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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月3,4,5
送交者: 郁郁兰芷 2002年12月04日22:43:4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3

库贝汶勒从小客栈出来的时候,打听到哑女已经和中年汉子上路了,怅然若失。

送弟弟尉屠耆也就只能送到这里,已经过了黄河,预先安排的人手应该足够多了。从宫廷侍卫中又拨出四个剑术高强的,沿途保护,库贝汶勒带着剩下的随从转身回宫。

回程路上大家都不愿开口说话。

送走了尉屠耆,库贝汶勒再不需要强装笑颜,脸色忧郁赶回楼兰城。小殿下在这里,大家为了哄他开心,有说有笑,故意装出羡慕他可以远游中原的样子。没人说破楼兰形势严峻,两个继承人必须藏匿一个,确保皇室血脉不断。

库贝汶勒得到风声,知道匈奴使节鲁丹和汉朝使节霍轲在楼兰城明争暗斗最近就要升级,一场风波等在面前。因为牵涉到匈奴王和汉昭王之间的较量,库贝汶勒会比闹事的两边更加紧张。楼兰地域辽阔,人口并不多。地处丝路通道上,是各国商务来往的必经之路,只需要坐地收钱,就很富庶。

这样的地理位置,自然引起各国垂涎,欺负楼兰人少,兵力不足,都想划归己有。

从父王开始,先祖制定的平衡互克越来越没用。先是匈奴土匪猖獗,破坏丝路的安全,劫杀往来使者。父王一时糊涂,竟然没有看出匈奴王的唆使暗允,借兵匈奴,埋下隐患。

接着父王病逝,情势越来越乱。大宛使节,安息使节,汉昭帝的使节,丝路上的死讯越来越多,各国互送的礼品被抢,商旅渐少,人心惶恐。没有丝路繁荣,何来楼兰?

战火从偏远烧起,蔓延到国都楼兰城。宫里亲汉和亲匈奴两派,互相撕咬,磨刀霍霍,水火不容,就等他公开立场。他的贤庆宫里,也找不到一丝清静了。

那女孩左臂上刺着的蝴蝶是宫廷舞女的标记,翅上的贤庆两个子,是他的国号,也是他寝宫的名字。这汉人女子一定是霍光的人,是过来杀他,还是宴席之间杀掉鲁丹?

堂堂楼兰王都不敢奢求自由,乱世之中的小小女子,天生丽质,任人摆布。贤庆,贤庆,天下已经够你心烦的了,要杀你的人多得你自己也算不清楚,何必把她放在心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身边的几个随从,都是楼兰王宫贵族后裔,骁勇忠心。算起来,整个楼兰国里面,可以誓死效忠的贵族,超不过三十人,都是年轻一代。

想起父王的策略,现在才知道他的深谋远虑。在他年幼的时候,招同龄的贵族子弟进宫陪伴,军中的作息,军中的情感,有了一批同龄忠诚的随从。他们可以为了贤庆背叛家人,可是毕竟年轻,羽翼未丰,承袭的权利多数没有到手。公然翻脸,没有胜算。

匈奴狠辣,没有情谊可讲,国力强大,离楼兰比汉人近;汉朝礼仪之邦,文明古老,却远离西土纷争,难解近渴,一旦结盟,匈奴会先杀过来。所以父王不敢公然得罪匈奴王,一直亲匈奴多于汉人。匈奴野心渐露,胃口越来越大,时刻威胁楼兰。

马上的库贝汶勒,越想越心烦,鞭子抽得越来越急,飞一样的速度向楼兰城赶,身后掀起尘土被风扬得更高了,马蹄印子却很快被风沙抚平。

这就是谁也留不下痕迹的沙海,谁也刻不下记忆的楼兰,只有风和漫天尘沙迎来送往。

过了白龙滩就快到楼兰海了。楼兰海是楼兰的生命泉,它的水源支撑楼兰以至于整个丝路,也有人叫它罗布泊。楼兰人世代生活在碧波万顷的楼兰海西面,依山势而栖,环绕着蓝色的孔雀河,所以自称楼兰人。

库贝汶勒想到楼兰海,就想到海中间的祭祀殿堂和一年一度的圣女祭祀,更加心乱如麻。今年汉昭帝也派来特使,会在祭祀之前送来一份大礼。是什么礼,使者没有透露,只是让他耐心等待。匈奴的特使也到了,祭祀的礼物竟然是匈奴圣女维维姒熙。若是不收,就是对匈奴不敬,若是收下,用匈奴女人祭祀有违祖训,也意味着正式结盟匈奴。

正在胡思乱想,前面一队波斯商人停在路边,收货物的,藏宝物的,更多的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提着刀子,瑟瑟发抖,犹豫着往哪个方向藏匿。

楼兰人原本就精通各地方言,善做丝路通译的角色,王公贵族之间风气更胜。库贝汶勒上前用波斯话交谈,知道匈奴强盗追着两个人,在前面打斗。库贝汶勒暗想:这队匈奴不简单,不拿珠宝货物,单单追两个人,不似强盗作派。

招呼了护卫,冲到前面。团团包围之中,一个黑瘦的小孩抓着刀子逼在胸前,回头看他的红须匈奴大汉,倒是有几分面熟,一时间想不起哪里见过。大汉见他,似乎也是一愣,大喊一声,和众贼翻身上马,瞬间消失在尘沙中。

再走近,库贝汶勒大吃一惊。白皙的小手粘满沙粒,从沙粒中间透出黑亮的光芒,抵在胸前的不是一把普通匕首,是黑蝶发簪做成的杀人双刃。这样的精巧暗器,天下间能有几把?应该是她。库贝汶勒暗暗点头,却不说破。

远处奔过来一个年轻人,衣衫上面血痕刀口交错,目光清澈没有惧怕,不象出身一般人家。行礼问候之后,年轻人不住口的感激,说是带妹妹去楼兰投亲,路上遇到匈奴垂涎美色,厮打起来。除了库贝汶勒,同行的侍卫都哄笑起来,这样的女人也称美色,当兄长的太护短了。

事情就这样蒙混过去,封芑暗冒冷汗。若不是正巧有学武的年轻人经过,计划根本不容他改动。匈奴王果然好色,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出手也准。义父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到了楼兰先要找人通知他,情况有点变化。不是他不执行,半路杀出来一群好事的。

封芑想到这里,心花怒放,知道是老天在帮忙,对这群年轻人的感激更甚。

知道他们要去楼兰城,为了安全,库贝汶勒邀请两人同行。

西域民风开化,远没有汉人拘束。经常可以看见男女共乘一马,大家也不以为怪。库贝汶勒却看着不舒服,试探之后,知道她不会骑马,心里的郁闷却没有减。无论封芑多么热情的谈东论西,库贝汶勒随口敷衍,有口无心。

第一次见面,是在昏暗的油灯下,睫毛浓密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瞳仁。这一次,阳光下面看这异族男人,才知道他的眼睛是蔚蓝蔚蓝的。姬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是两次救过自己的人,黑马白衫,丝绸质地在风里轻飘飘的,簇拥在众人之间,层次分明的俊美面孔,挂着温柔的笑,笑容里透露出忧伤。

他是谁呢?认识我左臂上面刻着的名字,认定我是杀手。身边的人由翦叔换成封芑,他也一定辨不出灰泥之下自己本来的脸。原来戴着面具,躲藏在角落看着你认识的人,会有这样放肆,这样愉快。想着想着,心情从来没有过的舒畅,大方的抬眼看他,目光依然冷清,心里却有一种占他便宜的快感。

几次目光交错之后,库贝汶勒暗自发笑。对面的她,脏着一张小脸,微扬起小巧的下颌,大着胆子看他。他知道中原的女子没有见过蓝眼睛,会特别好奇。可那不只是好奇,灵动的黑眼睛里,藏着得意,还有一点点的野性。要是他告诉她,自己已经认出她是谁,不知道她会不会害羞。她害羞的样子会怎么样,尤其是黑着小脸的时候?

库贝汶勒笑了。阳光下,他的笑容玻璃一般透明,清秀。多久没有在阳光下开怀的笑了?

接见特使的时候,他会笑;大宴宾客的时候,他会笑;哄着弟弟一起出游,他会笑。他的笑容是父王训练出来的,如同行军打仗,也是他为楼兰献身的方式。真正的笑容原来忘记自己的嘴角要翘多少,眼睛要眯几分。

帝王是什么,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骑马冲杀要走在最前面,掩护后撤留在最后面,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所以你没有家,不用财宝,要家何用,国就是家;所有的女人都是你的,所以你一个都不会喜欢,女人喜欢你也怕你,利用你也谄媚你,她们都是别人的。

那就是他,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守着风雨飘摇的楼兰。


4
这就是楼兰海吗?楼兰的生命,楼兰的母亲。

坐在马上,随着轻曼的铃声,姬苘从满天的黄沙中一点点升起,快到沙丘顶端的时候,她以为是在云层里飘浮。从地平线冒起来的海,和天相连,在金色的沙丘中忘情的荡起碧波。

海的边岸,水草丰美,树木葱郁,一片春意盎然。

封芑和众侍卫牵着马,寻找水草,让马儿好好休息。库贝汶勒习惯的随手将缰绳交给侍卫长贺依士芾,和姬苘在岸边等待众人。

微风过处,树林沙沙的响动,然后又是一片寂静。姬苘和库贝汶勒并肩站远望碧海晴空,一两点飞燕掠过,画下柔柔的水圈,扩散,扩散。

岸边散布着光洁的玉石,在水波中若隐若现,闪烁五彩的迷光。库贝汶勒捡起其中一块,在阳光下仔细看它。擦干的玉石,失去了在水中润泽柔媚,再不见光彩。

库贝汶勒又丢它进蓝蓝的湖水中,低声自语:“有了水才会有光泽,世上还有什么比楼兰海水更多情?”

姬苘抬眼看他,蓝蓝的眼睛里反射着海水的波纹,更深邃,更生动。妈妈的目光是冷的,坚冰一样,教舞蹈的商五是疯的,狂涛一样,翦叔的是静的,没有波澜起伏。库贝汶勒的眼睛是温柔的,无数波纹闪动。

跪在沙地上,姬苘伸出手指在砂糖一样细软的沙滩上面画了一双眼睛。那是库贝汶勒的眼睛。

库贝汶勒看着沙画,微微一笑。她冰雪聪明,是的,她眼睛就比楼兰海水美。

从楼兰海出来,进入沙漠上最大的绿洲。一切都有了更生动的颜色,路上的树木花草魔术一样由稀疏到浓郁,到处都是绿色。姬苘不动声色的看着,一直困扰她的疑问,终于揭开了:楼兰城不是建在黄沙上面的,它是绿色的,是有生命的。

它就在眼前了。依雅丹而立,碧水相拥,孔雀河水如同开屏的绿孔雀,抖动着明艳的羽毛。庞大的城市恍若美丽的陶土艺术,反射着阳光,金碧辉煌。

到了城门口,两队人告别之后,那一队年轻人向北去了。

封芑牵着马,一边说笑一边向南领路。姬苘几次想要回头,但都克制住了自己,心里冰凉一片:他还不知道我是谁,他连我的名字也没有问过。

楼兰城应该是世界上最绚烂多彩的城市吧。姬苘目不暇接的边走边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呢?沙海中间竟然有这样热闹繁华的地方。

身边人群熙攘,汉人的长衫,天竺的迦纱,波斯的厚锦绒缎,女人们装束更加多样娇艳。薄沙半遮面,面纱之上,深褐色的瞳仁闪闪发亮,头顶宽口细颈的彩陶水罐,摇曳生姿;金发碧眼,香蒲草叶编著的提篮斜挎着,酥胸半露,丰腴健美。

集市的摊位上,汇集着世界各地的精美商品。汉朝的华丽织锦,安息的名贵香料,中亚的天然玉石,大宛的五色琉璃。人们用各种语言试探着,然后终究可以找到一种共有的,开心的交谈。

各种钱币也在他们手里传递,贵霜的金币汉朝的五铢,混杂在一起,迅速换算,并不影响精明的生意人。这里可以看见任何地方的任何东西,只要它够好够精美。

沿着楼兰城的内城河道,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几转几绕,姬苘就迷失了方向,只有紧紧跟着封芑,不敢离远。

越往南走,房屋越简陋,人的衣着也越是破旧。这里应该是楼兰最下层的居民区, 房屋交错密集。任何空间都不会被浪费,房屋与房屋之间的小小夹缝也盖了各式各样简易的小棚子,或者存贮着舍不得丢弃又实在没用的破烂,或者干脆住人。

越是人多的地方,出事以后越是容易逃脱。这里应该是楼兰官方也很难管理,很难弄清楚人口状况的禁区。

在一个低矮的土墙前面,封芑停下来休息,左顾右盼之后,一把将姬苘拉进小门内。

屋子是芦苇和黄泥砌成的,内外都没有太多的修饰,唯一的家具是一套胡杨木桌椅。粗糙的黄土墙面里,芦苇杆不顺服的探出头来,盯着姬苘看。封芑示意姬苘坐着等他,一个人进到内间。

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从房里传来,模模糊糊的。姬苘站起身,耳朵贴在红柳木门上,想要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

声音象微风似的,忽断忽续:“……真是多事……,这也不是你的错,没有被蛮子带走也好……”,“……义父还要她走?……”,“霍将军……姬纡……”

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姬苘再也听不到了。回到座位上,姬苘琢磨着刚才听来的片言只语,正在前思后想,里屋的门开了。

封芑神色阴郁的慢慢走出来,魂魄早飞走了,默默看着姬苘。对视了良久,他说,我要带你去另外的地方,那里有点难熬,你要自己挨过来。

她还是这样静静的,仪态温和,没有感情流露,冷静得让他更加难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封芑的心一直沉着,沉着,连痛都没有了。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就让她被匈奴王劫走了。那样的地方,她这样柔弱的女子熬得下来吗?

封芑不知道是怎么出门,怎么走到城东的那座雕花门楼大院。

到了院门口,封芑低头看着姬苘,用袖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灰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眼泪快要掉下来的瞬间,拉姬苘在怀里,抱着她就不会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姬苘,你要答应我,一定熬过来,答应我?”

姬苘抵抗着,他的眼泪却滴在她的肩上,颈间。姬苘身体僵直,心跳得乱乱的,胡乱猜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妓馆?还是地牢?

从里面推门的是一双白嫩的手,殷红的指甲修得尖尖的,水葱似的柔美。姬苘就被这手拽进了门。

她猜对了,也猜错了。

黑幽幽的地牢散发着污浊气味,姬苘已经没有刚进来时候的恶心感了,心里算着,应该给水和食物了。

虽然见不到日出日落,姬苘估计着已经三天了。她干裂的嘴唇开始渗血,原本漆黑一片的四周,因为晕眩跳出来点点金光。她从不安的来回走动,到呆坐在地上,现在只能无力的躺着,慢慢喘息,象路边濒死的野狗。

姬苘知道自己快死了。她不再想妈妈姬纡,觉得死了更好,她给的身体还给她了,不再欠她了。心里想着的人是他,库贝汶勒。那个蓝眼睛的忧伤男子,救过姬苘两次。若是妈妈给过她一次命,却要她用命来还,他比妈妈更好。

这时候,门外丢进来一把钥匙,那个漂亮的女人声音柔软,也象几天没有吃饱似的,声音飘忽:“打开地板上面的小门,下面有水。”姬苘忽然笑了,那不是女人说话飘忽,是她又渴又饿,头昏耳鸣。

姬苘摸到钥匙,爬起来在黑暗中满地摸索着。真的有一个小门,不仔细摸寻不会发现,她双手发抖,试了几次,正面方面,终于把门打开了。

下面也漆黑一片,污浊的气味更浓,哗哗的流水声音让姬苘精神一振。她扒着地洞边缘,缓缓的降到下面,依然触不到底,干裂身体爆裂般的烦躁,姬苘不愿多想,就算死了,也是解脱。水,有水,她双手一松,跳了下去。

5

姬苘落地的瞬间,听到不远处也有扑通的落水声。

这里应该是楼兰城市的下水系统。水刚刚到膝盖附近,窒息的腥腐气味从脚下冒出来。姬苘在黑暗里凝神细听,听到有人喝水的声音。她更加口渴,三天多没有喝水,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声嘶力竭的叫,喝,地上就是水了,喝。

她伸手捧了水,在唇边犹豫,终于喝了一口。污浊的味道让姬苘想吐,但身体有了些力气。水流的声音中,有人趟着水往这边走,不急不慢。姬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希望能听到来人的位置。

那边的人也非常警觉,听不到姬苘的响动,也没有出声了。上面的洞口离地虽然不算高,爬上去也不容易。姬苘的心被揪紧了,未名的恐惧在黑暗里膨胀,用利齿一点一点的咬她。

那边的人又开始一步一步走近,姬苘凭声音知道人就在一臂开外。

姬苘本能的躲闪后退,听到“当”的一声,金属碰在硬石上的声音划破流水的舒缓节奏,四壁回响。姬苘冷汗直流,知道来人要杀她。

拔出发簪,闭上眼睛仔细辨认方位,试探的刺出一剑。对面的人是用也许是匕首,轻快灵活,能够准确的辨认方位,闪开了。

四周除了流水哗哗的声音,再听不到什么。

会走路就开始跳舞,姬苘身体柔软灵活,听力也强于别人,辨别得出细小声音。听到微弱的声音从左耳边滑过,带动着凉嗖嗖的风,姬苘扭身下腰,抽手回击。对面的人竟然能在黑暗里估计到距离,小退了半步。

姬苘按下机关,双刃啪的一声弹出,对面的人“啊”的一声,吃惊刺过来的匕首能伸缩。已经晚了,人在水中倒地的声音告诉姬苘,安全了。

要不是预先用没有出刃的发簪虚划一刀,对面的人也不至于估计错误,送了性命。姬苘想到那人可以在黑暗里面感觉到兵器大小长短,更是后怕。不是用计,死的人一定是自己。

头顶上的洞门开了,火光中有绳子放下来,在头顶晃动。姬苘收了双刃,挽起头发,顺着绳子一点点爬上去。

那个美丽的女人拿着火把站在地牢里面等她,细腻的肌肤,盈盈深情的一双单凤眼蒙着迷雾一般,让人看不出喜怒。

姬苘一上来,目光结冰,想趁整理头发的机会,抽出发簪,制服女人。

她却竖起凤眼,冷冰冰的说:“别动。在我面前轮不到你卖弄,你的发簪是我让翦叔带给你的。”

姬苘一愣,手放下了,疑惑的看着她。

“叫我林姨,我是你妈妈的师姊。”持着火把带姬苘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戏弄的挑起眉毛,“开戒了吧?你第一次可是比你妈利落多了。”

姬苘在惊恐和警觉中头脑空空的,刚刚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杀了人,浑身忽冷,牙齿咯咯打颤。低头看见衣裳上,黑泥水和血迹混合在一起,甩的到处都是。那一剑,那喝过的黑水,她再忍不住,扶墙干呕起来。没有任何食物,只是苦苦的胆汁,吐得她眼泪直流,再直不起腰。

林姨轻轻哼了一声,停下来等她:“她的匕首要是开刃了,现在上来吃饭的就是她了。你该庆幸你杀了她。”

姬苘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目光散乱,心里不停重复着:“没有开刃,她的刀没有开刃?她伤不了我的,我却杀了她?”

猛然转头看着林姨,眼睛里面的怒意,林姨似乎没有看到,接着说:“她先动手的,是吗?你不知道她的刀没有开刃, 她没有碰到你的身体?”

林姨靠着通道的粗砾石壁墙,低头说:“她是想杀你的,不过是没有成功。你若是觉得对不起她,就该让她活下来,她会开开心心和我一起洗澡换衣服。吃饭也不会影响胃口,知道为什么吗?她就是喜欢杀人。我告诉她杀了你就开饭,然后刀子塞在她手里,她是一刻也没有犹豫的,连刀子没开刃也没注意到。”

姬苘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猛然跳起来,拔簪出刃,刺过去。

那女人吹吸了火把,黑暗中姬苘刺空了。颈间凉凉的架上了薄刃,金属的寒意和衣服鞋子贴身的湿意让姬苘浑身打颤。

“你没看出来我是瞎子吗?在暗处动粗你不是我对手。”林姨贴着耳朵,柔声说:“调教你这样的劣等品,要牺牲多少时间,多少生意?”

姬苘大吃一惊,她是瞎子吗?瞎子也可以这样行走自如,举止优雅,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姬苘梳洗过后,换上林姨准备的粗布白衣,来到中厅。一张深栗色的饭桌,围坐着九个女孩子,年级都在十五六岁。偌大一个屋子,装着十个人,却没有一丝声响,静得诡异。 每个人低头吃饭,举碗落筷之间,轻的没有声音。

和她一同回房的是一个年级相仿,身材相似的女孩。
女孩和她并肩躺在一张大床上,她开口和姬苘说话:“你知道,我之前的同屋疯掉了。就是你今天杀死的瞎子。听说这里一定是一个哑巴配一个瞎子,我和她必然只能留下一个。”

“她呢,不合适再当杀手了,她杀人上瘾了。杀手杀人是有节制的,是为了生意,她却很享受,必定坏事。”

姬苘心沉甸甸的,听着她轻松自如的谈论着,浑然不觉这是在说杀人。

“忘记告诉你了,我叫四筝。就叫你哑哑可以吗?”四筝翻身过来,脸对着她:“你要不要听故事?我给你讲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知道不会有回答,黑暗里,四筝缓缓的开始讲述。

“汉朝的织锦刺绣是最赚钱的生意了。皇上喜欢,宫里的嫔妃喜欢,连西域的有钱人也喜欢。越是高级的织锦越是金光闪闪,一定要是年轻的女孩子来绣。那样的织物,会有香味,女孩的身体香,也会更柔软,女孩细嫩的手指不停的抚摸。天下间最出名的织坊是宫里面的储秀坊。那里面的绣锦女孩是天下最灵巧最美丽的。”

“储秀坊里面的织锦,在阳光下会发光,刺得你睁不开眼睛。在月光下会透明,蒙蒙的滤光下,你能看见月桂树下,嫦娥起舞。除了宫里的王公贵族,也会有一些织锦流传民间。”

“一个小女孩就生长在这样的富裕家庭,最爱的是父亲给她卖回来的储秀织锦。”

四筝声音柔媚,故事高潮迭起。姬苘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四筝懒懒的说困了,该睡觉了。“明天晚上再给你讲吧。”

姬苘竟然盼着故事的后面,心里牵挂,好容易等到第二天晚上。四筝接着又讲,然后姬苘又开始等待。

姬苘毕竟小孩心气,竟然放下了逃跑的念头,等待着听完故事再找机会。故事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月,很长很曲折,姬苘心里猜测讲述的就是四筝自己的身世。从爱穿储秀织锦,到父亲被人诬陷送命,家产被封,女孩被充公为奴,到送进储秀坊。姬苘都不敢认定就是四筝自己的故事。而后,女孩为了汉朝华丽的织锦刺绣,日夜赶工,终于累瞎了双眼。姬苘已经认定故事的主角就是四筝。

这一夜,四筝接着讲故事。

“成为废物的瞎女孩们,也是不能被白白浪费掉的。就象死去的宫女时常会用做花肥料。她们也是可以卖一个好价钱的,各地会有专门收购瞎子的人贩子,小女孩卖给他们,再倒手给地下的世界。

“那是一个什么世界呢,是的,地下的世界。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一天天的在下水道里面摸黑行走吗?为什么要饿你渴你,让你只能喝阴沟水吗?”

她听到问她为什么,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等着四筝继续。

姬纡是没有耐心给孩子讲故事的,这是姬苘第一次听故事,深深着迷。这一个多月,为了四筝的故事苦忍着,不停的在下水通道的迷宫里面穿行,训练着各种杀人技巧,时常又渴又饿,污浊的,干净的,什么样的水都能下肚。

就如同孩子时候,为了妈妈许诺的金丝带,不停的跳着,旋转着。这故事就是她的丝带。在下水阴沟里传行,在黑暗的通道里被林姨训斥,不停的出刃收刃,她就盼望着睡前听到四筝的故事,想知道小女孩的未来。

“黑暗世界里面有两种人,哑巴和瞎子。他们的名字就是老鼠和蝙蝠。”

姬苘立刻想到自己,一个朔大无比的老鼠在阴沟里面传行,心里害怕,紧紧抓着四筝的手。姬苘听得越来越动情,四筝也越说越伤感。四筝很久没有说话,握着姬苘冰凉的小手,感觉到湿湿凉凉的水滴掉在手臂上。姬苘在哭吗?

四筝伸出手臂,在寂静冷清的午夜里,紧紧抱着姬苘:“傻瓜,为了别人的故事流眼泪吗?我早就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了。你若是不哭,我就接着讲。”

“老鼠呢,是负责挖洞偷东西,先行探路的,除了吱吱的,发不出什么声音。蝙蝠呢,是瞎的,夜里出动,专门吸血杀人。她们都是不能见光的人,出去行动走下面,行动之后,也走下面。若是事情闹得太大,还要在下面躲藏,逃窜。几天没有吃的,干净水也没有一口。林姨是储秀坊出来的,我是储秀访出来的,好象天下最有名的瞎子杀手,都是储秀坊出来的。所以呢,老鼠和蝙蝠只穿粗布白衫,不要汉锦刺绣的华丽美衫。”

姬苘哀哀啼哭,再也忍不住那种没有声音的低泣。忽然发现自己的哭声和平时不同,黯哑唔咽。

心里一凉,知道林姨在食物中下了药,自己没有察觉中竟然成了真哑巴。沉着心继续听下去。

四筝好象知道姬苘想问什么,慢悠悠的说:“天下虽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林姨对我们很好,除了训练的时候严厉一点。可是也就有一单生意出了事情。干完以后才知道是大人物,钱已经收了,人也杀了。城里掀翻了找我,不敢露头,顺着下水道一直逃到城外。沙海之中是安全的,我等了五天,才回来。若不是平时忍渴挨饿的训练过,一定死在塔克拉玛干了。”

姬苘想喊叫,却不能出声,挨不到天亮,就找到林姨。

“你能保证不开口,能保证夜里睡觉不说梦话吗?哭泣的声音也是瞒不过人的,一旦在梦里泄了底,你生不如死。”说着递过来一串月亮挂坠,让她戴在胸前:“解药在月亮里面,砸碎挂坠你就自由了。”

中午饭后,姬苘被林姨带到西屋的一间空房间,阳光暖暖的,从薄纱的窗格中渗出来,照的她的眼睛微微刺痛。多久没有见到太阳了,姬苘幽灵一样的怯生生靠近窗前,白皙的脸孔因为缺少阳光,几乎透明。正在舒服的发愣,外面进来一个女孩,然后门关上了。逆着金色的阳光,姬苘半眯着眼睛,看见似乎是四筝。正要过去,却见四筝从腰间拔出匕首,仔细辨别着声音动静,一步一步逼近。

姬苘真的哑巴了,她想叫四筝,叫她停手,告诉她屋里的人是她的哑哑。可是她却说不出来。匕首上反射的金光刺的姬苘头皮发麻。若是平时,四筝死定了,阳光明媚的中午,一个蝙蝠打不过老鼠。

可是,那不是蝙蝠,是四筝。犹豫之下,四筝已经走近了。姬苘看见刀尖的寒光奕奕,咬牙罢簪出刃。四筝看不见对面的老鼠就是姬苘,姬苘也无法开口,只能看着四筝招招狠辣致命,毫不留情。姬苘左躲右闪,终于被逼到墙角,四筝的刀子向她的颈间划去的时候,姬苘闭着眼睛等待死亡,眼泪簌簌而下。

四筝的刀子忽然停下,小声问:“是哑哑,对不对?”当啷一声,匕首落地。

姬苘抱着四筝,哀哀痛哭,依然不能说话。四筝问自己,多久没流过眼泪了?我竟然还会流泪,我以为我忘记了。四筝干涸的眼睛酸酸的,眼泪滚落下来了:“傻瓜,你怎么不还手呢?要不是我熟悉你身上的香味,我就杀死你了。”

瞎子的嗅觉是常人不能想象的,一个多月的牵手而眠,让四筝可以“看见”姬苘的存在。林姨开门进来,手里捏着一粒小石子,姬苘这才知道,要是四筝失手,林姨会出手击落她的匕首。

林姨是瞎子,但是无所不能,姬苘暗自叹息:她是妈妈的师妹,妈妈当年也这样厉害吗?

林姨轻轻叹气:“你妈妈当年也不能出手伤我,我也能闻到她的味道。你们两个搭配默契,应该可以一起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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