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事(九) |
| 送交者: 作者:凡子 2002年12月26日19:56:2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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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的夜晚并不很凉,长安街的这一段也不显得冷清。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便道上三三两两的人,以及远远近近的自行车铃声,很难让人相信已将近晚上九点了。周海鹏和江华一路说笑着自东向西走来。过了翠微路的十字路口,当走到交通岗亭的时候,江华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她同玲玲是如何把对手骗上4草花而后加倍的,没留神,脚下一块已松动的方砖被踩翻了起来。她惊叫了一声,身体顿时向右边倒去。走在她左边的周海鹏手疾眼快,左手一把攥住她扬起的手腕,伸右手兜住了她的腰。稳了稳神儿,江华看了看黑乎乎的地面,不好意思地笑道:“多谢多谢,吓着我了!”周海鹏在一旁关切地问道:“脚扭了没有?”经他一提,江华赶紧提起右脚轻轻地转了转,还好,虽然崴了一下,但不算很重:“还行,可能抻了一下。” “还能走吗?” “没问题!”说着,江华试探着向前迈出右脚,头几步有些吃不上劲儿,走出十几步后就基本上不疼了。这时,江华忽然意识道周海鹏的手仍紧紧地握着她,揽着她,于是,她轻松地朝他笑笑:“我没事了,谢谢你!”周海鹏没看她,只低声说道:“再活动活动。”又走了十来步,她感到周海鹏手臂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她心里忽然不安起来,再一次站住说道:“我真的没事儿了。”这一次她不敢看周海鹏了,只在暗自地努力,试图将手从周海鹏的掌握之中抽出。而此刻,她分明感觉到周海鹏也同样地加大了力度。这让她始料不及,她心头一惊,立即停止了用力。然而就在这时,周海鹏的手也一下子从她身上移开了。抻了抻衣服,江华低着头继续向前走去。周海鹏忽然叫道:“江华,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江华停住,努力地带出几分钟前的微笑迎向他:“说吧!”周海鹏跟上两步,看着江华的眼睛说道:“我想……”欲言又止,他低头略微想了一下,忽然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好吧,还是直说了吧。”说着,他再次目光炯炯地盯着江华,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江华,我想问你,象我,身高一米八,硕士毕业,属龙,比你希望的年龄大两岁,给你作男朋友,你同意吗?”江华一直绷紧的神经随着她垂落的目光松弛下来,然而心鼓却剧烈而迅急地敲击着。她脑子忽然很空,来回来去都只有周海鹏刚说的这句话。愣了片刻,她猛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周海鹏,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于是,她看着大街问道:“你不是有女朋友吗?”捅开了这层窗户纸,周海鹏此时心里反而坦然了。他狡黠地一笑,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女朋友啦?”江华刷地转过头,大睁着眼睛刚要回答,周海鹏泰然自若地抢先说道:“我说的是‘我什么时候结婚得我对象说了算’对吗?”听了这话,江华又慢慢垂下了目光。周海鹏又往前走了半步,刚说出“江华”两个字,就见江华忽然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说道:“车来了,我先回家了,谢谢你啊,再见!”说罢,追随着移动的车灯,向刚驶进站的公共汽车跑去,转眼间已夹在人中敏捷地上了车。片刻,汽车不紧不慢地开走了。 周海鹏若有所失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汽车,刚刚发生的一幕在脑海里重复地播放着。他转头朝他们来时的路看过去,回想着江华的每一个动作,眼神和每一句话。忽然,他心里动了一下,继而,他反复地看了看眼前的308路车站到交通岗亭的这距离。蓦地,他明白了为什么江华一直走走停停。当她感觉道他的举动有异时,就已经在默默地盘算着乘车离开了。所以她才会在告别的一刹那笑得那样轻松。周海鹏不禁哑然失笑,暗暗地说了声“这丫头”。但同时,心底又荡起一波惆怅,他想着刚才想说却没能说出的话,忽地,他眼前一亮,他知道该怎么作了!于是,他甩开大步朝总后走去。 江华到家的时候,江文清正独自在客厅里看着报纸。从女儿上大学之后,几乎没有一个生日是在家里过的。他知道女孩子大了,该有她自己的社交活动了,可他又多么希望女儿能象小的时候一样,乖乖地等着爸爸来给她过个生日啊!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四十了。江华在门厅里同他打着招呼,他不冷不热地说道:“生日也不早点回来,你妈妈一直在等你,刚睡下。”听了这话,江华心里更堵得慌了,她内疚地说道:“对不起,我一聊天儿就忘了点儿了。”说着,去卫生间洗手。 她刚一回到客厅,父亲就对她说:“有个男的给你打过电话。”江华心里一惊,急忙问道:“什么时候?刚才吗?”父亲抬眼看了看她,而后仍看着报纸说道:“个把小时以前打的,打了两次,哦,”说着,父亲指指写字台:“他还留了个呼机号给你,让你给他打过去。”江华心里一松,那肯定不是周海鹏!可又是谁呢?她谢过父亲,走到桌前,拿起电话记录本一看,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她转身问父亲:“他说过是找我的吗?”父亲头也不抬地说道:“是,找江华!”于是,江华满腹狐疑地拿起电话,打了传呼,而后凑到父亲身边,拣着父亲看完的报纸,有意无意地翻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电话铃响了。江华不紧不慢地拿起电话道:“喂?” “江华,知道我是谁吗?”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倏地,江华的心好象翻了一个过儿,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谭昆?怎么会是你?”对方轻轻地笑了:“谢谢你还记得我,没想到我会给你打电话吧?”江华苦笑了一下:“我是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想起我来。” “我不光能想起你,还能想起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江华在心里默念着,她轻轻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这时,父亲悄悄地走出房间,并把门带上了。谭昆继续问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江华叹口气,不咸不淡地答道:“还那样。” “你们单位还在西苑吗?” “不,搬了,不过离西苑不远。” “给我个电话,有空儿我去找你。对了,现在找你还方便吗?”江华冷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谭昆也笑道:“我是怕‘恨不相逢未嫁时’啊!”江华叹了口气:“放心吧,‘小姑居处本无郎’!”说完,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谭昆。而后,谭昆说道:“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哦对了,祝你生日快乐!”“生日快乐”这话江华现在听起来觉得很滑稽。“离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好一个“快乐的生日”! 自从过生日那天,周海鹏向她提出恋爱的要求后,江华的心里便如同压上了块石头。两天来,她尽可能地早出晚归,因为她害怕接到周海鹏的电话,甚至害怕会在车站遇到他,是的,归根结底,她是害怕去面对他,去答复他。 星期五晚上到家时还不到九点。同父母打过招呼后,她又心虚地问了一句:“没我电话吧?”父亲看了她一眼,他已经注意道:几天来,江华到家后总是先问上这句话。但是江文清不是一个好事的人,对于孩子,他的一贯主张是:她们的事尽量让她们自己去处理。于是,他也照例回答了两个字“没有”。江华松了口气,但当她瞥见墙上的石英钟时,她的心又悬起来了----只要他想打,还有的是时间。这时,她听到父亲在叫她。 江华答应着走进客厅,父亲把一封信递到她面前:“这是传达室张伯伯给我的,因为没写信箱号,他猜可能是你的,你看看,要不是,明天我给人家送回去。”江华从父亲手里接过棕黄色的信封,果然,收信人地址上只写了“海淀区太平路24号,江华收”几个字,那刚劲舒展的笔迹并不是她所熟悉的。然而,当她看到下款处的“周”字时,她的心不由得一颤。 她抬头对父亲说:“这是我的信。”江文清看着女儿,不动声色地说道:“以后要同人家联系就把信箱号讲清楚,也省得给传达室找麻烦。”江华答应着,拿着信回到自己的房间。 江华: 你好!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也许会感到很意外,就象今晚我向你提出恋爱的请求时一样。可是,对于我来说,今天的告白却是在经历了相当长的心理路程之后,才鼓起勇气对你表达的。 自从结识你以来,你的聪明,开朗,率真和可爱深深地吸引了我,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你,了解你。你待人热情诚恳的态度,对工作敬业且百折不挠的上进心,你对朋友,家人的关爱,以及你机智,幽默的谈笑,时时跃上我的心头,让我对你欲罢不能。 还记得我们在颐和园里吗?我想那时的你一定是最不顺心的时候。一方面,你忧虑着自己的事业,而另一方面你又担心着年老体弱的父母,从你满含忧郁的眼神里,从你深深的叹息中,我感觉得出你是一个既有事业心,又对家庭充满责任感的女孩子。看着你站在佛香阁上,面对着辉煌的西山落日,忘情地张开双臂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翩若惊鸿,静若处子”,可能你并不喜欢用它来形容你,但我确实认为:这是一个美丽女孩儿的最完美的性格!因此,当你无意中说出还没有男孩子令你心有所属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造物者同你开的一个玩笑,还是暝暝之中留给我的一个契机。于是,我鼓起勇气同你接近,仅管我们接触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同你在一起,都让我情不自禁地加深对你的喜爱,甚至是迷恋,我真的到了不得不告诉你的地步了!江华,你能明白吗? 记得我们第一次谈话时,你无意中问我为什么还不结婚,我当时没能答出来。是啊,一个年近30的军人还没有成家,这在部队机关里确是一个让人不容易理解的问题。可是,我确实有自己的苦衷。我的第一次恋爱是在去年夏天结束的,那是我有生以来最惨败的一次经历。我消沉了好一阵,才在工作中重新站起来。之后,仅管陆陆续续地触过两三个女孩子,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好象再也燃不起那份热情了。别人劝过我,我也想过:成个家算了,跟谁不是过一辈子呢?只要还有一份自己钟爱的事业也就够了。但是我又有些不甘心,再加上工作任务越来越重,于是就拖了下来。 你相信缘分吗?我信。不夸张地说: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好象打了一道闪,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触电的感觉吧。不仅是你的外表,还有你的气质,举止和机敏,无时无刻不在吸引我的眼睛。请你相信,我所说的不是轻浮的夸赞,这都是我真实的感觉。 在出差的日子里,我想了许多。我知道,在我们两人之间目前还有相当大的距离,尤其是在工作方面。就象你所说的:外企是个圈子,部队也是个圈子,并且这两个圈子对于社会都有些封闭。因此,我不奢望能很快得到你的垂青,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接近你,了解你,向你表达和释放我对你的感情。你愿意吗?等待你的回答。 此致 军礼 周海鹏 江华放下信,这已经是她第四遍在读了。她明白了为什么周海鹏没有给她打电话,他在等她收到这封信,那以后的日子呢?她又不敢想了。她该给他一个怎样的答复呢?如果答应他,那就意味着一段恋情的开始,而恋情总是要以婚姻作为结局的,而这,正是她所不情愿的。她刚刚走出部队大院,刚刚感受到外边五彩斑斓的世界,仅管她并不留恋灯红酒绿,但她为什么要拒绝去享受生活而把自己的未来锁进这道墙里呢?可是如果拒绝他,她又将失去一个非常好的朋友,而且,她也承认,无论从人品,能力还是性格上,她还是欣赏他的。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他们相处的时光,想着周海鹏如何用他的睿智把她从沼泽带入坦途,陪着她走过那段坎坷。此刻,她不禁想起了那熟悉的句子: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倘若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 日子无声无息地走过了一个星期。江华每晚走进家门都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随时等待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然而,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江华觉得她快要心力交瘁了。这个该死的周海鹏!他不可能抛出这封信后不来索取答案的!可是他为什么一直不打电话呢?……也许他又出差了吧,也许他已决定放弃了……算了,管他呢!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自己的日子吧。 星期一的晚上院里照例放电影,仅管片子一般,但江华绷了一个星期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下来。回到家里,父亲正在洗漱,他告诉江华玲玲给她打过电话,叫江华回来呼她。于是,江华马上打了传呼,不一会儿,电话铃响了,江华拿起电话说道:“喂,玲玲,你找我?”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江华,是我,周海鹏。”一听到这粗重的声音,江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该来的,早晚得来! 等了片刻,没听到江华出声,周海鹏急促地问道:“喂,你怎么啦?说话呀。”江华定定情绪说道:“哦,我没事儿,你…你有什么事儿?”周海鹏一笑,顿了一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收到我的信了吗?”江华轻轻地“嗯”了一声。周海鹏紧接着问道:“那你是怎么考虑的?”是啊,该怎么说呢?江华迟疑了片刻说道:“我…我没想那么多?”周海鹏马上追问道:“真的?”江华不明就理地又“嗯”了一声,周海鹏笑着说道:“那太好了!”江华更糊涂了,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意思啊?”周海鹏用轻松的口气说道:“我的意思就是:只要你还当我是朋友,只要你不拒绝我们继续来往,这就够了!”听了这话,江华暗暗地舒了口气,周海鹏说出了她希望的结果。但马上,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你呢?”周海鹏又是一笑:“我嘛,外甥打灯笼----照旧!”江华忍不住笑了,俄而,笑容又从她的脸上消失,她迟疑着说道:“可是这样的话,如果将来我……”说道这她停住了,周海鹏谈他失恋经历的话又浮现在她眼前,“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沉默片刻,周海鹏用诚恳的语气说道:“江华,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说着,他叹口气,继而提高声音说道:“哪儿有那么多公平啊?这谈恋爱嘛,本来就是该两厢情愿的事儿,你说对吗?”江华轻轻地点点头,道:“嗯,好吧,那就这样吧。”一听这话,周海鹏提高嗓音说道:“唉,听你这意思,好象要说‘再见’了吧?我的话可还没说完呢!”江华诧异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周海鹏一笑:“既然我们是朋友,我现在向你发出一个邀请,你不会马上拒绝我吧?”江华笑道:“你说吧。”周海鹏故意清了下嗓子:“我想请你这星期天同我一起去香山看红叶,你同意吗?”江华笑着答应道:“好,我同意!” 放下电话,周海鹏的心里似乎变得安定了一些。几天以来,他一直考虑着如何不使这次谈话成为他和江华的最后告别。他很庆幸,江华没有就此对他关上门,同时他也清楚,他给自己下了一个多大的赌注。江华最终能接受他吗?他会不会再一次失败呢?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看来,他也只有抱定这条古训了。想到此,他轻轻地舒了口气,站起身,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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