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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尽头1---5
送交者: 郁郁兰芷 2002年12月09日20:57:3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水尽头

1

你有一个可以看见海的阳台吗?冷风夹着咸湿的空气凝成酸涩的雾霭,你就只有静静的等待着日出。晴朗的时候,远景是一片蔚蓝的。可你还是很容易分辨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混合了白色的那抹是蓝天,上升的轻灵透彻,快乐的色调。混合了黑色的那一抹是海洋,下坠的阴郁深邃,悲伤的色调。两种不同的蓝色组成一幅画,中间处是一条模糊的界限,拉扯着你的心。在不能升华也不愿坠落的缝隙间,你躲在半明半暗的蓝光里偷窥着,哭泣着,曝晒着水滴斑蓝的心。

苏宁就住在海边小城。狭小街道歪歪斜斜镶嵌着青石板,路两边是依山而立的两层三层的建筑物。砖红色的屋顶和雪白的外壁,爬满青苔藤蔓的青灰色的院墙,每一栋楼,都有可以看见大海的窗户阳台。苏宁却住在背海的半地下室里,一半窗户可以透光,迎着街道。另外一半和她一起埋在泥土里。

打电话回家,告诉妈妈已经搬家了,住在海边小城。妈妈也住海边,快乐的说:“景色一定很美,海边亮得早,不能懒床了。”

苏宁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趁着妈妈心情很好,挂断了。从电话亭里面出来,用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心里呻吟:那是一个没有清晨只有黄昏的小屋。

大约下午三点钟,苏宁的房间才会进来第一缕阳光。夕阳从窗户的上沿慢慢爬进来的时候,苏宁细细的身影投射在粗劣的石灰墙壁上,如同白色幕布上演着的皮影戏,没有颜色的纯黑纯白。

从城市里最高的写字楼出来,苏宁再没有回头。这样萧条的经济背景,解职是平常中的平常。接到信件的那一瞬间,明白她从前的一切都碎了,却也畅快。或者原本就是海市蜃楼,阳光一出,繁华散尽,只留下精神恍惚的人垂下头,笑着离开。

苏宁在多年以后,还是会做梦:自己穿戴整齐的站在三十六层的会议大厅,一边转动着幻灯机,一边做着演示解说。然后,听见笑声,低头看见自己的衬衫的衣扣开了,露出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微微发红。或者是张口结舌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瑟瑟发抖。惊醒之后,苏宁困兽一样猛的坐起,眯着眼,抱着双肩在黑暗里喘息。

她没有经商的天赋。

只有一箱子衣服。苏宁开着车子顺着沿海公路北上,希望停留在太阳落下以后的第一家汽车旅店。美国的生活,原来只是三张卡片,绿卡,信用卡,驾照卡。搬家就只要看紧三卡就可以了,没有家具炊具,什么都是别人的。

苏宁想起国内搬家时候的情形,每一只碗,每一只花瓶都用废旧报纸精心的包裹着,温暖柔软的躺在木箱子里。苏宁惊奇的发现原来家里还有这样或那样的宝贝藏在阁楼上,壁橱深处。若不是要搬家,也许一辈子也看不见的老玩艺儿。

她会跪在妈妈身边,小心的擦去瓷器上面的浮灰。递给妈妈的空档儿,不停的问,这个是什么时候买的,那个是从哪里来的。妈妈很宝贝这些玻璃陶瓷,害怕分神会失手打碎它们,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她。

然后,她和弟弟苏启在屋子里来回跳着,不停的叫着:“走了,走了,去海边住了。”

苏宁现在回想起来,更肯定自己不是天生沉默寡言的。那时候,应该是十五岁吧?回忆中的自己是活泼的,所有关于北京的记忆也是彩色的,有质感的。柔软宽松的红色小毛衣,光洁冰凉的暗青色水泥地,银色的暖气管子,浅紫底子的小白花窗帘。还有窗外脆脆的银杏落叶,风过的时候,如同无数金色的蝴蝶旋转飘零,伴着悠扬的鸽哨起舞。

她和苏启并不知道家里出了大事,只是一味的快乐着,幻想着蔚蓝的海水和雪白的沙鸥,幻想着未来。

十五年之后初秋,三十岁的苏宁漫无目的开着车,一直来到了这里。路一侧盛开着一丛一丛的鸢尾花,蓝紫色的柔嫩花瓣在湿冷的海风中浸泡着,褪色成灰蓝,掀起层层的波涛。上山的公路口竖着一个银色的小牌子:维曼小城,我的爱,我的天堂。

苏宁停在路边,想了几秒,决定在这里停下。离出发的地方已经足够远了,也许是因为天堂小城这几个字打动了她,也许是灰蓝色的海水和灰蓝色的鸢尾花。

开车在小城起伏的街道上迂回搜索,苏宁看到了一处半地下室在放租。屋子虽小,简洁可喜。一脚踩在木地板上,吱吱的声音让她熟悉。好象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同样的深栗色木地板,同样的半地下室。因为暖气,因为阳光,因为心跳,地板也变得明亮温暖。乔烨躺在地上,她光着脚走来走去,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抓着书,准备考试。

苏宁唇边不经意间露出的微笑感染了房东太太,很少有人对磨旧了的木地板绽开幸福的笑。她衣着得体,应该会爱惜房子。

没有费太多力气,苏宁在当晚就住了进去。

屋子光线幽暗,背景音乐就是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苏宁知道,那是背面的海水冲击着坚硬的礁石。因为千万年的敲打浸泡,外表不再光滑,一个一个的小洞凿在绝壁,如同巨大的排箫日夜吹奏。

哪里去找什么永远。苏宁靠着墙壁,软软的坐在地板上,看着露出地面的另外半截窗户发呆。礁石也有哭的时候,也有老去的时候,也有粉身碎骨的时候。

2

用一天时间,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信封上的名字是陆乔烨,地址是空白的。然后,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搬家了,会有一段时间忙碌,没有时间打电话了。

从电话亭出来,苏宁手里紧紧抓着信,沿着小路一直往上走。五六个路口之后,房屋渐渐少了,道路也越来越窄。之后,已经不再通行机动车,只有行人可以出入。正是黄昏十分,除了一两个溜狗的路人,再没有什么旁的人。

越高雾气越浓,湿漉漉的碎石路面微微有点打滑,苏宁径直往前走着,额前的碎发在水汽的浸泡中,渐渐沉重,压在眉间。

在无人的悬崖上徘徊,低头看去,只有礁石的尖顶浮在云雾中,剩下就是茫茫的虚无。看不到海,却听见海的哭泣声,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是蒙蒙咽咽的不透澈。

苏宁想起那一个晚上,雨水在窗棂上轻轻敲打,轻灵韵味被重重的捶门声音撕碎。曼菲湿淋淋的,发稍,下颌,眉毛都滴着水,站在门口傻了一样的哭,哭,哭。苏宁的心也傻了一样跟着沉,沉,沉。“乔烨死了。”

曼菲吃惊的看着苏宁没有一点反应,眼睛如同一个抽尽了丝的蚕茧,光亮一点点被剥离,褪色,空空洞洞。曼菲摇晃着她的身体,苏宁觉得声音似乎是从天外过来的,离她好远:“苏苏,哭啊,你哭啊,你哭啊。”

苏宁就是不哭,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反锁上门,屋里所有的藏书都被翻出来了。普朗伯,毛母,莎士比亚,大仲马,戈篷,十万个为什么,聊斋,歧路灯,史记。。。

从书架的左上角开始,到右下角结束,然后是柜子里的,床底下的。一遍之后,还可以再来一遍。一直到被赶来的弟弟抱出了门,她的手里还抱着亨利詹姆斯。

至于妈妈,是哪一天才开始又说话的?她记不起来了。但是那一段时间,只是远远的站在门外,目光从门缝里飘进来。她好象在哭,是内疚吗?

苏宁站在崖巅,失神的笑着,也知道自己再往前走一步,世界就分裂在面前:或天堂,陆乔烨在入口处等她,再次抱她;或地域,没有重逢,没有转世轮回,再没有缓解爱和恨的空间,亙古黑暗。

苏宁把信丢出去,看着它方正的身体慢慢变小,手掌,落花,烟蒂,灰烬。。。

“准备好了?要跳了吗?我帮你数一二三。”脆脆的童音。苏宁回头看去,一个六七岁的亚裔小男孩远远的站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不够高度,双手吊在栏杆上,歪着头从围栏中间的空隙看她,脸蛋红润,似乎刚刚跑上来。

“爸爸,快过来啊,有人要跳下去--------”小男孩突然放声大叫,比喊打劫的声音更尖利。

苏宁尴尬的从最边缘处缩回来,一步迈进栏杆里面,另外一只脚却被灌木丛倒钩住了裤腿,一脚一边的挂着,人骑在中间。最难堪的是,小孩子的爸爸从雾气里走出来。

“我不是要跳,只是出去看看风景。”苏宁笨拙的解释,情急之下,中文也脱口而出了。

“我知道,我儿子的嗓门能让死人都不好意思。只是有初步想法的人,吓也被吓回来了。”他竟然说中文。

他翻出围栏,拨开荆刺,扶她从栏杆上下来。他的手温柔有力,让苏宁平静。

“谢谢你的骑士风度。”苏宁道谢,不知道自己怎么挑选了这样一个词“骑士风度”?

“哦,你才是骑士风度呢。”他说着眨眨眼睛,看看栏杆。

苏宁想起自己骑在栏杆上面的样子,有点窘,掩饰着微微一笑。

“有些事情,是不可逆的。真的想做的时候,要问自己是不是没有遗憾了。会不会忘记了什么,是不是应该留下点什么?”

苏宁和死亡的亲吻就这么错过了,在一个孩子的惊声尖叫中。

苏宁开始写作了。小屋的窗帘打开了,幽暗的小屋依然幽暗,那半截窗户风景却还好,对着街对面的一个二层的海景阳台。桌子很重,她一个人慢慢的拖着,拉着,拽着,一寸一寸的把它从门后移到窗前。

坐在那里,苏宁对自己说:写吧,写出来,全部都写出来。那些故事不再带走,就算在天堂见到乔烨,也是要全新的故事。旧的很沉重,就留在这里吧。

苏宁在窗前看见了对面阳台上的男人。

他会在白天的时候把阳台变成简易的画室。支好画框,坐在帆布背后从画架的上面看出来。沉思,苦闷,埋头添加点什么颜色。他就是在悬崖上见到过的男人,浓黑柔软的头发迎着海风,干净清爽的脸颊因为表情变化,因为阳光变迁时而神秘遥远,时而温柔亲和。

多数时间,他都不在动笔,沉思,苦闷。

女主人很少在旁边陪着他。也看见她优雅的站在他身后,指着画布或者远方,在他耳边说上一两句,然后转身进屋了。

苏宁出神的看着,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可以终老的爱情,自己却没有呢?我若是那女人,一定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即使画布上面一片空白,傻儍的一起坐着看海也好。

然后又低头写着自己的东西,一页两页。不满意的撕碎了,重新再来。累的时候,他就是一道风景,活动的风景。苏宁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在窗前走动,变换着小小的角度看他。苏宁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仔细观察过一个人了。最喜欢他侧面四十五度角的样子,秀挺的侧脸微微笑着或皱着眉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那份寂寞和乐趣,竟会那么象乔烨。

不同,不同,苏宁小声念着:头发,乔烨的发质比他硬,微微有点少白头。因为这间或几根的白发,更成熟,优雅。对面的男人头发柔软乌黑,水墨画一样的散乱在风里,如同随着海水游动的草,温柔忧郁。

苏宁发愣的几秒钟,儿子已经投进他怀里,放纵的笑着,揉弄爸爸的头发。女主人打开阳台的门,招手让两个人进屋吃饭。

苏宁手里的面包硬硬的,梗在喉咙的那一小块让她周身冰冷,随手丢下。乔烨若是活着,还会爱着她吧,他们终究会在一起吧,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在阳台上闹着。苏宁想奔过去,把他们父子抱在怀里。

苏宁坐下来,来回翻看前面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让眼睛生疼:是不是真的要写完,写给谁看。

3

一个微雨的黄昏,女主人带着孩子出门了。看着她提着大小皮箱和小男孩一起挤进的士,苏宁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次搬家。同样的雨天里,顺珍也是这样大包小包的离家,双眼红肿,目光游浮。

苏宁叹气,原来终老的爱情却因为长久而消磨。玫瑰的血痕和风华,也是要凋零成土,蜷缩成一丛枯萎的荆棘。

故事的第一章结束了。

苏宁从地下室出来漫无目的四望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散步。对面的街道上,他正从外面回来,打开信箱取信。苏宁躲在树背后,远远看见是左边最上角的信箱,心里记着了。

苏宁把故事的第一章塞进信封里面,上面没有名字,只是用中文写着:你。然后,在落款上面写着:我。地址:对街,信箱B5。

他是这里唯一可以看明白中文的人,他很热心,他有几分象乔烨,苏宁一口气找到三条理由。投进信箱的那一瞬间,又后悔了。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刚才的理由都是假的。别扭的想要把信再弄出来,过往的人好奇的看着她眯着眼睛,用细小的树枝在信箱缝隙里钩来夹去。

这样的行为实在愚蠢。苏宁的鸵鸟精神又回来了:没有姓名,他不会知道是谁的。回到自己的小屋拉上窗帘,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嗅着地下室特有的滞浊的气息,苏宁不愿意见到光线,或者不愿意见到投信的结果。鄙夷,不屑,嘲笑还是他自视迷人而洋洋自得?

苏宁问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一个陌生的男人值得让你丢下自尊和道德吗?苏宁,你真的是需要有人看看你的故事吗?你的幸福是乔烨,你早就随着他埋在泥土里了。

苏宁每天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僵尸。从黑暗冰冷的泥里醒来,抖落尘土,爬出地洞。清早时候,明丽的女人从高处降落到人群,如天使,晦涩的女人从地层里伸出头,如魔鬼。

梦游一样从床上爬起来,坐直身体,从衣柜的镜子里看着自己。曾经认为理所应当的光泽,慢慢在消退。不再是花瓣一样生嫩,因为已经不是能够细看的年纪。没有皱纹,没有斑记,可就是缺少了一种透明。眼里,嘴角,曾经的青春是最美的装饰,现在有的,是美感不是鲜活的清澈。苏宁想:再要多久,我就不敢从镜子里看自己了呢?

晚上,苏宁给曼菲打电话。苏宁想说话,突然很想说话:“曼菲,是苏宁。”

曼菲和丈夫移民到加拿大有两年了,中间两人通过几次电话,都是曼菲打给她的,说女儿说老公说物价和天气。

“苏宁,还以为你丢了我的号码呢,第一次这么主动。”

“我被解职了。”苏宁一开口就走样了,说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说的。电话那一边却立刻情绪激昂:“啊?那你找到新工作没有?补偿金给了多少?你还好吧?”

“曼菲啊,我很想念乔烨,非常想他。”

电话那一边声音断了,几秒之后,曼菲声音沙哑:“苏苏,已经这么多年了。。。去年回国的时候,去看了你妈妈。她哭了,让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结婚吧,找一个可以让你快乐的男人。”

“曼菲,人可以爱两次吗?我这样的女人也会幸福吗?”

“苏苏,还要多久你才能明白,那不是你的错,是命运,那是乔烨的命。”

“乔烨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

“苏苏啊,那是偶然,是生命无常。”

“生死都是偶然,我们的出生不偶然吗?曼菲,我看到一个人,他让我想起乔烨,可那不是什么爱情。”

“什么意思?是同性恋还是自恋狂?”

“什么都不是。”苏宁在电话亭里笑了:“曼菲,你还记得乔烨唇上的小黑痣吗?我曾经让你看,说他吃了芝麻糕留下的。那一晚,其实我们接吻了。”

“你当时嘴巴真严,死硬着不肯认。”曼菲梦噫一般的声音飘过来,淡淡的回忆画卷一样展开在面前。她早知道了,那晚上的苏宁不再象百合一样清秀,玫瑰,对了,她是玫瑰,滴血的红唇笑得妖媚。

“苏苏,你新认识的男人是怎么样的?”曼菲好奇的试探。

“他很好,很陌生。曼菲,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我很清楚不是爱情。”

“你又开始死硬不认了?是不是又过十年才告诉我,你们吻了?”曼菲呵呵笑着,在电话那边伶牙俐齿。

苏宁逃也似的挂了电话。

手里拿到故事的时候,他猜不出来是谁投进来的。苏宁的忧虑是多余的,谁会猜到半个月前偶遇的过客,恰巧住在他的对面呢?

故事是手写的,蓝黑色的钢笔字流畅秀丽,如同耳际一缕柔亮的发,干净光滑。应该是女人的字迹,帐单,广告,传真,电邮,漫天飞舞的是现代节奏下的通信符号,再没有私密的手写字体,一笔一划写给你。信件的开头多数连名字也省略了,千篇一律的打印体。

坐在窗前,用了一个下午读完,深深呼了一口气。

苏宁拿到信件的时候,最后一个彩色泡沫破了,信封是全空白的,没有一字回应:是他没有兴趣,还是他在嘲笑。

回到小屋,关上门,苏宁重重的靠在门背后,一寸一寸的往下滑,一直滑到地板上,半晌没动。

打开信才知道里面有一封信。苏宁的愁苦尴尬褪去,展开浅蓝色的纸,坐在地上开始看信。

和乔烨在一起的日子,苏宁常坐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细细的小腿,下颌半埋在膝盖间。书报铺在身边,垂下来的发稍刚刚可以触到脆脆的纸张。就算满屋子的沙发椅子,她还是要坐地上。

他的字没有人那么眉清目秀,小孩子一样没有什么体。苏宁低头笑着,看着。他喜欢的,他认为需要修改的,都仔细列了一个单子。他在着迷她的故事,她的地址已经记着了,信封空着他就会明白。

把信又读了一遍,看他落款的那个小小的字母:J。心里猜测着:是什么呢?Jack,Jason, John, Jonathan,Jefferson?

4

苏宁的母亲顺珍是一个小巧的女人。下颌,嘴巴,眼睛,鼻子,手脚,哪里都小小的。花开的时候没人在意,花落的时候赚不到多少眼泪。

顺珍不喜欢厨房,可是贤淑的女人没有不下厨的。她也做饭,有菜有盐有水,白菜端上来就真是白色,胡萝卜端上来就真是橙色,再不会用多一分心思,交差了事。

顺珍喜欢图书馆,明亮宽大,酒红色的书柜一排连一排。

图书馆是不可以带孩子进去的。顺珍会嘱咐苏宁带着弟弟在门口的草地上等着,借到书后匆匆忙忙来接他们。

多年之后,苏宁已经不再和母亲说话,独自飞过太平洋。

在异国的图书馆里经常看到小孩子,一本正经的端坐在妈妈身边,偶尔丢给看她的大人一个鬼脸。或者在书店里,看见一手拿书一手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温暖,酸楚。原来顺珍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的生活,不是什么罪。不要做一个对儿女歉疚的女人,也不要做一个后悔自己人生的女人。苏宁第一次了解了顺珍的感受,虽然不多。

妈妈带着她和弟弟离开北京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要去的地方和外婆有关。

外婆如意是妈妈从来不愿意提起来的人,父亲虽然没见过,却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些二手资料,他嘴里的如意是一个没有忠诚廉耻的女人。按着他的话:那女人真是斜门儿。

爸爸眼里不驯服的女人都是斜门儿的。

若不是妈妈顺珍走投无路,苏宁一生都不会知道如意还留下了这样一栋漂亮的海滨小楼。


一九八七年

火车之后是汽车,苏宁和苏启斜斜的对靠着睡了一路,到海边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下着蒙蒙细雨,雾气很大,海是灰蓝色的,远远看去如同一个巨大的洗澡堂子,蒸汽涌动,唯一不同是扑面而来的凉意。

两层半的尖顶小楼外层爬满了密密的藤蔓,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打扫干净之后,又忙着开箱拿各种用品。铺好床,就到晚上了。老房子里有一个老式的灶火台子和一个新式的煤气灶台。煤气罐子是空的,妈妈寻了一圈也没见到有木柴。三个人到了晚上九点还没吃上饭,妈妈对抵抗饥饿很熟悉,要他们早早睡下。

电也还要明天才能通,睡前妈妈给了她一只手电。

秋雨敲打着爬山虎的叶片,再敲在窗户上,沙沙响。苏宁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对新家的欣喜一扫而空,只剩害怕。圣旦卡片上面画着的小洋楼是灯火辉煌,温暖舒适的。苏宁有点失望,除了阴冷,找不出更好的形容。

湿漉漉的空气和饥饿感让她没办法入睡,从被子中伸出手电,一按一按。明暗交错的光线打在雕花吊顶上,让苏宁想起儿时外公给她做的走马宫灯。

外公的手真巧,他做的宫灯会转动,他画的水墨画四总有人来求,挂在小镇的各处,学校,饭馆,住家的厅堂。大红宫灯转起来的时候忽明忽暗,好看极了。外公的脾气也好,只有喝多了的时候,他才阴沉着脸。撕破他的书画,摔碎他的砚台,灯笼也会被一脚踩烂。她和弟弟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弟弟苏启在门口探出头:“姐,我看见你在打手电。你浪费电池,我要和妈妈讲。”

“叛徒,苏启是叛徒。”苏宁招手让他进来:“我知道你害怕,进来吧。”

苏启抢过手电,接着晃:“姐,我很饿,不喜欢新家。你知道妈妈为什么来这里吗?”

“和爸爸吵架了,不要去问妈妈,再当叛徒以后不理你。”苏宁曾经在夜里被吵醒,闷声争执压得低低的,知道他们是怕孩子听见。

“姐,这也是外公的家吗?”

“不是,是外婆的家。”

“外婆和外公不是一家吗?我没有见过外婆,是不是我还没出生她就死了?”

“你话真多,忘记爸说的话了?话多的小孩被人卖。什么都问我,我怎么知道?”苏宁微微不耐烦了,站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着。新家已经有让她喜欢的东西了,第一件就是木地板。

她喜欢无声无息的光着脚,猫一样来回走动,水泥地太凉太硬:“我到顶楼看看,你要不要去?”

之后的很多年里,苏宁都暗自庆幸苏启没有跟着上顶楼,她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关于外婆如意的秘密。

阁楼上只能算半层,凌乱的堆着木板,旧式家具,破口裂缝的花瓶瓷器,镜框相架。

堆放杂物的地方。苏宁找到新家第二处让她满意的地方:她热衷旧货,喜欢窥探。几只老式的皮箱,周围镶嵌着八个保护皮子的铜三角,磨损的外表翻着绒毛,上面堆放着大小相架和薄木板,随意簇拥着半圆形的窗户。苏宁担心木板翻动的声音吵醒妈妈,费了不少力气轻拿轻放。等到要打开箱子的时候,才发现是上了锁的。

苏宁困意渐渐来了,顺手从窗台上拿了一个小镜框,掩上房门回到楼下。

苏启已经回房睡了。钻到被子里面紧紧包裹着自己,苏宁渐渐暖和过来。看那水晶镜框,反射着手电的橙色光芒,菊花一样散开在手心里。手指触摸上去冰冷光滑,苏宁轻轻擦去上面的浮灰,看见一个黑白色彩的女孩对着自己微微笑着。

如意在她心里本是丑的,坏透了心。戏里面的地主婆和阔太太都是臃肿刻薄的,肥厚的腮肉中间挤着一团黑痣,那黑痣就是作恶多端冒出的坏水。

一切关于如意的传说,难道都是假的?

苏宁也知道照片是多年以前的,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如意比妈妈还年轻。然后纠正自己:如意是外婆,比妈妈美。是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样美丽过。即使从照片上看,年轻时候的妈妈也是平淡的。

苏宁倦意全消,嗵嗵的心跳在暗夜里格外清晰。这女孩竟然那么象自己。微微上翘的唇角和亮晶晶的黑眼睛,恬静柔和。正是苏宁的年龄,干净的齐肩短发,小巧的下颌和柔媚的脸形,就连笑容里面那一点固执和怀疑,也都是镜子里面的自己。

黑白照片的四周微微泛黄,最底下写着几个小字:一九三五年春,如意摄于北平。

苏宁皱皱眉,她也在北京住过?没有听外公讲起。

5

第二章的故事拿到手里,正是黄昏过后。展开厚厚的稿纸,静下心来看。

他的画已经有三天没有动笔了,他在等待阴雨,等待狂飙的风浪冲上云霄,和铅灰色的天空相连。莎莎带着儿子离开了三天了。莎莎从市中心那栋四十层高的顶楼公寓里给他打了电话,Joe,她在电话里问: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看天气预报,等起风。他没有提到手里的故事。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才不至于冷场。还没开口,莎莎赶着先说了:我要到巴黎一个月,儿子跟我一起走。

好象不需要他说什么,可他还是说:那边天气也很冷,你和儿子要多带衣服。

Micheal和我们一起去。莎莎的声音突然很细,几乎听不清楚。

抬头看见那幅没有画完的海,以为自己在刺骨的水中一点一点的下坠。从发怒的海水里望上去,该是什么样儿?就如同无数被打翻的海船上,曾经爱着海的人们,在落水下沉的那一个瞬间里,透过濒死的眼睛看过去,天还一样美丽吗?也许那只是一块裂纹的玻璃。

祝你蜜月愉快。他该谢她,就连不再相爱,她也这么善解人意。没有在他面前开口,没有破坏他和儿子相聚的心情。

你真的开心吗?莎莎不解他平静的声调。回来之后,我会送儿子去看你。

电话这边,他笑了,笑她的贪婪。到底想怎么样?他心里问她,你要我悲伤心痛才表示曾经深爱吗?女人,真的明白什么是心痛吗?只要有一点机会,她们就会找办法止痛。

以为不再相爱就不会在乎,今晚那种淡淡的苦涩,或者根本不是心疼,只是寂寞。是的,她属于别人之后,他更加寂寞。莎莎是不会寂寞的,单身寂寞了,她结婚,婚姻寂寞了,她要儿子,有了孩子还是寂寞,她离开。

故事里面叫如意的女人,也应该是不能寂寞的吧。他翻开第二章,逐字逐句的读下去。

苏宁电视看到一半,见到对面的台灯亮起来了。窗帘后面的模糊身影,应该是他吧?在看我的故事吗?

苏宁从冰箱里拽出来一瓶冰啤酒,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上面晃动的广告,是一个男人拿着染发剂在推销着,画面上他没有染发的镜头闪过。苏宁摇头,白发的样子差很多。乔烨却不同,硬硬的发质浓密干净,些许白发透露出自信和个性。苏宁着迷乔烨不懈去染发包装的天然质朴,着迷他直挺的背影和清秀的脸。还有,还有乔烨迷人的眼睛,或笑或失神,聪慧和温柔总是深藏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宁关了电视,蜷缩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到墙上的钟表指向十二点。对面的灯熄灭了,只剩昏黄的路灯,夜晚是那么适合回忆。

一九八七年

苏宁把如意的镜框藏在枕头底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顺珍赶着出门。通水电暖气,换煤气,联系借调手续和孩子借读。苏宁听到楼下关门声音,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往阁楼上跑。

路过苏启的屋子,正看见他从里面探出头:“姐,妈妈让你到隔壁借点水,要洗漱,还有中饭前水都来不了。”

苏宁点点头:“我上楼收拾破烂,你要去吗?”

苏启果然摇头,看得出来破烂两个字倒了他的胃口。

苏宁上了阁楼,轻轻关上门。阳光透过树枝和藤蔓已经爬上窗檐,海边的早晨是什么样儿呢?苏宁低头踮脚,从杂物堆里面跨迈着,一路来到窗前。插销上微微结着锈斑,苏宁小心的转动它,终于把窗户推开了。

哗啦一声,封锁着的藤蔓枝条如蛛网,叶片嫩枝雪片般簌簌下落,斯裂的响声惊得飞鸟四散。天终于放晴了,雨后的大海就在远处安静的看她。昨天让她失望的海,原来深藏自己的颜色,今天早晨才给了她补偿。

它是可以容纳一切的,喜悦和伤悲。

它是水的尽头。

收拾了一个上午,屋子已经干净了。木板被她一条一条抱下楼,堆在后院里。一共十个大画框,擦去浮灰,原来都是油画。有海洋,有北海的白塔,也有胡同深处开满槐花的院落和担着芍药花的卖花人。

苏宁把它们立在墙壁的周围,希望辨认出哪张是北平,哪张是这里。还有三张色彩风格完全不同,从衣着和建筑风格来看,似乎是日本。

苏宁心里奇怪,仔细看每一副画,右下角都是一样的签名,飞似的潦草。苏宁认出一个M,实在猜不到整个名字,干脆放下收拾了花瓶瓷器,摆在窗台上。

想着时间不早了,还没有出去借水,匆匆忙忙下了楼。苏启以为没有在屋里了,桌上留了一张条子,大意是抱怨洗不到脸吃不上饭,他拿着妈妈留在桌上的钱,出去买菜了。

苏宁出了门,往左拐到了邻居家门口,轻轻敲了几下。开门之后,看见一个穿黑色高领衫的男人,脸是年轻俊秀的,鬓角却有丝白发,温柔的笑着,用疑惑的眼神看她:“是谁啊?”

苏宁突然说不出话来,用手指了指隔壁的房子。男人脸色已经变了,冰冷的目光透着傲气:“隔壁的?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没兴趣。”说完,没等苏宁开口,“嘭”的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十五年后,苏宁蜷在沙发里,眼泪顺着两颊滑落,终于哭出来了:第一次见到乔烨,怎么想到这么一个坏脾气的男人,让自己思念了十五年,就算是死去了,他都还可以让自己在午夜的地下室里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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