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阁卿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心碎仍欲期。
春归芳心尽，所得是沾衣。”

我在后庭花园里不停地踱步，一遍又一遍地默咏着这首李商隐的“落花”。景犹在，人已去，我心念俱灰，虽生犹死。和我那娘子包氏惜弱十八年的恩爱，十八年的厮守，竟然都已经成了过眼烟云。

那是嘉定元年的那个冬天，我正值弱冠之年。那年南宋宰相韩诧胄欺我大金国内乱，趁机北侵，岂料南朝懦弱之兵，与我金国雄师一触即溃。宋宁宗赵扩张慌失措，急于求和。而我金国正北忧蒙古铁木真，西患西夏王国，一时也无力征伐临安，与南朝议和实为上策，所以也没有苛求南朝，只求恢复岁币及献上韩诧胄的首级。秋，宋庭遣伺御史王道乾携韩首级来燕京请和，顺便庆贺我父皇的生日，复定和约而归。我素慕南朝乃山明水秀，繁华锦绣之地，所以奏请我那父皇，允我奉诏南下临安和议。我自小即聪颖机智，长得又是眉清目秀，相貌俊美，父皇对我最为宠爱，更兼我熟读诗书，满腹经论，自幼得汉家名儒相授，宫中的汉典华文竟也遍略几尽。隆冬岁月，我即启程前往临安。江南之美，着实让我羡涎不已，北方已是冰天雪地，但江南依然是青山绿水，鸯歌鸾舞，无怪乎前朝海陵王不顾百官的劝诫，一意孤行，执意要“立马吴山第一峰”，遂令将相离心，终为乱军所杀，大金国从此衰败。

临安之行，免不了一番繁文缛节。按照和议，赵扩对我父皇既以皇侄自称，我也就与赵扩平辈论交。赵扩生性懦弱，对我倒也礼节有加。丞相史弥远新用事，韩诧胄余孽刚刚铲除殆尽，更不欲与大金国发生(齿) 且(齿) 吾，是以相谈甚洽。

先前伺御史王道乾出使来我朝时，我曾邀其至赵王府，以师礼奉之，请教古风礼乐，引为知己，我便托王大人为我寻求我朝宫中残缺的律令图书数册。今次便少不了要到王大人府上叨唠。那天傍晚，北风凌厉，竟晰晰沥沥下起雪来了。王大人备齐酒斋，邀我赴宴。我们俩觥筹交恍，劝酒对饮，谈古论今，虽非族而交心，苟异见而欢言，直到夜深兴尽而辞。

次日仍是雪飞翩翩，天色懵瞳,忽见手下人带临安府差役来报，王道乾大人为贼人所杀，首级无存。我如听惊雷，泪湿襟襦，当下也顾不得通报史丞相，急带父皇赐我的八名精装黑衣护卫，随临安府众捕快前去缉拿凶贼。当时大雪纷飞，路人几无行人，雪地里脚踪明晰可见，我们纵马急速循东而行，约行了三十多里路，在一个村子的一户门前，踪迹倏然而止。

眼见得户门紧闭，门前脚步凌乱，我料知凶贼必定藏身在户内。正要破门搜寻，忽听得砰的一声，门前树上砸下来一样东西，把领头的一名捕快砸得脑浆迸裂。我们抬头看见白雪覆盖的树上赫然站着一名道士，赶紧团团围住了门前那棵大树，众人张弓拔箭，纷纷向树上道士射去。只觉得簌的一声，我顿觉肩头剧痛，一支狼牙箭从我后背右肩头直透而入，痛彻心腑，我呀的一声，仆倒在草丛中。眼见得众人与那恶道打抖，那恶道功夫委实高强，在众人圈中竟豪无畏惧，顷刻间就打倒了两三个。我知众人非他敌手，就忍住了疼痛，沿墙角往屋后爬去，肩头越来越痛，转而麻木，我一路爬进屋后的林子里，头昏目眩，实在支撑不住，就此昏厥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我只觉得肩头剧痛，周身躺在一块门板之上，隐然有人拉着木板，进入了一间柴房。一位娘子端着一碗鸡汤喂我，三口下去，我觉得心头稍暖，肩头虽然剧痛如故，但那支狼牙箭却已经被拔去了。喝完了鸡汤，我再瞧那娘子，竟把我看痴了。但见杏腮樱口，明眸皓齿，虽粗衣陋裙，仍不掩天姿绝色。一双温情脉脉的妙目，定睛看着我。我只觉得头重脚轻，呼吸急促。是这位神仙姐姐救了我! 只见救命姐姐脸色晕红，给我身上填了些柴草就离去了。

我躺在板上，忽然想起和那恶道打斗的那班众人。我霍然惊心，这是什么地方？我挣扎着站了起来，扶这墙板踉跄着开门出了柴房，来到院后。我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那棵大树，心里打了一个激凌，四周一片死寂，我料知那恶道已经把临安府的捕快和我手下尽全杀戮了，这个屋子的主人一定与那恶道是同谋。我现在身处险境，顾不上去找那位好心的娘子，只有日后再来，现在要赶紧离开这地方。

我连滚带爬，向西而去。虽无月色，但雪地返光，夜晚倒也有些亮光。这一路三十多里地，路上更无行人。我咬紧牙关，终於爬回了客栈，再次昏厥了过去。

我醒来已是次日下午，雪地里爬行，衣衫尽湿，着了凉气，更兼肩背伤重，发起了高烧。我本欲遣人告知史丞相，那行刺王大人的贼道的行踪，着他搜捕同谋，但又怕牵连了那位救命的娘子，是以想等我病好了再说。无奈何我病菏沈重，高烧半月不退，手下人慌作一团，父皇闻知消息，遣人马不停蹄把我接回了燕京。

这一病竟是数月，转眼冬去春来，我心里始终忘不了那位救命的娘子，那欲羞还遮的秀脸始终萦绕在我脑中，我心里一想着她，心就砰砰直跳。我一定要再找着她。昔我族先祖，殷商圣贤萁子谓周武王曰有五种幸福：一是长寿，一是富有，一是健康平安，一是有德，一是有善终。我看至少还要加一种，就是有梦中情人相伴在身。这辈子要是能和她在一起，便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大病痊愈以后，我就禀告父皇，说我在江南有事未了，无人能替我前行，准我再下江南。百般求告之下，父皇终于应允了我。

再赴江南之时，已是春暖花开。我无心赏柳，直迳临安。派人打听到那村叫牛家村，那户主人叫杨铁心，我那日夜思念的娘子便是他内堂，叫包惜弱。那杨铁心不是寻常人士，本乃忠良杨再兴之后，同村有一结拜兄弟叫郭啸天，是梁山赛仁贵郭盛的后人。郭杨本是山东人氏，靖康年间避难，南渡于此。郭杨素有武功，无怪乎会勾结巨寇，助贼为逆，行同造反。我知惜弱与杨铁心三年夫妻，恩笃义重，急切间会难以接受事实，更不会接受一个陌路男子的情义。如果来一个英雄救美的义举，说不定能让她依靠我。杨铁心勾结巨寇，罪在不赦，今次身陷囹圄，一旦招出巨寇下落，可迅速问斩。

我计议停当，随即拜会了史丞相，着他办文，派手下兵马即速缉拿郭杨归案。我得知此次由威果第六指挥所指挥史段天德带队，便派人多送银两，饬令他不得对包氏娘子有半点伤害。段天德贪酒好财，指挥无能，专会残害百姓。大宋有这等酒囊饭桶，也真是天佑大金。半夜子时，我带着二十名黑衣护卫，蹑踪尾随段天德兵马，前往牛家村而行。

段天德官傲十足，办事无能，郭啸天杨铁心不甘就缚，负隅顽抗。郭啸天当场被段天德挥刀砍死，杨铁心身受重伤，夺路而奔。混乱之中，我率黑衣护卫截杀看守包氏娘子的兵马，抢了包氏娘子而去。段天德那厮不勒兵追杀钦犯杨铁心，却前来与我黑衣护卫混战，致使钦犯杨铁心走脱，真是该死。杨铁心身受重伤，不知死活。临安官府到处搜查，也未能捕获。我本想找史丞相，判段天德那厮办事不力，军法处斩，可那包氏娘子整天哭哭啼啼，以泪洗面，只想以死殉夫。我只有整天陪在她身边，使尽水磨功夫，才劝得她回心转意，不再想一死了之了。

我真的好喜欢。虽然包氏娘子的心不是我的，但整日陪在她身边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投到我怀里的。我连哄带骗，终劝得她随我一同北行。路上经嘉兴府时，终於遇上那恶道，原来是终南山上重阳宫的长春子丘处机，幸好那贼正忙着纠缠段天德那厮，没有认出我来，我赶紧加快行程，免得漏了踪迹，为他所害。

回到燕京，惜弱的情绪也稳定了。惜弱那时的腰围渐粗，我便向父皇慌称惜弱是我救命恩人，与我私定终身，孩子是我骨肉，允我与惜弱成婚。父皇只是不肯，说惜弱出身汉家，地位卑贱，不足以作正妃，不如先找一名门闺秀，先充内室，惜弱可做侧妃。兵马元帅术虎之女穆华也素有意于我，术虎也有心借女儿攀上高枝。我知借重于术虎的兵权，对我将来继位有助。可是我已有惜弱，心里再无二女。虽然我兄长都妻妾成群，特别是我那四皇兄齐王完颜洪熙，专好女色，我却只要惜弱一个。我便坚持力谏：战国末期，燕将乐毅率诸侯军攻灭齐国，齐溟王之子法章逃难到(上草)吕，隐名埋姓，在太史(去水)激家屈身为奴仆。(上草)吕太史之女念他可怜，暗自馈赠衣食，私订终身，是为君王后，终为一代贤后。惜弱之贤惠之柔顺，堪比君王后。父皇念我情激，遂准我议。

好不容易在父皇那里通过，惜弱却死活不肯嫁于我。她说她要为夫守孝三年。真能把我急死，父皇要是知道真相，欺君之罪，别说她会被处斩，就是我也难逃一死。我恨死她那红梅村教私塾的老爹，自小给她灌输三从四德，烈女贞妇之事。我并不在乎等她三年十年的，只要天天在我眼前，我就满意了，但如何去给父皇回话？最后只好跟父皇推辞说，惜弱身体虚弱，身怀六甲，恐怕短期之内，难以拜堂，只有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了。父皇虽然没有异议，但我知道他对我已是大为不满。所幸一切都摆平了。

惜弱住在赵王府内，我吩咐大小丫环仆人，一切以主母伺奉惜弱。我也尽量少出京城，陪惜弱解闷。等到十月临产，生下了康儿。一开始我很不喜欢康儿，毕竟不是我自家亲生骨肉。也曾动过害他的念头，可是知道如果康儿死了，惜弱一定不会独活。陪着惜弱，看着康儿，渐渐地也就爱逾亲子了。

康儿渐渐长大，我每每抱他玩耍，听到他叫我爹，我就很开心。三年过后，惜弱守孝期已满，终於应允嫁于我为妻，我喜不孜胜。惜弱虽然不能忘了她的铁哥，但对我毕竟不是一点情义也没有哇。我没敢铺张婚事，怕招惹朝中非议，节外生枝，只是奏明了父皇，亲率仪同三司，前来主婚。惜弱也被册封为赵王妃。洞房那一夜的温柔，我死也无憾了。

又过了几年，惜弱只是不能忘了临安牛家村。虽然我对她千依百顺，她总是心事重重，我下令派人把惜弱在牛家村的老家所有的东西全数搬来，按原样建造摆设。惜弱着实高兴了一番，她说她要住在那旧屋里，我也只好依她了。

康儿渐渐地已经六岁了。我们父子俩父慈子孝，和睦安好。有一天我发现惜弱忽然惊恐莫名，言语失当。我再三细问，她只是不说。我只好派心腹暗中察看。一查之下，我也颤栗不已。原来那恶道丘处机追踪到我赵王府，所幸不是谋我而来。丘处机要康儿拜师，我本想伺机杀了丘处机，为王道乾报仇，可又惧他武功高强，伏虎不成反为其伤，而且全真教势力浩大，若聚众与金兵作对，后患无穷。想起那一夜的恐怖，我也愿康儿能有一身高超的武功，别人就害他不成了。我索性托康儿言明拜师之礼，不想丘处机那恶贼虽憎恨金人，师徒名分倒也看得很重，浊酒一桌，勉强受了我儿的拜师之礼。

唉，世上要没有丘处机，也许我永远也遇不到我那娘子惜弱。我和惜弱，恩恩爱爱十八年，那里想到风波再起，杨铁心贸然一现，惜弱竟然就香消玉陨了。大宋的纲常伦理要了惜弱的命。我知道我要是能和惜弱有个一男半女，惜弱也许就不会那样离我而去了。我也时常在惜弱身上勤耕细作，盼望惜弱能给我添个儿女，可上天有意要惩罚我。犹太人引以为豪的大卫王，谋取乌利亚的妻子别示巴的手段，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后来上天让大卫长子暗嫩奸污了异母的妹子他玛，又让他玛的同母兄三子押沙龙设计杀了暗嫩，押沙龙最后终于背叛称王，淫乱宫廷。可是上帝最后还是让别示巴为大为王生了四个儿子，还让小儿子所罗门继了王位。押沙龙在众兄弟中最为俊美，要没有押沙龙的背叛，看大为王和押沙龙的热乎劲，王位很可能就是押沙龙的。上天对我何等不平!我只有惜弱一人，十八年的厮守，竟然抵不上三年的萍水夫妻，恨不相逢未嫁时!

看到每每有人污亵我那康儿，我就眼中几欲喷血。萧峰本辽人，长于宋境，丐帮百般施计害他，他依然没有背叛大宋，大家敬重他是英雄豪杰。康儿跟我十八年，情逾亲父子，居然要让他谋害我，就算我甘愿缩首就颈，康儿能下手吗？

惜弱已去，我心也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