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
琳琅
星期六早上。
睡梦中的卢笛被电话铃吵醒了。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指着十点半,卢笛知道肯定是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助教的丈夫杨杰打来的。存心急一急他,卢笛就等电话响了几次才拿起。
"懒虫啊,还在睡呀。"是杨杰。
昨晚上卢笛突击看小说,看到两点才睡的。
听杨杰唠唠叨叨的叙述相思情,商量一个多月后的假期团聚计划,卢笛想距离真是好东西,两个人在对方眼里又变完美了。卢笛现在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以前在一起时吵闹的内容了,都是鸡毛蒜皮罢了。还是现在好,只有甜言蜜语,甜蜜的思念。一个电话,可以享受回味一整天,好象初恋时光一样。杨杰做完博士后得到了加大洛杉矶分校的助教授聘书,而后来卢笛博士毕业只得到这家东岸大公司的高级研究员位置,两人都不肯让步,“归依”对方,就变成了分居两地,转眼已半年多了。
个把小时,杨杰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随便吃点东西,卢笛决定去看一个华人举办的画展。以前周末常跟大学好友杜依娜出去,洗头逛店吃饭什么的,最近两个月杜依娜刚交了个男朋友,忙着约会,跟卢笛都是电话联系了。
卢笛开了车,按中文报纸上广告上的地址,直奔宾馆 。
画展里,三三两两的中国人在画前驻足,指指点点。这个画家的山水很大气,花鸟充满生趣,题字更是笔力遒劲,值得品赏。 卢笛更高兴地发现有画还有摄影,写意又写实。可以理解,画家写生时,必也带着相机,来不及画的,就只有求助于相机了。
卢笛一幅幅地静静欣赏着,用心捕捉美感,体会作者的用意 ,宛如身临其境。秋日长城拍得气势万千,让她心潮激荡,漓江烟雨让她百看不厌,沉浸在那份宁静柔美里。站在一幅玫瑰前时,清晨的雾若有若无,玫瑰们顶着露珠,特别清新娇美,红艳欲滴,欣欣然,充满灵性,生机勃发,真是生命的颂歌。 她不由得觉得自己沐浴着晨曦,心中充满了欢欣。站了很久,直到有某种第六感让她不经意地往旁边转过视线。恍恍惚惚接触到的是一双黑亮深沉的男人的眼睛。好深邃的眼睛!卢笛的心沉沉地跳了一下,人不禁呆住,然後周围的一切似乎在这一瞬静止了。
打破这静止的是一个惊喜的声音: "卢笛!"站在男人旁边的,不是杜依娜吗?杜依娜来这个东岸花园州州立大学读研究生时, 丈夫在芝加哥做博士後,正当杜依娜想拿个硕士就过去团聚时,丈夫已爱上了同系的一个女研究生。离了婚,杜依娜读完博士,也找到了一家药物公司的工作。半年前她们在一位刚买了房子的老同学家聚会时,杜依娜还忍不住懊悔伤心: "我真不应该读这个学位的。 " 显然杜依娜是在恋爱了,声音欢快, 整个人神采焕发,与以前的落寞寡欢判若两人。爱情,真是女人的青春灵丹。
杜依娜给他们介绍。“这是江如辉。卢笛,我们大学同寝室的 。” 卢笛微笑问好,伸手相握,略略打量近来杜依娜电话里常提起的江如辉。长相应该算平凡的,只有一双眼 睛,使他与众不同,眼神深湛沉静,若有所思,使他特别成熟出色,特别他的注视让卢笛颤栗,几乎不敢对视。 听依娜电话里谈起过,江如辉是十几年前公派来美国的,博士毕业後还去过欧洲,现在在一家大公司任部门主管。
“这麽巧!卢笛,这个画展肯定合你胃口, 山水风景那麽多。卢笛跟她先生最爱旅游了,经常到沙漠戈壁探险。卢笛,看了这画展是不是又有写诗的灵感了?” 杜依娜兴致勃勃地说着。
“现在哪有心思呀,忙着生存奋斗。” 卢笛支吾着, 觉得窘迫。而杜依娜还在对江如辉介绍:
“卢笛当年是我们系里的诗人呢。”
“看得出来,怪不得这麽 …… 与众不同!” 半开玩笑的口气,眼睛里又是奇光一闪 。
卢笛很不安,不是为恭维本身,是江如辉眼光闪烁,有太多的欣赏和兴趣。
杜依娜倒豪不在意。“卢笛, 一起看吧,完了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不不,我已经看完了,你们慢慢看吧。下次再聊。而且,我还有事 。”卢笛坚辞。
快走出画展时,卢笛留恋地再回看一眼展厅, 一回头,竟是江如辉追寻的目光。
走在停车场的路上,卢笛才松了口气。怎麽? 为什麽自己简直象落荒而逃。是因为江如辉?
刚经历花粉过敏季节,也许神经也过敏了。诗没写什麽,诗人的多思善感倒有呢。卢笛自嘲着摇摇头,似乎想摇掉江如辉凝视的眼光。
星期五,依娜打电话来,说是她们一帮朋友约好一起去大约两小时车程外的长木公园,坚邀卢笛同行,说不用开车,她们会租好车的,星期天早晨来接。卢笛听说有六七个人,就同意了。春末夏初,正是赏花季节,一个人看花毕竟无聊。
星期天,卢笛刚收拾好,听到门口喇叭声,见面包车已停在 门口,杜依娜正在前座招手 。卢笛上车时看到江如辉坐在驾驶座上,挥了挥手,眼睛特别的闪亮。心细如发的她,马上觉得也许不应该去的。
杜依娜介绍同行的几位,施丽萍和方淑华是她公司的,李超是江如辉公司里的。周曼和王文峰是州立大学的研究生。聊着聊着,李超说自己为资本家卖命成了真正的妻离子散,因为太太在西岸读研究生,儿子三岁了,在国内由爷爷奶奶带着,大家哄堂大笑,又感叹国内以前的户口制度太严,造成多少两地分居,今天在美国毕竟是自由选择的。周曼说她的名字英文喊起来太怪,正式改了名,姓也改成丈夫的王了。确实,王在美国很通俗的,连美国出的字典里都认可的。李超又讲起他们公司一位姓施的男博士,一次英文秘书说到“施博士的太太” 时的滑稽。谁会预料到,父母当年那么精心挑选的名字,用英语一发音就面目全非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讲着名字的趣闻,卢笛虽有些心不在蔫,听着也很新鲜。就是眼睛偶尔与反光镜上江如辉的眼睛相遇,让她心跳。
这时江如辉说反正有时间,不远处有个玫瑰园,要不要顺便看看去,大家都赞成。 进了玫瑰园,大家更认为不虚此行。正是玫瑰初开,品种、颜色、形状变化之多,让人目不暇接。而且有一组人正在拍婚纱照,男的一律黑西服,女的一律粉红裙。李超就说以後老婆过来了也到这来补拍结婚照。施丽萍和方淑华开始数玫瑰花瓣,研究颜色大小和香味的关系。卢笛忍不住宣布 "我现在才相信,我最喜欢的花是玫瑰!" 又发现浪漫之花名字也浪漫,就在心里记着每种花的名字和特征,忍不住问杜依娜这玫瑰园是怎么找到的? 杜依娜说,是江如辉从网上查到的。
卢笛尽量跟施丽萍和方淑华走在一起,每一次回头,都会遇到江如辉若有所思的眼神,让她心里一阵甜蜜一阵晕眩,不知是醉在花香里,还是醉在眼神里。后来在长木公园,他的追寻的目光就象那天无处不在的初夏阳光,每次他俩的眼睛越过人群相遇的瞬间,周围的笑闹就远去了,整个世界就宛如只有他俩在空中悬浮,一个极短的无言的眼 神 ,却已传递了千言万语,那温柔浪漫的气息让她 柔弱,让她昏乱,冲击得她神思无法承受。然后,她对自己气恼起来,看花!看花!心里警告自己,不能这样稀里糊涂下去!回程时卢笛更是收摄心神,避免去看车内的反光镜,暗暗发誓以后凡是杜依娜的活动圈子都不去。
杜依娜星期二打电话时说到这星期五晚上一伙人准备去纽约百老汇看演出,卢笛忙推说自己想休息。
又一个周末, 卢笛去州立大学图书馆看看最新中文书报。闭馆时站起身来,竟发现江如辉正从不远处的一个座位上站起来。卢笛分明是刻意躲避他的,见到他时心里漫过一层甜蜜的暖意,竟是来自内心深处见他的渴望。
微笑着打过招呼,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晚风送来神秘温柔的气息, 卢笛恍惚觉得两人相识已久,交谈了许久,竟然非常默契。这默契让她心惊。
“唉,有时想想,人生不过如此,要不是为报答父母, 恨不能现在就解甲归田算了。”江如辉看着街道上不息的车流,突然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想激流勇退,提前退休啊?”
“比如说回国去,就到张家界九寨沟那样的世外桃源。”
“依娜不会肯做隐居山林的隐士吧?”
“我是说一个人。”
卢笛听人说过,很多人,特别是事业不顺的人,在美国呆久了,就变得空虚颓废 。依娜有时谈起,说江如辉不久就可升副总裁。以他的出类拔萃,竟有这种想法?
“真没想到,事业顺利如你,会有遁世的想法?你自己又这麽优秀,成熟出色,有思想有深度,风度才华一流的人,遗世独居,不是太暴殄天物了吗?”卢笛忍不住,虽是半开玩笑的口气,也是诚恳相劝。
“你真这麽想?” 江如辉的眼睛与街灯相映,一片霓虹,闪着惊喜的辉煌。
这江如辉岂止有深度,简直城府深深深几许! 卢笛意识到失言,脸已微红,幸亏已到车前,装作拿钥匙,开了车门就坐进去。“再见。”卢笛发动车子,摁下车窗。这个再见是不再见的意思。
江如辉不动,只凝视着卢笛:“你可知道,我真的愿以手里的一切,换取一样东西?”
卢笛索性装傻,用现实作盾牌:“是依娜吧?”一挥手,开了车就走。
星期一,卢笛上班打开电脑,就看到有邮件的通知,看看来源,是个不认识的网站,可名字的拼音是江如辉!
卢笛的心不禁跳了几下,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惊喜。
要不要打开?邮件象个魔盒,在诱惑着卢笛。
怕什麽,他还能把自己化了吗?再说,说不定是有事,关于杜依娜的。 卢笛犹豫再三,给自己找了打开邮件的理由。
“卢笛:我知道这样给你发信很冒昧,可我实在是情不自禁,身不由己。那天走进画展,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你。你站在那里,眼神迷蒙如梦,整个脸上是梦幻般的光辉,那么光彩照人。那一刻我意识到,你才是我多年的寻觅和等待。
现在拥有如梦眼睛的女孩太少了,不要说女人。在美国的很多人是有梦,但做的只是美国梦 ----房子和金钱。而你的眼睛里有特别的东西,对了,是气质,让我神往。 我相信眼睛是灵魂之窗,我也相信,相由心生,激情、热情、纯情一起洋溢的一张脸,代表着多麽丰富灵动的内心世界,是我希望能有幸一生赏阅的。
以你的敏感,你肯定知道,我安排长木公园之游是为了你,因为从画展上看到你爱玫瑰。不露痕迹地邀请了一帮人,其实我只想邀请你去游玫瑰园。后来我知道,即使绕弯子也邀请不到你了。你也知道,我那天在图书馆是故意与你相遇的,我已经在图书馆坐了几个晚上了,自从知道你会去读中文刊物。所有这些心事,以你的敏感,你应该都知道。
我先是叹自己的不幸,没有早点遇到你。我又感谢命运,让你我相逢。既然,既然有相见的缘分,我又怎甘放弃?我努力过,可我做不到。江如辉”
卢笛读完,脸上泛起红晕。虚荣啊,女人。卢笛责备自己。
星期二,卢笛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江如辉的又一个电子邮件:“为什么在我的大学校园里,没有遇见你?为什么我走遍欧洲,没有找到你?恨不相逢未嫁时,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这里面的遗憾。可我不甘抱憾终生!我真希望有一个上帝,给我一次机会。告诉我,我有这个机会吗?”
星期三星期四,卢笛都看到江如辉的电邮,她不再让自己去碰它们。但卢笛心里不再平静。事实上,画展以来,她的每天都是神不守舍的。因为时时处处,江如辉的眼睛如影相随,挥也挥不去。
星期五卢笛跟公司同事到市内一家宾馆开了一天会,下班回公寓,刚在停车场泊好车,听到一声轻轻的喇叭,望过去,是江如辉。他正开了车门出来。西服笔挺,一身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