儿分离的痛苦中走出来,清露突然间觉得他们有一
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一次杰克请清露喝咖啡时,清露告诉了他关于她儿子在中国
的事,告诉了他自己有一种无力养育孩子成人的直觉。没想到,杰克很生气,说:
" 为什么不接他过来?钱总是会赚得到的,孩子在加拿大上学也不用交学费,但孩
子在儿时失去母爱或是父爱,,那是一辈子的遗憾。" 可当他说完,发现清露无奈
地深深叹了口气,眼里饱含着泪水,不禁心里一颤,不好再说什么。
(六)
在杰克的鼓励下,清露终于重新走入了大学,但选的是生物专业。从头开始的
感觉不好受,只是近日有了杰克的鼓励和帮助,似乎有了新的能量,所以,还不会
觉太艰难。对于杰克的热情,她总是理智地保持距离,尽管她对杰克的印象不错,
但她不愿意去想" 爱情" 这个词。她实在是被这个字伤得够深了,只觉自己一直是
情场上的低能儿,很怕再被伤害。
想到当初乔秉对她的山盟海誓,体贴有加,想到当她因早产且大出血而被急急
送入医院时乔秉的表现,她的心不禁一阵揪痛。
当年,新婚不到一年的清露,在得知自己怀孕和乔秉被美国一所大学录取为博
士研究生时,那双重的喜讯让他们小夫妻俩相拥相贺,那时的清露只觉自己是世界
上最幸福的女人,想到先生的前途是一片光明、想到他们的家将会有一个新的生命,
她作好了为妻为母的一切吃苦准备。
然而,当先生到美国后,开始还有不少问侯信,既问侯岳父母大人(他们给他
出国费用),更是亲热地问侯年轻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儿子。一天,怀孕八个月的清
露突然腹痛,明显的早产徵兆让她一刻也不敢怠慢,于是她来不及通知远在另一城
市的父母,急急到了医院。清露的父母接到医院的通知赶来时,她已因大出血而处
于昏迷状态。看着医生护士们在抢救他们的独生女儿,他们的心如无魂的主般不知
所措。很自然,他们想到了那刚到美国半年的女婿,于是,清露的父亲急忙到邮局,
花了不少电话费打了个电话给乔秉。没想到乔秉却以飞机票贵和学习紧张为由,不
回来,那一刻,老人心碎了,说:" 回来几天吧,机票我们出,看看你的儿子也好,
他很弱,也不知能否成活,还有,你的妻子也处于危险中,还不知能否熬过这几日。
" 说到伤心处,历尽风霜的老人几乎是哭着求了。老人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几
个月前还是嘴巴很甜的人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变得心硬如石。
感谢老天!清露和孩子都被救回来了。看着那小家伙如此象乔秉,清露心里很
甜。而老人看到清露清纯和信任丈夫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不想把当时乔
秉告的话传给清露听,只好默默地忍着,希望那只是乔秉一时的想法而已。
清露一个人,凭着顽强的毅力,把小孩养得健康活泼。只是乔秉的信越来越少
了,有时清露打电话给他,隐约从电话中听到一些女声。清露一直不喜欢猜疑,所
以,也没往坏处想。
一天,当清露去幼儿园接五岁的儿子时,只见儿子很生气地绕着一颗大树跑。
清露问儿子发生了什么事,儿子说:" 小朋友们都说我没有爸爸,我告诉他们,
我爸爸现在在美国读博士,他们不信,我很生气,跟他们打了一架,老师又说我不
是好孩子。" 清露听了,也甚觉心酸,连忙安慰孩子,带他回家。
回到家,清露很高兴,因为久不来信的乔秉又来信了,虽然短短的几行,可这
足以让清露高兴好些日子。
终于,乔秉回到家了。只见他日夜思念的先生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人也自信
了,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岳父母前谦逊的小青年了。小家伙看到这么个陌生而又从像
片看熟了的男人,心理有种既想接近又害怕的感觉,接过乔秉的礼物后,就是无法
开口叫爸爸。乔秉心里很不自在,于是也冷冷地对儿子说:" 去玩吧。"
晚上,当儿子睡着后,乔秉对清露说:" 清露,我们有话直说了吧,这次我回
来是想办离婚手续的。" " 为什么?难道你有什么难处吗?" 乔秉深吸了一口烟说
:" 这儿子看起来不像我,而他的出生日也不对,谁知那是谁的孩子。" 清露听了
这话,还以为是听错了,再问一遍,确准是眼前这个孩子他爸、他们日夜想念的人
说出来的,脑袋不禁一阵混乱。清露没想到等了五年多的结果竟然是等来一张离婚
证书,更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居然不敢承担婚姻破裂的责任,
而把它推给那因父亲问题而承受几年之苦的孩子,她那强烈的母爱让她作出了过激
的行为,她什么也没说、不再问,只是果断地在乔秉预先写好的离婚书上签了字,
而后,一字一顿的说: "孩子确是你的孩子,有上帝作证!不管发生了什么,以孩
子问题作借口是自私的行为,你没有资格为人父!"
乔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着他的行李,离开了家。看着远去的乔秉的
背影,清露悲痛欲绝,她不明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如何向儿子解
释。她只有独自一人哭,独自一人把所有这几年的艰辛哭光。
有一天,清露在图书馆遇到刚从美国回来的老同学,不禁欢快地谈了起来。
当老同学问起她的丈夫时,清露说:" 离婚了。" " 为什么?" " 我也不知道,
他只是说孩子不像他,不是他的孩子,并早就准备好离婚书了,我很生气就签了。
" " 你先生在美国哪个大学?" 清露告诉她同学关于她先生的情况,她同学似有震
动,然而她并未再说什么。
几个月后的一天,她收到了老同学的信,信中告诉她对乔秉了解的情况:乔秉
在到美国半年后就被同是天津来的美丽系花迷上了,他们一直行影不离,是中国人
圈子里公认的恩爱一对,他从未提过他在国内有妻儿,他们已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
了,最近已移民到加拿大,还找到了一份很高收入的工作,买了房子和车,并告诉
清露他们具体住的城市。
本来清露并不想再被此事打搅,可这封信彻底揭开了她无法揭开揭开的迷:正
是在我生命悠关的时候,乔秉却与别的女人混上了,而这半年的租房费用还是我父
母的血汗钱!这混蛋居然用这血汗钱来供养别的女人,可却又把责任推给儿子!一
贯柔弱斯文的清露此时犹如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满脑想到的是为父母的血汗钱、为
儿子、为自己讨回个公道。过去看电影" 秋菊打官司" ,她实在不能明白为什么秋
菊如此执着做一件事,现她终于明白了,且预感到自己会更加执着。她心里被这深
深的恨煎熬着,她也明白自己的母性和孝心令自己几乎到了发狂而不能自制的地步。
刚好现移民加拿大比较容易,她鬼迷心窍地以最快速度办移民。上天有眼,一
年半后,她拿到了移民通知书,只身来到了加拿大——乔秉住的城市。她没有很大
志向,一心只想问个明白和让儿子与乔秉一起验DNA.
(七)
美国经济的衰落直接影响到加国不少公司,很多高科技公司纷纷裁员,一时间,
人人自危,人心不振。曾经是高科技公司主将的乔秉被公司突然的裁员信击昏了,
一直来顺风顺水,没有什么想而得不到的幸运王子,突然也逃不脱被裁员的命运,
这对他是一个从未有过的致命打击。一时间,他情绪很低落,但不易服输的性格让
他很快振作起来。他尝试了到不少单位求职,但都因为大气候不景气而失败。于是,
他开始爱发牢骚了,因为他的美丽妻子不但没被裁员,反倒还加了工资升了级,下
班也晚了。那曾是系花的妻子也受不了朋友对她丈夫工作问题的询问,有时也会对
落魄的丈夫冷言冷语。可怜那曾是恩爱模范的一对,渡过了不少冷战的夜。
有一天晚上10点,乔秉还不见说与朋友聚会的妻子回家,担心有什么不测,于
是开车到妻子所说的咖啡厅去。正当他开车经过一个酒吧,他看到了他的妻子正与
一个白人相拥而出,那情景就象是几年前自己得到这系花妻子时情景一样,他不禁
火冒三丈。这贱货,居然与别人勾搭!但他还是强忍着回到了家。
当妻子刚一进门,他见她满脸春风,气不打一处来,揪住还没反映过来的妻子
就是一阵揍,并嚎叫:" 那是谁?为什么背着我与别的男人勾搭?" 他妻子被打得
无法还手,只好告诉他,那是她老板,是他主动爱上了她的。乔秉一听,更来气,
揍她更狠了,并大声骂:" 你这贱妇,看来别人的传说是没错的,那儿子是不是我
的?" 他妻子见她被骂成贱货,心想,这些日子,家里的费用全部由她挣,如果她
嫁个更有本事的男人,她就不用受这份苦了,于是也爽快地认了:" 你不也是贱货
吗?
你骗我说没有结婚,对,那孩子是我的前男友的,是你自己插一脚进来了,怪
谁!"
乔秉万万没有想到那看着他出生的孩子,居然不是他的骨肉。突然间,他感觉
到似乎有人在笑他:哈哈,不要相信看到的,也不要不相信没看到的,看看,丢失
了什么?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爱人!他恍惚地想去追那说话的影子,追呀追呀,追
到了,看呀,就在我手下了,不让你说,不让你说。另一个声音在旁边不由分说地
指挥他:捏死他!捏死他!
等到警车来到家门时,他混混屯屯地还不知发生什么事。警察破门而入,一个
女警察先是把报警的孩子接走,同时另外的警察给乔秉带上了手铐。旁边,是乔秉
那被窒息而死的、曾是美丽如花的妻子。
当刚接儿子从中国回到加拿大的清露看到了当地的电视新闻时,不禁吓了一跳
:什么?乔秉杀了人?而且杀的是他妻子!
(八)
杰克陪清露和她的儿子,来到了乔秉所处的监狱。乔秉见到他们母子,不禁一
怔,但没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只是用一种哀求和鼓励的目光看了一眼靠着清露
而坐的杰克说:" 好好珍惜吧!" 看到乔秉如此状态,清露积蓄多年的问话此时也
不想说了,更何况受到杰克的影响,她也不再对乔秉的恨耿耿于怀了。此时,她倒
觉乔秉是很可怜的,是精神和人格上的真正弱者。
儿子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对乔秉说:" 爸爸,我一直都想叫你,可没有机会。
" 在场的三个大人都惨惨地笑了一下。乔秉痛苦得不再抬起那曾经高傲的头。
秋风起了,枫叶又红了,那灿烂的红色与旁边透黄的白杨、依然翠绿的松树相
互点染成一幅自然的风景油画,那美是普通语言已经无法表达的了,也难怪不少专
业的、业余的画家顶着秋风,忘我地投入大自然的怀中,狂舞着那变换色彩的笔。
枫林间回荡着孩童欢快的笑声和人们赏景的赞美声,只有一对新婚夫妇在感叹,
枫叶红了,花谢了,在这迷人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