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兰月6,7,8,9, |
| 送交者: 郁郁兰芷 2002年12月04日22:43:4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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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丝竹屏风,库贝汶勒看见两个薄纱遮面的汉服女孩,前面一人,月白色的轻薄细绸长衫,透过细竹编结的垂地屏风,头上闪闪发射着黑珍珠的光芒,竟然是她。身后还站着一个轮廓相似的女孩,血色罗裙挑花刺绣,抱着琵琶腰间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丝带的另外一头在白衫女子的手里。 库贝汶勒摇摇头,一直在等她入宫,等了一个多月,她却这样出现。 回到宫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询问最近有没有新从南方采买宫女进宫。这样的举动让内廷侍臣大为惊慌,近期都没有采补新人的计划,猜测着贤庆宫的意思。 库贝汶勒以为就是这样萍水相逢的浅淡缘分,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放心。他连弟弟也不能留在身边,这样的时间地点全是错误的。可是她还是来了,径直送到他的眼前,也会很快消失。 为什么偏偏是她?祭祀的圣女是至高至纯的,是楼兰最尊贵的女人,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人。她可以灵神接天地,替太阳神和月亮神传达神谕,受万民景仰,但只有短短两个月。 之后的楼兰海祭祀大典上,两个圣女中一个赞颂太阳神,迎来的是火祭,烈火焚身,风尽尘灭;另外一个祈福月亮神,迎来的是水祭,永沉海底,随波远去。 她应该是月神,昭帝的信函上写了她的名字:苏岚姬。那是楼兰语中的月亮祭祀。昭帝为了制衡匈奴,全力抢夺月神祭坛。虽然最后的定夺还要楼兰决定,以当前三国的微妙关系,难以拒绝任何一方。今年的两个圣女,没有一个是楼兰人。 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库贝汶勒脊背冰凉,理不出头绪,命人送两个女子到秀栖馆住下,转身离去。 姬苘牵着丝带和四筝一起神情恍惚出了知书堂,心里还在回味着昨夜林姨的醉话。 昨夜,林姨买了酒菜为两人饯行。三人一起坐在花园里喝酒,林姨和四筝聊天,大声谈笑着:“两个瞎子陪着一个哑巴看星星,哑巴又陪着两瞎子聊天喝酒,奇观,奇观。”说着林姨和四筝笑的更欢了。 林姨和四筝为了姬苘方便,点了蜡烛和大红宫灯,风过的时候,蜡烛熄灭了,只有红杨树枝头的灯笼发出红色的点点幽光。 姬苘在黑暗里抬起头,独自看着漫天星斗和摇曳在风中的一屏蔷薇,听这她们两个的醉话,疯话,凄然泪下。 就是能够说话,这一刻的姬苘也是无话可说的。任务已经交代下来了,她负责探查,刻地图在床板背面,四筝摸着地图夜里出去杀人。 做圣女的两个月,有四个人她们要杀掉。 匈奴使节鲁丹之所以厉害,手下一文一武两个能人出了不少力。 文有谋事安息商人毕秸,因为狡猾阴辣被鲁丹器重,拜为上宾,为鲁丹出谋划策。 武有匈奴家臣石鹤钦,训练节使府上的侍卫家丁,除了楼兰部队,是楼兰城里最强悍的武装。 第三个人,就是鲁丹。至于第四个,林姨现在也不清楚。 林姨和四筝双颊绯红,不知道是红灯笼印衬,还是不胜酒力。林姨话越来越多,渐引到陈年旧事。她们是要进宫杀掉楼兰王的,可是姬纡失败了,带着林姨匆忙出宫。 姬纡怀孕了,闻到血腥味道,会吐得一塌糊涂。无论怎么追问,林姨也不知道孩子的来历。 任务失败,楼兰丝路上的汉人依旧被杀被抢,姬纡羞愤难当,黯然南归,不久生下一个女孩。林姨却留下来,杀人开铺,等待着下一次机会。一等就是十几年。 自己就是那女孩,一个来临不清的孽种,姬苘跟着领路的侍臣,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金壁辉煌的楼兰王宫层层叠叠的顺山而建,雕廊玉柱,气势宏伟。姬苘不停的左右看着,酸楚的想着,哪里是妈妈住过的地方,那个应该是她父亲的男人藏在哪里。 秀栖馆就在贤庆宫的后花园,一左一右两个小院。左边的院门口,站着几个美丽女子。 最前面的一个,高大丰美,五官精致,栗色的头发,柔软起伏,琥珀色的蜜糖一样的眼睛在阳光下,闪动着摄人心神的光彩。她应该就是匈奴圣女:维维姒熙。 她身上流露的华贵之气,压倒了一切,金丝刺绣的玫瑰色长纱,胸前闪耀太阳神的红宝石相坠,丽姬美婢的簇拥在众人中间,还会讲汉语。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她耳朵里,也不会失态:“汉朝在闹饥荒吗?一个瞎子琴师带着个哑巴小孩,送来当圣女?” 众女人一阵哄笑中,维维姒熙招手叫来一个华服美婢。十二三岁的青鬟丫头,手里端着一个粉色花纹的绢丝礼盒,也不说话,一直跟着姬苘和四筝穿院进屋。 小女孩离开之后,四筝拦着要去开盒子的姬苘,小声说:“等一会,有人在窗外偷看,关窗。” 姬苘转身去关窗户,却也没有见到有人在外偷窥。回神转头,盒子已经打开了,是一套衣裙。 汉使为姬苘准备好的衣服正在检查,一旦没有任何凶器毒物,就会送到姬苘房间。现在她也正是需要多一件换洗的衣服。姬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一件衣衫,浅浅的绿色织锦,珍珠镶缀,如同初春融雪时候的第一丝嫩绿,清新的叶子的香味飘过来。 姬苘心里喜欢,正要动手去拿,里面窜出一团东西,猛的跳到半空。四筝斜身挡住姬苘,寻声出手,腰间金属丝带飞出,滚落一只小蛤蟆。四筝摸到蛤蟆,知道不过是小小的恶作剧,放心之后,装出恐惧,放声惊叫。外面笑声四起,渐渐远去。 第二天,昭王亲赐的衣衫,楼兰王亲赐的各种礼品,一一送到,人来人往。姬苘和四筝时而遮面纱,时而露全脸,形影不离。 晚上起更之后,姬苘轻轻翻身,想要起来。四筝知道她要去探下水通道口,拉住她,在耳边小声说:“不要去,熟悉几天再说,着急坏事。这几天一定有人盯着我们,等他们疲塌了,我们再动。” 姬苘睡不着,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等着打更的声音。一更的时候,惊声离这里很远,到二更就很近了。“哑哑,你听打惊的声音没用的,怎么会一两个时辰没人巡夜到这里?王宫里面巡夜的侍卫多,只要我能偷到口令,就不用担心。” 姬苘以为四筝已经睡着了,才知道她紧张提防的心不能松弛下来,也失眠了。黑暗中,姬苘握住四筝的手,笑起来:四筝好象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江山社稷,林姨的话好象刀刻在心口,姬苘又幸福又凄苦。为了不再有汉人死在丝路,也为了累瞎了林姨和四筝双眼的储秀织坊的主人吗?她和四筝如同大海里的小小泡沫,紧紧偎依在一起,等着被随时会来的巨浪打得粉碎。 7 这一天的早上,姬苘坐在院子里听四筝弹唱。琴声婷婷袅袅,伴着四筝幽怨柔媚的嗓音,让姬苘如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金色长衫,绣着五色太阳,如同中原的龙纹,这是楼兰国王专署的徽章。 抬眼上看,戴着银制狰狞面具的男人低头迎着她的脸,透过面具只能看到眼睛。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温柔忧伤。 库贝汶勒知道自己不应该过来,可他还是来了,自作聪明的带上了面具。 楼兰王的俊美天下闻名,这样的一张脸如何领兵作战,威慑敌军?为了楼兰的威严,他经常戴着面具出现在各种场合,人们都说:贤庆的脸会变化,时而俊美,时而狰狞。 那样一个丑恶狰狞的男人,却有一双多情的眼睛。姬苘有点想笑,转而心又一沉。 想起他了吗?那个同样蓝眼睛的白衫男人。姬苘心里针刺一样,瑟缩着,躲避着,知道这样的想念一旦从心里最深的地方浮出,就如同见到水的海绵,不停的吸走姬苘的坚强,直到终结。 杀手的心,是寒冰做成的利刃,有了温暖,就化了散了。 他低沉的嗓音微微沙哑:“晚上匈奴使节在节使府宴请两位候选圣女,王宫贵族,各国宾客都会来。我给你准备了礼服,希望你会喜欢。” 这声音让姬苘双手发抖,是他吗?不是他吗?一样醇醇的磁性音质。 库贝汶勒知道游戏开始了,他不能输。只要错了一步,再也见不到她。她要杀的人,就是自己吧。要杀的人若是知道杀手的底细,还会留下吗? 想见到她,只有抵着刀尖和她周旋。那一次,她脏着一张小脸看他的时候,得意的神情库贝汶勒已经刻在心里了。这一次,终于轮到自己藏起来看她。想着她曾经调戏的看着自己,库贝汶勒忍不住笑了,害怕被认出来,连忙转身走开。 礼服是银丝编结的长裙,简洁的月牙刺绣也是用珍珠拼接而成。姬苘试着穿上,尺寸正好,风格却和维维姒熙送来的不同。那一件透出女性风尘的美态,虽然色调淡雅,裁剪却很大胆暴露,巧妙的运用漏花薄纱,女性柔媚的风姿若隐若现。库贝汶勒送来的礼服,能够包裹的地方全都包裹住了,最后好象意犹未尽的加了轻薄的面纱。 姬苘暗想:他不想我穿得更美吗?是啊,楼兰国王一直是亲匈奴多过亲汉,他心里盼望维维姒熙能够在宴会上压倒我。 四筝是看不到的,不能够帮助姬苘挑选。姬苘还是喜欢维维姒熙送过来的衣衫,想来想去,决定穿得漂亮些。松松的挽了一个发髻,插着黑珠蝶簪,轻描蛾眉,淡扫粉黛。青铜镜里的女孩和姬苘对望着:这是自己吗?唇色殷红,冰肌玉骨,黑玉流星一样的眼睛。薄纱拥搂着白瓷一样细细的脖颈,左肩上的黑色蝴蝶刺青在蓬松迷雾中透露出神秘。 已经十五岁了,忘记匆忙之中又长了一岁。该是及篦待嫁的年级了,她在想他。今晚楼兰贵族都会来,他应该也在其中吧?对镜顾盼,娇贴花黄,有几分是为汉人的颜面,几分是为见到不敢想念的他呢? 姬苘痴痴的坐着,看着青铜镜中精灵一样的女孩,忘记今夜老鼠就要行动,忘记今夜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四筝知道她正忙着打扮,嘻嘻的笑着:“今天晚上,一定是哑哑最美。”接着凑近姬苘,按着她的肩小声说:“今晚贤庆王出宫,守夜人少,也不会很认真,我留下探地下水道和口令,不能陪你去鲁丹府探路。” 姬苘一怔,抓住四筝的衣衫,不愿意松手。“哑哑不用怕,我附近摸熟了,夜里他们没有我精灵,不会有事。倒是你那里人多眼杂,不要太勉强,机会还会有的。” 机会不一定会再来,姬苘知道四筝不想自己冒险出事,可是地图越详细,四筝出事的机会越小。老鼠和蝙蝠,要一起喝光一坛毒酒,分量分配得正好,也许都活下来,一方多喝一口,自己死得越快,对方活的机会越大。 姬苘被四个宫女簇拥着,边走边回头,看四筝静静站院子的月牙拱门下,凝神的听着姬苘的脚步渐远,微微笑着的唇齿间,含着苦涩,蝙蝠要夜行了。 鲁丹府在楼兰城西北角,从门口望去,只见得到青灰色的院墙顶上露出远近大小三处陶土的正方翘角楼顶。正院在四周是一圈金色的陶土廊柱,挂着一串串橘红色的小灯,喜气洋洋。大漠的晚上,夜空璀璨,凉风徐徐,手捧美酒瓜果的仆役衣襟翻飞,醇香四溢。各国的宾客分坐在院落,流光溢彩,觥触交错。 最上坐的是戴着银面具的楼兰王,右边空着,想是留给姬苘的,左边端坐着维维姒熙,鲜红的素绸丝袍,简洁的线条衬出她诱惑的星目若蜜,美艳的香唇似火,浓密的秀发如波。 姬苘环视四周,女宾客都珠光宝气,自己如同被硬塞进凤凰窝里的小鸭,零落的羽毛黯淡无光。她低头入座,偷偷眼寻找他。楼兰的年轻贵族都来了,其中有几个正是路上见得过的,却没有他的影子。姬苘觉得兴致全无,心思回到任务上面。 一会功夫,匈奴的坐席最前排一个中年男人起身行礼,褐色髯须,双颊饱满,深黑的瞳仁精光四射,倒有几分英雄气概,正是主人鲁丹。击掌之后,从末席走出一队美姬,手持铃鼓,赤脚露臂,边舞边唱。鲁丹上前给楼兰王和两圣女敬酒。走到姬苘身前,鲁丹边敬酒边用略微生硬的汉话在她耳边说:“苏岚姬,一会要和你单独谈谈,切勿拒绝老夫。” 姬苘脸上一僵,不知道他到底卖什么药,就听见鲁丹朗声对楼兰王致歉,说自己收集了一批中土古玩,希望带苏岚姬一同观赏,还望楼兰王准许他借用一会圣女,一定完好送还。他汉话流利,语言风趣得体,深藏不露。席间立刻静下来,目光聚在楼兰王身上。汉人一席,起身一个男人,躬身行礼,说自己对古董也颇感兴趣,不知道是不是有幸一起观看。 姬苘抬眼观看,竟然是一路送她到楼兰的封芑。清秀的脸颊消瘦了,眼睛里的热情依然闪烁着,远远的一袭白衫,被风刮得丝丝做响,沉静飘逸。 今夜离开了四筝,姬苘以为自己孤岛一样的掉落在陌生的人海中,这一刻竟然暖暖的。封芑如同冰雪中的篝火,让姬苘心里添了几分踏实,微微一笑。 大家正僵在那里,匈奴席中又站起一人,额窄鼻尖,颌下无须,面颊扁平无肉。“美人相伴,古物生辉,陪我们男人家,怕鲁丹大人的风趣话就少很多了。汉使不必担心,圣女若少半根头发,匈奴美人维维姒熙就归汉使。毕秸倒是想压上这把老骨头,就怕汉使嫌老夫太丑啊。” 众人哄笑,席见紧张气氛尽扫,汉人中一人拉住封芑,起身致歉:“大礼已经送出去了,就算再舍不得,也不好厚着脸皮要回来。苏岚姬的一切都凭贤庆王作主。” 傅介子这一招推手确实厉害,既外推责任,又挑拨楼兰匈奴关系,暗指维维姒熙也是送出的礼物,匈奴没有把贤庆放在眼里。 鲁丹毕竟圆滑世故,哈哈一笑:“陛下仁慈,舍不得拉走我的老奴才,维维姒熙这份美意,还望陛下早日收下。” 两圣女悬而未决,都只是两国进献,楼兰的正是授封还没有下来。鲁丹的太极又占尽上风,化解了尴尬,又暗促楼兰王早日册封。 躲在面具背后,没人能够看见贤庆的脸色。贤庆磁性温和的声音从银面具后面传出来,清晰低沉,却自有一种王气:“两位使节大人,美人在侧,我们若是不谈风月,在座的都在心里怪我们不通情趣。苏岚姬美人,鲁丹节使尽管借去,古董珠宝最讨美人欢心,我们爱的名剑宝刀大人若是出来献宝,得了美人白眼,莫怪本王没有面授机宜。” 众人又笑,鲁丹心里一凛,楼兰王虽然年轻,却是聪明过人,册封的事情轻扫而过,弦外之音,也警告自己别舞刀弄枪,暗下杀手。 库贝汶勒第一次感谢自己训练有素的声音,平和不外露的缓慢语调,遮住了他担忧慌乱的内心。苏岚姬会有危险吗?鲁丹敢在他眼皮底下乱来吗?今晚会不会翻脸?带的人马能应付多久?最近的驻军要多久能到?宫里的情况。。。。 他真的已经是帝王了,父王的一生就是这样过来的吗?父王快乐过吗?自己唯一的快乐是爱上了一个女人,这样的快乐父王也有过吗?若有,那女人绝对不会是母后,他知道的,父王临终说过的那个女人吧。 他看到和苏岚姬同来的瞎子琴师,心里有了自己的计划:一样的高矮胖瘦,只要她不能说话,只要戴着面纱,只要。。。。。。 看到苏岚姬没有穿自己为她准备的遮面礼服,心里暗自叹气,正在心烦,却听到鲁丹要借人。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桌上卸下来的宝剑,压着想拔剑的冲动。羡慕封芑可以站出来保护她,心乱如麻:若不是楼兰的国王,我也可以压剑护花,若不是爱上她,我楼兰正好利用两国之争,只要周旋得度,尽收渔利。可是我既是国王又有了爱情,悲。
姬苘跟在鲁丹身后,故意放缓步伐,偷眼四望,一边在心里默记着后院结构尺寸准备给四筝画图,一边暗忖:若是找到机会,要不要顺手干掉他,替四筝减少负担?公然刺杀匈奴节使,反倒促成楼兰匈奴一心对汉,自己这次难以逃脱,四筝也活不过今夜。 心里定神要和他周旋到底,装作好奇的样子,眼睛搜寻着后院的花草树木,雕栏深井,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任何细节都不想漏掉。 鲁丹带着姬苘在花园的长廊中穿行。头顶上层层的藤蔓爬满搭架,垂下一串串风铃般的紫萝花,风中无声的抖动,漫天星斗亦在晃动的缝隙中浮出,淹没,变幻出千万种晶莹的镶嵌图画。 鲁丹停着脚步,抬眼望着叶子缝隙透出来的点点星光,叹了口气:“姬纡怎么舍得把你送出来?” 姬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不然就是梦里的豪宴,一切游动的人影和支离的繁华片段都只是梦?姬苘睁大眼睛,怔怔的看着鲁丹,梦游一样站着,想清晰的分辨出真实虚幻。他,匈奴的节使怎么会知道妈妈的名字? 鲁丹回神过来,双手依然背在身后,抑郁沉闷的声音飘着,幽灵一样从天边过来:“你看看自己的眼睛头发,纯黑色的,中原人都是深褐色的。你看看自己的皮肤,中原人象你一样雪白吗?你就没有想过父亲可能是匈奴人吗?姬纡告诉过你谁是你父亲吗?” 姬苘耳朵嗡的一声响,五雷轰顶一样呆立在那里,心里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是梦,只是梦,不会,不会,他在用计害我。 心里另外一个声音也开始纠缠着发出喊叫,尖利刺耳,姬苘以为自己也真的喊出了声音,不仅是在心里狂呼大叫:他说的是真的,我信他,我和别人的样子不同。 我到底是谁,生我是为了什么,谁可以借我利斧?来,劈开我,劈开我,一半归妈妈,一半归你。下辈子我愿意做一只真正的老鼠,也不做孽种。 眼泪簌簌而下,停不了,汉人口里的蛮狗就是她血里的另外一半吗?她不是因为被爱而生下来的,她是妈妈的耻辱,如同眼前这个男人。妈妈要的就是这个吗,她和匈奴的父亲扭打撕咬着,一起滚落悬崖。然后呢,只要他和她消失,妈妈的耻辱就消失了? “姬苘,我王希望接你入宫,我已经答应了。若不是叮嘱不能伤到你,沙漠里遇袭时候,你早就死了。和我一起走吧,嫁给我王,朝里有我,宫里有你,应有一番作为。” 姬苘流着眼泪,仰天而泣,眼里的光芒如同流星划过的夜空,一点点消散,灭了,全灭了,火焰已经熄灭在涌出来的忧伤里:我自由了,我做老鼠是为了四筝,为了天下间织锦刺绣的蚂蚁般的百姓,不为授我身体的母亲和她的储秀坊主汉昭帝,不为传我血脉的父亲和他的大漠猎鹰匈奴王。 回神冷冷的看着鲁丹,这一刻的他,是姬苘最后的亲近,从小到大都没有拼凑齐的碎图终于完整了,这就是碎图上画着的脸,父亲的脸。姬苘默默的记着,转身离去。 鲁丹从目光中已经看出她的决定,见她转身离去,狠狠的叫住她:“知道圣女是做什么的吗?烧死淹死。” 姬苘挺直的背线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颤动,不停步的往前走,后面鲁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和我密谈之后,他们还信得过你吗?要做汉人,就是我鲁丹的敌人。” 姬苘淡淡的一笑,万念俱灰:谁要他们信我,我已经自由了,不再是他们的老鼠。死亡有那么糟糕吗,人们为何这样的惧怕。 不远处的房檐上,暗中保护姬苘的封芑几乎站立不住,摇摇欲坠:“圣女是生祭的贡品?姬苘,我的姬苘。。。。。。” 众人酒已半酣,席间越来越热闹,杂耍的艺人刚刚退席,众人乐呵呵的等着下面的节目。 看着姬苘回到座位,库贝汶勒暗松一口气。姬苘原本清丽苍白的脸更没了血色,目光迷离,库贝汶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疼不止,借口酒醉带着姬苘和维维姒熙提前告退了。 众人恭送楼兰王,贤庆走在最前面,一左一右是傅介子和鲁丹,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趣事,谈笑甚欢,亲密无间,更象是多年至交久别重逢。谁能想得出西域刀光血影的战事都是源自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 最后面是封芑和曾经在路上救过姬苘的几个年轻贵族,因为没有见到姬苘的真面目,只是认出送妹妹的封芑。也不知道封芑是怎么含混过关的,几个人没有怀疑什么,老友一般的随意谈笑。姬苘边走边留心的听着,盼着谈话中能提到他的名字,最终没有听到什么。 到了节使府门口,姬苘的肩头被人轻轻点了一下,回头看见封芑对她微微一笑:“路上风大,把衣服披上。”说着脱下外衣,给姬苘披在身上。 贤庆回头看看封芑坦白的眼神,低头不语,手不停的捻着配剑流苏上的翡翠珠子,瑟缩的心如同秋风中流泪的蒲公英,飘飘荡荡不知所终,想要问姬苘,却只能问自己:他不是你喜欢的人,我知道他不是,对吗?不是为了杀我,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众人上马起轿,走到一半,轿子停住了,姬苘掀开帘子,探出头观望。街道上匆匆赶来四个骑马的年轻人,脸上挂着焦急,都是姬苘在沙漠见过的楼兰贵族。翻身落马行礼,和楼兰王低语几句,转身上马离去,扬起的尘沙在大红宫灯的过滤下,显得几分诡异。 四个人和贤庆站在一边说话的样子,让姬苘心里一动。远远的站在白衣翻飞的男子中间,几张熟悉的脸衬托着贤庆的背影,在红纱一样的光线里印透出来,和大漠里的图画重合,正是库贝汶勒在她心里刻下的轮廓。 姬苘的心重锤猛击一般越跳越快,越跳越有力。银色的面具后面,藏着的应该是他的脸吧?姬苘已经熄灭的心火复燃了,红色炙热的火舌轻轻舔食着周身,心里盘算着如何试他一试。 库贝汶勒一看司弘,凌戈等人面色惨然的焦急奔来,预感到出了事。听到密报,今夜回宫的路线被泄漏出去了,会有刺客沿途布阵埋伏,他们几个人虽然是世袭贵族,没有兵权。禁卫侍长贺依士芾不见踪迹,城门总驻宜达斯将军正领兵赶来。 库贝汶勒解下皇家玉佩交给司弘,叮嘱回报宜达斯新的回程路线,让将军兵分两路,新旧路线同来援兵,以防有变。担心司弘一人危险,不许三人留下护驾。目送四人翻身上马,急匆匆的赶回去传口谕。 库贝汶勒回身数了一下侍卫人数,不到三十人,知道今夜只有拼死杀回宫去。楼兰王是西域的战神,俊美神勇,天下无敌。他从来没有惧怕过刀剑战争,可是今夜还有两个美丽的女子随行。库贝汶勒从来没有领着女人出战的经历,更何况其中一个是她。 夜晚的楼兰城静悄悄的,只有黄杨树叶在风里沙哑的低吟浅唱。柠檬色的纱帘被风掀起,堆起雏菊般的褶皱,悠然起舞。 姬苘坐在软轿中,静心听着外面,从纱帘缝隙看出去,贤庆阴森恐怖的面具在引路的宫灯光线里,闷无生机。姬苘的感觉告诉她,危险快来了。 街道渐渐窄了,两边的民房越逼越近,漆黑的吊角屋顶压迫在头顶。 蝙蝠一样从头顶掠过两对黑衣人,落刀飞快,只有闷闷的哼声,侍卫倒下一小片。 贤庆一挥手,所有人都随他翻身下马,混在群马中藏匿观察。姬苘知道来人不是军伍出身,他们和四筝一样是专业杀手,一刀割喉致命,无声无息。平时训练成形,杀完之后才能神鬼不知的静静离去。 不等第二个念头,姬苘翻身冲出,一跃而起。腾空的瞬间,玫瑰花一样娇柔丰美的维维姒熙也凌空窜出,落在贤庆和姬苘背后,手持的结花长鞭正是腰间佩饰。姬苘拔簪出刃,回身出手,看见维维姒熙举鞭迎敌,背心对着自己和贤庆,手腕顺势一转,收住杀机。终究慢了一点,维维姒熙浑然不知,她颈间的一缕秀发却难逃凌厉,无声落下,随风飞舞。 三人紧紧的背靠在一起,站成品字,静静的站在侍卫中间。 维维姒熙大喝一声:“挑灯,围起来,全部拿下。”众侍卫没有明白,楞在原地。姬苘和贤庆却听得明白,脚下急急滑动,沙土街道被磨的沙沙做响。而后,侍卫也跟着动作起来,沙沙,沙沙。 姬苘已经知道维维姒熙也是杀手出身。今夜来的全是蝙蝠,听到挑灯,和脚下沙沙的急动,辩不清是否真有陷井布好,楞住不动了。蝙蝠夜出最怕有灯,维维姒熙熟悉蝙蝠的一切优势弱点,情急之下,透了底。 黑衣刺客微微慌乱,却不怯阵,手下飞快,刀起人落。姬苘看得头皮发麻,一道火光从地上扬起,优美的弧线由头顶划过,背后的维维姒熙长鞭勾起甩落在地上的纸灯,趁着火光出手了。 姬苘的兵器是短小的匕首,只适合近身肉搏,依然静等着来人靠近,不停的回忆和林姨四筝对峙的情形。哗啦一声,灯笼落地,熄灭了。原本星光点点的夜空,浓云乍起,街道上漆黑一片。 姬苘伸手拉着贤庆,摸到他的面具,轻轻往下拉了几寸,刚好遮住咽喉,而眼睛之上的部位全部露出来了。 库贝汶勒心里酸甜混杂,知道苏岚姬在保护自己,却不知道今夜自己能不能保护她。隔了面具轻轻的吻在她的手心,银面具凉凉滑滑的,如同她细腻的肌肤。 就是这轻轻一拉,银面具救了库贝汶勒。锋利的匕首扫过喉间,惊异之下的犹豫要了蝙蝠的命,不敢相信的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倒下了。领军作战的需要纵览全局,能进能退。可是这次的刺杀似乎只进不退,每一个杀手都有拼死的决心。 姬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屏息低伏,感觉到对面的呼吸和热量,瞬间弹起,借着和沙地的冲击,挥刀扬出。暗处对击,易守难攻,主动靠近的一方暴露的可能更大,静伏等待的人占尽优势。可是自己的胸口怎么也是凉凉的呢? 低头摸到刀子横插在腰间,不想让他看见担心,咬牙拔了出来:还好,我是哑巴,不然我会哭,会疼得叫出来。 姬苘侧头想躲过喷溅的鲜血,还是慢了一点,腥热刺鼻的液体飞射出来,在姬苘拔刀的一瞬间染在脸上身上。烫人的热度在风中渐渐冷却。姬苘满身血迹的站在午夜的楼兰城里颤抖着,又起了梦游的感觉,觉得是一场恶梦,而自己是恶梦里面无法解脱的小老鼠。想起鲁丹最后一句话:要做汉人,就是我鲁丹的敌人。 真快啊,翻脸就在瞬间,没有父女情份了,转身就是你死我活吗? 阴云又被风吹散了,繁星如织的夜空在街道屋檐的遮蔽下,玉带一样闪动着媚人的银彩,贤庆借着微光看见苏岚姬垂着头,呆呆的站在那里,血迹斑驳的衣衫一缕一缕的飘动着,如同一面破了的军旗。 贤庆甩下身边的人,从后面抱住姬苘,抛开面具,拥她在怀里,轻声说:“苏岚姬,你要活下去。我是库贝汶勒,救过你两次的男人,我也能救你第三次。过了今夜,我要你做我楼兰的王后。” 说话间,剑尖已经到了背心。鲜红的纱衣如石榴花怒放的风姿,罩在贤庆背心,维维姒熙抵命的一挡,给了贤庆时间,黑衣人来不及抽刀,应声而倒。 维维姒熙肩头鲜血喷涌,却只有爱意,没有惧意。自己暗暗爱上这俊美的男人,他知道吗?我若是苏岚姬,就算死一万次,也甜甜的了。知道苏岚姬不走,贤庆也不会走,把心一横,头也不回的说:“你带苏岚姬走,我挡着。” 不远处沉沙扬起,星光下的滚沙雾帐里面一队人马飞驰赶来,黑衣杀手已经没剩几个,知道任务失败了,飞身上房,消失在起伏黝黑的屋檐尽头。 司弘带兵跑在最前面,当他下马的那一刻,姬苘知道库贝汶勒已经安全了,自己真的好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睡了两天了。禁卫侍长贺依士芾全家都被杀了,一岁的儿子死在他身边。 贤庆已经知道他为了救儿子不得已透露了回宫路线。在一滩血渍中,贤庆认出一个“千”字,那是贺依士芾断气前蘸血写的,也是留给贤庆的唯一线索。 贤庆暗猜:“是毕秸的秸字的起始笔画吗?为什么不写鲁丹呢?毕秸带人干的吗?宴会开始之前还是中间离席的空档儿?” 四筝听到姬苘醒了,哭起来:“我说哑哑不是个短命小鬼,我就知道你死不了。”贤庆回过神来,从窗前快步走到床边,眼里的光彩焰火一样明亮:“你,你差一点就睡过去了。我没事的,好好休息,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原来他一直姬苘在身边,贤庆就是库贝汶勒。他从怀里拿出那只黑珠蝶簪,已经擦去了血迹,收回了利刃。他嘴角微微翘着,眼里不再是忧伤,一点点的流气,一点点的自信。拂开姬苘脸上的细碎发丝,把黑簪插回到姬苘的发髻,小声说:“等你好一点,带你去还愿。” 库贝汶勒惦记着追查杀手的事情,说了一会话,就离开了。 四筝探头在姬苘耳边说:“我已经探好地下出口,就在贤庆的寝宫窗外的花园里,井下的泉水连着河道,可以通到节使府。你披着的外衣是谁的,在帮我们呢。里面缝着一张布,估计是地图,我看不见,只好等你醒来。” 姬苘一愣,知道是封芑担心自己,悄悄帮忙。 四筝还没有来得及和姬苘单独相处,维维姒熙就进来了。冷冷的眼睛里面没有暖意,杀人的腰佩几步一响,叮咚悦耳。姬苘起身下床,盈盈下拜,欲要感谢维维姒熙。 维维姒熙优雅的摇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要谢我,过来是要告诉你,不是为了你才受伤的,你不要自作多情。经过那一夜,我对你恨意更深,这世界上最盼着你死的人,就是我维维姒熙。那夜我救的人只是贤庆。” 姬苘依然深深下拜,她没有谢错,她谢的就是维维姒熙救了贤庆。两个深爱贤庆的女人对望着,冰和火的交锋处,是柔情似水的女儿心思,爱恨恩怨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哪天是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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