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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二十五)
送交者: 作者:凡子 2002年12月26日19:56:21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江华又一次站在了选择的路口。一边是对她充满着柔情和期待的丈夫,而另一边是她熟悉和眷恋的生活。那一夜有痛,但更有爱人温暖的怀抱和温存的絮语。可是,为了这份缱绻让她从此走进主妇的囹圄之中,却又是她极不情愿的。同玲玲打完牌回家的路上,她总在默默地想:要是有一天不能同好友这样痛快淋漓地在牌桌上驰骋,该会是怎样无聊的日子啊!她又想起了小玉,她是多么盼望她回来工作之后,她们又可以重温往日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日子!一想到父亲那晚同她谈话时苍凉的语调,还有母亲看她时慈爱依恋的眼神,她的心就忍不住地疼!海鹏,我是爱你的!可你知道吗?你挑战的是我以往的全部生活,亲人和朋友!虽然从现实的角度我不会同他们分开,可是一旦我真的走进属于我们的那座城堡,我就再不可能回到现在了!每想到这里,江华就觉得心里特别憋闷,能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叹息。

因为装了电话,周海鹏几乎每晚都同江华聊上一会儿。问问情况,开开玩笑,斗斗嘴,说说情话。一年多的交往,他很清楚,每当江华生活平静而规律,斗起嘴来妙语连珠的时候,也恰恰是她心底暗流汹涌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实质性跨出的这一步,对一向既被动又很有想法的江华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冲击。若能对此等闲视之的话,那就不是江华了!果然,周五晚上当周海鹏问她明天是否过来时,江华只说要他明天下班后,去她家吃晚饭。周海鹏痛快地答应着,暗地里笑了。

星期天,两人一道去买生活用品。当回到新房的楼门口时,江华摘下车把上的提袋,递给周海鹏。周海鹏看了看,没接,眯起眼睛明知故问道:“啥意思啊?”江华翻了他一眼道:“你拿上去吧,我回家了。”周海鹏看着她笑道:“你就这么怕回咱们家呀?”江华抬眼看看自家的阳台,对他说道:“谁怕了?你又不是拿不了。”周海鹏锁好车,拿起自己车上的物品说道:“既然不怕,跟我上楼吧,我有话要跟你说!”江华没办法,只好噘着嘴,锁上车,同他一起走进楼门。

走进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家,江华顿感亲切而温馨。房间里还是那样整洁,除了写字台上摊着许多书籍和资料外,一切都没有改变。洗过手后,江华开始整理刚买的物品。周海鹏从冰箱里取出两听可乐,走过来用胳膊肘碰碰她道:“过来,先别弄呢。”江华只得停下手,跟着他一同走进客厅。周海鹏打开一罐递给她,江华接了,转身坐在写字台前的藤椅上。周海鹏又开了另一罐,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喝着。房间里骤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嗒声。等了一会儿,江华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有话说吗?”沉吟片刻,周海鹏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初秋午后的阳光说道:“小华,你看咱们是不是趁十一把事给办了?”江华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为什么?”周海鹏转过身,倚靠在暖气片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江华说道:“为你呀!这办了事以后,你愿意住父母那儿就住父母那儿,愿意过来就住这边儿,省得两头为难。”江华听罢,转脸看着桌上的自鸣钟,想着他的话。周海鹏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改变现在的生活,这不要紧,等办完事,你可以牌照打,舞照跳,而且回来晚了,我也可以去车站接你,省得父母为你担心不是?”沉默了一会儿,江华依旧盯着自鸣钟里转动的小天使,说道:“我考虑考虑吧,你就要跟我说这事啊?”

“当然不止这些。”说话间,周海鹏已走到她的身边,拉起她的胳膊说道:“来,这边坐!”江华顺从地站起来,同他一起坐到沙发上。周海鹏看着她,用温和的口气说道:“你一直说要等小玉毕业后来为你作伴娘,我当然也希望她能来参加咱们的婚礼。可你那天又告诉我,她跟你说过不想给你作伴娘,你知道为什么吗?”江华圆睁着眼睛看着他,问道:“为什么?”周海鹏的眼睛里折射着照进房间的光,亮亮地注视着她。片刻,他微笑着拉起她的手,温柔的握着说道:“因为我也有姐姐,我完全能体会小玉的心情。”说话间,他抬起眼,回忆着姐姐海燕出嫁时的样子,说道:“其实每个弟弟妹妹,都是既希望姐姐找到幸福,又不希望她去嫁人。因为从小到大,她一直能得到姐姐全部的爱!你是一个好姐姐,小玉是爱你的。可是她毕竟还小,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克制自己的感情。你也是爱她的。何必强她所难呢?”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周海鹏的手背上,江华无声地抽泣着。周海鹏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继续说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要成家立业。可血浓于水呀!不管你走到哪儿,你还是小玉的姐姐,你父母的女儿,这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的。你的心,别太重了!”说罢,他起身到卫生间取来毛巾递给她。江华接过来擦擦眼睛,而后深深地叹口气。

当江华洗了脸,重新回到客厅时,看到周海鹏正对着茶几上的可乐罐发呆。江华轻轻坐到他身边问道:“你是不是跟我爸说过什么?”周海鹏看着她,茫然不解地问道:“没有啊!怎么啦?”江华忽闪着眼睛看着他道:“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就跟串通好了似的呀?”周海鹏笑道:“让你说的!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我早就说过嘛,这人不亲军装还亲呢!”江华笑着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周海鹏凑近她问道:“嘿,真格的,老爷子跟你说啥了?”江华同他对视了一下,将目光移向窗外已渐偏西的光亮中,幽幽地说道:“我爸说爱一个人就要多为他想想!”周海鹏笑着点点头,搂住她的肩叹道:“真是个好父亲!”江华收回目光斜了他一眼道:“行了,别拍了!他又不在这!”周海鹏看看她,笑了。

片刻,江华又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同意咱们尽早办事。不过十一不行,再说也来不及。我想过了生日以后吧!我好几年生日没在家里过了,我想结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让我爸给我过!”周海鹏边听边点头道:“行!我同意。”“还有,”江华忽然坐直身子,把他的手拂下去,严肃地看着他说道:“从现在起到咱们办事,我得给你定几条纪律!”周海鹏一听差点儿乐出来,但看到江华的表情,只得忍住,一脸诚恳地对她说道:“行!哎,不过,在你宣布纪律之前,能听我再说两句吗?”江华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说吧。”周海鹏略清了清嗓子说道:“小华,上礼拜那事,确实是我太冲动了。你得体谅。这男人嘛,有时候这情绪一上来,还挺难控制的。不过你放心,我不想叫你心里有啥疙瘩,毕竟这是咱俩一辈子的大事,你说是吧?这以后,你要是不乐意的话,只要是不影响健康,我保证尽量克制。”说罢,他偷眼看看江华,而后故意大声地说道:“好了,我讲完了。你宣布纪律吧!哎,要不要我站起来听你宣布啊?”说着就要站起来。江华羞红着脸,笑着一把将他拽回到沙发上,掐着他的胳膊嚷道:“讨厌!你还叫我说什么呀?”说罢,起身朝门厅走去,身后传来周海鹏哈哈的笑声。

“十一”后的一天,江华加完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母亲刚刚睡下,父亲在独自看电视。江华收拾妥当,走到客厅,刚要坐下,父亲指着写字台道:“桌上有小玉寄给你的包裹。”江华一听赶紧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白布口袋,江华用手摸摸,很软,象是衣物,还有塑料袋的沙沙声。江华想起半个多月前,当她举棋不定的时候,曾流着泪给小玉写过信,她不知道给她寄来了什么,会怎么说。于是她打开日光灯,房间里顿时一片雪亮。她又取出剪刀,很小心地挑开封口,而后提起口袋,把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

一条深咖啡色细条绒的高腰长裙,还有一张很大的贺卡,贺卡上印着充满怀旧韵味的摄影。两个小孩儿手拉手在乡间的路上走着的背影。最后是一个精美的塑料袋。江华撕开胶条,从里面滑出一条深紫罗兰底绣金丝图案的披肩。这时父亲走过来,伸手摸着滑腻细润的织物,叹道:“乖乖,这买的是什么呀?”“披肩!”江华说着一扬手,将折叠的披肩抖开。一刹那,父女俩都惊住了:这是一方很大的披肩,四边有精巧的流苏,中间是用金线勾勒出的大大小小不同的蝴蝶图案。雍容华丽,精美绝伦,这些词都不足以来形容它。江华举着披肩,目光久久地在金灿灿的蝴蝶间流连。

当江华轻轻地打开贺卡,小玉的影子一下子跳进她的脑海,似乎在不紧不慢地对她说着:

姐,

收到你的信的那天心情本来就不好,所以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在湖边的亭子里流了许多眼泪。我知道我们都在长大,我也知道我们的心都还不成熟。郁闷了一个星期,我好象想明白了很多事,有时候我们的决定或选择是无奈,甚至是被迫的,但那可能就是我们人生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别想太多了。

星期天在人民商场看到这条裙子,想起你说过要买一条这样的,就给你买了。从你工作起,我的衣服差不多都是你给我买的,所以我一直想在你结婚前,也送你一些东西。这条裙子是我现在唯一支付得起的礼物,希望你能在结婚前收到它。虽然它很普通,好象我们一起经过的日子,但它代表了我的一份心意:谢谢你陪我从小一起长大!

这条披肩是法国的。我做家教的夜总会的老板,介绍我给宋怀桂女士当助理。她是最早把阿兰德龙介绍给中国人的,现在又把皮尔卡丹介绍进来。这次她来成都是为了联络代理和开专卖店,我在给她帮忙。这条披肩是她给我的奖励。我想你的新婚礼服搭配这条披肩正合适,这就算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吧。姐,我能想像出你作新娘时有多漂亮!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给你作伴娘,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没有勇气去承认和面对一个美丽的现实。原谅我吧。不过,血浓于水!即使有一天我们都归宿于自己的家庭,亲情和记忆也会永远在我们的心底沉淀。姐,我祝你们幸福!带我向姐夫祝贺!

想念你的小玉

10点多钟,当父母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之后,江华坐在灯下的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淡绿色封面的日记本。从上大学开始,她每年生日,她都会给自己买个日记本,所以每一本的第一篇都是她生日那天。这个日记本还是去年生日前夕买的,今年生日买的已经叫周海鹏带到他们的新房去了。

翻开日记本,扉页上写着汪国真的诗句: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倘若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这本日记开始的那天,正是周海鹏毅然地向她坦露恋情的日子。江华一页页地读着,重温着那恍若隔世般的心情,很快,她翻到了“去年的今日”。

1992.10.16.晴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没有给我打电话了,他在等我收到这封信---一封很沉很沉的信!这算是情书吗?算吧!至少这是我今生收到的第一封!我该怎么答复他呢?拒绝吗?不!他好象是我寻找了多年的一个朋友,睿智,开朗,既能雪中送炭,又能锦上添花,是真正的朋友!那么接受他吗?也不能!我们之间的生活落差太大了。我不可能再把我的未来锁进另一个大院里,锁进项红那间筒子楼的小屋里!我不会象Cindy她们那样,只希望嫁给HK人或是出国,但我更不希望重过母亲的生活。不!决不!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真希望能象从前一样同他交往下去,现在看来不大可能了。他已经28岁了,我不能拖着他,那样太卑鄙了!可是,从他的信里我能读出他的感觉,不管那是不是真的,我总不能欺骗自己---至少,我觉得他,挺好的!

去年今日,她在犹豫着该不该接受周海鹏的恋情,然而今天已是她的待嫁前夜了。江华按捺着涌动的心绪,迅速翻到空白处,提笔写道:

1993.10.16.晴

明天我就要作新娘了---一个憧憬了许久,也不情愿了许久的角色!

这几天在家里做事的时候,总是想到“最后”这个词,或许是我把这条线看得太重了。可不管怎么说,走过明天,我就真的成为另一个家庭的一员了。从小就盼望着能当家作主,而如今真的要去当家作主了,却又是那么留恋无忧无虑的日子。

江华,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这没什么不好的。要知道,妈妈就是在你这个年龄同爸爸结婚的。结婚并不意味着结束,结婚只意味着开始!还记得郝斯嘉的那句话吗?---明天,只是另外的一天…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已经睡了,你们知道女儿多想同你们再多说几句话。明天晚上,她就不能在你们的房外守候了!你们需要休息,因为你们太累了!养大一个这样的女儿也太不容易了。不是因为她娇贵,而是她的任性与无知,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请你们原谅她吧!爸,我看出你刚才想对我说话,可你还是没说。是因为你不愿意看到女儿的眼泪,还是怕女儿看到你的呢?从小到大,我只见你流过一次泪---是在妈妈病重的时候。你是不会为女儿流泪的,因为你给她的已经太多了!我记忆中的很多第一次都是同你联在一起的,虽然你很少夸我,但我知道你有多爱我!小时候最骄傲的事情,就是被你拉着到处走,我也曾令你骄傲过吗?生日那天,在你同海鹏碰杯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手抖了一下,在你们相视的一瞬,我感觉,那不是一位父亲把他的女儿托付给一个年轻人时期待的目光,而是一个军人把他的阵地移交给另一个军人时庄重的眼神。阵地是军人的生命,也是他的骄傲!我说得对吗?爸,我爱你!一直想告诉你:如果有来生,我还想作你的女儿!

小玉,你在哪儿啊?是在宿舍里安静地躺着,还是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徘徊?我知道,刚才放下电话的时候,我们俩都在流泪,仅管我们都在努力地不让对方知道!海鹏说我是个好姐姐,可我知道我不是。从小到大,我让着你的时候不多,而更多的反而是你在让着我!我曾不希望长大,但那个时候却又体会不到这么多,更无法领会到你的爱!不错,血浓于水!人生的这条河我们总是要跨过去的。真想你呀!不知道将来你出嫁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小玉,谢谢你,谢谢你陪我的日子,谢谢你作我的妹妹!

海鹏!叫着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哭了。我相信你也没有睡,或许,你正在电话机旁徘徊。但我知道你是不会打的,因为你是一个守约的人。可这是一个怎样的约定啊!三天以来,我一天比一天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定下这么一个残忍的约定?从生日到现在,没有一点你的音讯,我后悔了!多少次想拿起电话,哪怕是听听你的呼吸!

明天终于可以看见你了!你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跟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呢?你说过,我们在婚礼上相识,就是一个天大的缘分!那么明天此时,当我们洞房花烛夜时,你又会对我说些什么呢?会告诉我这几天你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在这里写下的一切,也许你一生也不会读到。但有一句话你一定会听到的。你一直在问,我的新婚誓词是什么?我一直不肯告诉你,明天你就知道了。但在这里,我还是想悄悄地写给你,那就是---即使没有辉煌的未来,如果是个无悔的往昔!

10月17日是江华和周海鹏共同选定的结婚日。十月是江华生日的月份,17是周海鹏生日的日子。江华起初有些犹豫,认为还是该选双数为好。而周海鹏却笑道:“这个数结婚正合适。17就是‘要妻’嘛!”

上午10点整,两辆军用吉普停在了江华家的楼门外。神采奕奕的周海鹏和姐姐周海燕,以及伴郎小黄在一片笑声里被迎进江家。今天江家也是喜气洋洋,格外热闹。除了肖玲玲一早赶过来之外,江华的小舅舅和一个表妹也代表江华妈妈家的亲戚,来祝贺婚礼。当众人寒暄落座之后,江文清请玲玲叫江华出来,与周海鹏等人见面。肖玲玲今天的任务是江华的伴娘。她笑盈盈地站起来说道:“伯父,我可不是驳您的面子,今天我是受江华的委托。新郎官要想见到新娘,得先过了我这关!”即而又转向周海燕道:“大姐,我知道您是远道打西安赶过来的,不过我今天是授命于人,情让理不让!要是新郎官真过不了这关的话,还请您多担待!我这儿先给您陪个礼。”说话间,她不断地用大眼睛瞄着周海鹏,而后就要给周海燕鞠躬。周海燕拉着她说道:“别客气,你今天是新娘的代言人,我们都听你的!”随后转向弟弟笑道:“鹏鹏,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就看你的了!”周海鹏对姐姐笑笑,刚要说话,一旁的小黄忍不住插嘴道:“嗨我说,你这程序能不能简化一下,我们那边可有百十来号人等着呢!耽误了功夫算谁的?”玲玲忽闪着眼睛冷笑道:“你当我是吓大的?这耽误不耽误功夫可不在我,全在新郎官呢!”说着她又瞟了周海鹏一眼。周海鹏笑着走到她面前道:“小玲玲,我知道,这夺联手的仇,你是一定要报的!好吧!给你个机会,咱们新帐旧帐一块儿清了,怎么样?有啥刹手招儿,全使出来吧!”玲玲笑着点头道:“够意思!还算有点儿魄力。”说着她举起手中新郎的胸花说道:“看见了吗?就三道题,答对了,你戴上它去接新娘,要是答不对呢,”她忽然换成一脸坏笑道:“该怎么办就不用我说了吧?”

“明白!”周海鹏大声地笑道:“哎呀,这联手到底是联手啊!我就知道你不会难为江华的。”

“你别得意得太早!题少可未必简单。听好了,第一道题:江华最爱吃什么菜?”

“西红柿炒鸡蛋,不放糖的。”周海鹏不加思索地答道,即而一笑:“这么容易呀?”

“接着听!”玲玲白了他一眼笑道:“在你所有的衣服里边,江华最喜欢哪件?”周海鹏愣了一下,自从搬进新房后,江华陆续为他买了几件衣服,可他确实没留意她当时都说过些什么,他也不记得江华曾何时评论过他的衣服。猛然间,他想起了那个狂风大作的晚上,于是笑着拍拍身上说道:“军装!”玲玲用不信任的眼神瞄着他,笑而不言。周海鹏即而肯定道:“没错儿,就是军装!”玲玲忽然咯咯儿地笑出了声:“胜利在望了啊!加油!最后一道题是,在你们所有到过的地方里,听好了,是所有!江华最喜欢哪儿?”这个问题范围太大了!且不说他俩曾一起快乐地畅游过西安,单是北京城里,就数不清都去过哪儿了。此时房间里鸦雀无声,周海鹏沉吟了一下答道:“谐趣园!”

“哪儿?”玲玲故意地追问了一句,周海鹏马上意识道没答对,忙摆着手道:“等等,叫我想想。”说罢目光停在江华房间的玻璃门上,脑子飞快地转着。这是,江华房中的风铃忽然叮叮咚咚地响着来,周海鹏刷地把脸转向窗户,眨了几下眼,忽然无声地笑了。他用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随即冲着江华的房间大声喊道:“江华,既然是最喜欢的,就别慎着啦!走吧!”说着就要往客厅外面走,被肖玲玲拦住道:“走哪儿去呀?你还没回答完问题呢!”

“嗨,这还用答吗?”周海鹏笑着逗她道:“我问你,我们这是要干嘛呀?”

“举行婚礼呀!”

“婚礼完了呢?”玲玲的眼睛闪着亮笑道:“你这家伙!”说着迅速地给他戴上新郎的胸花,即而又朝江华的房间喊道:“江华,做好准备啊,我可要放人啦!”而后,又拿出新娘的胸花递给周海鹏道:“今天是双向选择!如果你对新娘不满意的话,也可以放弃!”

“谢谢!”周海鹏接过胸花,看了一眼众人,在大家的笑声,催促声和掌声里,大步地朝江华的房间走去。

相见的一刹那两颗心都是一颤!这是我的江华吗?周海鹏恍然间一阵目眩。画了新娘妆的江华就象那天照婚纱照时一样,艳丽得与平日几乎判若两人。头发绾得很古典,其间点缀着25朵红玫瑰花。大红的无袖旗袍勾勒出玲珑浮凸的腰身,旗袍上的点点金梅,羽羽紫鹤,如星光霞雾般交织辉映。一席柔滑的披肩遮住了裸露的肩臂,披肩上数不清的蝴蝶金翅闪耀,欲舞欲飞,令人不禁想起那首千古绝唱。两人都克制着心中的激动,瞬间已在咫尺之间。没有言语,他们只用目光和笑容传递着如隔三秋的思念。骤然间,他们的身躯撞击到一起,也贴合到一起!“我终于等到你了!”“我们再也不要这么等了!”两人都用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呐喊着,相互紧紧依偎。

当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房间后,周海鹏再也支撑不住了。他脚步踉跄着走进卧室,边走边脱着军装,江华跟在他后面赶紧接过来。周海鹏挣扎着走到床边,刚拽了松领带,就一头栽倒在床上---至此,江华为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江华轻轻地为丈夫取下领带,忽然,周海鹏泛着冷汗的手胡乱地抓住了她,闭着眼睛含混地说道:“晚上得去送姐,别忘了叫我!”而后沉沉地昏睡过去。江华蹲下身替他脱掉皮鞋,抱起他的双腿放到床上。忽然,她想起郑雷曾经告诉过她的事,于是带着好奇心轻轻地拉起他左腿的裤脚,褪到膝盖处,仔细地查看着他的小腿。果然,在靠近腿肚偏下方有一块比一元钱硬币稍大的疤痕,连着疤痕的是一条一寸多长红褐色的印,显然是缝针留下的。她用指尖轻轻触摸着,似乎又听到了郑雷的话:“咋能不叫呢?你以为象电影里呀?十指还连心呢,何况是一条腿!连筋带骨的!”一想到粗大的竹签刺进腿里的情形,江华的心猛的一抽!郑雷说幸好那竹签上没有毒,想到这,她的脊背上冒起了冷汗。郑雷一直对周海鹏当年及时修复了比命还珍贵的坦克钦佩不已,而周海鹏却把在撤回途中意外的负伤看作是他的麦城,从来没有对江华提过。看着想着,江华叹息着摇摇头。放下裤腿,从衣柜里拿出军毯给他盖上,而后轻手轻脚地去客厅收拾房间。

当江华洗完澡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了。她走进卧室,看到爱人睡得正沉,已发出轻微的鼾声。她伏到床上,托着腮,静静地端详着熟睡中的丈夫。这就是我为自己找的,将陪伴我一生的那个人吗?他睡得真甜,婴儿样的轻松,安详,全然不象婚礼上那般神采飞扬。第一次看到爱人闭上眼睛的样子,江华发现原来周海鹏的睫毛很密,想到他那能看到她心底的眼神,想到他温和的能照住她的目光,江华忍不住凑上去,用嘴唇轻轻触摸那紧闭的双眼。不小心,湿凉的头发滑落到周海鹏的脸上。他突然动了一下,江华吓得缩到一边紧张地看着他。周海鹏没有醒,依然沉沉地睡着,只是鼾声停了,变成了均匀的呼吸。江华无声地笑了,她忽然发现一个白天生龙活虎的大男人竟也有如此柔弱的一面!从今天开始,她要每天看着他,将来他也会变老,但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今天的样子!

天色越来越暗了,周海鹏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江华又往爱人身边挪了挪,同他隔着一条毛毯紧挨在一起。顿时,她感到他身上的体温,也嗅到了他呼吸中的酒香。周海鹏今天确实喝得太多了!整整十桌。江华只陪着他象征性地敬了一圈酒,而江华的酒也基本上是他代喝的。之后,一拨又一拨的人把他围住,不断地同他对饮。那阵势,江华看着都觉得有些慎。她悄悄地坐到郑雷旁边,在周海鹏众多的战友,同事,领导,校友和老乡里,江华对郑雷算是比较熟的。这个粗壮精干的河北汉子给江华的印象很深,特别是他说起话来嗡声嗡气的声音,与他的名字着实相符。江华瞥了一眼正在豪饮的周海鹏问郑雷:“他到底有多大酒量啊?”

“这我可不知道!反正我是喝不过他。甭担心,喜酒不醉人!”郑雷远远地看着周海鹏笑道。

“可量再大也有个底儿,照这么喝水也受不了啊!”江华皱起了眉。

“咋着,心疼啦?我告诉你,啥时候你瞅他脸发白了,就赶紧过去,那就是高了!”

“您以前看他喝醉过吗?”

“见过一回。那是他要离开我们营回北京报到的时候。我那会儿是营长,他在三连当代理指导员。这小子是个人物,一听说他要走,好多人都要给他送行。欢送会就改在营部了。那晚上他真醉了。不怕你笑话,我也喝多了。”

“您看是那天晚上人多,还是今儿人多呀?”

“差不多,可能我们那儿人多点儿。不过瞅今儿这架式,我看他八成也够戗。”

“那怎么办?我是不是过去劝劝?可我喝不了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甭拦他,高兴就让他喝吧!一个男人,为自己媳妇喝醉了,不寒碜!”

他是为我喝醉的吗?江华在心里问自己。不!他应该为他自己。整整一年了,他就象一个凫水的人,带着一个不识水性的人在泅渡一条河。他既要为她劈波导航,又要不断地鼓励她,甚至驮载着她一路前进。如今,他们已经在河这边了,他一定很累,他更有资格让自己醉倒。

天完全黑下来了。江华摸黑下了床,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打开灯,雪亮的光顷刻泄满房间。她拉上窗帘,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地巡视着每一件物品。这就是她的家!从明天,不,从现在起,她将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了,蓦地,一种自豪感从她的心底油然而生。

江华轻轻拉开抽屉,取出生日那天买的日记本,粉红色的封皮上印着“真爱”两个字。她蜷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写道:

1993.10.17.晴

现在是晚上7点半,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也是我的洞房花烛之夜,我多想守着爱人同他说说心里话呀!可是海鹏他醉了,正睡得好香,好沉。我只好在这里同他说了。

海鹏,你梦到我了吗?你会梦到去年今日吗?你会在梦里忽然不知今夕何夕了吗?即使你已全然忘记了一切也不要紧,明早当你一觉醒来,看到身边的我---那个被你一路领到这里的人,你一定会笑的。睡吧,我的爱人!

江华轻轻合上本,想了想又重新打开,在雪白的扉页上写道: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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