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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功是怎样练成的 (21-25)
送交者: caoan 2002年12月26日19:56:2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二十一节

"……我感到了不对劲……"刘二痛苦地说。"……那场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感到不对劲……"刘二说。"你又说这些……"秦妈说。"让他说吧……"张二爹说。"是啊……他还能说多久,我们又还能听多久?"何木匠说。巨大的石蝙蝠下面,数间草房,几个老头,夕阳,温柔的风,几畦蔬果,构成全命的全部。对于生命,谁还能说出其他更本质的东西?韦庄在一场大火之后,烟消云散,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话语中延续它的传奇。"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在文人眼中是怎样的一种苍凉与无奈?但在这些真正生存过的人口中,只归于一句平平淡淡的话:"他还能说多久,我们又还能听多久?"

刘二的眼睛瞎了。在那场熊熊大火中,他不顾一切地四处找寻韦一笑,眼睛被大火生生烤瞎。"一笑……少爷……"月黑风高的时候,巨大的石蝙蝠会发出类似的回音。如果不是张二爹、何木匠死死把刘二从火堆中拉出来,刘二绝不可能只烤瞎眼睛。刘二的身体全是燎疤,夏天酷热的日子,刘二会难受得抓破身上的每寸肌肤。"……我爱小少爷……"刘二低低说着,张二爹、秦妈、何木匠听着。"……我看着他长大……记得他第一次说话……少爷真是聪明……三个月就能说话……"刘二的头脑在大火后一天一天变得糊涂,秦妈认为是被火烤坏了。一到夏天,秦妈都要炖很多的冰糖莲子羹给刘二喝,按秦妈的说法是清火泻火。为此,秦妈当掉了她年轻时的很多陪嫁。但刘二的脑子还是一天天坏下去。"……我总是觉得背后有人……"刘二总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说这些话。他不停的向人表述一个观点:他早觉得庄子里不对劲。他认为如果自己早一点向韦老爷子说出这些事,那么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他非常后悔。这种后悔象一块锋利的磨石,极快地磨蚀掉他余下的生命。但他却一直没有说出来,他为什么当时不告诉韦老爷子。"……我当时很害怕……"刘二低下头。"你怕什么?"张二爹问,"好多次你都没说出来……""别问了……"何木匠在自己的鞋底磕熄叶子烟。唯一的一点火光熄灭后,夜归于静默,只余下刘二急促的呼吸声。等待……长时间的等待……天边出现曙光,刘二在微熙中睡去。他还是没有说出内心的秘密。

*  *  *

刘二的坟距石蝙蝠不到半里路,中间隔着一条小溪。小溪边长满绿油油的草,随处可见一些新长出的树,近两人高。韦庄的大火过去几年,当时赤红干裂的土地,重新变得葱郁。只有偶尔在小树林中闪现的残垣断壁,带来几丝从前繁荣的消息。不知从什么时候,从西湖方向,蜿蜒走来一条小溪,绕着石蝙蝠半圈后逶迤向东。看得出来,大自然的力量在撒退几年以后,重新汇集,开始打扫一场生存战役的战场,带走曾经有过的痕迹。"我不走……"刘二临死前声嘶力蝎的叫着。谁愿意走?但有谁能够控制?刘二的确没走,但只留下他的遗骨。他永远无法回到他多雪的故乡。

*  *  *

土豆站在刘二的坟前。韦一笑站在她的身后。"铁心,铁胆,快过来。给你刘爷爷磕个头。"随着土豆的招呼,两个小孩子蹦蹦跳跳跑了过来。"他是哪个爷爷?"六七岁的铁心问。"他是你没见过的爷爷。"土豆说。两个小孩听话地跪在刘二的坟前磕了一个头。"再磕一个。"两个小孩又磕了一个。真到小孩子磕了五个头,土豆才让他们停下。"为什么是五个?"韦一笑问。土豆看着韦一笑。韦一笑明显地比以前成熟很多,眼睛里有了一定的内容,不再象他的轻功一样飘渺。"如果他以前象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定能把握他。"土豆心里想着,嘴里却道:"我乐意。"土豆笑得跟以前一样甜蜜,眼睛象以前一样如水流转。韦一笑不敢看这双眼睛。他看着刘二的坟。韦一笑叹了一口气道:"刘叔一直到死都郁闷不乐……""为什么?""他认为韦庄的大火,他有一定的责任。""怎么会?我听人说那是一场地火……""但刘叔认为他可以让我们避免……他认为他事先知道,应该先告诉我们……""但他没有说?""没有。""为什么?""不知道……自从那场大火后他就变得疯疯颠颠……"韦一笑说,"不停地说,我怕,我怕……妙有阁……""妙有阁?"土豆问,"他说妙有阁?""你知道?"韦一笑问。"喔,可怜的刘叔……他一直怕人说出此事……""什么事?""有一次,我在妙有阁后面洗澡……"土豆说,"我发现一双眼睛……""刘叔?"韦一笑问。"是的。"土豆说。"你没有对人说?""没有。""有其他人知道吗?""我想应该有的。要不他怕什么?"两个人对望一眼,慢慢把眼光投向遥远的地方。那里,一轮夕阳正慢慢沉入地平线。

*  *  *

无边无际,韦庄毁灭前的最后一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这场大雨,给很多人留下终身不灭的印象,有的甚至终身受它的影响。韦老爷子在大雨中说出了他生命的秘密。杀婆承诺了一个无法完成的诺言。安仔在从不动和尚的禅房跑回自己房间时,脚下打滑,摔了个狗啃屎,两颗门牙立即消失在历史中。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提到牙,安仔立即想起这场大雨。刘二在那棵被击倒的梨树下,看见一条盘踞在树底的大蟒蛇向西湖游去。当然,还有韦章,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能杀掉韦老爷子。还有小武,他证实了韦章的秘密。"一切都是真的。"小武的心很悲哀。

韦一笑的生活也受到了那场大雨的影响。一直无法达到的轻功第三境界,在雨中轻而易举达到。——'我'不存在。"是的。我不存在。"用韦一笑的话说,"如果你在那样一个风雨雷电交加的下午,在西湖上空来回溜挞几趟,然后你来到岳王庙,站在风雨飘摇的精忠柏的树梢……雨在你的身旁,风在你的脚下,头上是广袤无边的乌去,眼前是平坦宽阔的湖面,巨大的雷声在你的耳畔,一道道闪电从天而降,照亮你的四周,以及四周的四周,再照亮你,以及你的内部……你的内部的内部,这个时候,你还会觉得你存在?"如果有人真要说他存在,还用韦一笑的话说:"有阿-修坡儿-白欧-康批欧他。"韦一笑从来不骂人,如果要骂人,他一定用他自己的语言,比如上面那句。有人说这是古老的梵语,有人说是一种失传了的家族语言。一些不服韦一笑的人干脆说这是一种动物语言。什么意思?众者摇头,唯不动和尚学大圣迦叶拈珠微笑。"你知道什么意思?"韦一笑问。"不知道。""不知道,你笑什么?"韦一笑问。"你听说过德山和尚的故事没有?"不动和尚道。"谁有闲心听你那些狗屁故事。"韦一笑笑骂道。"学会一点本事,就这样跟师父说话?"不动和尚佯怒道,"早知道,我不如当初教小四呢……失败啊失败……""还小四呢?小四不知被你气到什么地方去了……"韦一笑道。"我气他?你要知道,他要烧死我……"不动和尚叫屈。"嘿嘿,你不是大乘和尚吗,怎么不死己渡人呢?"韦一笑阴笑道。说完,象鸟一样腾空而起,不动和尚在下面干瞪眼,"你……你……"然后说了一句谁也想不到的话:"你真可爱。"

韦一笑在空中舒缓地飞行,徐疾有致,收放自如,和空气成为一体。

*  *  *

万物一心,据不动和尚说是轻功的最高阶段,但他从来没有详细解释。"仅仅忘掉自己是不够的,还要找回来。"不动和尚说。"找回什么?"韦一笑问。"找回世界。"不动和尚。"又开始胡说……"韦一笑道。"听说过一尘的故事么?"不动和尚问。"没有。"韦一笑道。"一尘小时候丢失了一条心爱的小狗,他便离家去寻找,当时一尘六岁……""他发誓一定要把它找回来……""七十岁的时候,他回来了,两手空空……""有人问他,你找回了什么?""一尘回答,我找回了世界。""懂了?"不动和尚问。"没有。"韦一笑回答得很干脆。"你知道高峰祖师怎样开悟么?"不动和尚问。"不知道。"韦一笑回答。"高峰祖师跟师父雪岩钦修练多年,始终未开悟。一日,闲来无事,来到溪边,举手投石,水波相应,环环绵绵,生生不绝。高峰祖师于是顿悟。"不动和尚说。韦一笑看着不动和尚,脸上收起了笑容。机会只有一次,看你能不能抓住。

高峰祖师与师父雪岩钦问答:问: 白天作得主么? 答: 饥来吃饭困来睡。问: 睡梦中作得主么? 答: 朝阳升起月含山。问: 无梦无想, 无见无闻时, 主人公在什么处? 答: 太虚饮光消契阔, 风摇浅碧柳丝轻。

"不过,我们是练功,不是修禅……"韦一笑道。"万物一心,天下同理。那有什么练功与修禅?!"不动和尚道。韦一笑目瞪口呆。"心轻才能身轻……你这是怎么学的,还当我的徒弟,哼!"不动和尚佯怒道。"羽毛轻而缓行,铁箭重而疾至……""轻功仅作用于生命,而不是肉体……"机会从地下腾空而起。

*  *  *

"但我还是没有抓住……"韦一笑后来回忆道。"我总是差一点点……"韦一笑说,"每次当我感到已经抓住它的时候,它立刻在我的手中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这是一种绝望的感觉,我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我第一次感到我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对于达不到目的这点来说,我是个彻头彻失败者。"

"我走进一座金山,却只抓住了石头。"韦一笑最后说。

"我一直达不到轻功的最高境界……直到有一天……"韦一笑进入痛苦的回忆,"我真的希望我永远达不到轻功的最高境界……""如果能够挽回一切,我宁愿不要轻功……"

*  *  *

"不好了……不好了……"安仔冲进内院的时候,差点摔他今天的第七个跟头。韦庄的地面开裂,隙缝丛生,不小心踩上去就会摔一跤。"老爷,西面的院墙又跨了一段……""多长?"美丽的眉头紧蹙。"有几十丈呢。"安仔回答。最近一段时间,韦庄的院墙不明不白的四处崩塌,七十二里院墙几乎倒了一半。美丽看着韦老爷子。韦老爷子的双脚已经全部瘫痪,坐在何木匠给他做的轮椅上。一个真正的男人不管他少了什么,他都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用一句很俗的话说,就是:虎倒雄风在。"我从来不是一头老虎。"韦老爷子从来不承认这点。不过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倒宁愿他是一头老虎。"如果他是一头老虎,我还有几分活的机会。"一个被韦老爷子捶扁了脑袋的江洋大盗这样说过。换个人,用美丽的话说:"他让我感到安全和信赖。"所以,不管什么事,美丽都要让韦老爷子作主,尽管她自己很有主意和办法。真正的女人总是把想法不动声色的传递给男人,然后让男人说出来。现在,美丽传递给韦老爷子一个信息:命运。韦老爷子读懂了。"血地,给你四十年的财运和生命,但仅仅四十年。"白衣人四十年前在船上对韦老爷子说。四十年前,韦老爷子认为四十年已经足够。懂得生命真谛之后,再有四十年的时间去真正地生活,韦老爷子当时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现在,他认为远远不够。"时间不过是只老鼠,只有当它跑过去,你才会发觉。"转眼,已经四十年。

"老爷,荷清池这几天死鱼越来越多了。"刘二慢慢走进厅来,在韦老爷子的耳边轻轻说道。刘二已经老迈,不再象年轻时那么冲动。韦老爷子到现在也能想起当年韦一笑出生时,他冲进书房报信的样子。"嗯,庄里的水井怎么样?"韦老爷子问。"越来越糟。"刘二回答,"水越来越热,有一口已经有点烫手了。越来越浑,还带着火磺的味道。""叫厨房别用那水做饭了。"韦老爷子说。"我已经吩咐下去。现在用的是庄外的水。"刘二说,"说来也怪,一墙之隔,庄外水井中的水还是清花亮色……"韦老爷子沉默一下,然后对下人们说,"大家先下去吧。过一会有话对大家说。"

*  *  *

韦老爷子的书房。韦老爷子和美丽。

韦老爷子:我们这二十年幸福吗?美丽:当然。无比幸福。韦老爷子:后悔吗?美丽:绝不后悔。韦老爷子:如果发生什么事呢?美丽:那就让它发生。

韦老爷子和美丽的手握在一起。

第二十二节

六月七日。夜。韦庄的大厅。韦庄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这里。韦老爷子端坐在轮椅中。美丽和韦葳站在他的右边。韦一笑和不动和尚站在他的左边。后面是上峰和尚和杀婆,旁边是韦章、小武、刘二、灰冬瓜、安仔等几个亲近的仆人。"……桌上是山西福晋源银票,大家拿了它们快点离开这里……"韦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是头驴都能看出,韦庄出了事。事实上,韦庄里的驴不仅看出来,而且早就跑光了。不只是驴,猪狗猫鸡兔,只要能动的全都跑光了,除了人。院墙倒塌。池水变热,鱼大量死亡。井水混浊,火磺味充斥。地面开裂,热气上冲。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跑,只说明人的确有别于动物。韦老爷子感到欣慰和责任。"为什么会这样?"有人问。"别问这么多了,大家走吧。"美丽说。美丽也不知道原因。韦老爷子不讲,美丽没问。她相信韦老爷子,这已经足够。"老爷跟我们一起走吧。"有人说。"不用了,你们先走。"韦老爷子说。"还是一起走吧。"刘二说。

*  *  *

走,对于正常人来说,就象空气,虽重要但很难体。不会走的时候,先学爬。会爬的时候,拼命学走。会走的时候,想走得快。走得快了,想走得好。最后,走的方式成了一个人身份、成功的象征。地位低下的叫走卒,抬轿的叫轿夫,坐轿的叫官人或贵人。实际上,人一生一世都在为走奋斗。不让人走路,成了惩罚人的酷刑。膑刑是中国古时的一种刑罚,就是把一个人的膝盖骨去掉,使人不能行走。膑刑分为三种。膑辟,即断足。膑脚,砍去膝盖骨及以下。膑罚,剔去膝盖骨。孙膑是第一个以膑刑名垂青史的人,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以'膑刑'的膑名之。他甚至说了一句名言:"如果我能走,????养的才写什么兵法。"所以,想走而不能走对于人来说,简直生不如死。如果动物能思考的话,一定也是这种想法。

韦庄的人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

*  *  *

"想走?"长空中传来桀桀怪叫。"没门!"一声阴沉的声音。"刘兄,过分了吧……""是吗?"门还是有的……""什么门?""地狱之门。""哈哈哈……"声音忽远忽近,高低翻飞。象几个人又象一个人。韦庄的人面露惊恐之色。几条如魅如魈的人影从空中直窜而下。

流氓书生刘峥。尸人桑克。黑通社范阿三。露指乌鸦。孔指王礼统。猛指小蛇。小弟郎中。……看见第一个人,不动和尚摇了一下头。流氓书生,他相信五十招内可以打发。看见第二个人,摇了两下。尸人如果不自杀的话,则很难变成死人,至少需要一百招。看见第三个人,他叹了一口气。范阿三到——>黑通社的四大杀手到——>黑通社的几千喽罗到,是江湖上的铁律。黑通杀手,以心为名。黑红灰白,通吃必杀。最近更网络一名花心杀手,武功深不可测。如果只有范阿三一人,不动和尚自认不会输。如果在加上四大杀手,他认为自己不会赢。所以,当不动和尚看见后面几个人时,他不再摇头与叹气。他的脸开始变色。露指还跟以前一样漂亮。一身黑衣,笼罩全身,剩一张精巧的脸。两只手笼在长袖里,没人能看见。江湖上只有死人与瞎子看见过她的手指:春指一露鬼见愁。孔指还是那么仁行义趋,礼数统备,他甚至跟不动和尚打了个招呼。他越要杀人,他的礼数越周全。当他把你的胸口插上几个孔时,他会抱歉地说:"说瑞。"没人知道什么意思。猛指小蛇是个女人,面色发青。虽然在江湖四大最邪门武功中,只排第二,不及孔指,但据说孔指也怕他三分。"如果寒飞指在,也许可以跟他们中的一个拼一下。"不动和尚认为,回头看了一下韦章,依旧一脸痴呆,如石人木雕韦老爷子的小儿指也应该可以和他们一拚,不动和尚对小儿指评价很高。但是,当不动和尚看见最后一个人时,他的头脑立即停止转动。他认为他前面的考虑完全没有必要。今天韦庄没人能走出去。也许韦一笑可以。如果单凭武功,一百个韦一笑也会死,但没人能追上韦一笑。飞翔是韦一笑与生俱来的特权。但他会飞吗?离开父亲母亲、自己的亲人、家,他会一个人独自生活下去?他能一个人独自生活下去?不动和尚看着韦一笑,忧色渐浓。

*  *  *

没有人能够准确知道不动和尚在和小弟郎中拼杀中的感受。韦一笑后来回忆说,不动和尚死的时候很平静。"他临死说了什么?"江湖传记作家铁蛋问。"他说了一些我们之间的事。"韦一笑说。"能具体一点吗?"又问。"是我们之间的一些恩怨。"韦一笑说。"恩怨?"铁蛋嘀咕起来,不太明白。"是的。恩怨。关于我们之间几千年的恩恩怨怨……"韦一笑说。铁蛋的头开始变重,无法控制地变重。如果眼前不是韦一笑,他一定冲上去扇他一耳光,然后把冻了半年的洗脚水泼在他脸上。"为什么非要用冻了半年的洗脚水?"有人问过铁蛋。"不能把韦一笑冻清醒也要把他臭清醒。"铁蛋这样解释。只要是正常人,没人相信什么几千年的恩怨。"你不相信?"韦一笑问。"相信。当然相信。"铁蛋撒谎。韦一笑看着铁蛋,笑了一下,道:"不,你说谎,没人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不过我还是很想告诉你。"谎言被人当面揭穿,就象被人当面把外裤剥下,而里面又恰好什么也没穿。"不动和尚说,我在很多年以前一只蝙蝠,而他是一个金童……"韦一笑说。"怪不得你轻功这么好……"铁蛋恭维道,"不过我不太明白,你的轻功据说是他教的……但他根本不能飞,为什么还能教你?""哈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临死时告诉我,这是他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他说,他以前最讨厌的事就是我在天上飞,他拿我没办法,所以这次他故意借教我的机会胡说八道,想让我这次不能再飞……""事实上,你还是能飞?"铁蛋问。"是的。所以,最后他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没法更改。""难道天机册也是假的?"铁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屁,根本就是不动和尚自己画在手纸上的。"铁蛋目瞪口呆。面对有灵异的人,或者天才,这是人们掩饰自己的最佳反应。铁蛋最后问,"对了,他说你们以前在一起,哪地方叫什么?""昆仑山紫霄洞。"韦一笑道。"啊?"铁蛋叫出声来,再次从椅子上摔下来。屁股无辜,为何如此受罪?据《法华经》记载,太上老君修炼的地方叫昆仑山紫霄洞。"你相信这是真的?"铁蛋觉得自己跟韦一笑在一起已经变得有点不正常,这本书写完自己非变成一个疯子不可。韦一笑看着铁蛋说:"我是正常人,我当然不相信。"说话的口气倒象铁蛋有点不正常似的。"为什么不动和尚会在临死前说这些话?他不会是……"铁蛋问。"可能有两个原因。"韦一笑说。"两个?""是的。第一,不动和尚可能是在跟我开玩笑,你知道,他是个游戏人生的人,临死也想摆我一道……"韦一笑说。"有可能。金圣叹临死时也说花生米拌豆腐什么的,"铁蛋说,"疯子都这样。"当然,后半截话憋死在铁蛋心中。"那么第二呢?"铁蛋接着问。"第二可能是他的头脑被小弟郎中打坏了……"韦一笑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  *  *

不动和尚的头的确被打坏了。他躺在地上,身上不见伤口,只有血不停地从头上的七个孔窍中流出来。血,很浓。四十年前,不动和尚把头练成一个整体,但现在被小弟郎中轻轻一拍全散。小弟郎中拍中不动和尚的面部,不动和尚很正确地感到自己的头已经变成一个马鞍形。塌陷的面额骨从眼睛中间凹进去,两边象小丘一样鼓起来,他的左眼和右眼可以很滑稽地互相看见。真他妈有趣,不动和尚在心中念了一句《无上婆托心经》。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头脑很清楚。他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快,他一直认为自己起码可以坚持到看见韦一笑的轻功炼成。事实证明他错了,并为此付出代价。不动和尚躺在地上,看着四周。火光,从地下深处腾起。不动和尚的心中一宽,"……火,传说中的火与蝙蝠……"失散已久的火终于如期归来,韦庄从一个纯朴的村枯变成婀娜多姿的人间炼狱。每一样东西都欢呼起来,奋力燃烧,迎接君王的到来。人和动物,树木和草丛,泥石瓦砾,金属陶皿,各自放射出妖异的光芒和火焰。地狱之火,合谐地燃烧,天地万物参与其中。轻功是炼成的,不是练成的。韦一笑在炼狱之中,穿过重重火焰,回到自己真正的家。血色之火,地心之火,炼狱之中的蝙蝠,火红色的蝙蝠在韦一笑的身前身后,在韦庄的夜空中,在韦庄的大火中飞动,在火焰中穿行,身体燃烧、熔化,发出尖叫,分解成点点的火星撒向四处,撒向韦庄的每一个建筑,点燃每一个地方,甚至空气。"火蝙蝠……"不动和尚再次发出含混但满意的声音。这是最后的希望,不动和尚的,韦一笑的,甚至韦老爷子的。不动和尚稍稍转动一下头,看见不远处的韦老爷子。韦老爷子端坐在何木匠做的轮椅中,已经死去。燃烧的地面,腾起三尺烈焰,靠近轮椅。韦老爷子的身体燃起火来,骨头爆裂发出'呯呯'的声音。没人能逃脱死亡,即使是有韦一笑这样的儿子也不行。不动和尚的头脑逐渐模糊,向生命以前的死寂状态逼近。这时,他听见了韦一笑的叫声。

*  *  *

"娘……不要……"韦一笑发出声嘶力蝎的叫声。一道黑光从不动和尚的眼前飞过。"真快。"不动和尚发出赞叹,然后再次用力的摇头。韦一笑的轻功距最高境界还是差那么一点点,韦一笑的轻功在火中也没有炼成!为什么?他倒底需要什么?随着剧烈的摇动,不动和尚两个凸出的眼球从爆裂的眼眶中滑了出来。黑色的液体,红色的液体,深色的组织挂在他的脸上。不动和尚的眼廉挂下来,盖在两个空洞上面。

*  *  *

一切都太迟。美丽听见了声音。一个遥远声音,遥远如前生后世。"娘……不要……"一笑的声音。——儿子,为什么如此惊慌?——儿子,你已经长大,要独自面对一切。——儿子,虽然你是爱和仇恨的儿子,但我希望你的名字叫幸福。——我们带走仇恨,把爱留给你。美丽手中的剑划过自己的脖子。血涌了出来,浓洌而且鲜艳。——一滴血,一个生命,一个大海。——大海枯竭,生命终止,鲜血汹涌澎湃。

"不……""为什么?"韦一笑全身颤抖。美丽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血从整齐的裂口处汩汩而出,带起血泡。韦一笑用手捂住裂口,却无法阻止那些充满活力的鲜血四散,它们象禁锢很久的生命逃亡,美丽的躯体慢慢成为一座空壳。韦一笑的眼睛充满泪水。韦一笑的心中承受苦难。韦一笑太年轻,还不能理解仇恨。——为什么这些人经过这么多年还要来找父亲报仇?——为什么父亲不还手?——为什么不让自己还手?韦一笑也不能理解爱。——为什么母亲要追随父亲而去?——为什么母亲要说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韦一笑更不能理解命运。——为什么要让自己学会绝世的轻功,而又让他在同一天失去父亲母亲,以及家园?——为什么别人说我是蝙蝠?——为什么别人说这里是血地?——今晚,血流成河将意味着什么?

韦一笑把冰凉的母亲放在地上。站起身来,喉咙深处发出尖利的叫声。

*  *  *

在听见韦一笑的叫声之前,刘峥一直非常满意。不仅满意自己的计划,而且满意自己请来的人,尤其是小弟郎中的表现。本来以为难以打发的不动和尚,小弟郎中一人搞定。但刘峥最满意的还是自己,他甚至认为自己今天的表现足以流传百世。人,谁都会杀,但复仇不是人人都会,能称得上复仇圣手的人,从古至今不超过十个。赵简子、勾践……这个名单数到五六位,刘峥认为应该叫到自己。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当然,刘峥也承认自己漏算了一些东西。他不是一个拒绝承认错误的人。刘峥认为,这些错误,象美玉微瑕,让计划显得更自然。一个自然的计划难道不会更容易实现?完美属于上天,只能留给上天。贪天之美要受到惩罚,所以完美的计划往往难于实现。真正聪明的人,总会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完美,上天反而关爱有加。李寻欢练刀,每天晚上最后一刀总是连一头大水牛也射不中,所以他杀人时刀不虚发。刘峥很早就懂得这些,所以洛神多年以前告诫他,勿涉神魔事,他听从了。换句人间的话,不要干扰上天的安排。刘峥一直相信,上天会让自己复仇,尽管自己不能算一个好人。但上天并不以好坏来推动世界。"园润、合谐。"洛神当时还对刘峥说了这么一句话。刘峥是个坏人,但是个非常聪明的坏人,他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如果一个好人死去世界显得更合谐的话,上天会让这个人死去。如果一个坏人活着世界显得更园润的话,上天会让这个人长命百岁。所以,好人命短,坏人长命,自有天理循环,无法强求。所以,当刘峥发现有几件事和自己的设想有差距时,他完全没有惊慌,没有失望。首先,韦一笑完全没有想象的那么历害,只不过轻功好一点而已。如果自己几年前不是过于小心,韦老爷子已经死好几年了。其次,虽然刘峥算到韦章一直装疯卖傻,但他没想到韦章未能杀掉韦老爷子的原因竟然是小武。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小武竟然是韦章的亲生儿子。但这些都没有让刘峥感到一丝的惊讶,这些都是所谓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世界原本就有一些令人无法猜透的东西,尤其是韦庄这种充满灵异的地方。人算不如天算,也是这个道理。但当韦老爷子下令让所有人都不许动手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都退下去……"韦老爷子平静地说。

第二十三节

 "都退下去……"一把剑刺在韦老爷子的胸口。剑入肌肤,鲜血渗出。剑握在韦章的手中。韦章的眼神很平静。韦老爷子的眼神也很平静。"我很奇怪……"韦老爷子说。"你奇怪什么?"韦章问。"你有很多机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不。""你没有机会?""有。但不多。""傻子都看得出,我没有武功,而你的寒飞指并没有拉下……甚至比以前更好……""有人不让我杀你。""真的?""当然是真的。""就算如此,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少……你还是有不少机会……"韦老爷子并不关心谁不希望自己死。仇恨和爱从来都没有道理可讲。"那个时候,我又不想杀你。"韦章回答。"喔……为什么?"韦章看着韦老爷子,恢复了以往那种呆痴的神态,说:"我也希望有个人陪我说话。"韦老爷子看着韦章说,"……是我杀死了你所有的兄弟……""我没有其他的亲人……"韦章说。"为什么今天要杀我?"韦老爷子问。"今天我不杀你,别人也要杀你。"韦章说。"你可以让他们杀我。"韦老爷子说。"我向我的兄弟发过誓,我一定要亲手杀死你。"韦章说。"死人是不能欺骗的。你做得对。"韦老爷子说,"动手吧。"韦章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手,用力。剑,纹丝不动。 *  *  *

韦章:我推不下去……韦老爷子:杀人并不容易……韦章:以前我们很容易……我最多的一次杀过九个女人和小孩……韦老爷子:也许以前我们错了……韦章:你杀的是坏人……和我不同……韦老爷子:你认为你的兄弟是坏人?韦章:我认为是生活态度不同……韦老爷子:杀人是上天的特权,擅用特权会付出代价……韦章:你好象在说服我杀你……韦老爷子:我宁愿让一个诚实的人杀死……韦章:……我们都不得不做一些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有几种解释?是大智勇还是大无奈?韦老爷子和韦章双眼对视,平静如水。韦章双手再次用力……韦老爷子点头……

"不要。""慢。""爹。"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  *  *

同时永远不是一个准确的词。事实上,很多年以后,西域一个武功极高的人,发现同时其实是一个绝对相对概念。他以咯血为生,名叫老爱。两件事是不是同时发生,主要取决于你的运动,他说。他甚至发现,只要你飞得足够快,比如,如果比老爱自己飞得快,那么理论上你可以跑到出生以前把你自己杀死。老爱的轻功极佳,飞得和光一样快。他声称,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他飞得更快,所以世界上永远不会出现自己回到过去把自己杀死这样的怪事。很遗憾,韦一笑和他不生在同一时代,否则可以检验一下他的说法是否正确。

相对于刘峥,"不要"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哭声,发自一个女人。美丽。美丽哭着喊出"不要。"了解美丽的人都知道,她迟早会叫出声来。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要扑到剑的前面。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要挡住这一剑。

刘峥的'慢'名符其实,比美丽的叫声稍慢一点。说刘峥希望韦老爷子慢点死,肯定侮辱了他的智力与冥顽不化。他只是不希望韦老爷子死得这么痛快。刘峥认为,这样英勇、了无牵挂、具有故事价值的死去,简直是一种享受。活着有时比死去要困难得多。他要让韦老爷子死得牵牵绊绊,心有不甘。否则,自己复个P仇,还不如找个妓女比较愉悦一些。他早计划好一切。他认为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击倒韦老爷子。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它说出来。

"爹——"声音发自一个中年人,虽然人们依然称他'小武'。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尤其是韦庄的人。刘峥决定等一下再说。时间也许会带来更多的秘密,可以用来对付韦老爷子。懂得等待的人才是最有力量的人。以韦老爷子的年龄和阅历,武力已经毫无用处,从肉体已经无法击败他。刘峥认为,必须从心着手。

*  *  *

听见小武对韦章叫'爹',范阿三的眼睛破天荒睁到了超过眼珠子的大小。他的头脑瞬间被滔滔巨浪淹没。范阿三一直认为小武潜藏韦庄二十多年,明摆要杀一个大人物。小武是江湖杀手,没有名气,但武功极高。也许只有范阿三知道小武的实力与身价。小武要杀的人不会是个平凡的人,一定会值很多银子。除了韦老爷子,韦庄找不出第二个。"奉指横行",以前名头极响,杀人无数,仇人当然多。但范阿三一直纳闷,为什么小武二十多年没有动手。天下没人可以让小武二十年找不到破绽。江湖传言,韦庄蝙幅历害,牙比刚剑还硬,但范阿三不相信。小武是范阿三一直想笼络的杀手,理想的杀手。所以,当刘峥请他帮忙的时候,他爽快的答应了。他要小武。要不到,则杀掉。江湖上想杀范阿三的人很多,出得起价钱的人也不少。如果小武要杀范阿三,范阿三想不出自己用什么方法能逃掉。这种人,如果不能用,一定杀掉。事实上,江湖的历史就是这样被书写,也只能被这样书写。

声音进入范阿三耳朵的五秒钟后,他排干大脑中的积水,开始重新做人,然后头领。第一个反应是:有没搞错?藏匿二十多年只为找一个破爹?范阿三实在搞不懂,小武会不会算术,二十多年他可以挣多少银子?用这些银子,他可以制造出很多老爹,什么样的都行,只要小武愿意。为什么?大家乐摇摇头,他认为韦庄不一定是天下最神密的庄子,但一定是最傻的庄子,里面住着一群傻子。如果小武为了找爹花了二十年,那他不配做一个杀手。范阿三决定离开韦庄。但在他迈步前的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看看结局。范阿三从此再没有走出韦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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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重物落地。落地并溅起火花的,是韦章手中的剑。寂然无声,轰然倒下的,是韦章心中几十年的重负。韦章突然理解了一切。他终于领会到作为一个人必须有的情怀:感恩。他终于理解了生命生生不息的来源:感恩。生命的脉动,充沛奔流,源源不断来到内心。生命原来可以如此轻松、美丽。他感觉自己即葡伏在地又站立云端。他笑了,象第一次微笑的婴儿。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小武。没有一点吃惊的表情。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再让韦章吃惊。他想起自己原来的姓氏————武。——武功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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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从来没想到过要认韦章这个父亲,相反,如果韦章对韦老爷子痛下杀手的话,他会以死相拼。"如果你的父亲继续怙恶不悛,你就杀了他。"母亲临死前告诉小武。那时小武十二岁。小武在韦庄见到的父亲和母亲的描述完全两样。他见到的是一个装疯卖傻、行为充满矛盾的老头。几次遇见韦章在暗处截杀韦老爷子,他出手阻止。但他看见的更多情形是,韦章痛下杀心,冲到韦老爷子的房间,而当韦老爷子问他干什么时,他只问韦老爷子要不要茶水,然后两人天一句地一句的聊,两个人都很高兴。韦章要杀韦老爷子有很多机会,但他没有动手。后来,每次动手韦章都选在小武几乎一定会出现的地方。韦章当然不知道是小武在出手,他也不想知道。他选择一个地方出手,有人解救,完成一个回合的复仇与失败。这种奇怪的游戏生活持续了很多年。未曾见面的两个人对对方都很满意。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韦章的面前,而且是自己的儿子。两个人互相看着,没有说话。沉默,两个人非常相象。腾空而起,两个人还是很象。出手的姿势,则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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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左一右,直取刘峥和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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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峥的武器名叫'叫鞭',一些招摇的人,喜欢加上两个字叫它啸啸叫鞭、小小叫鞭、宵小叫鞭等等。百晓生老前辈的名著《兵器谱》中对'叫鞭'没有记载,但在他的另一本关于兵器的书《兵器勾沉》中则有专节论述。据其所载,关于叫鞭的来源比较可靠的说法有两种。第一种说法虽然比较玄,但还算严肃。据说,叫鞭最早被姜子牙使用,情急之下曾用它把申伯虎打下麒麟,所以也叫打仙鞭。第二种说法无疑出自野史,但更富有想象力,更符合人们的欣赏习惯。在这种说法中,富平候是第一个用叫鞭的人,他天才地把它用到与赵飞燕的SM中。鞭子很小,但赵飞燕的叫声很大,惊动了皇帝。事情后来的发展非常顺利,赵飞燕成了第一个凭叫声登上皇后宝座的女人。成帝经常跟富平候开玩笑,说"接过平候的鞭"。再后来,小小皮鞭带着叫声"飞入寻常百姓家",在唐代,终于沦为一种兵器。知道《兵器勾沉》的人不多,很不幸不动和尚读过。当刘峥从怀里擎出啸啸叫鞭时,不动和尚认为自己应该重新定位刘峥的武功。在《兵器勾沉》中,"叫鞭"位列不为人所知的恶毒兵器之首,但同时把它又列为最无害的兵器第三。百晓生老前辈是用鞭高手,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江湖摆推卖艺,常用叫鞭邀众,所以有时也叫它"开场鞭", 舞起来真是风云激荡,电闪雷鸣。这有时给人假象,以为叫鞭以声大为上。实际的情况是,武功越低,叫鞭的声响越大。叫鞭的最高境界,是所谓"春雨润物",取其寂寂无声之意。刘峥挥向韦章的叫鞭,虽然没达到空谷回响的境界,但也只发出了几丝秋天落叶落下的声音。

与刘峥的不动声色,水波不澜相反,韦章的寒飞指气势磅礴。方圆十步以内,冷气相激,寒风湍转。——我姓武,武功的武。韦章无所顾忌,寒飞指发挥到十二分。刘峥手中的叫鞭象一条小蛇,没有在寒风中冬眠,而是随风游走,寻找机会。不动和尚表情严肃,他认为如果韦章不在一百招内解决刘峥,则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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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手中拿的是剑,他父亲的剑。所有看过小武与桑克的一战的人,都说小武用的不是剑。"他只是和桑克打架的时候,凑巧拿着剑而已。"有人甚至这样说。小武武功的原理,跟他的人一样,简单朴实。如果小武的剑尖离桑克的脖子最近,那么他一定用剑尖去刺桑克的脖子。但是,如果当时他的头离桑克最近,那么他一定用嘴咬。小武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什么东西杀死对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手要死。小武是杀手,他的武功当然是杀人的武功。有人猜测,小武一定是乱的最后那个不知名的弟子。"什么东西都是武器,甚至对手本身。"这是乱的名言。五百年来有三个公认最伟大的杀手,青青、老毛和乱,乱名列第一,所以他不满三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他只剩下一只胳膊,唯一的左手只有两个指头。两条腿,一只断在膝盖,而另一只差不多断在大腿根。耳朵只剩下半个,一条刀痕从左额直到右下巴,左眼只剩一个空洞。即使这个样子,他还是很乐观,常常说:"从经济效益上看,我是赢家。"实际上,从命运的角度看,他也是羸家。他经常说,"如果我的一条胳膊能换对方一条命,也就是一千万两银子,我当然选择换。"据说乱的身上每一个部分都有价格,最便宜的是左脚小脚指头,值一万两。"我们本来就是商品,当然有价格。"没人敢说他不对。小武如果是乱的弟子,那么桑克现在手忙脚乱,完全可能理解。此刻,小武要桑克的命,而且不惜一切代价。桑克现在感到所有东西都在跟自己作对,他的处境非常困难。

桑克是个美男子,而且相当爱美。据说桑克的收入,20%用在吃,80%用在穿,用在武功上的不到1%。换个说法,如果有人碰见桑克100次,那么差不多20次桑克在念诗,80次正在打扮,而最多有一次会见到他在练剑。一般来说,那个时候还必须有个漂亮MM在旁。如果有人对桑克说,你武功高深莫测,他只会微微点头,打个若有若无的招呼。如果有人说其实你的诗歌比武功要好得多,那么他会给那个人让座,和他喝茶。但如果有人对桑克说其实你最牛逼的是你一身的服饰,你研究得最深是穿着,那么这个人一定会成为桑克的知己。他会一把把那个人拉过来,说,"来,看看我这个用波斯五彩带系的方山冠怎么样?"如果那个人相当知趣的大叫一声好,那么,这顶帽子明天一定会戴在他的头上。唯一的缺点是,以后必须天天戴着,即使夏天也不能取下来。如果桑克看不见冠下的人头,他会把这个人头割下来放在他认为合适的地方,比如茅坑里。桑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人是在不允许衣服有任何破损,服饰有任何不协调。"一定要漂漂亮亮地赢。"这是桑克的原则。有一次,桑克砍了一个人八十四剑,只是因为他没有找到一个最完美的角度,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不修边幅的范阿三有一次赴宴,不幸坐在桑克旁边,于是很紧张,不小心掉了一块肉在地上,低头一看,离桑克的脚还有五寸,心中大喜,说:你看看看看看,还差差差不老少……"范阿三一紧张,说话就结巴。桑克看了范阿三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范阿三想破脑袋没想通是怎么一回事。后来,桑克的最宠爱的三姨太到杭州找范阿三最喜欢的四姨太,范阿三趁机问:"到到到到到到底他娘的怎么回事?""哎,那块肉掉地上的时候,溅了一滴油星子在他袜子的后面。"四姨太说。这么小的一滴油珠,估计最天才的蚂蚁都不一定看得到,但桑克看到了,生气了,走了。师兄弟尚且如此,可见桑克的爱美成僻。

如果是别的对手,桑克一定可以施展开朱丽剑法,在美感中击败对手,然后再写一首诗。"光打架,不写诗,跟牛有什么区别?"杀人写好诗,这是桑克的信条。但现在对手是小武,桑克别说是写诗,就是问他姓什么,他没准会认为自己姓李。小武不要命的冲上来,任何东西都成为他的武器。这个时候,想不让衣服以及生命有什么破损,桑克想不出任何漂亮的办法,所以,他只有逃。桑克手中朱丽剑护住全身,在空中随风飘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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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我们能赢吗?韦老爷子:难。美丽:一笑呢?韦老爷子:难上加难。美丽:他不是有绝世的轻功吗?韦老爷子:不。他没有。美丽:不是每个人都说他有吗?韦老爷子:不。那不是他命中注定的轻功。美丽看着韦老爷子,她不懂。韦老爷子:如果他只有这样的轻功,他没有必要辛辛苦苦来到这个无聊的世界……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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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人见过杀婆动手杀人。"'人面桃花'是我杀过的唯一一个人……"说到杀人,这是杀婆唯一的一句话。杀婆没有说谎。但这不说明杀婆不想杀人,只说明如果他想杀人,他只要随便对那些找他看伤的人说,"不行,你的伤我治不好。"那怕那个人只是打架的时候,屁股太用力,犯了痔疮。听到这句话的人,通常会用最响亮地声音说,"多少钱?哪个人?"杀婆收了不少钱,但只杀过一个人,这就是原因。没人知道他的武功。没人知道他的兵器。所以,当杀婆拿出两个药罐时,孔指瞪大了眼睛:"你的兵器是两个药罐?""不,是一个。"杀婆说,"这一个还留着给你熬药呢。""哈哈,还是给你留着用吧。"孔指双手挥动,'扑,扑' 药罐上两个孔应声而现。"赔我药罐。"杀婆猱身冲上,一股毒雾随身而起。

上峰和尚对面站的是乌鸦。"你为什么不动手?"乌鸦问。"因为我不和女人动手。"上峰和尚说。"你看不起女人?"乌鸦问,脸如寒霜。"从来没有。只是你不懂……"上峰和尚说。"是吗?让我来看看你跟不跟女人动手……"乌鸦说着,身体后翻,在身体与地面平行的瞬间,两只江湖上最神密的手从黑色衣袖中伸出,向前疾伸……性急的女人,比一个男人见到最心仪的女人还要急。"靠,用得着这么费劲?"上峰和尚颓然倒地,嘴里骂道。"扑,扑", 两道血箭从上峰和尚的胸部射出……上峰和尚不会武功,从来不会。

"大叔……"韦一笑哭着向乌鸦扑过去。猛小蛇在空中拦住他。

第二十四节

上峰和尚的禅房。"你其实完全不用去……"韦老爷子说。"我怕死?"上峰和尚好象很生气。"当然不。只是你不必去死……"韦老爷子说。"说得也对……"上峰和尚挠着自己的光头,"我实在找不出必须去死的理由……""你明白最好……"韦老爷子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上峰和尚突然问。"从小到大,快七十年了吧……"韦老爷子说。"妈妈的……一不小心就被你欺负了七十年……"上峰和尚在韦老爷子面前完全不象个和尚,除了不杀生以外,喝酒、吃肉、要钱、撒泼,完完全全一个流氓,只不过凑巧长着光头而已。"佛在众人面前是佛,佛在自己面前是什么?"他有时会强词夺理。上峰和尚甚至跟着韦老爷子去过妓院,不过韦老爷子知道,他不过是去把妓院里的姑娘赎出来。"我是小乘和尚,救得一个算一个。"上峰和尚一百句话中偶尔有一句实话。"哪么谁救你?"韦老爷子开玩笑。"你!"上峰和尚眼睛鼻子手指头全部指着韦老爷子,"当然主要是你的钱……拿钱来。"这次,上峰和尚没有再要钱,他说,"被你欺负了七十年,当然一定要看看你怎么被人打死……哈哈……"韦老爷子知道多说无用。上峰和尚用韦老爷子的钱买了很多地,很多粮食,然后一一分给杭州的穷人。他对接受的人只有一个要求:在家里供一个韦老爷子的牌位。韦老爷子非常明白,上峰和尚在为自己祈福,不但自己,而且发动所有的人。这一切都源于很多年前,韦老爷子把上峰和尚打得趴在地上,并对他说:你是个男人。那个时候,上峰和尚正在街上勾引一个刚守寡的女人。现在,上峰和尚已经完全记不得那个女人的样子,但他记得这句话。"从那个时候,我知道,除了让女人舒服以外,男人还可以让更多的人满意……"上峰和尚这么说的时候,总要加上这么一句,"当然不包括韦老头。""最好别包括我……哈哈哈。"韦老爷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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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峰和尚没有看见韦老爷子是怎么死的,如果他看见的话,他一定会笑。开心的笑,然后发出雷鸣般的笑声。也许,他还会低下头问死去的韦老爷子,"你怎么能这样死?"如果韦老爷子能回答,他也许会说:"为什么不能这样死?""这样死难道不是很富有戏剧效果?"韦老爷子兴致很好的时候,反问是他回答问题的一种常用方式。如果一个想自自然然地死,那很容易,只要拚命活就成。如果一个人想死得比较意外,稍困难一些。比如,一个人要被人杀死,这个人必须具备一些条件:要么有钱。要么有才。要么有色。要么做了坏事。每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一个人想被天杀死,那就非常困难。上天杀人有很多种方法,被车撞死,走路跌死,吃饭噎死,据说还有马上风,品种很多。人想不出来的杀人法子,上天都想得出来。最常见的是被雷劈死,据说这是很早以前人类与上天的约定,好象与报应有关。时间太长,被雷劈死究竟意味着什么,人类早已忘记,估计上天也忘了。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人类和上天都认同应该偶尔有人被雷劈死。

韦老爷子没有被雷劈死,但比较类似。一块石头,冒着烟,带着刺耳的啸叫,从天而降,准确地砸在韦老爷子的前额。这种死法亘古未见,而且不合时宜,没人懂得它的喻意。当时,韦老爷子正要跟美丽讲韦一笑怎样才能炼成轻功。"老爷、老爷……"美丽大声叫着韦老爷子。美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她的心里甚至想到韦老爷子可能被刘峥杀死,浑身是血。如果那样,她可能不会象现在这么慌张。但她没有想到,韦老爷子会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死。我们做错了什么?

"老爷、老爷……"美丽叫着。韦老爷子没有回答,脸平静如常。击中前额的石头,很奇怪地并没有留下痕迹。没有血,一丝血也没有。韦老爷子的脸干干净净,象刚刚刮过胡子,洗过脸。是石头如风还是风如石头?冒着烟的石头落在韦老爷子的轮椅旁边,那是一块象小孩握紧拳头的石头,清楚的看得见上面的指头。

"剪刀、石头、布。"小四、土豆、韦一笑在欢快地猜拳。"石头、石头、石头。"韦一笑总是握紧拳头。"真笨。"韦老爷子走过旁边,低低骂了一句。一块小指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打中韦老爷子的头。

美丽拾起韦老爷子脚边的石头,象握着小时候韦一笑温暧的手。一只完整的手,缺了小指头。沉旧的断痕?!另一块,十五前年?!美丽终于明白一切,再度确认命运以前发出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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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因我而起……"美丽哭。"不关你事……"韦老爷子擦干美丽的泪。"不,我是麒麟王的女儿……一切因我而起……"美丽说。"也不关麒麟王的事……"韦老爷子说。"你杀了他,我应该找你报仇……"美丽说。"但你没有……"韦老爷子说。"我知道谁好谁坏……"美丽说。"所以不关你事……"韦老爷子说。"但我爹的徒弟不放过我……"美丽说。韦老爷子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峥的武功跟麒麟王很相似。"他应该杀我,跟你有什么关系?"韦老爷子不懂。"我爹很早把我许配给了他,而我来到韦庄,再没有回去……"美丽说。韦老爷子终于明白这是一个爱与恨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一个由恨到爱,同时由爱到恨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一个不该相爱的人相爱,该爱的人相互仇恨的故事。老掉牙的故事,就象名人屁股上的小黑痣,时时被人翻出来,当成美人痣长到普通人的脸上。"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爱别人。"很多偏执的男人都有这种想法。刘峥显然是这样的人,而且找到了一个报仇的合理借口。让一个人最痛苦的死莫过于杀死他最爱的人。对于美丽来说,意味着两个人:韦老爷子和韦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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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老爷子的死法让刘峥非常失望。居然被一块石头戏剧性的砸死,上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要出人意料?在此之前,刘峥感到最难受的是,自己没能亲自出生。而现在他感到最难受的是,没能亲手杀死韦老爷子。他发誓,一定要让韦一笑死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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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和尚看见了一切,但他不能动。他的对面站着小弟郎中。四十年前,不动和尚见到小弟郎中时,他象十来岁的孩子,而现在他象只有六七岁。小弟郎中越小,武功越高。不动和尚心往下沉。"你又年轻了……"不动和尚说。"你也由慢和尚变成了不动和尚……"小朗中说。"我们不一样……"不动和尚说。"怎么不一样?"小弟郎中问。"我不动,是因为我不想动了。"不动和尚说。"我变小,是因为我想成功。"小弟郎中说。"有时候,必须停下来。停下手,停下脚,走得太快的人,容易摔倒。"不动和尚说。"我没有摔倒,我一直进展很快。"小弟郎中说。"只有停下来,仔细体会周围的东西,才会发现忽视身边的东西是多么的愚蠢。"不动和尚说。"君临天下,是要有所牺牲的。"小弟郎中说。"你一点没变。"不动和尚说。"你变了。"小弟郎中说。"是的。我遇到了值得我遇到的人。"不动和尚说。"你说韦一笑?"小弟郎中说。"是的。"不动和尚说。"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与众不同?"小弟郎中说。"需要机会。"不动和尚说。"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除非你能赢了我。"小弟郎中说。

真的没有机会?不动和尚心开始动摇。不动和尚意识到这个结局,并一直曾想改变这种结局。他不断的努力,用尽办法不让韦一笑练成轻功。名剑出世,血流成河。名将功成,万人枯骨。占尽天下灵气的东西,总是要以其他的方式补偿。但是,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动和尚在内心问自己。韦一笑的轻功是不是应该早点炼成?不动和尚看着向乌鸦扑过去的韦一笑,轻轻摇头。眼光分流的一瞬间,小弟朗中飞了过来,象一只训练有术的鬼,轻轻一掌拍向不动和尚的面部。

*  *  *

父亲死了。母亲的血一滴滴流走。韦庄,曾经象自己背上的壳,在大火中灰飞烟灭。曾经象云雾一样向自己蜂拥而来,向自己讨好献媚的世界,此刻分崩离析。世界象一个小偷,卷走所有东西,连让我辨识自己的标识都没留下,韦一笑痛苦无分,感到万物疾驰而去。什么是爱?爱是轻功还是纷飞的木蝴蝶?什么是恨?恨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还是地下的烈火?为什么要夺走我怀中的东西?在我甚至无法认清它们的时候。世界让位,谁接过权杖?谁是新的王者?一种悲凉沉静、远比吵闹的世界更加悠远本质的东西,慢慢从黑暗之河爬上岸来。显身吧,韦一笑面对不速之客跪下,发出祈求。"好的。"一颗心呈现在韦一笑的眼前。这便是一切。本原的一切。一颗心,完整的世界。自己的心,远游归来。韦一笑终于明白:——万物一心。但是,是一颗复仇的心。

~~~~~~~~~~~轻~~~~~~~~~~~~~~~~~~~~~功~~~~~~~~~~

终于象上天流下的一滴悔恨的泪

((((((击~起~涟~漪))))))在瞬间充盈所有的空间

"杀!―――――――――――"韦一笑发出恐怖的叫声。

* * *

刘峥感到自己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他以最快的速度,腾空而起,飞向庄外。剑,寒飞指,人头,韦章,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存。生存不只需要机会,还需要速度。生与死,谁的轻功更好?声音从何而来?谁能发出如此苦难的声音?骨头开始歌唱。血液逃离现场。不,绝对不是人类的声音,人类在此刻缺席。时间,只能是时间。在地下冻过千万年的时间。寒。冷。末世的气味,象太阳一样铺天盖地。

冲出去。冲出冰冷的太阳。冲出包围圈。冲出最黑的中心。谁在中心点?温暧如另一个太阳。绝对黑色生下绝对零点这个儿子。洛神,求你再说一次……勿涉神魔事?是的。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此刻,只有飞翔是最忠实的仆人。

什么东西如此温暧?什么东西如此感人?刘峥感到自己被爱击中,被温暧穿透。寒冰中唯一温暧的东西:一柄剑。他被感动,说出两个字:"真快。"剑穿过喉咙,刘峥不相信,他无声地大叫:——如果这是事实,我反对事实。——如果这是死亡,我反对死亡。

*  *  *

桑克突然感到很烦。象诗歌一样烦,带着哲学本原的烦。来自身边每一个地方,来自思想,来自声音,来自他飞舞的姿态。象第一次恋爱,不来自笑颜、肉体和无所事事。来自思想深处,来自雨巷尽头的一把红伞。和具体无关,和活生生的时间美人无关。抽象如细丝钻入每一个毛孔,发出声音:烦。我今天有点烦。柳絮一样的烦。沾在身体的每一处,深入思想。象一只深入脑部的迷路之蛆,挥之不去。象自己飘在脑后的头发,随风而舞。挥剑,虽然发丝落下,抽刀,春流依然滚滚。烦,象春天的种子,继续深入。在脑部接婚,生下很多儿子。千万只完全相同的蛆,不停蠕动,形成潮流。象一次爱情,缠绵的爱情,蛆的爱情。象一枚镜子,白发斑斑的镜子。杀死爱情,发现处处爱情。打碎镜子,换来片片镜子。

我不要爱情。我拒绝成长。我不和韦一笑恋爱。

多想回到阳光下的少年岁月。桑克在飞奔中叫道,在心中叫道。

"好吧。"声音第三次出现。桑克的脖子,长出一个血洞。血,汩汩而出,象青春的烦恼,灌满韦一笑的嘴。

*  *  *

小弟朗中快得多。在那声'杀'还没有完结的时候,他已经飞过西湖。他知道,没人能发出那样的声音,除了……他不敢想下去。拚命的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然后,松了一口气,再次——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没人能追上他自己了,他认为。人追不上,但骗幅呢?他突然发觉一只蚊子叮上了自己。"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么快的蚊子。"小朗中用手拍打后颈。打在一张脸上。回头。一张带满鲜血的嘴咬了上来。

*  *  *

事实证明,今天范阿三实在倒霉之极。他居然接连犯下两个大错:第一个是决定留下来。第二个是在韦一笑冲过来的时候,他决定往地下钻。他看见了刘峥和桑克的死。他正确估计了自己的轻功:如果刘峥是一只蚂蚱,自己则不过是一只满天星。他往地下穿,在逻辑上没有一点问题,但逻辑不能解决一切。如果在平时,他的选择绝对正确。黑通社,在地下横行无忌,最主要的原因是范阿三的土行术位列天下前十位。不过,他显然忘了审时度势。韦庄的地下,现在是熔岩烁金,何况是一颗肉质的脑袋。所以,当他从地下跳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已经完全烫烂,象新婚之夜烧了半夜的大红烛。谁是今天的新娘?"我不杀你。"韦一笑说。但范阿三自己却倒了下去,嘴里说了最后一句话:真他妈倒霉。

范小四跟着他爹到韦庄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结局。他一直躲在暗处,没有现身。当韦老爷子被石头砸死,美丽在自己卧室自杀的时候,他冲了出来。他扯下韦老爷子身上的金牌:奉旨横行。横行天下,可以调九省兵马,他感到机遇象一个健忘的老人,这次终于记起自己。黑通社的高手,再加上数十万兵马……小四全身激动。当刘峥、桑克、小朗中死去的时候,他并不感到害怕。甚至当范阿三死去的时候,他还是表现了相当的冷静。成大事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他懂。他可以回家放肆地哭一回,但现在不行。他看见了韦一笑可怕的轻功,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象一张网,无人能够逃脱。他羡慕的同时并不感到害怕。,他知道,韦一笑并不是做大事的人。武功不是唯一东西,智力更加重要。他承认韦一笑是天才,而且能平静地看待。任何东西都有自己的力量,如果它恰如其分地呆在它该呆的地方。一个天才,能平静的看待世界,是一个有力量的天才。一个不是天才的人,能平静地看待这个世界,是一个更有力量的普通人。小四认为,只要自己能活着出去,这个世界上,韦一笑未必能斗过自己。韦一笑能放过自己吗?

"你也来了。"韦一笑问。"是的。"小四直直的站在韦一笑的对面。"你帮你爹来杀我们?"韦一笑问。"我没有。"小四无话可说。"那你为什么来?"韦一笑问。小四突然发觉回答这个问题非常困难。如同向一只刚交配完的苍蝇,没法解释人类做爱的动机。"我为什么不能来?"小四反问。"我发誓要杀光所有今天到韦庄的人……"韦一笑说。"孔指、乌鸦、猛小蛇他们都活着,而且跑了……"小四说。"让他们先跑一天,我也能追上他们的生命……"韦一笑回答。能追上生命的轻功是不是才是至高无上的轻功?"你的轻功终于炼成了,祝贺你……"小四说。"我宁愿不会……"韦一笑回答。小四理解了这句话,并发出叹息。"我的爹也死了。"小四说。"但你还有家……"韦一笑说。小四看着猛烈燃烧的韦庄,这以前也是他的家。每一块物质都在燃烧,泥土石块,还有自己十几年在此时的岁月,都在不停地熔化、消失,发出妖异的光芒,照亮他的内心。他想起几年前那个晚上的神密之火,他感到它们的一脉相承,有相同的气质与力量。命运。小四感到命远的执着,命远的博大精深与精打细算。什么是我的命运?他在心里问自己。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韦一笑。什么是我们的命运?他在心里再次问自己。

尾 声

黑松林。深处。夜。鸡毛店。两张桌子。四个人。韦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张桌子旁。两个MM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确很漂亮啊。"韦一笑看着两个MM说。"那当然。"阿狗说。"红衣服的还是绿衣服的?"韦一笑问。"笨蛋。当然是她们没穿衣服的时候最……"韦一笑还在看,阿狗把他的头拧了过来,"不准再看。""为什么?"韦一笑很奇怪。男人看女人,天经地义。"朋友妻,不可欺。"阿狗说。韦一笑笑了,"妈的,什么时候人家是你老婆了?""俺找你来干嘛的?"阿狗说。"你的意思是说,俺帮你把她骗到手,然后又不准俺看她?"韦一笑问。"是啊。"阿狗的回答相当肯定。"NND,俺上辈子欠你了?"韦一笑说。"你不欠俺,但欠俺大伯。"阿狗说。阿狗姓刘,是刘二的侄儿。

"快,你快点吧。"阿狗催着韦一笑。两个MM骑马走了好一会儿,韦一笑还在喝他的黄酒。"她们的马是万中挑一的千里神驹,你快点吧……"阿狗不停地催着。"急什么?急着进洞房啊……"韦一笑笑骂,然后转头对掌柜说:"掌柜,陪我们走一躺吧。""没问题,少爷,带什么东西吗?"掌柜问。"把你这小店的东西,全部收拾在一起。"韦一笑说。"带这些东西干嘛?"阿狗问。"是你会骗MM,还是俺会骗?"韦一笑说。"当然是你。"阿狗。"还是啦。走吧。"韦一笑最后拿的一件东西,是掌柜的抹布。

*  *  *

第二天晚上。五百里外。紫杉林。小店。油灯光。两张桌子。韦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马停下,红衣MM和绿衣MM从马上下来,吃惊的看着这一切。和昨天晚上她们吃饭的地方一模一样,人也一样。桌子上放着菜,热气腾腾,也和昨天她们吃的一模一样。"两位妹妹好啊?"阿狗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算是打招呼。"哼。"绿衣MM鼻子哼了一声,拉着红衣MM要走。红衣MM没动,反而拉着绿衣MM坐下,慢慢开始吃饭。两个MM骑马离去的时候,绿衣MM回过头来,骂了阿狗一句。马跑得太快,听不清楚。"瘌哈蟆?瘌哈蟆又怎么样?!哼。"阿狗似乎听清楚了,朝着远去背影叫道。韦一笑回头仔细看着阿狗说,"别说自己是瘌哈蟆,请尊重一下瘌哈蟆行不行?哈哈哈……"说实话,阿狗的确很丑。最要命的是,他认为自己虽然丑,但很有品位,经常跟别人说,"俺是在韦庄长大的。"实际上,他只是韦庄烧毁以后,去石蝙蝠看过一次。韦一笑看着两个MM吃饭的桌子,上面有一个用刀新刻的小燕子,"妈的,俺今天得多背一张桌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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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一千里外。白桦林。小店。月光。两张桌子。韦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马停下,红衣MM和绿衣MM从马上下来,恐怖的看着这一切。与前两晚相同的小店,相同的人,桌子上放着相同的菜。"两位妹妹好啊?"阿狗打着相同的招呼。两个MM走到桌子前面,桌子上哧然有昨天她刻下的小燕子。"啊。"两个人尖叫起来,退到树下。红衣MM用刀在树下刻下一个小燕子,飞身上马,急驰而去。韦一笑看着树上的小燕子,头都大了,看着阿狗说,"挖吧。"阿狗看着十丈高的大树,脸都绿了,"不是吧?连树也要搬去?"

韦一笑起飞的时候,身后拉着一架车,上面坐着阿狗和掌柜,堆着小店里的板凳桌子以及灶柜锅盆瓢碗。韦一笑的前面挂着那棵刚砍下来的大树。"行不行啊,韦哥?"阿狗问。"小看你哥,是不?"韦一笑说。"起",随着韦一笑一声低呼,一大堆物质冲天而起。那天晚上,在十二州三十一县范围内有人报告,发面不明飞行物。虢州府志载:六月十四,有月如轮。子时,一庞然物自西向东从浇山经平五穿不周,疾驰而去,轱辘之声不绝于耳。

第四天晚上。两千里外。红榉林。小店。小雨。两张桌子。韦一笑和阿狗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的的的……",马停下,红衣MM和绿衣MM骑在马上,惊恐万状的看着一切。连着四天,相同的小店,相同的人,相同的菜。"两位妹妹好啊?"相同的招呼。红衣MM看着那个红榉林中唯一的十分抢眼的白桦树,树上刻着独特的小燕子,慢慢从马上栽了下来。"小姐,小姐……"绿衣MM从马上叫着跳了下来。阿狗站起身来,快走了过去,道:"我能帮什么忙吗?"

韦一笑看着躺在阿狗怀中的漂亮MM,把酒杯中的酒一口喝干,道:"仙女MM,不要怪俺啊,谁让俺的朋友看上你了呢……"说完,腾空而起,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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