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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3】-(2)
送交者: 桃圃昙 2002年12月07日22:06:5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英雄【3】-(2)


八、请写一个字,行不行?

三年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

曾经有一个楚国人伍子胥,要过关没有通行证,结果一夜间就愁白了头!

何况三年?

无名的第一印象是,对手已经奇怪消沉,不像一个侠客了!

充其量只算剑客。

无名已经进到高山先生书室,高山先生便是:

残剑!

残剑的眼神很忧郁。

残剑是一名书生模样,满面病容。他穿的红色袍子,虽然很干净,但却很敝旧,有一股落
拓之气。他的病应该很重了。他佝偻着身体,不时咳嗽。总之,残剑给无名的印象与传说
的完全不同,不见风流。唯一能证明他大剑客身份的,是他的眼。

那双眼,敏锐中有寡欢,深遂中有落寞。

彷佛只需一眼,便能将来人看穿。

可他那么落寞,却对无名看也不看。

他淡淡看着别处,似乎若有所思。

无名恭敬地对残剑行礼,这是个三面围起的格间,墙由薄薄细竹编成。几案上,铺着一幅
精美白帛,另有笔架、砚台和清水。一副浅竹筐盛着的沙盘从屋顶吊下,盘上搁着短截芦
苇同一片竹篾。

无名看了看,不明白沙盘和竹篾做何用?

但无名没有多管,他需要观察对手。

残剑身边,立着一位眉清目秀的丫鬟。

无名也不多看丫鬟,行完礼,无名跪坐在对面,默默看残剑。

残剑出了很久神,终于像察觉到来人,说话的声音很枯干,很慢:“何以此时求字?”

无名郑重答:“先生书法,名扬海内,平素求之不得,今日正是机会。”

残剑慢慢问:“求何字?”

无名盯着对方:“剑。”

残剑避开无名目光,却将眼神投向无名腰中佩剑,淡淡开口:

“客人模样,是爱剑之人?”

无名不答。

残剑神态依旧淡泊,对来者像不经意,过了片刻,才自沉吟:

“若写‘剑’字,则需上好朱砂。”

丫鬟一旁说话:“主人,此屋无朱砂。”

残剑慢慢说:“馆中流水先生处有,如月,向流水先生借。”

──无名于是知道丫鬟叫如月。

──流水先生,自然是飞雪化名。

──无名不动声色,听这主仆间的对话。

丫鬟如月拒不从命,颇为倔强,她对残剑抗议:

“主人莫非忘了,流水先生与主人已三年无话,去也无用!”

──无名心中一动:三年无话?

──无名更加用心,仔细地听。

残剑和如月居然都不在乎有人在听,似乎流水先生那边,比这里的客人无名远为重要。残
剑轻轻对如月叹息:“你去便是。”

如月动身,样子极勉强。

外面,是可容纳众人的大间。隔着竹墙缝隙,无名看到三百名弟子坐成阵势,正悬腕练字
。三百人凝神定气,静默中有庄重的气势。

──无名看到,如月从走廊绕到对面,停在一间书间外。

──无名看到,如月很快便回来,发鬓湿漉,含着泪,像受了辱!

残剑见怪不怪,再叹息,对无名表示歉疚:“客人请稍候!”

残剑亲自动身,绕过走廊,停在对面那间书室外。

──无名却少见多怪。

──因为,他看到,残剑竟足足在那间书室站了一个时辰!

──残剑远远的背影像失魂落魄。

──有谁能令天下闻名的剑客残剑痴痴地苦候呢?

──当然是流水先生飞雪了!

──无名初入书馆,觉得这闻名遐迩的双剑行为举止难以理解。

──非常奇怪。

九、怪行

飞雪非常美,不过无名初进书馆,没有看到。

无名要过两个时辰才能看到。

无名在残剑的书室求字时,飞雪拿着一樽酒,正懒卧云榻。

室内,是字幅、几案、床榻,都有一种名门闺秀的精美;与残剑书室的简朴落拓不同,屋
角燃着兰香,散出芬芳。

飞雪的丝织衣裙虽也是红色的,但质地异常考究精雅,足以令室内的摆设都失色,红得娇
艳,红得火辣,还有一点野,多年行走江湖美丽不驯的野!

一位老仆,白须苍苍,立在榻旁,替女主人捧着酒壶。

──无名在残剑书室看不见远远对面室中的飞雪,但他后来捕获了飞雪的老仆,因此知道
那天飞雪书室中发生的事──

当时,如月奉残剑之命,到飞雪处借写字用的朱砂。

如月恭敬立到门口。

如月说:“有客人求字,主人特向小姐借朱砂。”

但飞雪倚在榻上,端着酒,只顾自饮,似乎如月说一万遍,她也不听!

如月低声重复:“主人请小姐借朱砂。”

飞雪冷冷把身体转过,对着墙,有意不听。

如月倔强,不由提高了声音:

“不知小姐听清了没有?”

突然,飞雪动怒!她手中酒,返身泼出。

虽然她背对如月,却奇准无比,酒汁漉漉,正中如月一头一脸!

如月没有闪避,倔强站着,甚至没有伸手抹掉脸上无声流淌的酒汁。

飞雪懒懒一动,态度也很冷:“让他自己来借。”

──如月转身离开,无名没看到的借朱砂过程便是这样。

──如月咬着嘴唇,眼泪等回到主人残剑处才夺眶而出,这无名看到了。

──然后是残剑亲自去借朱砂。

──残剑借的过程如下:他到飞雪门外,默默站立,飞雪见他不说话,也傲慢不理,继续
饮酒,意思是他如果不开口,她也永远不说!

所以,无名看到残剑背影伫立在飞雪门口,足足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说话并不奇怪,令无名奇怪的,是残剑如月主仆无意透露的信息:

残剑飞雪,已三年无话!

为什么?

无名需要这个答案。

因为残剑飞雪联手,天下无敌,此时二人不合,正是无名的机会!

无名觉得,必须继续观察!

残剑站了一个时辰,没能借成朱砂。

残剑终于放弃,转去老馆长处借了朱砂,他捧着朱砂缓缓回来。

残剑脸上,除了淡淡忧郁,没有太多表情,他似乎对飞雪的冷遇已习以为常。

他准备给无名写字。

如月告诉无名,按书馆规矩,求字客人,须亲手替先生砚墨。

无名点头,如月捧着墨,呈给无名,如月再把砚台揭开,加入少许清水。无名握住墨,在
砚台里不急不缓地磨起来。

无名的手,稳,有力。

这是高手的手!

无名十年练剑,一旦动腕,功力便无形露出!

如月往墨中掺入朱砂,她紧紧盯着无名的手,忧虑转望向主人。

但残剑不看,不介意无名的手。

残剑依然愁怅,似乎不能从与飞雪的三年冷战中释怀!

──以下情形,在对面飞雪书室中同时发生:

──飞雪也在看。

──她已经起来了,离榻靠在门边,远远盯着无名稳稳的侧影。

──老仆陪飞雪一起看。

──老仆看着,显出忧虑,轻声道:“先生有麻烦了!”

──飞雪冷冷不说话,不发表评论。

──老仆不安又说:“此人来意不善,姑娘也要小心!”

──飞雪看着,突然问:“此人使剑,你能接几招?”

──老仆:“三招。”

──飞雪摇头:“你一招都接不了!”

──老仆见状,趁势劝说:“强敌当前,姑娘应与先生联手,切勿因小失大,意气用事,
让此人钻了空子。”

──飞雪勃然怒:“谁因小失大,谁意气用事了?”

──她生气发怒时,仍然有一种强横的美!可惜无名在另一边看不到。

无名继续耐心砚墨。

无名将墨砚毕,稳稳袖手,等待残剑写字。

无名的全部注意都放在残剑将写的书法上。

残剑伸手,从沙盘上拿起短截芦苇。

残剑一旦提气做握笔状,他稳健的手,丝毫也不亚于无名。

无名不动声色看。

无名只是奇怪,残剑握的为何不是笔,而是一截芦苇?

残剑示意如月将沙盘推到中间,他慢慢将芦苇伸向沙盘,试写一次。

无名有些明白了,在沙盘上试写,是书馆给客人写字的程序,可以先写一个让客人满意的
样字,这也是对客人的尊敬。于是无名定睛看。

残剑写完一个“剑”字,他书写的姿态,没有掩饰,有一种高手的坦然。

一旦进入书写状态,残剑便神情忘我,甚至像忘了刚才与飞雪的不快。

因为他是痴──书痴!

无名看了一会儿,摇头,表示对这种写法不满意。

残剑不见怪,只淡淡示意如月。

如月将沙盘轻轻一抖,沙上的字被抖掉。

如月用竹篾“刷”地将沙面刮平,请主人再写。

残剑凝神,换种字形,再写。

无名也凝神,观看,摇头。

沙盘抖动,“刷”地竹篾轻刮声又起。

──飞雪和老仆在远处书室门口看。

──残剑足足示范了十几遍。

──每一遍,无名都不满意,请残剑再写,因为无名发觉,残剑的书法太过奥妙,很难捕
捉其中的神奇剑意。

对无名来说,这是感受诡异、奇特的半天,无论残剑还是飞雪,与他事先听说、想象的都
不同!残剑和飞雪两人的关系特别,残剑藏有剑法的书法也特别。无名琢磨不透残剑与飞
雪为何三年冷战?不理解两人的行为古怪,他更不知道,该如何破解残剑的剑法!
破解不了,已来不及,没有时间!

因为,秦国攻打赵国的大军,已兵临城外!

十、兵车行

黑色大军,隆隆而至。

冷酷、威严、像黑色金属一样的军队,在城外列成大阵。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而是一
座金属的城,一架复杂、精密、锋利的机器!阳光下,它的每个部件都清晰可辨:黑色的
旗帜、林立的戈戟、披甲的战马、连环的战车、圆形的盾牌,士兵一层一层,铁盔蒙面,
只露出冷峻的眼睛。它更像是一座充满武器和杀气的森林,酝酿着黑色风暴。
这是七国中最强悍的军队!

假如它运转起来,没有什么可以抗衡它!

最好的剑客、路遇的城池或武装,都可能被它碾得粉碎!

然而,没有命令,没有一把戈、一只车轮或一双马蹄会擅动一下,秦军军纪森严。

马蹄声,传令兵举着黑色令旗在大阵前快速驰马跑过。

黑色的城有了动静。一排黑色士兵整齐地从阵中迈出,秦国的弓手。他们取弓、握紧、跪
下。

第二排弓手从战车后迈出,持弓站在前一排弓手身后。

马蹄声,第二名传令兵举旗策马跑过。

大批箭手从阵中跑出,不看前方,侧跪在弓手旁。每一名弓手,都配备一名箭手。箭手解
下箭囊,捧着数十枝黑色长箭,准备供弓手发射。战车上,嘎嘎的绞盘声,巨型强弩也缓
缓拉开了。给强弩配备的,是更粗射程也更远的长箭。

一枝枝长箭搭上弓,瞄准前方。

秦国弓箭,与各国不同,硬弓需弓手用脚蹬开!

秦国军队,之所以百战百胜,除纪律严明,便在于弓强箭快,六国的箭,都不如秦国的射
得远。秦军每到一处,必例行放箭,试探敌情,并将敌人埋伏扫荡一空!

阵中主将战车中,鼓手提起鼓槌,击向牛皮巨鼓。鼓声“冬冬”,震彻原野。

“嗡”的鸣响,第一排长箭率先破空,撕开面前的阳光!

密密箭雨,如飞蝗遮盖天空,城中残余的少数赵国士兵见秦军势大,均弃城而去。

书馆建在高台,十分显眼,因此也成为秦军射击目标。

长箭射破红色窗户纸,发出尖利呼啸。

“”!箭头深深扎进对面红色墙壁,黑色箭杆“嗡嗡”颤抖,余势未消,显得极为凶猛。

书馆里的静谧被打破了!

更多的箭穿透墙壁和窗户射入,在习字的三百名红衣弟子头顶乱飞。“噗”、“噗”、“
噗”、“噗”!黑色长箭密麻扎向屋里各处,悬挂的沙盘绳索被射断,底筐被射穿,细细
的沙子像烟雾一样腾起。砚台、水盆、笔架一一破碎。墨汁溅开,水花四射,断笔乱飞。

就连石制的砚台,也挡不住秦国的箭!

一名弟子中箭,负伤倒下。

箭在乱飞,弟子们坚持不住,纷纷离座。他们朝门口涌去,想离开书馆。突然,“轰”地
一声,大门撞开,白光泄入,一个红色身影挡在门口,背后,是密集的黑色箭雨。

老馆长!

老馆长眼中喷出怒火,兀立的身影像狂风中的帆,他宽大的袖管被风鼓开,那些箭,就在
他后面呼啸。

老馆长:“你们记住,秦国的箭再强,可以破我们的城,灭我们的国,可亡不了我们赵国
的字!今日,你们要学到赵国文字的精义。”

老馆长慢慢走到几案前,稳稳坐下,提笔写字。

老馆长悲愤的声音盖过箭雨,也震慑住弟子。他们表情变得沉着,开始退回座上,抱着必
死的信念,重新拿起了笔!

黑色箭雨,穿射在四壁悬挂的篆字间。

可三百名红衣弟子握着笔,构成了无声、独特的画卷。他们在以这种方式,对抗着秦箭,
捍卫着自己的书法。

再没有人动了!

这,便是赵人的书法,赵人的倔强,赵人的精神!

城外,黑色盔甲闪亮,秦军仍在源源不断放箭。

一排排弓手,瞄准小城各个方向,轮流漫射。

每射一箭,旁边的箭手立即将箭递上。弓手拉软一张弓,又会从背后换上一张新弓。

秦啸声犹如海涛,一浪一浪起伏!

十一、你行我也行

红色墙上,扎满刺猬般黑色的箭!

这是无名的机会吗?

趁乱拔剑,刺杀残剑!

趁飞雪远在对面书室,不能过来与残剑联手。

无名认为这不是机会。

刚才,头一枝箭射入书室,将残剑手握的苇管射断,钉到墙上。“嗖”地一声,又一枝箭
以极大力道破壁而入。秦国强箭,异常刚劲,余势不衰,抖动尾翼。于是残剑出手!

残剑不看箭。

但手起处,黑色长箭已被残剑攥在手中。

残剑一折,箭镞箭羽被折去,剩下箭杆,又成为残剑在沙盘中写字的笔。

无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对呼啸的乱箭,残剑恍若不视。

残剑像已完全进入书法之境。

书痴?还是别有深意?

无名跪坐在残剑前,稳坐不动。

但无名却觉得自己不如残剑!

强敌在伺,外箭又源源射入,残剑却折箭做笔,似乎除了将写的“剑”字,世间万物再不
能使他分心。剑术为道,书法也为道。求道者,若想有所大成,必心无旁鹭,恐怕莫不于
此!

仅此定力,无名便自感不及!

残剑能专注求道,才在数年中剑术精进,在天下剑客中独享盛名。

无名也十年练剑,练得很苦,但无名仍会分心,有两种心未彻底练去:

热心。

好奇心。

热心也叫同情心,无名虽然冷血,眼睛余光瞥见大间中三百弟子,已有十余人中箭受伤,

无名不禁对那些无辜弟子感到同情。

无名还听到老馆长喝止弟子们,不禁对老馆长之举感到疑惑,文字精义,难道比性命都重
?难道赵国书法,竟要在如此险厄之境中练成?

无名已经看出,那些弟子,均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便意味着以肉体硬抗利箭!

赵国是秦国的敌国,赵国人也意味着秦国的敌人──无名是秦国人!

无名却很难把这些习字的赵国少年视为敌人。

无名此来所杀,只有残剑和飞雪二人。

无名是一名剑客。

剑客之上,更高的境界是侠客──

侠客与剑客的高下之分,在于侠客救人、助人而不仅仅杀人!

可哪个优秀剑客身上,不潜藏着侠者之气呢?

残剑已经放下箭杆,换成了毛笔,那是最古朴的笔,用细丝将兔毛扎在竹管上。

残剑对着几案上的丝帛,像沉思着如何下笔?“轰”地又一枝利箭撞入,残剑眉头一皱。

这时候无名就按剑一动,无名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残剑是这书馆中武功最高之人,残剑为何不出手救人──

可能有两种解释:

一、残剑知道有办法解救,但这办法无名不知道。

二、残剑很想起身解救,但强敌无名就在他前面虎视眈眈,残剑须全神贯注对抗,分身不
得。

无名想到这里──

于是无名动了一动──

片刻之前,他确实想为出残剑的破绽,抢先出手,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

他暂不杀──

他让残剑暂时安心──

他可以代替残剑去救,哪怕,那些赵国弟子理论上是敌人──

所以他才动──

无名按剑一动,残剑便察觉了,声音很淡:

“客人去哪里?”

无名答:“先生思路,被乱箭打扰,我去挡上一挡。”

无名的语气,很平常,但残剑抬起头来看无名了,残剑第一次认真看无名,目光很深邃。

残剑:“听说秦国箭阵,只有秦人的剑法能破解,你是谁?”

无名沉默不答。

然后无名起来,转身,走出书室。

长长的走廊,如船舱内狭窄的甬道,剧烈震荡,承受着骇浪拍击。但外面扑来的不是浪,
而是杀人的箭。

无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突然,他停住!

昏暗摇晃的甬道那端,有一个身影也走过来。

红色的身影,很美丽的身影!

飞雪!

一剑刺出,万点雪花!

但飞雪却没带剑。

她看到无名也停住。

无名、飞雪相视而立,冷冷凝视着对方。

甬道外彷佛狂风骤起,秦军射来新一轮箭,惊起飞沙走石,犹如天女散花,纷纷扬扬极猛
烈地撞击而来。秦军啸声也如穿堂之风,在二人之间穿梭回荡。

这是无名初次目睹飞雪。

他觉得飞雪真的很美,那是一种剑之美,只有使剑之人,才能领略到飞雪那种逼人的美貌

他想到人们传说的那一幕:静静的雪夜,残剑的头、身、剑都蒙上了一层白,然后漫天飞
雪,雪中飞剑!

飞雪来做什么?

她一直在等这边的动静吗?

是不放心残剑,来助残剑──

还是──

无名、飞雪稳如泰山般地站立着,彷佛箭雨的狂啸声远在天边之外。两人目光,像各自的
剑。

无名:“是流水先生?”

飞雪:“高山先生为你写字,为何离开?”

无名:“先生写字,不能打扰,我去挡箭。”

飞雪:“不用你去,退下!”


飞雪语气,异常刚烈,但无名不肯让。

无名:“秦军箭阵,天下闻名,流水先生未必能挡!”

飞雪却冷冷一笑:“你行,我也行!什么天下闻名,我却不信!”

说罢,飞雪孤傲出门,她的红袖翻卷,竟不像人们说的雪,而像──

火!

十二、三人行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这是一句着名的话。

飞雪、残剑;、无名,一共三个人。

但此三人却不是彼三人。彼三人是泛指,此三人是特指。

无名与残剑飞雪,不是友,而是敌!

飞雪与残剑也不是友,而是情侣!可过去是情侣,如今情同陌路,互不理睬!

情耶,敌耶?说不清?

飞雪知道无名是敌人,却与无名同行,一同出到书馆外。

残剑也知道无名来意不善,却仍然挥毫,允诺无名求的字。

无名此行,要杀残剑和飞雪,却拔出了剑,帮助这两名大敌。

三人行,这三人的关系理不清,理还乱!

三人行,两个在外,一个在内。

在外者为救人,救无辜之人。


在内者?证道,证书法武功之道。


道可道,非常道。大道如青天,殊途如同归。

是为侠。

外──

箭势如飞,如万马奔腾,呼啸而来。无名、飞雪分别一南一北,扎势而立。黑色的箭网将
两人笼罩,无名紧握剑柄,飞雪却是徒手,火红长袖翩翩。

突然,一道黑色闪电,无名快剑出鞘,斩向黑雨。几乎同一瞬间,飞雪人也飞起,红色长
袖如戏雨游龙,揽向乱箭。

无名挥动最精确的快剑,剑过处,黑色箭镞齐齐切断,箭杆坠落。而飞雪的艳红身影在箭
雨中翻飞,更使人目眩!就像手擒飞鸟,她捏住一根箭杆,横扫过,将随后长箭一齐阻隔
;红云一翻,新射来长箭已被她另一手用袖裹住。

无名、飞雪,一黑一红,一个快剑在手,一个以轻灵制箭快,分不清谁更快!两人身轻如
燕,快如脱兔,游走龙蛇。这是凌厉、优美的剑舞与袖之舞,充满了令人目眩的快,使人
动魄的美!

剑之舞与袖之舞,融合到一起,构成黑与红的旋律!

秦国箭阵,名不虚传,此起彼伏,犹如波涛连绵,一排一排袭来。

然而,没有一滴黑色水花能快过飞雪与无名的快袖快剑,狼藉的箭镞,犹如残花败絮一般
纷纷洒落,静卧在无名、飞雪的脚下。

内──

残剑的笔蘸满墨汁,也落向丝帛了。黑色墨渖划向洁白的丝帛,墨汁掺有朱砂,黑中带红
,黑红墨渖落到雪白丝帛上,也有独特的韵味、独特的美!

一旦挥出第一笔,残剑也笔笔不停,悬腕运肘,大气凛然。每一笔,都蕴藏着酣畅,都包
含了快意!最好的剑法,莫过于与此比拟,而残剑凝神挥洒的姿势,也恰似黑与红的剑舞

他的笔,与外头无名飞雪的剑舞袖舞,似乎有某种呼应,某种感应。

书法是静的,但静中包含了动,丝毫也不亚于外面快剑的动!每一笔,每一画,不仅与无
名的快剑可抗衡,而且充满了强烈的力度!


残剑手臂收回,手腕带着笔,划向丝帛下方,他长舒一口气,准备收束最后一笔。

而此时──

箭雨中的飞雪突然叱咤──

她挥袖出手!

朝无名出手!

不是剑,但和剑一样可怕,也一样美!

万点雪花,将无名包围!

黑的雪。

剑意!

十三、今夜子时,行吗?

无名觉得眼前一暗!

他侧头,发现无数黑点从飞雪袖中激射爆发!竟然还有一阵隐约的香。

箭未至,香先至。暗香浮动,人约黄昏。

无名本来是想与飞雪残剑相约黄昏的──

他的计划是,先求残剑的字,再与飞雪残剑相约,黄昏时夜幕将落,他希望在天黑前便把
二人截杀,否则夜长梦多,多则生变──

但一连串的变故使他不得不改变主意──

他要先对付飞雪的凌厉袭击。

剑术高手,将爆发杀人时,身体必先生出杀气!

无名若生出杀气,会是一种冷。

但飞雪的却是香!

飞雪袖中已裹住众多长箭,她不用剑来杀无名,而是剑意!

剑意就是那些箭,但也不是箭,因为箭已碎。

碎成箭镞、箭羽、箭杆和无数更小的零碎。

无数箭镞、箭羽、箭杆一齐射向无名,星星点点,每一点都是杀人剑意!

无名正面上方是秦军扑来的漫天箭雨,侧方是千点剑、万点剑,箭箭剑剑都难敌!

无名不能敌!

他退!

后退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后退是为了使用绝杀的剑!

无名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数步。

然后他进!

前进,出剑!

前进的同时出剑,动作不分先后。

人剑合一!好似一个雷霆!恰似一种笼罩大地的冷!

剑光中,飞雪袭来的千点万点剑意被扑灭,像被风卷起,冲向空中!


那些箭镞、箭羽、箭杆一起现回原形,撞向天上飞来的一枝两枝三枝十枝千枝万枝秦箭!

安静了。

彷佛一阵大风吹过,又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秦军的箭阵也射完,秦啸声嘎然而止。

无名、飞雪收势站定。

厚厚一层秦国断箭铺撒在地,像开了遍地的黑菊花。

无名、飞雪一南一北站立在黑菊花丛中,像两尊塑像纹丝不动,凝视着对手。

无名在想,自己虽破了飞雪剑意,飞雪却尚未亮出飞雪剑。

剑意已惊人,那柄真正的飞雪剑不知该如何抵抗才好?

也许他根本挡不了?

他想到了原来计划中的黄昏之约──


这时飞雪说话:“好身手!”

无名:“流水先生更是好身手!”

飞雪:“你不为求字而来!”

无名看着飞雪,并不否认。

无名:“在下有一件东西,想请流水先生过目。”

飞雪等待。

无名却将剑不动声色回鞘,慢慢说:“子夜,藏书阁。”

他与飞雪相约子夜──

他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他慢慢回到馆中书室──

室中与他出去时无大异,但已成了一个字:剑!

很大一个“剑”字!这就是无名向残剑所求,残剑也倾力所写。笔意淋漓遒然,刚劲绝伦
,静静落在精美的丝帛上。残剑静不作声,坐在几案前。无名也不言,跪坐。两人重新面
对,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多了一幅残剑的心血!

无名默默看字,良久。

无名慢慢说:“好字。”

残剑低着头,也良久:“好剑!”

无名略略一怔:“先生并未见我出剑。”

残剑却意味深长,淡淡一笑:“若无你的剑,也无此字。”

那一刻,两人关系敌耶、友耶?惺惺相惜耶?

男人和男人,高手与高手,众敌之前,是否有一种为友的微妙呢?

但无名的声音冷下来:“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残剑忧郁的眼?起,看着无名。

无名冷峻道:“请先生看一件东西,今夜子时,藏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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