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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结局】
送交者: 桃圃昙 2002年12月07日22:06:5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英雄【结局】


第九章 刺与不刺,交于无名


一、王动

烛火烧残了,凝固了!

无名的故事讲完了!

大殿上寂静得十分可怕。

黑压压的卫兵,围在大殿外。门外广场,同样是黑压压守候的百官。卫兵和百官都已察觉
了殿内异样,但秦王在刺客十步的控制之下,无人敢擅动。

擅动,只会导致秦王死!

秦王与无名相对。

秦王与无名对视的目光复杂。

秦王终于明白,无名进殿以来,之所以隐忍不发,屡次露出杀气,却未真正行刺,只因残
剑在无名心中种下了一个疑问。

残剑动摇的,是无名的意志。

残剑牵制的,是无名的杀心!

秦王看着几案上那柄沉重赫然、闪着隐隐暗光的断剑,有无穷感慨,万千思绪。谁能想到
,残剑为了阻拦无名,竟不惜断臂苦劝,并忍受与飞雪决裂的痛苦?而冒死前来的无名,
身上竟承担着残剑与飞雪两种不同的嘱托!

思绪和感慨在秦王心里也化作一个疑问。

秦王低低地问:“残剑给你送了哪两个字?”

无名凝视着秦王,两个字彷佛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迫!隐约的风声,彷佛残剑嘱托时的

情形。无名终于慢慢地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无名:“天下!”

秦王:“哦,天下!”

无名把头低下,继续说道:“残剑告诉我,天下七国连年混战,使人民受苦,可唯有秦王
才能结束战乱。残剑希望我为了天下放弃!他要我明白,一个人的痛苦与天下人比便不是
痛苦;赵国与秦国的仇恨放到天下,也不再是仇恨!”

秦王被震撼了!

泪水,这威震海内君王的泪水,竟不知不觉蒙住了他的眼帘!

秦王透过泪水,凝望着大殿之外,越过黑压压的群臣,遥看远方。他已不再冷酷,不再像
铁一般威严,他动容!

秦王:“没想到天下最了解寡人的竟然是寡人通缉的刺客!”

一代豪君,一生金戈铁马,睥视六国,却承担不了残剑的两个字!

短短的两个字,然而对于秦王,却重过世间任何事。

英雄相惜,秦王饱含热泪,放纵着自己内心情感。

秦王:“十年来,寡人孤独一人,忍受多少责难、多少暗算!没有人明白,我要给百姓一
个统一的疆土,给他们有同一个国家!就连我秦国满朝文武,也怪寡人与天下为敌!只有
残剑,才真正懂得寡人!才真正与寡人心意相通!”

风穿过大殿。

秦王长喟:“寡人得到这样一个知己,心中无憾!”

无名不语。

秦王猛然转向无名,声音威严。

秦王:“你手无寸铁,如何刺我?”

无名冷酷盯着秦王面前的两把剑。

无名:“夺剑。”

秦王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个刺客,人也就像剑,绷得很紧,似随时暴起!

突然,秦王将手一拂,白光闪动,案上飞雪剑飞出。

秦王:“不用夺,寡人给你剑!”

“?”地一声,飞雪剑插在无名面前几案!

剑光一动,殿外卫士便骚乱了,黑压压持戈涌到殿门,但再不敢动,怕惊动了刺客。

无名被秦王的举动震撼,看着剑,没有动。

秦王却缓缓站起,立在残剑书写的巨幅丝帛下,看着那“剑”字。

秦王:“寡人能有残剑大侠这样的知己,便是死,此生也已知足。你为天下,决定这一剑
吧!寡人也如残剑大侠一样,刺与不刺,交于无名!”

说完,秦王竟稳稳转过身了──

他是气度俯视天下的君王!他让无名决定。

倾斜烛火中,彷佛透出隐隐剧烈的风声。

无名凝视着飞雪剑。

二、风动

风呼啸,鼓动沙丘上一个白色的人影。

这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

赵国。

飞雪!

飞雪穿一袭素白的衣裙,伫立在高处眺望秦国方向。无名已经离去数日,她计算时间,等
待无名刺杀的消息。她派老仆与无名同去,就是想尽快得到消息。

风很冷,飞雪知道等老仆回来时,无名已经死了。

没有人能够在大殿白日行刺,还能走出殿脱身。

问题是,无名行刺成功了吗?或者说无名有没有刺?

伤重未愈,可飞雪一早便立在这里。

这里可以望到秦国边境。

这里可以望到老仆将举起的旗!

飞雪已经把全部重托与希望,都给了无名!

飞雪把飞雪剑也给了无名。

飞雪知道,有一个人也在等──

残剑!

风凛洌,吹过沙丘,吹进冷清的书馆。

残剑坐在书馆里很落寞,但也期待。他同样有伤,同样把剑和重托都给无名,并希望无名
为了天下放弃!

残剑知道飞雪在外面沙丘等。

残剑知道如果无名失败,将是对飞雪最大打击!无名会失败吗?或者说无名会选择失败吗

残剑不知道!

残剑很矛盾。

于是,残剑抬起矛盾、落寞的目光,望向秦国方向,他想象自己的目光越过沙丘,越过飞
雪的肩头,进入遥远的空旷秦宫大殿!

三、无名动

聚集在大殿外的百官,剧烈地骚动。

黑色的官员,像潮水一样,漫上高高的台阶,牵挂秦王的生死。

每个人都被恐惧、紧张压住!

老仆守着马车,仍立在广场。

车内搁着一面红旗,一面黄旗。

旗子将代表行刺成与败的两种讯息!

殿内,死寂,无名仍没有动。


无名仍死死盯着面前的飞雪剑。

无名与秦王间的烛火,已经大动,火苗暴长摇曳,像被狂风激扫,忽而像剑舔向秦王,忽
而又缩,那是被无名的杀气鼓荡,然而无名的杀气很乱!

无名想到了自己十年的苦练。

无名想到了自己赵人的身世。

无名想到了长空在微笑中断臂!

无名想到了飞雪在秦阵撞上自己的剑!

无名拒绝想残剑的话和残剑断的臂,因为──即使残剑苦劝,无名还是决心刺杀秦王!否
则无名就不会来。

无名只是犯了一个错误。

无名本应接近秦王十步,便立即行刺,而不跟秦王讲什么故事。

无名甚至也都不需要夺剑──因为他的人就是剑,只要纵身一跃,以人为剑,足以杀死秦
王!

但他忍不住把故事讲了,他的心乱──刺客最忌心乱──他希望稍稍平静再行刺,所以便
讲了个飞雪残剑的故事。他讲得很糟糕,被秦王识破,秦王把故事重新讲了一遍。
但秦王也讲得不对,无名只好说出真正的故事!

真正的故事,使无名心更乱。

秦王却掷给无名飞雪剑。

无名慢慢地伸手,去握飞雪剑了──

无名竭力抵御心中幻念──他知道飞雪在等──在赵国,飞雪白色的衣裙被风鼓起,呼呼
作响,像期待的帆,她一定在等,已经等了几天几夜,她皮肤因风沙干渴而粗糙憔悴。夕
阳西下,沙丘上留下她孤独的剪影。当第一缕曙光照亮沙丘,她的人仍一动不动。

──与飞雪幻影相伴的是另一个身影,或者说只是一双深沉、忧郁、殷切的眼,是残剑!

──从离开赵国到进入秦殿,无名一直试图忘掉这双眼!

无名攥住飞雪剑,将剑从几案拔起!

剑很薄、银白锋利,可却奇怪地重,如同那柄残剑一样重!

因为──这是侠者之剑。

飞雪和残剑都是侠。

无名也是侠──无名认为刺秦是行侠!可现在这件事成了疑问!

什么是侠,什么是侠者之剑?

无名握住剑,便如置身梦中,缓缓站起,他不管殿外喧哗骚动的卫兵百官,他知道秦王在
前面!

在十步之前!

无名低头,举剑。

殿门外传来百官卫兵震惊的呼喊。

烛火齐刷刷倾斜,扑向秦王,剑未动,杀气先至!

可这时候──“寡人悟到了!”一个声音传来。

无名在后面矛盾拔剑,秦王居然背身站立,看也不看无名。

秦王在看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剑”字。

那幅字,浑厚苍劲,墨渖淋漓,是残剑的胸怀。

秦王感慨:“难怪你悟不出,残剑这幅字,本来就不是剑法,而是他用心在写!寡人不如
残剑,你我都不如残剑!”

无名低头,剑举得很慢。

这是奇特的一幕:刺客行刺。

被行刺的秦王却不管身后情形,全部注意,已被字吸引!

秦王继续说:“残剑写给你这两个字,便是说,刺与不刺,已不重要!秦将统一六国,势
在必行,大势已成。一个人的生死,改变不了天下。天下大势,残剑早已看透!可天下是
什么?它是百姓所盼,民心所向!”

无名的剑在颤抖。

秦王长叹:“那便是不杀,便是和平了!”

秦王后面烛火,突然一紧。

一道人影,跃过六排烛火。

人剑合一,决无虚发!


无名终于将十步一杀发动!

凌厉得似电!

迅猛得似雷──迅雷不及掩耳,掩目,掩心,掩护!

殿门外的百官卫兵一时惊骇得寂静,黑压压的众人来不及做任何事,因为那剑太快,他们
来不及掩耳不听,掩目不看,掩心欲悲或前去掩护秦王!

无名终于刺出慑目夺魂的一剑──


四、王不动

自从把飞雪剑掷给无名,转身看字,秦王就不动了。

秦王一开始觉得没有必要动。

刺客身怀绝技,逼近十步,死生之事已由天来注定,动也无益,动了徒损王者尊严,一个
真正的王如果死,也要以王者姿态死。

秦王觉得,自己是真正的王。

秦王以为,真正的王,有野心和梦想。

秦王有很多梦想,比如统一天下,比如使天下书同文,书同轨,比如修筑一道城墙,叫长
城,很长,要有一万里。

这些梦想中任何一桩,都足以惊世骇俗,流传百世,非一个伟大的王不能完成!

但如果秦王立刻要被后面的刺客刺死,这些梦想还重要吗?

秦王忽然意识到,自己将带着这些梦想孤独地死去。

孤独很可怕,尤其当一个人回首自己一生,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朋友──

幸好还有一个朋友,是以前的敌人,以前的刺客,叫残剑──秦王虽然听无名转述,但发
现居然只有残剑,才是一个真正的知己!

所以秦王死之前,要看残剑写的“剑”字了。

秦王不是剑客,在残剑的“剑”字中看出了不同的意味!

秦王看出,比王更重要的是天下,天下大势,无人可以左右,就算秦王自己死了,另一个
新的王,仍然会统一天下,因为天下需要统一,需要安宁──

秦王被这个发现震惊!

秦王盯着残剑的字,继续悟。

秦王悟得入神,完全忘记了动。

秦王最后悟到的,是一种境界──人生所求,难道不就是一种境界?

秦王忘了身处险境,大声将自己的感悟道出──他觉得自己也悟出了王者真谛。

然而,背后无名已经出剑!

秦王感受到终结的剑气!

秦王不动。

很坦然。

悟透。

静。

不须动。

因为剑并未刺入──

剑缩在无名手里──

没有真正刺秦王──

可以杀,但无名并没有杀──

是什么使无名最后放弃,残剑的劝?秦王的悟?

秦王不动,但知道无名就在后面,甚至感受到无名复杂的目光!

“大王,在下这一剑,总算刺出!”无名低低说。

无名顿了一顿,秦王不动。

“天下!”无名慢慢道,“请大王记住这两个字!”

秦王眼中,露出震撼。

秦王知道,无名的刺杀,已经终结──


五、情动

低沉的风,拂过赵国沙丘。

飞雪表情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已经在外面等待了几天几夜!

放眼望去,黄沙迷漫空旷。

无名到秦宫的行刺消息,尚未传递回来。

飞雪已快坚持不住,但她兀守,牵着一匹白马。

忽然──前方天际处,出现一个小小黑点。

飞雪的眼睁大。

飞雪的心狂跳。

飞雪已经辨出,黑点迅速移近,像一辆马车,带起小小烟尘。

是老仆吗?

──是老仆。

──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信守着对飞雪的承诺,赶回来报信。

──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容同样皲裂憔悴,拚着最后一口气,从秦国冲回,不知历尽多少
苦!

──白发苍苍的老人,表情很悲伤疯狂,一手持?,一手攥着一杆垂下的旗,是红旗与黄
旗中的一面。

──这远远的一切,飞雪尚还看不清!

飞雪全部注意力,都被前方变大的马车黑点吸引,没有留心侧面也有一匹马远远奔来。

那是谁?

是残剑吗?

──是残剑。

──残剑策马,朝沙丘赶来,猜到今日老仆将返。

──残剑策马,表情不安,因为无论怎样的消息,都会令他不安!

──残剑策马,其实最担心老仆举起黄旗。

──残剑策马,知道黄旗意味着无名失败,飞雪就将永远离去!

老仆拚命驱车。

残剑拚命策马。

飞雪竭力观看。

空旷大漠中两个黑点,朝沙丘疾速移近。

已经很近,飞雪可以看清马车了,残剑也从另一个方向看见老仆。

──“呼啦”一声,一面旗子对着前方举起来了!

──黄旗!迎着风!

──老仆举着旗,泪流满面。

飞雪缓缓闭上眼,不愿再看。

因为,她已经看见!

两行悲伤失望的热泪,从她眼角滚落。她不忍再看一眼,便上马,打马飞驰。

飞雪没有看见,老仆的人、车、马都衰竭,远远崩塌在沙漠里,马匹气绝,而老仆呕出鲜
血,仍最后向女主人举着黄旗!

飞雪同样没看见,残剑一见黄旗,也大惊策马,要追上离开的她!

飞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飞雪只悲伤,漫无目的地冲。

飞雪的全部的梦想和心血,都已经毁灭!

残剑在后面追,想要把她找回!

残剑追上了──

残剑下马,挡在飞雪前面。

残剑望着飞雪,目光忧郁、歉疚!

飞雪却怒火中烧,如遇仇敌!

飞雪打马冲去,将残剑撞翻!

飞雪继续冲。

残剑继续追。


残剑下马再拦,飞雪再撞!

残剑遍体鳞伤,但兀拦不休。


六、情恸

大漠沙丘,夕阳已斜,隐隐的风声中,有一种无言的冷寂。

残剑终于拦住了飞雪。

飞雪下了马,在他对面。

他伤痕累累,目光苦楚,默默站着,执拗不动,但飞雪决不肯原谅他!

飞雪要弄清,作为罪魁,残剑做了什么事?

“无名已近秦王十步,他的剑,不会失手!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飞雪悲愤地慢慢说

,“无名放弃了!”

残剑默然,同意飞雪的解释。

“无名放弃,一定与你有关!”飞雪却厉声道──“无名走时,你说了什么?”

残剑思绪复杂,不知从何而说──他跟无名确实说了很多,但归根到底,唯有两个字!

残剑:“其实,我只写了两个字。”

飞雪:“哪两个字?”

残剑怆然地:“天下。”

飞雪定定地盯着他,许久,辛酸、苦涩地笑了。

飞雪:“天下!你的心里只有天下!”

残剑说:“还有你!”

飞雪又笑了起来,那笑里透着凄凉:“我已不信。”

残剑痴问:“如何你才能信?”

飞雪冷酷、决绝地把佩剑拔出来。

飞雪:“拔你的剑!”

残剑腰间,也系着一把佩剑,可他忧伤地看着飞雪,束手不动。

飞雪厉声道:“你害了我,害了无名,害了长空大侠,害了我们赵国!不配当一名剑客!

残剑的表情很苦,慢慢道:“你说得不错,我已不能做剑客!”

飞雪冷酷的指责,令残剑刻骨铭心!

残剑看着飞雪的剑,声音悲怆。

因为,他使剑的右臂已断──

臂一断,纵腰间佩剑,复有何用──

飞雪看着残剑空落的右袖,看心爱的人手臂已残,为反对她而残,不禁又是伤心,又是激
愤,愤而欲狂!“拔你的剑!”她只是凄喝!

“飞雪,十年前,我与你相识时,你也让我拔剑!”残剑痴痴道。

残剑说完闭上眼,彷佛回到梦境,回到那个雪夜,非常美丽,非常安静──

漫天飞雪,洁白无垠,他右手持剑站立,头、身、剑都蒙上了一层白。

雪在他的脸上静静融化。

雪贴着他皮肤时,居然有一点热!

然后一把剑就向他刺来!

刺向他的落寞!

刺得他不再落寞!

残剑把眼睛睁开──

面前却没有雪,

只有如血残阳,和夕阳中怒视而立的飞雪。

残剑轻轻地叹息。

他用左手不灵便地将剑拔出。

残剑:“飞雪,你如何才肯信我?”

“接我的剑!”飞雪冷冷道,举剑指住残剑。

残剑被迫举剑了,迎向他最心爱的人!手在抖!

飞雪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出剑了。这是简洁、划破万道晚霞的一剑!

飞雪随剑腾起,破空向前,而残剑也举剑一跃,迎向恋人!

可在空中,飞雪惊讶地看见,残剑的手是垂下的,只将胸膛迎上!这一幕,与飞雪相助无
名刺秦时何其相似!

飞雪想收剑,可已经躲不过!

残剑撞来,比她的剑都快!

长剑如虹,贯穿残剑身体──

两个人面对面凝住,看着对方。飞雪手中,握着没入残剑身体的剑!

宁静。飞雪带着哭泣,悲伤问道:“你为何不举剑!”

她的剑,再也收不回!可残剑嘴边,浮出一缕惨淡,令飞雪心碎的微笑。

“我知道,天下再不会有残剑飞雪,双剑合璧,”残剑道,“可这样,你就信了!”

“信什么?”飞雪哭道。

“信我心中有你!”残剑干燥皲裂的唇边,露出苦涩微笑。

凄凉的风,吹过沙丘,

吹过这对贴在一起的情侣。

无声的泪水,从飞雪眼中流出,已经没有恨意了!只有爱,三年来对残剑从未表露过的爱

残剑读懂了飞雪目光,他眼中有欣慰。

残剑也相信飞雪心中有他了!

残剑觉得死而无憾!

飞雪心碎地抱着残剑,不让他倒下。

残剑的眼睛逐渐失神,可他仍艰难、痴痴地看住飞雪。

残剑:“我一直说,想跟你回家!可惜,你要一个人浪迹江湖了……”

飞雪哭着,抱紧他。

飞雪嘶声问:“你为何不举剑,为何不举剑?”

飞雪泣不成声,只能反复说着这句话。

可残剑的双眼,已经闭拢!

飞雪的呼唤,他再也听不见!

残剑凝固。

飞雪也凝固。

夕阳殷红,笼罩大漠。呜咽的风,不知何时,悄然止息。泪水,风干在飞雪脸上。她仍紧
抱着残剑。

两个人立在岗上。

远方,天际晚霞凄美。

飞雪慢慢地把残剑转过,让他背靠自己。

两人一同面对苍凉大漠残阳。

飞雪脸上表情,已经有一种奇特的安详!她小心凑近残剑耳边,像同他低语。

飞雪:“我们俩,再不会漂泊江湖了!”

残剑眼睛闭拢的脸上,同样凝着宁静微笑。彷佛他能听见飞雪耳语。

飞雪一边缓缓伸手,握住插在残剑身前剑柄,一边继续低语。

她的语调,很坚定,很温柔。

飞雪:“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

突然,她攥紧剑,用力朝后一插!

一柄长剑,贯通两人身体,将残剑与飞雪紧紧连在一起!

夕阳泣血,大漠无边,低低的晚风,彷佛在悲吟!

红色,染红大漠的红色,也同样映红了一剑相穿,紧紧拥抱的飞雪和残剑!

沙岗之上,一对生死情侣就这样留在那里,永不分开!


七、王恸

“?当”,一声脆响。

剑。

无名已扔下剑,转身而去。


那柄掷下的飞雪剑,继续“?当”、?当”在殿上弹跳,一声声撼人心魄。

无名沉着的背影,他头也不回,朝大殿外一步步走去。

殿门外,黑压压的秦宫军队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秦王表情复杂地目送。

空旷、阔大的宫殿内唯有无名在寂然独行。

秦王神色凝然不动,默默望着无名渐行渐远。

无名朝黑甲军队走近。戈戟顿时紧张碰响,头盔红樱攒动,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气氛一
触即发。

无名走出大殿,黑色戈戟密如森林,一齐指来,死死围住他。

无名像视而不见,冷冷向前,一步步走下台阶,迈向广场。

没有秦王命令,军队不能行动,所以潮水般的士兵在无名前面,闪开窄窄一条缝。

盔甲与戈盾的碰撞,没有多余声音,气氛紧张得像要绷断。

无名就像黑海中的一叶孤舟,缓缓前移。

殿内,气氛同样紧张,秦王默默目送无名远去。

宦官跪下:“大王,杀不杀?”

秦王不答。

宦官:“带剑上殿,图谋行刺,当碎尸万段,杀无赦!这是大王制订的秦国大法!”

秦王还是不说话,表情愈加复杂。

宦官:“大王要得天下,便要令行禁止,给世人一个榜样!”

秦王沉痛,终于把手缓缓举起来。

秦王把手一挥!

──无名下了三百阶开阔台阶。

──无名穿过巨大的广场。

──无名已经走到广场门口,那是他来的地方。

──无名停住,转身。

他想再看一眼秦殿,像来时一样看。

阳光很强烈,耀花无名的眼,他努力适应。

他看到,寂静。

他看到,广场信道被让开。

他看到,众多黑色士兵都像潮水退在两边。

他看到,宽阔台阶上已立着八百名弓箭手,一起张弓搭箭,瞄准了他!

他将被这黑压压的箭刃撕碎!

可是无名的目光,越过台阶上森严箭阵,投向前方黑色的大殿。

大殿深沉,秦王在那里。

无名凝固不动。

阳光灿烂,凝固了无名投向这世界的最后一眼!

“嗡”!黑箭齐发!

将无名吞噬掉!

秦王含恸,遥视广场。

黑色御林军聚拢在广场,发出秦啸,像黑浪滚动!

秦王热泪盈眶,神情复杂,他深邃的目光看向远方。

啸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大殿尽头,一个孤独的小小身影:

秦王!


风卷残云,大漠上卷起一阵狂沙。三座坟茔在大漠中孤零零隆起。

残剑,飞雪,无名。

独臂的长空站在坟前。

与当初与无名在棋馆格斗时相比,长空已苍老许多。丫鬟如月陪在他旁边。如月眼睛哭得
红红的,原来稚嫩的脸上,也添了几许沧桑。

两人摆好祭品,将酒洒在三人坟前。长空转身,面对前方大漠,一只空袖管被风吹起。

两人默默地想着心思,望着风沙。忽然,如月开口问了。

如月:“长空大侠,无名那一剑,究竟是早想放弃,还是最后放弃的呢?”

长空不答话,有些怅然。

风很大。

过了片刻,长空悠悠开口:“刺与不刺,已经不重要。你家主人,还有飞雪、无名,他们
三个,都是英雄!”

三座坟茔,在风中无言相守。

丫鬟如月看着坟头,她年纪太小,不明白长空的感慨。

“英雄?”如月问,“何为英雄?”

长空想了一想:“真正的英雄,不是武功无敌,也不是功盖过人,而是心中要装有天下,
能找到人生的知己!”

长空感慨道。丫鬟如月忍不住又问。

如月:“何为知己,何又为天下呢?”

长空:“天下是什么?历朝更替,谁称了王,就算占了天下吗?那不是天下!人们说,人
生得一知己足矣,得三个知己便得了天下!残剑、飞雪和无名素昧平生,却能以性命相托
,彼此了解对方的心。他们三个,是为天下而死的!所以,他们三个是真正的知己!就是
天下,是天下真正的英雄!”

风刮过,带着长空的感慨慢慢飘去。

如月问最后一个问题。

如月:“那长空大侠你呢?你也是他们的知己?你算不算是英雄?”

长空意味深长,微微一笑。

长空:“我?我不是。”

长空起身,慢慢朝大漠中走去。漫天的风沙,逐渐吞没了他愈来愈小的独臂身影。

如月立在坟旁,举袖搭在额头,目送长空远走。大漠中的身影不见。

风声中,渐渐只剩下三座并列相伴的坟茔。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王结束战乱,统一中国,建立第一个封建帝国,史称秦始皇。
风沙愈来愈大,愈来愈大,遮盖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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