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他写的小说正是我们想看的那种 |
| 送交者: 蚊子咬的包 2002年01月12日15:57:2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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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晓明] 《时代三部曲》代表着王小波对文学的关怀和理解,代表了他渴求达到的艺术水准。与我们历来已有的作品相比,王小波的作品是不同的一种。他无视禁忌的顽童心,他的幽默反讽才能和想象奇趣,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的某种文学理解力。由于作品本身的这些特质,王小波生前经历了出书的重重困难。 看着小波这些在糙纸上流传的文字终于成书,醒目地陈列在大台上,我不禁想,那些将来要长大的孩子,可会成为这些书的读者吗? 我无法预料未来的情形。我不能肯定,在下一个世纪的倒数第三年,会有文学系的新生,走在图书馆书架高耸的长廊;他在20世纪的中国文学着一片黑压压的书架前逡巡,他说:我要找一本书,他的作者是王小波。这个想象也许太原始,读者,可能是坐在电脑前,他在这个目录下找书,他从光盘里调出了王小波这个名字,后来,他说:有趣!是真的可乐!那个世纪还从来没有一部作品让我如此开心啊! 我们做不了塑造他的事情,他用自己的劳作完成了他的一生。他的作品说明了、建立了、再创造了他自身。我们说的,只是,作为他的同代人,我们的一部分生命的经验,阅读经验。 这些经验是否有助于说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时代、社会环境、文化气氛?是否有助于走近、认识一个叫王小波的人?我不能给出太肯定的答复。但我们大家做了这样一件事,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们知道,他是重要的,是不能被遗忘的,我们做出这部书,是向一位潜心创造的人表达我们的敬意。 他写的小说正是我们想看的那种,太应该出版了。我们共同经历了小波出书不顺的困境。我还记得一个狂沙漫卷之夜,银河把小波的稿送到我家,由我第二天再交给一个出版社的人看。银河说因为小波喝醉了酒,所以她送来了。我又把银河送回刺骨的寒夜里,看她骑车顶风而去。我记得当时我们说到小波作品用语粗鄙,而银河说:其实小波内心是个非常优雅的人。这几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 我记得在系里收到《万寿寺》的情形,那是用兰色色带针打在那种一匹布异样折来折去的宽纸上。我就站在走廊上读《青铜时代·序:我的师承》,周围一切嘈杂我都听不见了;只有这些蓝色的句子,带着音乐般回旋萦荡的声音。这是小波写小说写到了某种极致时他的内心独白,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说出自己如此迷恋现代汉语的韵律;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说出自己师承了这样一条不为人知的文化线索。这是一个发现,这个事实从来存在,它一直作为不传之秘存在,而小波第一次把它破解,他不仅说出其秘密,而且,他用自己在韵律上具有同样效果的散文叙述,印证了这个文字的奥秘所系。由这个发现,我们第一次感觉到,有一个事实,它被忽略了很久很久。在我们既往的文学生活中,一直都有那条波澜壮阔的暗河;那河是存在的,它从西方的,从那源头深远的古典文学里流过来;那些拥有才能却被剥夺了创作机会的中国诗人翻译家们,在喧嚷的、僵化的当代文学河床之下,引来了那远方的活水。有一个人,从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起,为这水声惊动,为这水声陶醉,听见了那天籁。 读小波的小说,我常常想,这种小说是为我这样的读者写的。我一直希望当代中国的文学中有这样的小说,它能在智力上启发我的智慧,在语言上给我快乐和美感,它延展记忆和想象,比起世界上享有盛誉的小说毫不逊色。因为中国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国家以来,我们的文学趣味受到了马尔克斯、昆德拉、金庸、伯尔、卡尔维诺等一批批作家德作品熏陶,我们不再是容易满足的读者,我当然知道,像我这样的读者,不仅不在少数,而且,至少有成千上万之多。 小波的作品就有这种素质,这种素质是异乎其类的,不是我们从来就有的。在我作为读者的一生中,终于等到了这样一种作品,它由一个中国人写出,这是幸运相逢。他写文革,是出奇机智地介入,介入到别人从未介入的层面,个人想象和性。他从容游戏于古代传奇的材料中,用他所谓“历史狂想主义”的顽童心态,建构、消解故事,于传奇寓言中拼贴现代人生。他尤其是长驱直入于莫须有的世界,纯然从幻想中产生了千年之前的湘西凤凰寨、长安城。他写的那些古之今人,今之古人,大智大勇,痴迷憨呆,倾国倾城。他虚构了另类人性争战,这一切,真令我拍手称快。 而我知道,这一切,他写的非常刻苦。这是我亲眼所见。 写作的人都知道,写作本身,首先是一件可以带来快感的事。但会有简单的快感和复杂的快感,一个喜欢下棋的棋手的快感与象棋大师的快感就会有这种区别。文学是在后者的意义上才成其为一种事业,才需要这样一种敬业精神。 作家是世界上最孤独的职业:“一部虚构的作品就像一只装着信被投入大海的瓶子。”写作被称为一个绝对集中的过程,它从设想接收作品是从作者自己开始的。“是为自己写作”,作家说:“同时确信我们并不是孤立的人。在这个并不卑微的行动中,一个人寻找他最深切的东西,寻找他另外的自我。” 我看着这些手稿,想象着70年代的一个年轻人,在各种风起云涌的政治潮流之外,独自试探着在自己钟爱的文学之路上迈开步子。 在冥想中长大以后,我开始喜欢诗。我读过很多诗,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好诗。好诗描述过的事情各不相同,韵律也变化无常,但是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它有一种水晶般的光辉,好像来自星星……真希望能永远读下去,打破这个寂寞的大海。我希望自己能写这样的诗。我希望自己也是一颗星星。 他写作,怀着那样一种唯恐碰坏了什么珍稀之物的心情。他说,旱季的天空蓝湛湛的,他觉得有种冲动: 开始时像初恋一样神秘,我想避开别人试试我自己。午夜时分,我从床上溜下来,听着别人的鼻息,悄悄地走到窗前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坐着想。似乎有一些感受、一些模糊不清的字句,不知写下来是什么样子的。在月光下,我用自来水笔在一面镜子上写。写出的字句幼稚得可怕。我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直到把镜子涂成暗蓝色,把手指和手掌全涂成暗蓝色才罢手。回到床上,我哭了。这好像是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小波在《我对小说的看法》一文中谈到:“现代小说的名篇总是包含了极多的信息,而且极端精美,让读小说的人狂喜,让打算写小说的人害怕。” 可以感觉到美妙奇趣的想象,语言游戏对作者的吸引。他注定为语言可能繁生的想象之花执迷不已,他一定也在这样繁生的迷宫之美、巴比伦的花园之美,在文字织锦面前,升腾起确信:“我相信我自己有文学才能,我应该做这件事。” 他把极端通俗的形式和优雅精致的意象做了一个嫁接。 由于《黄金时代》,那个怪诞年代里被压抑的激情和性爱的力量,第一次以毫不羞怯的姿态,喷薄而出。这是王小波第一个自己满意的小说,他把它称之为“我的宠儿”。 1992年,他作出辞职决定,辞去在母校人大的教职,他以此回答了他在《似水流年》里给主人公提出的一问:“我也必须全身心投入,在衰老之下死亡之前不停地写。这样我就有机会在上天所赐的衰老之刑面前,挺起腰杆,证明我是个好样的。” 1993年,处于自由状态的王小波是高产的一年,他写了他的第一个长篇《寻找无双》。复杂的叙事层面和变换的情节分支取代了早期作品的单纯风格。 写了这个作品,小波的心情愉悦、舒展,他在序里说:写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变形记》(奥维德)的最后几行: 吾诗已成。 无论大神的震怒, 还是天崩地裂, 都不能把它化为无形! 这一年,他终于把《红佛夜奔》也扩写成了长篇。从这个长篇中可以看到,他发展出一种对话体叙述,这样一个故事里可以构建出多个空间,这就是所谓跨越,是对叙事限制的一种跨越。 还有,他把小说变成了一种思想的方式。在小说中,他的想象、运思、推论比他后来在杂文中进行的思考要复杂得多,也深邃得多。这也是他要做到得,既让小说有趣,并且,充满思维得智慧。这也是我们这个世纪的中国小说差不多丢的干干净净的东西。“我正等待着有一天,自己能够打开一本书不再期待它有趣,只期待自己能受到教育。于此同时,我也想起了《浮士德》里主人公感到生命离去时所说的话:你真美呀,请停一停!我哀婉正在失去的东西。” 作为一个小说家,他希望拥有无限的写作资源。这个资源,他确信,是在创造性的想象中。“有时想象比摹写生活更可取。“ 1994年秋天,王小波的小说集《黄金时代》终于由华夏出版社推出。除了朋友们以外,在出版界,同样有一股不屈不挠的力量,要支持这个人的沉默的创造精神。 他独特和机智的说理方式引起了不少报刊注意,杂文随笔约稿越来越多。 无论如何,对他来说,最热爱的工作还是写小说。他在1996年夏天把以前写过的《红线盗盒》重写,叙事繁复,处处是挑衅禁忌的笔致,却不失优美的韵味。这就是《万寿寺》,是他的篇幅最长,也是迄今为止被小说编辑们认为不可超越的一部小说。他选择了丧失记忆到记忆复原这么个小说家做叙事者,让手稿、追忆、想象交融,令故事场景不断增殖。他以出神入化的意象表达了他的理想:一个人仅仅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他写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仅想做完,而且,最重要的,他想做到最好。在信中,他说:我敬重的作家是独特的一群,可以用perfect来形容。但不是说他们总是perfect,只是说他们perfect过。一辈子perfect一两次,也就很可以。 他说:小说应该诗化,从经典小说家笔下的那种沉重的文体羽化为一只翩翩的蝴蝶。 常人看到他不事修饰,目光散漫,看不到在内心里他的生活井然有序,他的秩序建立在精神创造的目标上。一年之交,他回顾这一年的工作,他从工作中感到幸福。这是他回顾在1995年时他写的文字: 罗素先生曾说:真正的幸福来自建设性的工作。人能从毁灭里得到一些快乐,但这种快乐不能和建设带来的快乐相比。只有建设的快乐才能无穷无尽,毁灭则有它的极限。夸大狂和自恋都不能带来幸福,与此相反,它正是不幸的源泉。我们希望能远离偏执,从建设性和创造性的工作中获取幸福。创造性工作的快乐只有少数人才能获得,而我们恰恰有幸得到了可望获得这种快乐的机会——那就是作一个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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