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芝麻街轶事六则
说起发生在芝麻街上的轶事,都很小,没有一件能够惊天动地,但就是那些小
事,我现在一想,就有一种当头一棒的感觉。不妨说几件。
四环素牙:我在自己到了知道分辨美丑的那天照了一下镜子,自己把自己吓了
一跳,原来我的牙齿不是白色的,像是抽了多少年烟的老烟鬼,从牙根到牙梢都发
黄。我问我妈,我妈不懂装懂地说是跟水有关系,黄河里的水都是黄的,牙当然也
是黄的。我在一个时期就相信了我妈的话,对谁都说喝水喝的。其实不止我,芝麻
街像我一样大的人都有我这样颜色的牙齿,最黄的一个要数唐天白,然后是孙平。
孙平因为比谁都爱美,一心想把自己的黄牙洗白,他除了用牙膏刷牙还用过白鞋粉、
洗衣粉、肥皂,甚至还用过砂纸、刀片、磨刀石在自己的牙齿上做过试验,但均告
失败。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候,他找到王大庆,要求跟王大庆摔跤,自己故意被王大
庆摔倒在地,他是想磕掉自己的牙齿重新装一口又白又亮的假牙,可是王大庆心地
善良,从来不肯把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有一天我们在体育课上玩飞碟,因为飞碟少,
我们不想跟女生争,就从隔壁的一家铁工厂找像盘子那么大的铁片当飞碟玩,王大
庆跟孙平一组,两个人你来我往,王大庆劲头大,在临下课前,他一家伙扔过去,
铁飞碟就像直升飞机上的三叶扇一样旋转着朝孙平飞了过去,孙平想逞能当众表演
给女生看,跳起来张嘴去咬,吮的一声,铁飞碟撞到了他的门牙上,一颗门牙当场
落地,他疼得像一条疯狗一样上下乱跳。孙平没有责怪王大庆,相反还感谢他,说
他终于可以先换上一颗白牙了。从此以后,孙平的满嘴黄牙里就有了一颗独一无二
的白牙。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黄牙就是有名的四环素牙,是生于70年代的人独有的
标志,跟吃一种四环素药有关。
个体户:我们家在芝麻街上是第一个干个体户的。在当个体户前,父亲和母亲
有一番争论,是为贷款的事,我父亲的意思是找银行贷三百块钱,我妈说不如贷五
百,五百才能周转过来。在这方面,我父亲没有我妈有魄力,他觉得三百做生意赔
掉了卖三间房子还能还上,如果五百全赔了,那就得把家全卖了才行。我妈说,豁
出去干这么一回吧。当时,我还在上小学,我心里的想法是一分钱的款也不要贷,
也就是说,不当个体户,我觉得个体户这三个字听起来怪怪的,有人说个体户都是
奸商,我可不想成为奸商的后代。同学中,有家住城里的,有家住农村的,他们的
家庭要么是工人家庭,要么是农民家庭,偏偏我成了奸商家庭,不知道同学们会怎
样瞧不起我。但那时我还没有力量阻止这个世界向前发展,所以,我就眼睁睁地看
着我们家成了芝麻街上的第一个个体户。为此,我有许多天走路都是低着头,害怕
同学们问我,你们家怎么当奸商。还没等同学们问我,我奶奶先就找上门来,责问
我父亲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想坐监狱。我父亲说我奶奶,你不懂,现在的政策
都变了。我奶奶说,我知道政策变了,就是因为政策变了我才来找你,上面是专门
变一下考验你们这些人的,等你们一露头,政策马上就变回去。我父亲让我奶奶回
去,我奶奶坐在我家的烧酒锅前偏不回去。我父亲没有办法,去拉我奶奶,我奶奶
使反劲,这时,我爷爷过来了,看见这场面,拿了一根棍子猛地从背后朝我父亲打
来,我父亲松了手,奶奶腿下不支,一头就磕在了锅沿上,血当时就像挤羊奶一样
喷了出来。过了一年,我奶奶就死了。芝麻街人都说我要当个体户的父亲害了我奶
奶,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我爷爷才不给我父亲做烧酒的,跟我家的关系也不冷不热
的。哪知几年以后,凡是责备过我父亲的芝麻街人差不多都当了个体户,我父亲现
在不想提这事,提起来就想喝醉。
万元户:我们家虽然当了芝麻街上的第一个个体户,但却不是芝麻街上的第一
个万元户。第一个万元户应该是田老板,然后是王一明,他们致富的消息还上了地
区的小报,大致意思是,芝麻街的田天富和王一明,在改革春风的吹拂下,通过自
己勤劳的双手,搞多种经营,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成了万元户。我记得在他们成
了万元户后,还在芝麻街放了两场露天电影,一个是著名的《小街》,一个是著名
的《少林寺》。芝麻街人边看电影边议论,一万块钱,得花几辈子才能花完啊,日
他姐的,我如果能挣够一万块钱我什么都不干了,天天坐那儿享福。有人猜测,老
田和王一明会把那么多钱藏到什么地方,家里会不会养几条狼狗,院墙上会不会扯
上电网。许多芝麻街人为老田和王一明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觉。就在他们提心吊胆的
时候,还真的出了一件事,有一个人从报纸上看到芝麻街的老田成了万元户,专门
从外地赶往芝麻街,住了几天,熟悉了地形,在一个黑夜翻进了老田家的院子,一
进去,刚好碰上站在墙边撒夜尿的老田,没等老田叫出声,那人就一拳下去打到了
老田脸上,老田当时就脑子里一片空白,晕倒在地。好在老田家的狼狗这时从前院
听见动静冲了出来,一口就咬住那家伙的小腿肚子。那人后来当然是坐了监狱,老
田的鼻子却从此陷了下去,说话就像感冒一样。这起万元户被袭事件,让不少芝麻
街人为没有当上万元户而有了一点心理平衡,但很快就过去了,钱毕竟有更大的力
量。就因为芝麻街上有了万元户,我妈就开始不管我在学校干什么了,她说,听说
大学生也不一定能当上万元户,上不上你看着办。在芝麻街这个地方,想在学校里
上学的人不是很多。
喇叭裤:芝麻街上第一个穿喇叭裤的是王一明,那时,他还没有偷我们家的电
视机。他因为要吃饭,经常要跑很多地方,有时一不小心,就扒车跑出了芝麻街,
听说在开封的鼓楼广场为一个口里能吐火的人收钱,那个人管他吃饭,临走还送了
王一明一条喇叭裤。王一明穿回了芝麻街,可吓坏了满街的人,以为这是城里给清
洁工人新配发的扫地裤又被王一明连夜给偷了来。老土,王一明说他们。不久,芝
麻街人就发现自己落后了,跟不上形势了。许多像我这样的少年也开始模仿,我的
第一条喇叭裤没敢开得太宽,大概才有九寸,听说有人一下子就开到一尺五,我那
些天几乎天天走路都低着头,看还有没有更宽的出现。有一天,孙平连跑带颠地过
来告诉我,听人说长途汽车站有一个人穿的喇叭裤跟裙子一样宽,咱们去看看。我
接受了他的邀请。我们趴在长途汽车站对面的一个水泥台上看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发
现目标,回家后,因为旷课,跪了一晚上的瓦片。
烫发头:对于孙平他姐孙会英来说,是烫发头改变了她的命运。这个正在上中
学的姑娘,在城里同学的鼓动下,放了学第一次没有按照原来的路线回家。她进了
理发店,把自己拖在后背上的一根马尾巴给烫得卷到了头上,这就是有名的烫发头,
芝麻街人称之为鸡窝头。孙会英回到家,屁股还没有坐下来,就被她妈一耳光下去
打翻在地,然后又关进了一间小屋。她妈的哭声在芝麻街上经久不息,仿佛她的女
儿遭到暴徒强奸一般。一时间,孙会英成为芝麻街的名人,后来名气越来越大,终
于被芝麻街评为第一号女流氓。
牛仔裤:芝麻街人对待牛仔裤比喇叭裤的态度要好些,因为他们发现,牛仔裤
的布料跟他们常年穿的劳动布差不多,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接受了牛仔裤在芝麻
街的盛行。不过,也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小事,有不少人的牛仔裤常常在晾衣绳上
不见了踪影,丢得最多的是要数赶时髦的文树声,他为阻止自己的牛仔裤再丢失,
曾在裤子的一个隐蔽部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当这条牛仔裤丢了以后,他在芝麻街
年轻人中四处寻找,终于在王一明的身上发现了。他和王一明争执起来,王一明是
天生的小无赖,不肯承认自己行窃,他说,你叫一声,看它答应不答应,如果答应
我就当场脱给你。文树声说,它当然不会答应,可我有记号,裤裆那地方写着我的
名字,不信脱下来看看。围观的人想看笑话,让王一明脱。后来,王一明就穿着一
条小短裤跑了。这件事让芝麻街人笑了不少年。
八角酒吧
芝麻街上的轶事还有不少,不便说个没完,还是说说我的正事吧。我上学的那
地方叫八角,为纪念我在那里虽然发愤读书也没有考上大学的伤感记忆,我就给我
的酒吧起名叫八角酒吧。
当家里人知道我的酒吧只是卖酒不卖炒菜时,他们有点不理解。我妈说,哪有
酒馆光卖酒不卖菜的,这算什么!
我说,这是酒吧,不是酒馆。
妈说,酒吧还不是跟酒馆一样。
我说,当然不一样了。
妈说,谁会进来光喝酒不干别的,男人喝酒不就是为了多吃两口好的。
父亲说,是啊。
父亲肯定不是站在他那个立场上说的话,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偷偷摸摸喝酒时吃
过什么东西,最多就是吃几粒花生米掩盖一下酒味。所以,我就当场揭穿了我父亲。
他却说,男人还是喜欢几个人坐在酒桌上边吃边喝的。
我没有理这俩俗人,我觉得我如果开成一个为男人提供大吃二喝的地方就没有
意义了,真的就成了酒馆而不是酒吧了,我只想看见男人或者女人平静地享受酒的
味道,我认定酒是干净和纯洁的水、粮食与火经过燃烧后腾空而起,聚集在一起的
灵魂,一个这样的灵魂如果同死掉的动物身体,失去生命的青菜,粉身碎骨的面粉
一同走上酒桌,供酒鬼使用,这无疑就是对一个真正的酒鬼最大的污辱,就是对一
个真正的酒徒的最大不敬。让他们真正感到快乐的不是别的,只有酒,让他们现出
原形的不是别的,也只有酒,所以,我为我父亲说出了那句话而感到惋惜,我本来
还想在我妈不在家的时候,让我父亲尽兴喝个够,现在,让他成为我酒吧的第一个
客人的念头一点都没有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对芝麻街的男人高估了,他们都说我叫不叫酒吧都无所谓,
要紧的里面应该请个好厨子炒两盘热菜配上,不然光喝酒不吃菜像什么话。我为此
痛恨他们。后来迫于现实的压力,我曾预备了二些花生和蚕豆。我又为此痛恨我自
己。为了能够真正靠酒使我的八角酒吧在芝麻街站得住脚,我想到了我爷爷双粮,
我觉得他是芝麻街上唯—一个出众的男人,他不仅教会过我父亲酿酒,而且酒量惊
人,并且从来没有醉过。他总是与别人喝同样的酒别人醉而自己不醉,然后眉开眼
笑地送醉鬼们回家。据说,他酿的酒要比我的酒鬼父亲强得多,有人曾说他是百里
香,到了我父亲这里才变成了十里香。我想我爷爷如果能为我酿一些百里香,我的
酒吧就可以变成一个不同凡响的酒吧了。
我爷爷双粮
我爷爷双粮现在是芝麻街上的闲人,他在我的八角酒吧开业的第一天就来了,
他还说这个店的名字起得好,说从前红军戴的帽子就是八个角。夸完了问我酒吧是
什么。我说,就是光喝酒不吃菜。他说,为什么不叫酒馆。我说,不一样,酒馆得
炒菜。他说,人们会光来喝酒不吃菜吗?我说,会。他骂我说,你太高看芝麻街上
的男人了,你还是趁早关门吧,芝麻街上像我这样真正把酒当酒喝的人还有几个。
我妈在边上说,你爷爷现在是老糊涂了,别理他。
我爷爷双粮这个老糊涂在芝麻街上是出了名的,所以,他说什么话人们都不会
跟他当真。还说,他年轻时喝酒死喝,喝糊涂了。
我爷爷双粮虽然是一个闲人,但却不是游手好闲的那种,只是没有人肯让他干
活。我父亲说他,有你吃的,有你穿的,你以后没事在家呆着就行了,别到街上乱
走乱说的,净给我们丢人。我爷爷一听就生气了,说我父亲,我给你丢什么人了,
你说不让我动我就不动了?我给你指点着,你能把酒酿好,还没有到让你们养活的
时候你们就嫌弃我了,好,分家。我爷爷就像小孩子一样跟我家分了家,自己搬回
他的老屋住去了。走时还说,等我快不行了你们再来找我,没事别去我那里,我不
想看见你们。
我爷爷的脾气是自从芝麻街变了样子以后才不好的,他说,现在的芝麻街已经
不是以前的芝麻街了,以前每到过年时,男人们都喝酒摔跤,现在的男人,不是喝
完了酒抱女人,就是与女人打架,他一生气就不指点我父亲酿酒了,他说他的酒不
是让男人喝了以后抱女人和跟女人打架的。所以,他一天到晚就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他现在主要的时间是一天到晚坐在小学门口的墙根底下看孩子们快乐地上学放学,
就像他也上学放学似的。一般的芝麻街人都不理他,除非谁家遇见没有办法解决的
事了才会去找他,比如小孩一到半夜就哭个不停,新盖的房子里总是隔几天就钻进
来一条蛇,好端端一个年轻人正在路上走着却突然被倒下的大树砸死了。这时,芝
麻街人就会去找我爷爷到他们家看看风水。我爷爷常用的办法是让别人往家里的哪
个角落里埋一块石头,或埋一块用朱砂画满符号的青砖。为了让别人更加信服自己,
我爷爷常常是半年才修一次头发,远里望去,像个道士,但近里一看,却没有半点
仙风道骨的样子,跟刚出道的济公差不多。所以,也有人说双粮这老头疯了。我们
家也拿他当半疯看,不管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当没看见。我妈的理论是,你跟
一个半疯的人认真,就是自己全疯了。
我半疯的爷爷双粮一心想收我为徒,他说我这个人别看不喜欢说话,但心里能
装事,心里能装得下事情的人也能装得下人生各种命运和世间风水轮回。我当然不
会跟我爷爷学那些东西。我明白他是靠搞这个来混饭吃。告诉大家一件事,我们街
西头有两眼水井,水井边上长了一棵大柳树,树心都长空了却还活着。我爷爷非说
那上面住着神仙。他往上面挂了许多红布条。芝麻街人很少信他的东西,但外面的
人信,就来磕头烧香。我爷爷在树下面卖香烛,还往树根下放了一个功德箱,磕头
烧香的人自会往里面扔一些零钱,虽然不多,但也够我爷爷喝酒的了。我爷爷这个
活路没有持续多久,芝麻街因为开街,把村给砍了,我爷爷就成了闲人。
我爷爷告诉我他年轻时有三个愿望:一是为了吃饱饭,二是想跟一个叫“小凤
仙”的女人说说话,三是当芝麻街的民兵连长。为了吃这一个愿望,他不顾死活就
参加了队伍,先是给国民党后方大营里的部队军官酿酒,后又给共产党的部队酿酒
担出去卖了换药材,算是能吃口饱饭。解放后他有了饭吃,一次看草台班子演戏,
看中一个演戏的女人,人家都叫她“小凤仙”,于是他开始实现第二个愿望,他一
边种地一边想着“小凤仙”。其实,“小凤仙”就住在我们邻村,但我爷爷就是不
敢去,一拖就是几年过去了。然后,开始兴人民公社了,没两年,大伙又一个个饿
得全身浮肿,为了吃饱肚子,他去偷地里的粮食,结果被人抓住头朝下吊起来打了
一顿,他只好再动别的心思。他会酿酒,过节时酿了去卖,一把被人揪住,这次不
是被头朝下吊打一顿那样轻松,不由分说大墙里关了几年。出来时,年纪又大了些,
更没人愿意找他。正好这时开始胡闹了,我爷爷自告奋勇要当民兵连长,这也是他
的第三个愿望,因为这个愿望能帮他实现第二个愿望,好趁串联的时候到邻村,以
一个民兵连长的身份审察一下“小凤仙”。但是因为他给国民党酿过酒,还卖过私
酒,就不让他当。最后就由斗人最狠的大头当了民兵连长。大头也不是个好东西,
当了民兵连长后,偷砍生产队的树,上面来人查,他吓得不行,跑去求我爷爷双粮,
让我爷爷替他顶罪,条件是把他的表姐介绍给我爷爷认识。他表姐就是我爷爷双粮
心中的偶像“小凤仙”。大头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爷爷的心思。我爷爷想,民兵
连长是当不成了,“小凤仙”也没有机会接触了,如果能换个地方有饭吃,并且吃
完了出来还能跟“小风仙”接触一下,这对他也算是一件好事,于是就快乐地同意
替人顶罪去了,没想到这顶罪顶错了,头发都白了一半才给放出来,而大头的表姐
已经因为当戏子被人当成黑五类早给斗死了。弄得我爷爷只好吃个哑巴亏,到现在
一提起来还骂大头不是个东西。
我每次坐在我爷爷身边,他都要把他年轻时的故事这样给我讲一遍,我觉得我
已经听得两只耳朵都不想在我脑袋上呆了。我真害怕他以后没事就来我的八角酒吧
坐着给别人讲他过去的故事。别人可不会像我那样心里有话不说出来,一定是挥拳
上去揍他个人仰马翻。不过,我一次也没有劝过我爷爷,让他不要像唐僧念紧箍咒
一样有说不完的话。我早说过了,我心里能装得住一些事情,并且还能把要说的话
也放到肚子里不说出来。
现在,只实现了能吃饱这一个愿望的我爷爷双粮,自从没有了供他喝酒的那棵
柳树后,就再也没有别的理想了。虽然他也想参与到改变芝麻街生活的队伍中来,
但却没有人需要他。比如,他想到芝麻街开的旅馆里看大门,管旅馆的人担心他会
夜里偷看女旅客,就不用他。他想到芝麻街工程队看工地,管工地的人说他跑不动
了,夜里追不上那些偷东西的人。最后,他就到了芝麻街小学敲铃,终于因敲错了
几次后,也干不成了。不过,他还是觉得整个芝麻街对他最好的还是芝麻街小学,
起码让他敲过几天铃。于是,他就每天坐在芝麻街小学门口一边晒太阳,边喊住过
马路时敢跟汽车争道的小学生。可是,那些被我爷爷喊住的小学生并不喜欢这个老
头,因为每当他们攒足了劲准备冲过马路时,我爷爷的一声大喝往往先是吓了他们
一跳,然后就觉得非常扫兴。我爷爷却原谅这些孩子,因为他们还没有过被车撞死
的经验。因为没有经验,孩子们也便永远不会感谢在车轮边喊住他们的人。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我爷爷是越来越没有事干了,每次我路过他身边时,他都
要把我叫住听他说些他明白我不明白的事情。为了防止他给我重复他自己的往事,
我都是先对他说一声,别讲过去的事。于是,他就只对我说今天刚刚发生的事。在
我看来,他就是芝麻街的日记本。有一天,我爷爷拉住我问八角酒吧里要不要一个
跑堂的。我说,你别来了,我挣的钱给你花就是了。我爷爷说,我不是想要你的钱,
我是替你看着馆子,省得有人喝下你爹酿的酒后不省人事时,我也好救活他。我说,
爷爷,你还是到小学门口看着小孩子别让车撞着就行了。
为了让我爷爷给我酿出好酒,我不再计较我爷爷的事,主动找到了他。他却没
有答应我,他说,芝麻街人配喝吗!
我说,爷爷,你怕是没有以前的本事了。
他说,小王八蛋,谁说的?
我说,我说的。
他张开掉了一半牙齿的嘴巴说,你说的对,现在上哪儿找那么清的井水?我告
诉你,双眼井里的水不仅俺不死人,用它的水烧出来的酒还不会变味变色,现在井
都没有了,还酿什么酒。
我说,咱们可以打一个机井。
他说,你懂个啥,地也像人一样,森林是头发变的,四肢成了山川,水是什么,
是人的血脉,那地下的水也不全是好血,只有双眼井的水在水头上,别的任何地方
都不行,这个你不懂,你不如先跟我学会看风水吧,看完风水我再教给你怎么能做
出推倒山。你看看,我爷爷总是说话前两句还着调,后两句就是胡扯八道了。
我说,爷爷,他们都说你糊涂,难道你真的糊涂了?
他说,我糊涂吗?
我说,你说不糊涂就不糊涂吧。他把我这个不容易生气的人都给气走了。
可是过了没几天,我爷爷又来找我了,他叫着我小王八蛋说,我看着你这回像
是干正事,虽然没有好水酿酒了,但是我会泡酒、兑酒,你快去给我弄几个大坛子
搬到我屋里去,我找点药材和虫子给你泡一泡,告诉你,现在跑到台湾的一个大官
还喝过我泡的酒呢。
不久,我的酒吧里就有了我爷爷泡制和勾兑的各种白酒,那些泡在大瓶子里的
拘杞、人参、当归、蜈蚣、蝎子,让白酒有的黄、有的绿、有的红、有的香、有的
苦、有的酸、有的甜。大家一看就乐了,他们都开玩笑说我是在开中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