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和经验世界的二重变奏
谈梁小斌诗歌创作的一个特点
蚂蚱
有人把梁小斌归为思想者这一类应当是不错的。当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
代初崛起的那一代诗人中,北岛正以个人主义的嗓音对现实进行批判,
顾城躲进了他自己构筑的幻想世界,舒婷则以浪漫主义的内心激情在歌
唱的时候。梁小斌却站在集体主义的高度对时代进行寓言式的发言。他
这一时期的诗作充满的是理性主义的思考。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
我的钥匙丢了。”(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在这首叫做“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的获奖作品中,象征是唯一用到的手法,诗
中“十多年前”的“红色大街”单向性地指代文化大革命,那个时候我是那么地
“疯狂”,后来“我的钥匙丢了”,我必须“顽强地寻找”,以便从失去的自
我中找到回家的路。“我在这广大的田野上行走/我沿着心灵的足迹寻找/那一
切丢失了的/我都在认真思考。” 虽然这首诗用的是第一人称我,其指代的却是
整整一代人。
这一时期作者同一类的诗还有“雪白的墙”,“大街,象自由的抒情诗一样流畅”
等,在“雪白的墙”中作者用儿童的口吻表达了对清洁的社会环境的理想主义
诉求:“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写有很多粗暴的字。”
在这里,思考性的明喻仍然是主要表现手法。 诗中描写的一段现实世界的石灰墙
被当作社会关系中清洁思想的象征而成为作者求诉的对象。
“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
还要洁白的墙
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
它还站在地平线上
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而在另一首名叫“大街,象自由的抒情诗一样流畅”的诗中,作者甚
至混淆了观念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区别,而把象征体和被象征体当成了
同一类东西并列在一起。
“雨后的大街,笔直地伸向远方,
从此岸到彼岸世界,
这中间车辆象流水一般哗哗流淌。”
这里“雨后的大街”这样一个纯粹写实主义的概念和“从此岸
到彼岸世界”这样一个纯粹抽象的陈述被不加区别地置换。
在随后的叙述中,作者看到一队小孩正在和警察交涉通过大街的方法。
又从这样一幅现实图景联想到国家和未来,诗和哲学等。从这首诗
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可能并不具备一个哲学家的必要素质但却具有一种潜质,
那就是从现实生活中去抽取和体验抽象的哲学观念的本领。
“我看见了:人民的警察──
这人类大街的指挥者,
从岗亭里探出身子,
温和地倾听
孩子的哲学思想,
一个晒了很多太阳的中国孩子,
或许能指出未来中国的方向。”
不难看出梁小斌这一时期的诗作是概念化的,正统的,思考也是主流式的。
如果不是具有天才的形像描述和叙事能力。他这一时期的诗作可以说是
幼稚粗疏而无足可观的。凑巧的是,就在他力图把握主流社会的思想
脉动的时候,主流社会和思想却把他抛在了界外。这时候由于一种立足
于私有化市场经济的个人主义启蒙思想正在中国大地上悄悄兴起。他不仅
失去了自己所在的合肥制药厂的工作,而且面对这样一种潮时代流,梁小
斌也感到了失语。他从此沉湎于市俗生活的个人体验中,而逐渐从中国
诗坛消失。
一种力量
打家具的人
隔着窗户扔给我一句话
快把斧头拿过来吧
刚才我还躺在沙发上长时间不动
我的身躯只是诗歌一样
木匠师傅给了我一个指令
令我改变姿态的那么一种力量
我应该握住铁
斧柄朝上
像递礼品一样把斧头递给他
那锋利的斧锋向我扫了一眼
木匠师傅慌忙用手挡住它细细的光芒
我听到背后传来劈木头的声音
木头像诗歌
顷刻间被劈成两行
在这首诗中,我们只看到对生活细节的一个记录,虽然主题仍然是哲理的,但
却不再具有刻意的政治或思想象征。隐喻被深深地埋在了生活现象下面,象是
佛洛伊德的潜意识情结所具有的深层动力。这种表达方式在梁小斌的另一名作
“园丁叙事诗”中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在“园丁叙事诗”中,园丁的意象虽
然依旧是政治隐喻式的。就象“雪白的墙”中那个刷墙的工人,“大街,象自
由的抒情诗一样流畅”中那个警察一样是一个理想社会的维持者。但作者用一
系列原场生活的细节勾画出一个丰满的人物形象。因为原诗太长,这里只节选
几小段以作示意。
“他剪下多余的花
分赠给每一们幼小的听话者
是的,我是园丁叔叔”
“他曾是寄生虫
日常生活驱赶过他
他仍然没有驱赶过在打谷场上啄食的鸭群
于是他爱把多余的米撒出去 ”
“
但他不是天然的园丁
他是由演化而来
也许不是
只要像花木一般生长的生活在等待
剪去向下的枝条
园丁的形象会永远存在
”
在这里我们又看到梁小斌常用的形象:小孩和一个道德秩序的维持者。
但是这个道德维护者不再是神圣的概念化的,而是具体的自由主义的个人形象。
园丁曾经也是个寄生虫,受到社会的驱逐,当他自我完善成一个理想的人,成
为社会的监督者和主人时。他没有“驱赶过在打谷场上啄食的鸭群”,而是
“爱把多余的米撒出去”。这实际上是一首关于理想人性的乌托邦。
从概念化的抒情象征到把思想深深地植埋在原态生活的丰富形象中,作者似乎
已经完成了某种形式的去壳成俑的变化,但如果没有下面这首“我在天国的麦
地割麦”,则本篇实际上没必要写出来。这首诗是作者复出后的扛鼎之作,全
诗并不长,现全文录之于下。
“不用携带瓦罐和丰收的喜悦
我在天国的麦地割麦
我用一柄系着红色绸带的镰刀割麦
我闭眼。防止麦芒刺我
拾穗人在尾随
我若想念她
我就乱扔麦穗
几声呵斥
从人间传来
像水瓢掉进水桶一样沉闷
我吃的是麦子
麦秸被我塞进炉膛
灰烬也不放过
麦子的灵魂可以写诗
我在天国的麦地
背诵麦子的用途
放下陈旧镰刀看我的
是几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如同大象一样茁壮的割麦女神
这里是可以自由地糟蹋粮食的神圣领地
用我的全部身心
去踩碎一颗麦粒"
要理解梁小斌的这首“我在天堂的麦地割麦”,我们必须先了解梁小斌诗歌创
作的一个特点,即思想观念和深埋这种思想观念的生活原材料的二重合奏。在
早期的创作中,思想观念往往清醒地理性地统御着生活素材,而到了后期这种
统御则变成是一种潜意识的模糊的心理动力。我们必须首先把代表这种思想观
念的象征因素剔出来以作为理解这首诗的钥匙。在这首诗中,具有思想观念意味
的能代表时代文化精神的词汇有“天堂”,“麦地”,“自由”,“人间”等,
其中”天堂“和”自由“可以说来源于西方文化的,而“麦地”和“人间”在中
国和西方可以代表相同的含义。
现在我们分别来分析这些词所代表的象征意义。
1。天堂。在西方文化中天堂和理想主义可以说是一把双刃剑的两锋面。理想
主义源自柏拉图的理想国。在这本书中柏拉图认为观念世界比肉体世界更完美
更永恒,现实世界的一切不过是观念(又叫理想)世界完美本质的不完全抄本。
天堂源自耶稣的说教,这些说教被精通希腊文化的耶稣门徒和后世信徒解说成
具有理想主义的本质,也就是说天堂成为至善和至美的化身。完美的观念世界
和不完美的肉体世界本来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耶稣以他的死为世人搭成
一座桥梁,让普通人通过相信耶稣的救赎而能直达天国。
2。人间。人间在中西文化中都是指可经验的物质世界。 基督教认为人间本来
是上帝为世人建造的乐园,但因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听信了上帝的敌人撒旦
的挑拨,背弃了上帝而被逐出了乐园,人间从此成为罪恶苦难的渊薮。中国和
印度的佛教则认为人间是一个在因果轮回中比较底层次的具有生老病死之苦的
三千大千世界中的一个。佛教和基督教都给出了一个超脱苦难走向至善的办法。
出自中国本土的道教同样不认为世界是完美的住所但它只有一套超脱生死的办法,
比如修练外丹内丹的丹道等,也有神(示+氏)存在,但道教的神仙之境没有伦理
学上的至善意义。中国的儒家思想则完全是俗世主义哲学讲的是如何在这个不
完全的世界修身自处。
3。自由。在中国,自由的含义就是随心所欲,相当于西方文化中的自由意志.
佛教除了指在世俗生活中不受自己的心和外界的环境束缚外,还包括超脱生老
病死。在近代西方自由是一种政治概念,它相对于民主和独裁的权力制度而言,
是指一种能够保障人的基本权力不受统治者侵犯的制度。
4。 麦地。这是一个只具有一般约定俗成的象征含义的概念。在西方比如法国
画家米勒的《拾穗者》所表达的,是一种对劳动和普通劳动者的歌颂
和赞美。在中国主要是源自海子骆一禾等诗人在诗中所赋予它的朴实
的和回归自然的本质象征。
把这些具有社会文化意蕴的能代表集体无意识的概念厘清以后,我们
就来进一步分析梁小斌在创作这首诗时可能有的潜意识动因和具体心
理过程。首先值得肯定的作者在价值观上的重大突破。在这首诗中我
们见不到以国家和集体主义为价值本位的抽象的代言人出现,而是只
看到一个立足于个体救赎的具有丰满人性的自我。在这首诗中没有
“雪白的墙”,“雨后的大街”这样一些代表人间社会理想的马列主
义的意象,而是代表个人救赎的“天国”,代表自然和纯朴的“麦地”
和代表个体解放的“自由”等新的理想主义思想。
“不用携带瓦罐和丰收的喜悦/我在天国的麦地割麦”。这一句表达的是一
种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纯朴自然的个人主义理想境界。这里的天国既可以代
表理想的生活环境, 也可以代表崇高的精神境界。紧跟这后面的几句直到第
一段末基本上都是围绕割麦和自然纯朴这样一个意象氛围所进行的生活细节
描述。
“几声呵斥/从人间传来/像水瓢掉进水桶一样沉闷”。这一句写的是现实社会
对作者理想主义的冲击。从这一句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理想不再是凭空想象的
完美的乌托邦。而是深深植根于现实世界的残缺之中。这样的理想与世俗世界
的摩擦和碰撞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与其说它是一种幻想不如说是一种信
念一种执着。
“这里是可以自由地糟蹋粮食的神圣领地/用我的全部身心/去踩碎一颗麦
粒”。这两句诗让我们进一步看到作者理想主义的个人化。诗中的天国甚至
也不象基督教天堂那样大家都欢天喜地互相爱着并爱着那万能的上帝。而
是有着现实主义个人诉求的“自由”,包括反叛和“糟蹋粮食”的自由。基于
这种自由,作者用全部的身心"去踩碎一颗麦粒"。到这里作者实际上已从根植
的现实出发,对自己的理想主义进行了彻底的解构和颠覆。就象在西方哲学史
上,从休莫开始立足于经验主义的怀疑主义就从没有停息过,直到唯特根斯坦
把理想主义的观念论赶出哲学为止。
诗写到这里我们可以想象梁小斌就象精心搭制积木楼阁的孩童,突然醒悟到自
己设计得再漂亮也不过只是无实际意义的玩具,于是奋然一把将之推倒然后嘎
然而止。
2002。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