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 归 伊 萨 卡(三) |
| 送交者: 胡司令zt 2002年11月30日16:51:0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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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木马计”名垂青史的奥德修斯和他的战士们,在十年漫长而艰辛的归途中,一度被海上风暴吹到食莲者居住的岛上。那里的莲果无论是谁尝了,都会得遗忘症:忘记忧愁和归程,希望永远留在岛上。 九十年代早期,网际网路气象万千,方兴未艾,犹如一只刚刚成熟的美味莲果。而俺自己,却成了“食莲者”!命运让俺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目的地“伊萨卡”,从此永远留在了“食莲国”。 俺驱车漫游在圣诞黄昏余辉笼罩下的大小山坡:工程四角地某研究大楼顶角的实验室,“六英里花溪”对面贾尔斯街的小红寓楼,白色如洗的甘乃特医疗中心。此情此景,不由把俺带进九十年代中那个不眠的冬去春来之季…… 那是四月初一个清晨,校园里曙光初照,积雪消融,钟声悠扬,人来人往。几个学院的草坪上搭起巨大的帐篷,有点狂欢节前的气氛。而在某工程系顶楼一角的实验室里,俺正不顾一切地,倒卧在草草拼好的几张椅子上。已经工作到极限的大脑,此时却无法跟着彻底疲惫的身心,进入睡眠状态。后脑门上,实实在在感到有股热热的涡流(不是脑汁就是血液),正在表皮下循环旋转,而且几个星期无法停止,不管是躺在床上,还是走在街上。 老婆来了,教授也来了,他们一起陪俺去校医院心理治疗部。教授安慰俺俩,说他从前有个朋友,在三十而立那年也曾这样子,一个月之后就没事了。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俺从此开始了绞尽脑汁自我解释、回答心理医生问题的艰难过程。说到底,俺咋能相信并接受自己竟“沦落”到要见精神医生的事实呢? 九十年代前期,刚刚出笼的第一家中文国际网坛(新闻组形式的“牛屎铺”Alt.Chinese.Text简写ACT)上,云集了大批高手精英,还蛰伏着一些影子玩家“多面人”。神出鬼没,兴风作浪,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到了“微软视窗”出笼前的九五年初,中文网ACT步入“春秋战国”鼎盛时期。除了层出不穷的精品佳作,还有潮来浪去的网上论战,加之大伙积极参与、推波助澜的劲头空前旺盛,真可谓人人玩个痛快,篇篇读得过瘾。 从二月情人节到四月愚人节,俺当时已彻底进入日理百贴甚至千帖的紧张工作状态。住宿和办公全都搬到了“牛屎铺”,天天必有重要批示和讲话。那种激动和兴奋持续不已,逐渐失去控制。俺可以说是以拿诺贝尔奖的干劲,全身心扑在网上博弈、论战和追“鸦”。连续不断两个月,每天只睡眠三小时(三、四点到六、七点)!这种超强度的网上作业,当然是以在实验室做实验的名义下进行的,可怜的老婆一直蒙在鼓里。持久的高度兴奋,严重的缺乏睡眠,加上与现实完全脱节,导致大脑在缺氧下超负荷运作。精神变得恍惚,情绪敏感得不堪一击,虚拟和现实出现幻觉错觉,最后不得不卧倒在实验室的椅子上…… 那年五月,春暖花开的毕业典礼上,罗兹校长问:“什么是康奈尔?”一名毕业生回答:“四年剥夺睡眠的实验”。那年春天,俺的工程实验室,成了自己剥夺睡眠、赌博精力的精神疲劳实验室!! 记得那时看了后来获奥斯卡摄影奖的《秋日传奇》,俺当场激动不已,为曲斯顿英雄般的死而流下热泪。诗人北岛来学校朗诵新诗,俺慕名而去,中途含泪退场,因为承受不了那些熟悉的、也在网上频频出现的名词。四月里不寻常地下起一场雪,朋友在车里不经意地提醒,俺竟暗自惊讶她的天人之语,甚至感觉是中央情报局玩大型魔术的杰作。晚上来俺实验室查电表的一名美国电工,趁俺不注意突然凑过来,询问俺屏幕上用ZWDOS软件来回切换的中英文是怎么回事(大概以为HZ中文是加了密的文件)。不久后(五月),李登辉来访康奈尔。在那段校园的宁静被丑恶的政治打破的日子里,一次同实验室的美国同学肯无由地问俺,看没看过《日瓦哥医生》,俺内心居然百感交集,无言以对。一个夏夜里,工程图书馆东头只剩下俺一个人,一名白发长者用俺听得见的声音对图书管理员说道:“坐在那里的伙计是个nice guy,但老这样俺们陪不起……”。为了心头的郁闷迷惑,俺跑到即将回国的作家张朗朗那收拾得空荡荡的公寓里,他平静祥和地煮了一碗糖水给俺喝,劝俺多想家庭少想别的。 九六年初,某大公司邀请俺到硅谷面试,一直没有平静的心气和无法集中的精神,令俺开车迷路找不到面试地点,半途退出开到机场租车处,坚持要求开车回纽约,并做出令人尴尬的蠢举……三名困惑的警察带俺到圣荷西机场一间小屋问话……急救车里长得象好莱坞演员的护士送俺到硅谷渣打医院……牛顿大夫让俺艰难地从大到小倒着隔三数数……俺的医生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最后谁都不确定俺的大夫应该是谁……一名“渣打”护士幽幽地盯着俺,讲起一所大学因为某个学生,整个系都迁走了,云云……阳光绿茵中的渣打医院,围栏后是一群正在放风的精神病友,俺是唯一的亚洲人和外国人。俺同双腿麻痹的杜安、女记者洁宁和中学教师保尔等人,一起坐在户外,心不在焉地抽着卷烟,望着阳光草地。 一月份的北加州,阳光依旧灿烂,草木仍然葱绿。但俺却心似严冬,恍如隔世。 将近一年之后,俺打电话给曾经住院就诊过的伊萨卡市卡尤嘉医院精神病理部,向他们询问当时的诊断结果。值班医生查寻好一阵才犹豫地告诉俺:不明类型的紊乱性精神分裂,编号295.10。俺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往事的回忆是无休止的,伊萨卡的天很快暗下来。苍茫暮色里,曾经奏响全美大学校园第一支钟乐的麦格罗钟楼,在山顶寒风中默默矗立,橘黄色灯光下照出粗犷的岩石纹理,和满壁的常春藤枯枝。车里的光碟,麦当娜还在唱: It won't be easy, you'll think it strange, when I try to explain how I feel…… 因特网,人类现代工程技术史上最壮丽的奇迹。它的发展归功于苏联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上天,美国国防部的阿帕网实验,和分封协议定址等模型的贯彻;它的普及,则得益于硅晶片工业的微型化革命,和比尔·盖兹当年英明的退学决定带来的电脑大众化。 九十年代初,因特网正在美国大学校园里蓬勃发展,迅猛普及。当时拥有全美五个骨干超级电脑中心之一的康奈尔大学,是全加拿大大学网并入BITNET和安省地区网络接入NSFNET的总入口,由于培养出因特网初期第一个“蠕虫”的作者小罗伯特·莫里斯,而“倍受瞩目”。 虽然俺学的专业与电脑无关,但身处其境,耳濡目染,加上有个电脑奇才般的指导教授,俺开始对互联网和尤尼克斯系统的功能强大惊叹不已,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到后来,俺常常把自己的功课和实验搁到一边,一心扑在网络技术应用和“神出鬼没”的把戏窍门上。不知熬过多少不眠之夜,在凌晨四五点钟,为方便大家网上交流,奉献无偿的义务劳动,或者探究系统通道暗门,时不时给朋友一个惊奇。自打网上出现第一家中文“牛屎铺”,俺对网络系统的爱好,开始呈现白热化。尤其从九五年新年游玩佛州迪斯尼乐园之后,更是童心大发,任由自己跟着兴趣飘走…… 西药降低了大脑活动的剧烈程度,却令俺感到难以忍受的迟钝和疲倦。精神不再“分裂”,而新一轮抑郁症却又出现。每次在实验室里,唯一剩下不倦的事,好象就是查伊妹儿,读新帖子,上IRC跟网友聊天。俺也为此悲哀过,但基本上束手无策。俺甚至把读伊妹儿的命令 elm 转换成“echo 'go back to work'”的别名,但不到一周,俺又“发明”一条“新”命令 pine ,作为“/usr/bin/elm”的别名。 经过几次压抑而无效的住院,在导师同意下,俺去纽约市老婆那里短期修养,在纽约上城找过一位由卡尤嘉医院大夫介绍的私人心理医师。手拄拐杖的白人老先生,大概似懂非懂地听俺讲述了心中杂乱的迷惑,最后说出的一番话,倒是让俺至今刻骨铭心:你们中国现在很多优秀的人,在当年的文革中,曾受到令人难以想象的迫害,“Their minds were literally shattered”!经过那次谈话,俺内心再也不想去找那些治表不治里、靠开药方吃饭的心理医生了。再后来,俺搬到伽吗·阿法,去尝试过一种有纪律而充实的准兄弟会生活…… 俺在圣诞天黑之际,给本地一对久违的北京夫妻打通电话。他们俩口子在那年四月,来贾尔斯街俺家吃饭时,也有幸变成了俺的怀疑对象。俗话说,解铃还得系铃人。为了海宁女儿不再叹息,俺这次决定登门拜访去蹭饭。俩口子做的菜还是那么可口,说的话还是那么俏皮,刚见面的些许尴尬,很快冲得一干二净。五年后,大家发现对方已不再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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