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尽头(6---10) |
| 送交者: 郁郁兰芷 2002年12月16日18:11:5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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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九八七年 苏宁被男人重重的摔门声音振得心里翻腾。 天下竟然有这样表里不一的男人,眉目清秀的脸,张飞一样暴躁的脾气。苏宁气极之下,竟然笑了起来。今天就不纠缠你了,以后总是要磨一磨你的烂脾气。谁让我们是邻居呢,讨厌我也避不开啊。 新煤气罐子还没有到,苏宁从后院堆放的木块板条中,捡了一根,准备劈开烧灶火。浑圆的深黑色油漆,除了几处斑驳,依然光洁,似乎是什么家具桌椅的木腿。苏宁从一堆木头中间,又挑出同样的两条圆腿,仔细看着。其中的一条上面用金粉印着细小的花体英语:纽普特钢琴,一九一八年,德国制造。 苏宁发现宝贝一般紧抱着三个废旧的钢琴腿,从后院一直往阁楼跑。门口遇见苏启手里拿着两把挂面,正要进屋。 “姐,你拿的什么。” “腿儿。” “腿儿?谁的腿儿?”苏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苏宁不再理睬,小阁楼已经成她的珍宝馆了,这三个一九一八年的古董腿也是珍藏之一。 灶火倒是难不倒苏宁。儿时家里用蜂窝煤的时候,顺珍从来掌握不好方法。炉子灭了是家常便饭,晚上九点一家老小伸长脖子等着用木柴生火做饭也是常有的。 端上面条,苏启皱眉头:“姐,你比妈还懒,这面条怎么吃?” 苏宁看着清水汤面,光亮的可以照见人,也觉得难以下咽,随手加了酱油和醋。 苏启饿坏了,照单全收,再不挑剔。 最艰苦的一天终于熬过去了。房子里面有了水电暖气,再没有那么阴暗冰冷。 苏宁插班进了高一。同桌是一个一般高矮的女孩,远视镜片后面,眼睛占了大半个镜框,皮肤白皙,戴着牙套,笑起来不太敢张嘴。她就是曼菲,乔烨离开以后的日子里,苏宁常想:几乎是同时遇到的两个人,以为乔烨会陪着她一起老去,曼菲会是她青春的记忆。可是,她错了。陪着她,和她一同老去的人竟是曼菲,成为回忆的是乔烨。 顺珍也问过阁楼的事情,苏宁照例说是旧货垃圾。顺珍点点头,再没有过问了。顺珍的心是挖空的,点头的时候,早就忘记自己是问的什么。 苏宁试着用别针,小刀,发夹在锁孔里又挑又拨,都没有把皮箱打开。挑了最轻巧的一个,提着到钟表店旁边的小摊子上,让锁匠帮着打开。 刚出门就起风了。冬天快来了,风似乎可以绞出水来,湿漉漉的扑在脸上。没有灰尘沙土,只是清澈透骨的冷。苏宁把脸缩在围巾里,双手提着皮箱。 正是顺风。风推着她,吹乱了头发,扫在脸上痒痒的,扫的她睁不开眼睛。 “咚”的一声响,漫天飞着象牙色的稿纸,“哗啦啦”欢畅的起舞。 手里少了皮箱,多了一本书。眼前的男人就是乔烨。他丢下书,帮她合上皮箱,跑着去追稿纸了。 苏宁低头检查皮箱,愣住了。根本不需要什么锁匠,箱子终究是太古老了,经不起水泥地上猛的一摔,开了。乔烨回来时候,手里拿着几页稿纸,摇头说:“那些已经追不上了,就剩这么多。” 苏宁点点头,不敢拨开头发看他。从发丝的间隙中,看见他低头把稿纸塞进皮箱。“已经乱了,对不起,需要我帮你整理一下吗?” 苏宁应该说,不要紧,你太客气了。顺珍不断提醒和培养女儿的礼貌,她从小就知道讲话要得体。 苏宁知道自己是疯了,因为听见冒出来的声音在说:“需要,这是珍贵的绝版,手写的。” 乔烨拿回来的稿纸是毛笔小楷,估计是如意的书信。十五岁的苏宁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是他眉目之间的俊秀和似笑非笑的神色,让她心跳。还有他优雅的几丝白发,和挺直的背线。 乔烨点点头,提着皮箱到家门口:“你进来吗?” 顺珍的教育是老式的:上到老头,下至男孩,都属于危险范围。不能单独接触,不能到任何人家里,不能接受任何人的礼物,在学校里也要提防男性老师。这些苏宁是背牢的,如同三字经百家姓,属于启蒙教育中的一项。 可是,苏宁却进去了,手心全是冷汗。多年以后的某一天,乔烨问她,怎么敢进去的,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坏人。 苏宁说:直觉。心里却暗忖:会不会是因为身上流着如意的血? 进门之后,是一个狭小的通道,尽头是楼梯。滤过纱窗,宁静的夕阳定格在幽暗的走廊尽头,咖啡色的地板反射着珊瑚柔光。乔烨边走边脱去大衣,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已经被岁月吞食了,只剩逆光的背影让苏宁怀念。 他停在一楼的大厅中间,回头看苏宁,突然皱起了眉:“你就是隔壁的,你说中文?你不是日本人?” 苏宁吃惊的看着他,摇摇头:“日本人?我们上个星期从北京搬进来的。” 乔烨闭上眼睛,摇动笑了笑。早就听说过,隔壁房子是日本人买下的。女孩齐肩短发,雪肤黑瞳,眉目如画,竟然以为她是日本人。他讨厌日本人,而且她还打扰了自己的练习。 乔烨把皮箱放在桌子上,拿出里面的稿纸,一页一页,边看边整理。苏宁看见他身后的钢琴。深黑色的光亮外表,静静的靠在窗前。苏宁从来没有见过三角钢琴,好奇的走过去,绕着钢琴看来看去。 乔烨没有回头:“德国钢琴,一九一八年出品。” 苏宁俯身在琴腿上寻找,没有看见和自己收藏品一样的字迹。 乔烨的声音是柔和的,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冷意已经不见了:“你还是行家呢。琴腿不是原装的,后来找人修补上去的。” 打开箱子,纸张已经泛黄了,岁月流水一样的消逝,可箱子里面的世界却凝固在那样一个年代。如同如意的生命,悄悄躺在箱子里,等着你读她,懂她。 青春如歌。 苏宁从地下室出来,径直往咖啡店走。昨晚接到电话,让她中午去上班。 咖啡店就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上,里面只有四张台子。玻璃橱窗上贴着小巧的咖啡杯贴纸,冒着热气的杯口写着:手工咖啡和主妇面包。 面试的时候,老板娘告诉她店里就只有三个人:她,孙女安妮和苏宁。苏宁想:世界上的孤儿寡母都让自己遇见了? 上班的第一天,遇到苏珊,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小城里面的邮递员只有五个人,苏珊的丈夫大卫是最年轻的一个。苏珊和大卫的第一个孩子要出世了,准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容易疲倦,经常坐着和苏宁聊天。 老板娘多数时间只在厨房忙碌,烘烤的香气从屋里飘出来,让苏宁回忆起顺珍和曾经有过的热闹日子。 和妈妈弟弟在海边过的第一个春节,热气涌动的厨房里香味四溢。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不时喊着苏宁端盘洗碗。 苏启剪着大红色的蜡光纸,一张一张平淡无味的薄纸片在他手里就变身成梅树,爆竹,雪花。而后,粘在白色的宫灯上,就如同外公还在世时候的春节,挂着一行精心剪贴而成的喜庆宫灯。 爆竹一声一声的闷响着,苏启贴了一半,再也坐不住了。抓起窗台上摆着的红红绿绿的花炮,钻进厨房,央求着顺珍帮他点香,然后一阵风似的奔出门去。 顺珍换了一生新衣服,中式的对襟夹袄,鹅黄色的刺绣锦缎,金丝的菊花盘扣。顺珍今天是美丽的,也是快乐的,光洁的额头被蒸汽熏得微红,嘴角的皱纹浅浅的画了一道弧线,淡淡的笑着。丈夫苏鸣桦今天也从北京赶过来,一起过年,他终于低头了。 苏宁也早知道爸爸今天会到家,却没有告诉苏启,想给弟弟一个惊喜。看着妈妈难得的好心情,苏宁压抑着想要见到乔烨的渴望,静静的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帮妈妈整理带鱼。 顺珍是难得在厨房里费心思的,苏宁从三四岁就学会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一根一根的摘菜理菜。一斤豆角,四两芹菜,然后跟着顺珍背诵诗词古文。顺珍的教育是在厨房完成的,再不喜欢厨房,三顿饭还是要做的,孩子和她不同,饿了会哭。 苏鸣桦进门就闻到了香味,犹豫着该不该开口。苏宁瑟缩在角落,希望这一刻自己和苏启一样,没有看见听见。 门是紧闭的,却挡不住里面的叫骂撕咬声,撕心裂肺。从隐隐压抑的唇间迸发,汽笛一样刺耳。门上嵌着的刻花玻璃朦朦胧胧可以透出灯光,苍白的荧光下面,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影子如同皮影戏,在门外的笑声和爆竹声中摇晃。 门开了,碎片满地。苏鸣桦的下巴和脖子上挂着两条血痕,看见女儿瑟缩在角落,没有话说,神情恍惚中撞翻了苏启的灯笼,一脚踏出,已经收不回来。 灯笼浑圆的身体里支出断裂的竹签,碎了。刀削之后是火烤,一寸一寸的竹枝定型,捆绑,轧成优美弧线,全碎了,碎成穿心的利刺。 父亲推开前门,回头又望了一眼苏宁,铁青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想要给苏宁一个笑脸,却左右堆不出个象样的笑容,僵硬的对她点了点头,走了。 关门的瞬间,冷风顺着苏鸣桦飞起的大衣,传递进来,穿透苏宁细绒的毛衣,冰刀一样割得柔嫩的肌肤处处生疼。苏宁进到厨房,看见顺珍蹲靠在墙边,半边脸上五个指印鲜红,失神的望着天花板。 苏宁想要走近,却听见顺珍低头指着门:“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苏宁没有出去,心疼的一步步往里走,想要扶着顺珍到屋里休息。顺珍抬眼看看女儿,猛的站起来,推着苏宁,一直把女儿挤出厨房。插上门栓之后的顺珍,靠在门背后,眼泪簌簌而下。 苏宁轻轻的敲了几下门,低声哭着,声音哽在喉间:“妈,你在里面干什么?妈,你先出来。” 顺珍从来不在人前流泪,用力压了压嗓子:“苏宁,你带苏启到附近去转转,晚点回来,我把厨房收拾一下。别和你弟说。” 苏宁幽魂一样往门口飘着,想不到年三十的晚上竟然是这样在守岁。正要出门,苏启已经进来了。小脸冻的红彤彤的,一边搓着手,一边喊着:“还不开饭?” 看见红灯笼碎在地上,苏启先是一愣,而后大怒:“姐,是不是你踩的?” 苏宁顾不得苏启发怒的推搡,拽着他出门,反手锁门:“嗯,我不小心踩的,以后赔你一个。” 苏启为了灯笼,已经忙了整整一个礼拜。北方没有竹子,苏启偷偷拆了家里的竹帘子,一根一根的又削又烤,实在辛苦。听说是苏宁踩烂的,不依不饶的在门口大哭,挥着胳膊踢打苏宁。 苏宁一声不吭的任弟弟打在身上脸上,一点也不觉得疼。苏启看到苏宁失魂落魄的低头让自己拍打,全不是平时的躲闪回击,停了手:“姐,你怎么了?” 连着叫了三遍,苏宁才回过神来:“哦,没什么,家里没有煤气了,妈妈让我们到外面吃东西。” 苏启点点头:“我去同学家,我本来就不喜欢妈妈做的饭。我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和妈妈吵架,妈妈做饭难吃。” 苏宁吃惊的看着他:“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在北京的时候就知道了。姐,他们会离婚吗?” 苏启不再是小孩子了,语调平静的问苏宁离婚的事情。苏宁皱眉:“他们离婚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我跟爸爸回北京,我不喜欢这里。” 苏宁反手一掌,搧在苏启的脸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苏启愣了。这是苏宁第一次动手,气极之下,苏启大声说:“我喜欢爸爸,我生病他给我熬粥,他背我上动物园,他比妈妈好看,做饭比妈妈好吃。” 苏宁气得手脚发软,怕妈妈听见,上前捂住苏启的嘴巴。挨了一个耳光的苏启,发狂似的狠咬苏宁的手指,转身往同学家跑。 苏宁抱着双肩,跌坐在路沿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钢琴的乐曲从乔烨的窗户里飘出来,是柴可夫斯基(四季)中的一月。苏宁出生在一月,这首是她的最爱。钢琴的优美旋律,带出一个缓缓的,温柔的,寂寞的冬天,雪花一样轻,连冰下的湖水也熟睡了。苏宁哭了:这么柔和宁静的冬天,只有童话里面才有。 那一晚,乔烨弹得一点不好,琴声随心,少了应该有的那份恬静。哭泣的苏宁却是听不出来的。问他,那一晚是怎么知道自己坐在门口哭的。乔烨笑了:“心灵感应。” 苏宁相信了乔烨,真实情形早就随着乔烨深埋在地下,苏宁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乔烨的心是想念的,弹一会儿,到窗前去看一会儿,没有人影,回来再弹,再看。暗暗期待苏宁能够偷偷的跑出来,和他一起守岁。 抬头的时候,苏宁看见乔烨穿着薄薄的黑色线衣在她面前,手里抱着一件外套。给苏宁披上外套,乔烨才看见苏宁结在眼角的泪水,拉着她一起进屋。 乔烨的年饭还摆在桌子上,两份碗筷,两个酒杯,两个简单的炒菜用盘子倒扣着。回头看乔烨,他点点头:“一起吃吧,我在等你。” 苏宁站着没动,眼泪一颗一颗的掉在桌子上,声音也沙沙的:“我不饿,你先吃吧。” 乔烨轻轻抱着她,什么都没有问。苏宁把头埋得很深,深的可以感觉到乔烨的心跳。这是苏宁和乔烨的第一次拥抱,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海在不远处哭泣一样的波涛涌动。 顺珍从来没有学会拥抱,苏宁想:拥抱是这么温暖的。若不是乔烨,或许自己和妈妈一样,一辈子都不懂得什么是拥抱。 一九八八年,一个乍暖还寒的夜晚,苏宁确定幸福是简单的,那不过是两个字:乔烨。 晚上,乔烨给苏宁弹四季。在乔烨修长灵动的手指间,十二个月的美丽在瞬间轮替,如水一般的流过。 然后,苏宁继续给乔烨讲故事,一个叫如意的女子留在皮箱里的故事。 8 一九三五年 如意知道自己是押对了宝的。和家君定亲,她本来没有太多的意见,却装作死活不愿意,大闹了一场。之后,又“妥协”了,附带着条件:带她一起去北平,她就答应定亲。家里原本不会让她独自出远门,为了成就婚事,也就答应下来。 谁知道家君在家里也是闹了一番的。说如意是一个旧式的女子,却不裹脚;说她是一个新式女子,又没进过学校。自己是新青年,不能再让家里安排婚姻。家君也提了条件:定亲可以,一起去北平也可以,见到熟人同学,就说是表妹。家君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新时代了,只要不结婚,谁还认定亲这套旧规矩? 两家人辛苦撮合,总算是都如愿了。 在火车站等如意的时候,家君和家人聊着天,心里憎恨如意更深:不裹脚也还是乡下女子,没有时间观念。稠布店老板的女儿,披红戴绿的穿些民族服装,一路上必然诸多要求。 十九岁的周家君生于书香门第。周家也曾是江南望族,近几代才开始人丁渐薄,家道中落。家君聪明好学,考入燕大之后,希望一展抱负,即便是爱情也要轰轰烈烈,琴瑟相合,那女子必然是学贯中西的大家闺秀。 如意到的时候,两亲家寒暄客套了一番。从送行的父母亲友身后,家君看见了一个女孩。她就是如意吗?浅浅的蓝色学生装,齐肩短发,肌肤胜雪,眉目清秀,黑漆的眼睛好奇的打量家君,清亮如泉。 看见家君也正望着她,女孩笑着挑了挑眉,小巧的下颌抬得高高的,微微歪着头,清秀的脸上透出一点点野性和固执。 如意想:他就是大才子家君吗?愣头愣脑的,不象是多聪明的人。 两个人上了火车,坐定之后家君从背包里拿出大众生活。这是非常受欢迎的进步杂志,家君一边看一边静等着如意过来询问,自己就可以大展才学,给她细细讲解。 如意却不理睬他,从手提的小箱子里拿出书和几张纸样子,津津有味的看着。 家君装模作样的翻看了几页,不敢翻得太快,担心被如意看穿,也不能翻得太慢,否则便是读书不专心。反复了几次,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如意,你在看什么书?” 如意抬头看他,眨眨眼睛,小声说:“表哥,忘记我家是开稠布店的了?我在学习绘画和裁剪新式的洋装,以后街上到处都是我做的衣裳了。” 家君放下杂志,凑近看她手里的书,最新的洋装裁剪五十例,手边的座位上堆着剪成各种形状的纸片衣服样子。上面画着植物花鸟。 家君原本是不屑了解这些女红手艺的,现在也觉得有趣了。“都是你自己设计的吗?想到北平学习西洋服装?” 如意点头:“街上的裁剪店都是男人开的,家里说女孩是不能给外人做衣裳的,不成体统。我却偏偏要开一家洋装店铺,给外人缝衣裳。” 家君拍手大笑,并不在意邻座的目光:“我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到了北平,我帮你联系地方去听课。” 如意开心起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家君的目光坦白热烈:“你若是认真的,我给你裁一件新式洋装。” 家君想:如意就这样是最好的,不要学贯中西。我喜欢这样的如意。 家君第一次觉得包办婚姻也不是面目可憎,困惑着什么是真正的进步和解放。 一路上,又有不少北上的年轻学生,车箱里倒也不会寂寞。如意从来没有到过北平的姑妈家,第一次出远门就没有父母在身边,快活兴奋。听到耳边的软语低哝渐渐被清亮干脆的北平话淹没,猜测火车离北平越来越近了,心也越来越焦急:北平是怎么样的呢? 北平的春天是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候,槐树花一朵一朵的簇拥在浓绿的枝头,街头巷尾的每一处缝隙都飘着香气。榆数垂柳成茵,胡同里的笑声和京胡的琴声久久不散。 可那毕竟是三五年的北平,鸟语花香淡淡的,其中涌动着一种焦躁不安。胡同深处还是宁静的,坠满桃花的枝条从四合院的青砖高墙伸出来,在微风中招手,恍然不知今生何世,一梦已千年。 如意的姑妈住在西单的一处很深的胡同里,和出名的辟才胡同只隔了几条巷子。连通到马路的十字路口,就是那家出名的宜苑茶楼。茶香顺着春风飘得很远,巷子尽头也可以闻到。 茶楼外的马路边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和路人交谈,递去传单:反日救国,收复东北。 姑爹在西四开了一家参茸店,生活富足,两个孩子都在身边,大女儿纹月,和如意年级相仿,正在贝满女中读一年级,老二济莘是儿子,刚刚六岁,正是调皮的时候。 几天之后,家君到西单找她,说是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找到了同乡熟人,可以安排如意去旁听。如意知道这就可以去听课,急着收拾衣物,准备找房子搬走。却听家君说,学校就在西单二龙路,离这里很近,过几个胡同就到了。 如意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原以为离开父母,可以自由生活了。谁知道学校离姑妈家这么近,说什么也不好意思搬出去单住了。心里打定主意,北平这么多学校,一定要找个借口到旁的学校去听课。 9 一九八八年 乔烨静静的坐在图书馆靠窗的座位,沐浴着阳光,背线挺直优雅。苏宁放学晚了,一路跑着到图书馆找他,看见他身边堆着厚厚一摞书。 “有几本书里提到了,不过内容很粗略,只能知道个大概。”乔烨把书摊在桌子上,一本一本的给苏宁讲解。 “北平艺专的校址在前京畿道十八号,校长是严智开。”乔烨指着书右下脚的小字注释,小声读给苏宁听“甘三年一月奉部令筹备,七月成立。学生一百七十三人。” 乔烨用手点着注解,皱着眉说:“北平艺术学院停办后,这里又新办的,改名北平艺专。一九一八年创立的国立北京美术学校是它的前身,三四年到三七年叫北平艺专,就是现在的中央美院。那样的年代历史背景复杂,学潮此起彼伏,学校西迁湖南,再南迁重庆,合并,分开,合并,总之非常混乱。” 苏宁低头看着,小声问:“找到那个日本人了吗?” 乔烨用手拨开挡在她眼前的碎发,摇头:“资料少得可怜,也许北京会有一些线索,我正要离开这里去北京。” 苏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去北京?你要走了吗?” 乔烨没有说话,也不看苏宁的眼睛,拉着苏宁往外走。“今晚过来找我,我等着你。一定要来,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为了不让熟人看见,苏宁远远的跟在乔烨身后,一前一后,一起往家里走。 若身边是海,夏天是你最爱的季节。凉爽的风和简单的裙,蔚蓝清晰的海岸线和雨后干净的礁石丛。细细的白色凉鞋带子,围住苏宁柔媚的踝骨,踏着浓郁的树荫,一点点的走远。 可是夏天就要走了。在极度快乐的季节里,她不知道自己从哪一天开始的爱上了乔烨。 悄悄的,爱情如同窗下那一株浅粉色的玻璃海棠,昨夜还生涩的蜷缩着稚嫩的花蕾,清早推窗,它已经静静的开了。没有表白,没有火热的眼神,一切还都没有成熟,瞬间就要凋零了。 除了除夕夜的那次拥抱,乔烨和苏宁之间没有过亲近的接触。苏宁常常瞒着顺珍和苏启,偷偷到乔烨家里听弹,乔烨也喜欢听苏宁讲如意的故事。 可是乔烨很少笑,话也不多,只是用温柔纵容的目光看她,宠爱她,如同老人看见孩子。 苏宁惶恐的想:外公家君想要留住如意,终于还是失去了,妈妈想要留住爸爸,也失去了。我怎么才能留住乔烨?永远不会失去他? 苏宁知道答案,那是顺珍告诉女儿的:外公不会失去顺珍,顺珍也永远不会失去苏启和苏宁。是的,爱情一定会走的,亲人却不会。 苏宁想:我要和乔烨做亲人。 晚饭之后,苏宁说要找曼菲,收拾了碗筷,出门。 到了乔烨门口,想要说的话已经背熟了。虽然是骗自己也骗乔烨,苏宁却希望能够再看见他,不计较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一种永恒不断的关连。 乔烨的行装已经收拾好了。两个皮箱堆在钢琴旁边,上面有一枝蓝色的鸢尾花。 乔烨还是往常一样,开口之前要思考一个世纪。 “乔烨,你象我的哥哥。”苏宁照例先开口了。 乔烨愣住了。多年以后的那一个晚上,他吸取了教训,没有让苏宁抢着说话,吻了她。之后,他笑着说:“我太知道你了,不急着亲吻,一定会急着说话,我不会再让你胡说八道,破坏气氛了。” 一句出口的话,把一切都打乱了。乔烨微微的笑了笑,心里说不出来的痛:哥哥?我们之间相差十一岁,应该是叔叔吧?她才十六岁,等待十年她才会长大,我呢,我现在已经老去了。 乔烨所有想说的话都没有意思了。他,给的是爱人,她,要的是亲人。 也许除夕夜晚,苏宁也只当自己是长辈,那样一个拥抱是友情亲情,偏偏不是爱情。自己却爱上了一个小女孩,只有十六岁,她该叫他叔叔而不是哥哥。 乔烨的笑是涩的,边想边摇头,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花,还是送到苏宁手里,答应苏宁假期回来看她。 乔烨考取了音乐学院钢琴系。那是他第二次收到录取通知书。第一次是在七年前,一九八一年一个阴雨连绵的夏天。他却在同一天知道了他曾经犯下的罪。 乔烨从来没有原谅自己,这样的七年如同七百年七千年,漫长无期的折磨和悔恨。苏宁知道一切的时候,是和乔烨一起躺在地板上,北京东三环的一个半地下室里。 苏宁说:那一切都只是年幼无知。乔烨说:那也是罪,一生无法赎清。苏宁紧紧抱着他,不让眼泪落下来:伤害是别人给你们的,那是别人的罪。乔烨,我不要你背一生。 文革时候,乔烨的父亲陆西行就是死在乔烨一句无心的话上。西行在家里和老婆谈论起音乐学院抓右派的疯狂运动,说了几句“大逆不道”的反动言论,乔烨在一旁听了去。那时候的乔烨调皮活泼,话从嘴里溜出去,一下传开了。西行的成份也被重新规划,从爱国华侨到美帝特务,反动权威。 父亲再没有回来,被剃了光头的母亲在夜里悄悄出门,吊死在门前的老榆树下。 乔烨活了下来,以为他和所有经历困难的人们一样可以遗忘,以为那是时代犯下的罪。 可是八一年的那个夏天,没收的房子回来了,父母的补偿金拿到了,他也知道了事情的另外一面。他,就是背叛者,告密者,杀人者。 苏宁躺在乔烨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天花板出神:“乔烨,你一个人在海边做些什么?” 乔烨闭上眼睛,夕阳满身,金彩柔光:“我不知道。” 10 一九三五年 北平 如意到北平艺专听课的第一天,家君也早早过来送她。家君的同乡朋友师从艺专国画专业的齐白石先生,已经快要毕业了。如意以为需要什么样的旁听手续,才知道这师兄胆子颇大,直接就带着如意去听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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