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Party结束后,刘韶东让我送王琳回去,Nancy站在一旁坏笑。我
知道这是她的“阳谋”,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装作心甘情愿甚至兴高采烈的样子
和王琳相偕而去。在车上,我从后照镜里打量正琳,她明显很局促,诺大一排后
座,她还蜷缩着身子把自已挤在门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辆车,她说有车太麻烦了,要过户,要办牌照、驾照,要
验车,要买保险,还要担心车祸,烦死了。
我本来还打算侃一通车经,眼下也只好住嘴不语。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我一抽烟,她就说,抽烟会致癌,吸二手烟危害更大,特别是在通风不畅的车厢
里。我忙不迭地把才抽了几口的烟扔出窗外。
还好,她宿舍不远,否则我闷头闷脑开车,她闷头闷脑坐车,实在比蹲大狱
还难受。临下车,她说,谢谢!我说不谢。
她扶住车门,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把闸推到停车档,启发性地看着她。
她果然开口了,你车子的空调坏了。
我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是坏了。
挺热的,要不要去喝点饮料?她启发性地看着我.
我熄掉火,就跟她进屋了。
房间里乱得惊心动魄,我一动步,使有纸张在脚下浮动飘起,伴随着还有让
人心虚的碎裂声。我赶紧就近找个凳子坐下,生怕踩坏了什么,刚坐下,就听到
“喀嚓”一声。我被硌得生疼,伸手摸出一支断成两截的铅笔来。我拿着两截笔,
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可以放下。
王琳拿着饮料走过来,见怪不怪地说,给我。
我接过饮料的同时把断笔递给她,说,对不起。
有没有戳破,王琳问,话音刚落她的脸突然变红。
没没没没有,我严重口吃起来,仰着脖子往嘴里倾倒饮料,代替下面的话。
喝完饮料,我发觉更是热得难受,浑身不自在,想上厕所都不好意思开口,
就没话找话说,你那台PC不错?什么时候买的?买这么好的机子干吗?在学校
还没用够?
为我自己方便,有时不去学校,就可以在家里编程序,它比486运行快多
了。王琳开始自然起来,滔滔不绝地给我介绍机子的性能,镜片在灯光下熠熠生
辉,挡住了她的眼睛,那时我觉得她象个机器人。
你可太厉害了,一天要在实验室泡上十二小时,回家还没完没了地编程序,
好精力,你简直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噢,对了,你有没有跟犹太佬提毕业的事?
我也开始自然起来了,我没必要在机器人面前腼腆。
没有,让我毕业就毕业呗,我懒得提,毕业后我还不知道去哪里哩,其实在
学校呆着也不坏,衣食无虑,搞搞课题,倒也省心。
王琳无比超然。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没料她呆到这种地步!在学校呆着也不坏?你都多大年
纪了,经得住拖吗?搞什么课题呀,出成果可没你的份。
你呢?你有没有问老板什么时候让你毕业?她问我。
我叹了口气,别提了,被枪毙了三次。
我指望她温言安慰我几句,她却只是淡然一笑,像犹太佬的新闻发言人似地
说,我相信你有充份毕业的理由,但他好歹比我们多几十年的经验,看问题也许
深些,他不让你毕业,大概也有他的理由。
深个屁!我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你没看过他的论文吗?不都是我们替他作的
衣裳?你缝袖子,我加衣领,就是Tony也没少缝扣子,让他自个做件像样衣
服看看,没法见人,根本就是!
王琳捂着嘴笑起来,过一会恢复正常了,又细水长流地说,你那么急着毕业
干吗?想早点找工作吗?我们这个专业的Ph·D好像不大好找工作,想赚钱最
好不要学这个专业。我觉得学校里的学术环境蛮好,多搞些课题我相信对将来的
个人研究有益处。有些东西失去之后,才会觉得可惜,你信不信?她又画蛇添足
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今后你很难找到学校里这样好的学术条件。
王琳这人就是这点差劲,永远讲不出一句稍带诗意的话,即使一不小心讲出
点有意味的话,也跟写学术论文一样不忘加上注解。凭心而论,她长得并不难看,
虽无花容月貌,亦不至于对不起观众,人很爽直,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看她
痛击Tony真是痛快,她若是男人,我们一定是好朋友。可惜了。
我一连喝了三罐饮料,腹如鼓涨,情况非常不妙,可莫名其妙的是我不好意
思用她的厕所。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告辞,我神情严肃地说,我要走了,明天见。
我动作很快,冲到门口了,王琳才来得及说“再见”。
回去的路上,我想李琪应该回来了吧。
她的确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正在卫生间洗澡,莲蓬哗哗的下雨
声勾起了我无限的遐思和充满诗意的想象。她忘乎所以地唱着一支歌,歌词和旋
律在水声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我知道那是一支格调不高、“哥呀妹呀”什么
的民间小调。
我忽然强烈地想尿尿,尿意越来越浓,并彻底战胜诗意。王琳的饮料真把我
害惨了,我捂着腹部勾着腰,象只虾米竖在屋中央,还是煮熟的虾米,脸涨得通
红,什么都不想,只眼巴巴地盼着“芝麻芝麻快开门”。
好不容易挨到“雨”停,接着我听到浴巾与身体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似蚕咀嚼桑叶。再接下来,吹风机又呼呼地响了,我的天,鬼才知道那个听起来
有点漏风的吹风机何时才能把她那一头瀑布长发吹干!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三步
并作两步赶到门口,表情怪异地大力敲门,不,应该说是砸门。
吹风机嘎然而止,我听到“哐啷“一声巨响,显然她失手将吹风机摔到洗手
池的瓷面上。她的声音异常脆弱,刚才肆无忌惮地抒情的风采不知哪里去了,腔
调曲里拐弯、九曲回肠、绕梁不绝,谁~谁~谁~呀?
我象个无赖似地喊,声音也有点曲曲折折,我说我~我,我要用厕所,拜托
你,快~快点开门。
我话音未落,门愤怒地打开。李琪裹着浴巾,披头散发,母夜叉似地当门而
立,大有“一妇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顿时气短,不敢看她脸色,低眉搭眼地说“Excuse me”,侧身闪了进去。
李琪不得不拿下“当关”的架子,乖巧地避出,还顺手体贴地把门带上。
我永远怀念那一次淋漓尽致的倾泻,原来快乐无处不在,原来能够自由地撒
尿就是一种快乐。我幸福得不知身在何处,忘了蹲马步,我想那天长地久、此恨
绵绵的声音一定很好地证明了我的情况危急到什么程度。
出来后,我并未发觉她有不悦的暗示,相反,她脸上挂着随时可能扩大化的
笑容。她已换上了睡衣,头发依旧乱,上面还挂着不少五颜六色的小发卷,她说,
你这人可真够阴险的,回来也不打声招呼,老实讲,你有没有偷听?
用得着偷听吗?直往耳朵里钻。我死不改悔、先声夺人,其实是为了掩饰适
才的窘迫。
她继续吹风,风也吹到我脸上,丝丝热意由表及里,让人暖洋洋的。我倚着
门问,一大早你跑哪去了?
我又不是你老婆,你管我去哪!她看了我一眼就扭过头去。
她狗咬吕洞宾的口气使我极为不快,我扭身毅然决然地奔向厨房,看她有没
有为我留点好吃的。我前脚离开卫生间,她后脚就进去了,我注意到她没有关门。
微波炉旁放着两碟菜,一个是凉拌海带丝,里面浓郁的大蒜味刺激得我鼻腔
发潮;另一个看上去很可疑,黑黑的,低头细看,只认出其中有细细的红萝卜丝,
味道不错,大概是鱼香肉丝之类的花样。吃了几口菜,我好受了些,开始有了点
自我批评的意识。大家在异国他乡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她今天可能遇到什么不顺
心的事了,正需要安慰,你却抄家似地乱砸门,形像多么恶劣,影响多么不好。
我捧着碗正吃得津津有味,她容光焕发地走了出来,乱七八糟的发圈不见了,
头发半干半湿,披肩而下,模样比片刻之前妩媚多了。她拿着梳子,不时一仰身,
在头发上划拉一下,说,菜好吃吗?你跑哪鬼混去了,搞到现在还没吃饭?
我嗫嚅道,同学家有个Party,吃是吃过了,但没吃饱,确切地说看见
你做的菜又食欲大开。你要是开家餐馆,生意肯定红火。
她笑嘻嘻地说,行了,别拍马屁,快点吃吧,菜凉了。
你莫非也有Party?我一边往嘴里塞一筷子菜,一边含糊其词、不着痕
迹地探问她的行踪。
没你那么好命,我打工去了。她边说边梳头,边梳头边说,可能头发有结,
她用力拽梳子,拽得龇牙咧嘴。
打工呀!我不明白我干嘛那么高兴,那三个字几乎是欢呼。我怕自己还会说
出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来,赶紧低头吃饭,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我放下碗,看见李琪诧异地注视着我。我竭力装得无比随便,漫不经心地说,打什么工?做“委屈死”(Waitress)?
她一甩头,头发哗啦啦地散开来,宛如一片黑色的漩涡,说,“委屈死”能
赚几个钱?我给一个律师做housekeeper,不瞒你说,我一周干三两
天,就够我一个月生活费了。
我搞不清女侍与女管家之间的收入差,听她说来,我都有点眼红这样低工作
量高报酬的活了,我说你在哪寻到这份美差?你主人是老美还是老中?
当然是老美,老中一个个精明如猴,哪肯pay我这么高工资?告诉你吧,
他还准备给我办绿卡哩!她兴致勃勃地说,一脸“盼星星盼月亮”的憧憬之色。
我怪声怪气地说,你本事真不小!你那英文能跟人家沟通吗?
她让梳子挂在头发上,双手比划,上衣不时被撩起,露出一段白,我幻想那
里面一定是真空。她说,老中就是不行,见不得人家好,你还别挤兑我,你Ph
·D就了不起?你那破口语可真差劲,跟沂蒙山老乡说北京话似的。
我给她说用心虚,我知道自己的口语流利有余,但“中国特色”太重,可我
并不服气:能比你差吗?幸亏这句话没出口,后来我听她讲英文,彻底地震住了,
她的功课一塌糊涂,英文却不可思议地棒。
她老是编排老中的不是,使我火起,我像义和团般愤怒地说,你不是中国人
吗?就算你拿到绿卡,入了美国籍你还是黄皮肤!还是中国人!还……还照样做
中国菜吃中国菜!
她到底是经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我如此犀利的言辞在她面前不堪一击。她
把梳子从头上摘下来,在手心拍拍打打,机关枪般地扫了我一梭子:中国人就不
能指出中国人的劣根性吗?柏杨还写了《丑陋的中国人》哩!所谓爱之深,责之
切嘛!狭隘的爱国主义早就过时了,书呆子!
我们的言语对峙并未持久,应归功于我方的主动撤退,我自知在辩论方面绝
不是她对手,就象在厨艺方面一样。何况好男不和女斗,特别是跟李琪斗,我能
得到什么好?我咕哝了一句,我不是书呆子。我看到她的眼睛眨了一下,长长的
睫毛不太正经地往上翘了翘。
就这么输了我又有点不太甘心,总想能捞回点面子,我话锋落到她嘴唇上,
嘿!这么晚了还擦口红。我原来是要唱句赞美诗的,歌颂她嘴唇美丽,可是话一
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她脸一红,把嘴唇往里抿了抿,我知道她要开始狡辩了,然后就听她说,不
是啦,人家是早上擦的,还没来得及去掉嘛!
我不知道自己是冥顽不化还是有戳穿别人言语漏洞的嗜好,逻辑性十足地指
出,刚才那一场莲蓬雨还没把口红冲掉,你的口红质量真好,跟你的衣服一样都
是名牌的吗?她的睑更红了,红中带紫,我刚才憋着尿时脸上大概就是这种颜色。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后面那句并无恶意的话反应如此剧烈,就算是害羞表情也
不至于如此可怕,何况她并不是个害羞的人。
她手指差点落到我鼻子上说,说你阴险真不冤枉你!我不在家,你去我房间
乱翻什么?一脑子的小农意识,还读博士!
我真是抱石头砸了自己脚,那一刻,我支支吾吾,狼狈不堪。
她气乎乎地转身而去,马上又转身而回,一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另一只拿梳
子的手在不锈钢小暖瓶上犹豫。我瞧她没有第三只手,就好心说,我帮你拿暖瓶
吧。她“哼”了一声,抬手把梳子挂在头发上,然后抓了暖瓶便走,腰还一扭一
扭的,得意的很。
我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接着听到门锁刺耳地“喀啦”一声从里
面锁上了。
君子当慎言,这话是不是孔夫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一定是他老人
家说的了,他老人家恐怕吃过女人的大亏。若是女子与小人碰到一起,那就更加
鸡飞狗跳了。在这件事上,我是个小人。
五
Tony说话算数,他真的给我找了个美国女孩。在实验室里,我背着王琳,
羞答答地打量着那张相片。那女人看上去是个女人,年龄约和我相仿。
你从哪弄来的?我没有被女人冲昏头脑,十分警惕地问。Tony鬼头鬼脑
的样子活象个人贩子。
Tony笑嘻嘻地说,她是我邻居,我告诉她你在读Ph·D,很聪明,长
得也不算太难看,她就答应和你约会。
我更警惕了,心里直嘀咕:你的邻居,哪还不早让你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我
用洞察一切的目光盯着Tony。
Tony很会来事,马上大言不惭地说,我的女人多的是,何必碰我家草地
旁边的?
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猜可能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之意。不管两个民族的文
化差异如何大,人的共性依然存在,我感到很欣慰。
于是,我开始适度地严肃起来,询问女方的背景材料。Tony只知她姓
Carpenter,今年刚中学毕业,其他的他一无所知.
我就高兴他一无所知。刚才的询问颇有点测试他究竟有没有偷吃窝边草的味
道。不过我不敢相信她今年才高中毕业,忙谦虚地请教Tony,你估计她有多
大?
Tony耸耸肩,应该有十六岁了吧,接着笑道,她绝算不上是幼女。
我自豪地笑道,美国女人真显老,三十二岁的中国女人看上去也比她年轻。
Tony手指在相片上点点,纠正我,这不是老,是成熟,懂吗?美国女人
从十五岁到五十岁你分辨不出来,这三十五年是她们的黄金时期。你们中国女人
的黄金期没这么长吧?据我所知,你们的女人从三十五岁起就开始枯萎了。
我不想跟他争论这个似是而非、查无实据的无聊问题,直捣他要害,可你不
止一次说想找个中国女人结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Tony龇着一点都不白的牙齿笑,这是两码事,没有人喜欢永远只吃肉排。
我喜欢中国女人的温柔多情,本国女子被他妈见鬼的女权主义宠坏了,搞得不男
不女,再发展下去,男人恐怕得申请男权了。
我心中偷笑:嘿嘿,咱们中国的女权成果不见得比你们老美差!你小子吃得
消王琳吗?李琪我吃得住吗?
约会由Tony安排在一家叫电影十二(Movie twelve)的电影院门口见
面,时间是周五晚七点。
距约会还有三天,我常心绪不宁,心情紧张,有点深入敌后的悲壮意味。我
这样安慰自己;不就是一个美国妞吗?区区一个小中学生,还不伸根小拇指就摆
平了她!我的心情并未因此好转,潜意识里将与你约会的姑娘放在对立面,还有
什么诗情画意、柔情蜜意、郎情妾意可言?尽管我被这三天后才开始实施的约会
搞得七上八下,我仍然想将这个富有创意的消息委婉曲折、曲折离奇地告诉李琪,
可一直逮不到机会。留纸条的下三滥手段岂入我辈法眼?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真乃至理。我现在见了Tony像矮了一截,
大中华的浩然正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欠他一个不小的人情,还起来可不太容易。
我给他介绍哪个中国姑娘?有的话,还轮到他?!
我对Tony说,我可以给你创造机会,你得知道,OSU的中国女生未婚
的并不多,即使未婚,也差不多快向红地毯冲刺了。
你能给我创造什么样的机会呢?Tony近似逼债地问。跟美国佬交朋友实
在困难,他们明目张胆的拿来主义,令我隐于心底的温情始终拿不出去。
我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以后中国学生有Party,我会带你去,至于主
人是否欢迎你,我就没把握了。
Tony耸耸肩,豪情万丈地说,足够了,我自己帮助自己。
在我和“木匠”(Carpenter)约会的前一天,我正准备出门,李
琪突然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哈哈傻笑的美国女孩。
李琪向那女孩介绍我,我室友,经济系的Ph·D。(很奇怪,她在我面前
提到我的专业总是不屑地称为“农经”,在外人面前她就说“经济”。)
那女孩笑得鼻梁两侧的雀斑挤成一堆,你肯定很聪明,看上去这么年轻!我
叫Sarah,很高兴见到你。
我满脸堆欢,向她伸出手,我叫Summer,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李琪乘我情绪高涨,冷不了用中文说,夏根发,别那么色,瞧你抓住人家手
舍不得放似的。说完,她自己先咯咯咯地笑起来。那女孩问她说了什么,李琪也
不回答,只是恶劣地傻笑,还冲我示威扬扬下巴。
我气得手痒,又拿她毫无办法,脸红之余,瞪了她一眼,我知道那一瞪是多
么缺乏力量。我还没回过神来,李琪已将那女孩拽进她房间,并将门毫不犹豫地
关上。
我听她们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李琪的口语流利而漂亮,让我自惭形秽。我
忘了恼她,怎么也想不通她的英文凭什么如此之好。
我的耳朵不知不觉竖了起来,将透过门板的声音尽收耳底。真是两个俗女人!
她们热火朝天的谈论竟都是围绕在衣服和化妆品上。李琪旁引博证,论说衣服的
款式及复杂的情景搭配,我能想像她眉飞色舞、唾沫四溅、指点江山的模样。那
个满脸雀斑的女孩显然亦是闺中高手,或附合,或另有妙论,听得我云里雾里。
李琪忽然献宝似地说,你看这些衣服怎么样?我还没穿过哩,不知能不能在
Party上穿得出去?雀斑大约在研究、分析李琪的新衣服,好一会,她极肯
定地说,当然,你这些衣服都是从Macy、Lazarus名店里买的嘛!光
看样式就很fashionable,很有品位。
我觉得雀斑的评语太没水平了,只要看着衣服上的标签谁都知道是从哪买的,
何消你说?问题是,穿上衣服后难道还能挂着标签四处跑吗?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要带去学校的东西,其实只有一个光溜溜的讲义夹,我一
遍遍地翻看插页,翻到后来,我自己都产生了真在找寻什么的错觉.
李琪猝然开门而出,使我连即将出发的姿式都来不及做,看着她抱着双手臂
一摇一摆地朝我走来,我紧张得想要尿尿。这似乎已成了习惯,每次和她斗嘴前,
我都没来由地生出尿意。
她残忍地说,以前每次这个时候你不都是去学校的吗?今天是怎么啦?看见
一个女孩子就丢魂啦?
我顺手抄起讲义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这不正,正要出去嘛。
她眨了下眼睛,叹了口气说,你该有个女朋友了,都多大了,我怕你犯作风
错误。
你别抹不下面子,需要帮忙的话,跟姐姐说一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
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又羞又气又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没女朋友?笑话,我还准备请你
作伴娘哩!我要是不太挑剔的话,孩子都上小学了!
吆吆吆!李琪嘴角挂着一串令人气恼的笑容,发出一串老鼠磨牙的声音,她
的笑容让我不由自主想起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之类的成语。她说,是吗?为什么
从不见你把我弟媳妇带回来,别是精神之恋吧?
我冷笑一声给自己壮胆,大声说,告诉你,不仅有,而且有两个!我还没确
定好哪个是幸运儿,一个是大陆的,一个是台湾的,一中一台,还真难以取舍。
李琪“噗哧”笑出来,却没说什么,这倒出我意料。按常理,她应该乘胜追
击,我已经溃不成军了。她退我可要追了,这个便宜再不捡,我永远是她的舌下
败将,一辈子也别指望抬起头来。
我阴着脸说,我无所谓,谁谁说了,男人人生八十才开始,我现在还是少先
队员哩,着什么急。倒是你,真应该找个男朋友了,女人到你这个年纪,已经不
太适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了。
雀斑探头探脑朝我们看,李琪低声冲我吼了一句,Shut Up!拧身回房间去
了。
在这次交锋中,我好像是赢了,可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我发了一会儿呆,
夹着文件夹灰溜溜往外走,听到雀斑在身后直着嗓子问李琪我们刚才吵什么,李
琪发了句洋牢骚:What a ???? day!
这天真的是个???? day。我赶到系里的小会议室时,犹太佬对我臭着脸,
仿佛我触犯了他们犹太教的“十诫”。
他伸出两根广式香肠似的手指在离我一公尺远的地方虚点着,好像要引我咬
一口,他威严地发问,Summer,你知道我最憎恨什么吗?
我的智慧火花忍不住“比啦”一闪,恭恭敬敬地说,您是个学术至上的教授,
最憎恨的品质应该是剽窃,对吧?
犹太佬真是见过大风大浪,荣辱不惊,用“聋”字诀就将我咄咄逼人的“智
慧闪电”化解于无影无形之间,并且反守为攻,不无关心地说,Summer,
你很少迟到,是不是临时有急事?
我只好顺水推舟,喃喃自语,是的,有急事。一面脑筋急转弯思量那是什么
样的急事。
万幸犹太佬没再逼我闪烁智慧火花,递给我一叠资料资料,让我看着,然后
大家讨论讨论。
我刚松了口气,一回头看到王琳,真见鬼了,她的脸色比犹太佬的还臭。我
心里不卖她帐,我迟到关你什么事?不过是例行讨论嘛,还不是颁布一些让我们
如何为他卖命的措施,难道非要我在场你才有灵感?
Tony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简单地对我点头示意一下,就无限专心地低
头看材料,不时做出深思状,用笔帽敲打牙齿,声音还挺清脆。
我和王琳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他,发现犹太佬也饶有兴味地望着Tony,
我们不由相视而笑。Tony旁若无人,继续在牙齿上敲敲打打,我心想这小子
要是去中国没准还是块玩编钟的好料子。
一刻钟后,我们每个人轮机针对资料报出了一些预测和优化方案的设计想法,
Tony最后一个发表意见,真难为他有好记住,几乎一字不差地把王琳和我的
意见拼凑组合在一起。可气的是,犹太佬竟声称Tony考虑得比我们周到。
看着Tony得意洋洋的德性,我又气又好笑。犹太佬接着吩咐Tony执
笔写一份可行性计划书,由我和王琳负责具体分析,也就是编一套含无数子程序
的数据分析系统出来。
Tony笑不出来了,偷偷朝我吐吐舌头,并且伸手在嘴巴来回轻扇了几下
子,意思是他后悔莫及,不该多说话。我装作没看见,不怀好意地拿着铅笔在牙
齿上敲了几下子。
会后,我们一齐往外走,王琳当Tony自动消失似的,用中文对我说,自
从你有了个roommate,你就不断迟到,为什么?就算谈恋爱,你们住在
一起有的是时间,何必要占研究时间?
我很窘,如果我真的“谈”了倒也罢了。我没好气地说,谈个屁,跟那个傻
大姐谈不来!
王琳轻笑,你怎么老是说人家傻?行了,以后注意点,别让那个牛仔看咱们
的笑话。
王琳走后,Tony陪我走了一段路,绝口不提我们之间的“交易”。我很
想向他请教跟美国女孩约会是否有什么持别注意事项,见他浑不将我的“终身大
事”当回事,也便不好意思自告奋勇了。我有些心不在焉,跟他东拉西扯几句,
转身便要走。
Tony伸手拉住我胳膊,我见他期期艾艾,问他想说什么。我心花怒放,
满以为他会教我几招泡洋妞大法什么的,虑及我是个害羞的中国人而不便出口。
我就慈眉善目地诱导他,Tony,你想告诉我什么对不对?你尽管说好了,我
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在乎。
Tony的舌头立刻灵活起来,Summer,Moses教授让我拟大纲
本无问题,我是怕万一有个疏漏,导致方向性错误,害得你和王白忙一场,那我
就太不好意思了。
我好生失望,心中痛骂:谁要你说这些!????,不行就不行,还死撑着美
帝国主义的面子!又不是第一次求援,装个人似的!谁敢把你那狗屁大纲当回事,
真要你作舵手,我和王琳大海航行永无入港的可能。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吓唬他说,那你可得加倍小心了,方向错
了,我和王白忙一场不打紧,就当是交学费,怕就怕Moses教授对你吹胡子
瞪眼那可就不妙了!你想想,我和王给他做了多少丰功伟绩,他尚且不时给我们
小鞋穿,何况你……你若是弄砸了这个课题,哼哼,他会给一只更小的鞋穿!
我常将一些中国谚语直译成英文,叫老美眼界大开,不知所云,还指称那些
谚语就是美国某某州的方言,显得博学无比。我的治学本领不被王琳看重,唬起
老美来却让她心悦诚服,肃颜顿隐,笑魇立现。Tony大致明白我的警告大意,
却如何能解其神韵?急道,Summer,为使我们的沟通更为清楚,请别说那
些有趣的方言了。Moses教授为什么要送我一只小鞋,我自己不会买吗?我
干嘛要买小鞋?
我大笑,你当然可以自己买合脚的鞋子,前提是你必须把大纲弄好,否则他
的小鞋你还非穿不可!
Tony大急,写大纲跟穿鞋子有什么关系?
我忍住笑,OK,Tony,忘掉鞋子吧,我的意思其实很明白,你若弄不
好大纲,Moses会找你麻烦,我和王也逃不了。
这个我明白,Tony做了个很自信的手势,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你谈的原
因。我们一起来做这个大纲好不好?这样其实对你收集、筛选、分析数据有好处,
当然,我保证会给你另外的好处。他给我递了个暧昧、狡猾的眼神。
????,看来这个钩非上不可了。Tony这小子察颜观色的本事真不比中
国办公室里的那些科员差,摸清我本性慈悲和易上钩的特点,就死缠不放、软硬
兼施。他决计不敢向王琳求助的,就算明知犹太佬要给他一百只Smaller shoes
穿,他也不敢。他怕王琳怕得很是奇特,他其实并不是盏省油的灯,挖苦人的本
事肯定比王琳高明得多,系里尝过他嘴皮子厉害的比比皆是,但他就是不敢和王
琳顶嘴,至乡背后骂她一句“女巫”了事。用中国俗语来讲,大概是一物降一物
吧。
我不做声,Tony便当我是默许了,拍拍我肩膀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走了一会, Tony跟几个美国学生搭上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形单影只。
六
我漫无目的地顺着人行道往前走,路两边的草地上东一摊西一摊三三两两散
放着一些晒日光浴的学生,女的三点,男的一点,像我家乡家家户户门前晒的一
条条干鱼。不晒日光浴的人在遛狗,那些狗远看上去象一只只毛茸茸的电动玩具,
近睹尊容,浑不知为何物,美国生物学上的成就可以从这些变种的宠物身上一目
了然。老美也真是邪门儿,喜欢狗吧,就把狗糟蹋得不象狗。我不喜欢这些不象
狗的狗,我可怜它们。我只喜欢那些土狗,就是电影里能够准确报告“鬼子进村”
的那种狗,那种狗的名字也土,通常叫做“大黄”、“小黑”什么的。
我百无聊赖,形迹可疑地绕了草地好几圈。我不想去实验室,也不想回宿舍,
看看不远处就是图书馆,心下一动,何不去翻翻中文杂志。
三楼的东亚报刊阅览室是我最爱来的地方,在那我能看到许多熟悉的中文刊
物。阅览室里人不多,很安静,偶尔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
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国老人,不象是访问学者,我估计是来探亲的父母们。我抱着
一堆书刊放在小桌子上,朝对面那位正在看《人民日报》的老人点头致意,老人
露出我熟悉之极的中国式微笑,有点慈祥,有点谦卑,有点热情,有点虚伪。
我半坐半躺着,开始读杂志。几本刊物看下来,不觉西方之将墨,对面的老
人已经不是原来的老人,我们互相点头打个招呼。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看,好多作家的名字我以前都没见过,这些人写的小说
象是同一个人写的,话都讲不利索,拖泥带水,故弄玄虚,语意混乱,犹如呓语。
我思索半天,才理出个头绪。原来都是讲在改革大潮中的婚外情故事,且都
是女方主动出击,把一个个须眉浊物调理得死去活来,充满乌托邦色彩地替千千
万万长期受传统压迫的中国女性狠狠出了口恶气。小说还不如评论有趣,有位仁
兄洋洋万言的评论全是分析几位年轻女作家作品的性主题、性心理及其表现方式,
具体而微,不亚于一篇精采的性小说,令我“性”潮起伏。
我看到一个关于某位纯文学大师新出的一部长篇的评论专辑,附着一篇短小
精干的编者按,状若广告词,洛阳纸贵、一纸风行、供不应求云云,又称“《金
瓶梅》般的迤逦,《红楼梦》式的结构”。我虽去国日久,亦能想象该大师新着
如何在神州大地五湖四海起风云的盛况,当下心驰之神往之。待看完那几篇观念
相反、旗帜鲜明的评论后,我也大致弄清小说究竟写了些什么,不由大是气愤。
我气愤的对象一不是大师.二不是评家,而是那个会写一手毛茸茸大字的香港编
辑。我那部《倒塌的城墙》构思和这位大师的新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出色地
将内心和内分泌“融会贯通”,嫌我是无名小辈,不发表也便罢了,何故要骂我
的处女作是“没有创造性的精神污染”呢?世态炎凉,一至如此,夫复何言?
从图书馆出来后,心情甚是不快,肚子也开始鸣不平了。我知道现在回去,
李琪肯定不在,那些肤浅的under开起Party来没完没了。通常这个时
候回去,能吃到一些尚有余温的剩菜,李琪炒的菜味道真不错,令我垂涎欲滴。
看来今晚我要吃久违的方便面了,营养少总胜似无营养。
走着,走着,肚子忽然不饿了,这使我既难堪又难过,本来一项目标明确、
具有实质性意义的活动就这样在懒散的步伐中失去原有的动机。你连饭都不想吃,
你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我毫不留情地责问自己。去刘韶东家显然不妥,人家正经八倍
地过家家,我冷不防插进去算什么?想到我干儿子小狗剩叽哩哇啦地说英文,我
头都大了。王琳在干嘛?这是个毫无想象力的设问句,她能干吗?在系里的机房
呗!要不就她自己的“机房”里。
校园里很安静,行人无几。用功的都在图书馆、实验室,不用功的都在酒吧、
舞厅。我是一个居心叵测的独行侠,穿行于昏暗的灯光和初秋的晚风中。我很想
生出一点笑傲江湖的豪气来,却不能够,我对自己这种死不死、活不活的情绪大
为光火:你难道连一星半点的失落感都找不出来吗?如此没有前景亦无背景的暗
夜多么适合自慰自怜自怨自艾自赏自叹,却被你辜负!
我马上又安慰自己:也难怪,本无所有,拿什么失去呢?你根本没有失落的
资格!如果一定要寻找失落感的话,除非是为了将来可能失落的东西,这是一个
悖论。想到将来,我不由想起了明天晚上和“木匠”的约会。
我猛地感到Tony的安排里存在着严重的技术失误:他没有设计接头暗号
及信物!电影十二门前人流如织,如何方能水落石出?他甚至没给我那个女孩的
电话号码,也许他说过,反正我现在不记得了。????,Tony这小子拉皮条
的本事和搞学问一样差劲。他会不会捉弄我?这个念头一闪,使我立刻打消了打
电话给他要他纠正错误的想法,他若是捉弄我,我眼巴巴打电话去岂非自取其辱
吗?哼!你若是开这种侮辱性的玩笑,犹太佬不给你小鞋穿,老子也要削你的足!
我恶狠狠地自言自语。
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厅里的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如一
条条金线美丽地垂在窗下的草地上,她回来了!我心下禁不住生出些类似柔情的
欣喜。
厅里无人,李琪的房门紧闭。房里有人在说笑,一男一女,男的明显是美国
鬼子。说笑声本来很响,随着我趾高气扬的脚步声,他们压低了嗓子。我的心
“突突”直往下沉,脚被压得迈不出步。
我呆头呆脑坐在餐桌旁不知该干什么好。他们的声音越来越细,仿佛一群在
背光的角落里嗡嗡振动翅膀的蚊子直往我血管里钻,把红色的血液全部驱赶到我
头上,四肢因失血而软弱无力。
我移动肘部时,发现我的小臂压在一叠纸上,最上面的纸上写着几行字:
根发:锅里有红焖带鱼,吃前小火加热几分钟,别烧焦了。又及;有十一道
代数题,麻烦你帮我算出来,过程要详细。李琪即日。
我顺手拿起一支笔便在纸上画起来,什么都不想,一心一意地演算代数题,
这些题目是我眼下能够坐下来的理由。不多会儿,前两页的题目都做完了,今我
惊讶的是,我的笔迹如何能如此工整?一笔一划,好似刺绣。我没有再做下去,
盯着陌生的字体发愣。我的字迹向以潦草著称,犹太佬好几次冲我摔眼镜,说看
我的notes使他视力越来越差。他的指责是合理的,因为时间稍微长一点,
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字。
房门“吱呀”响了一声,李琪先走出来,她身后正是一个美国鬼子。他那谢
顶谢得邪门的脑门,发着一层猪油般的亮泽,很叫我反胃。他冲我打招呼,我装
再没听见;他讪讪地走开,我装着没看见。但他的模样我是深刻地记住了。
李琪送他,很久没回来。我知道他们并未远去,就在门口,我只要站起来,
头稍探一探,便可以从左侧的窗户看到外面的情景。我没有那样做,我有君子之
风。该做的早在房中做了,光秃秃的尾声有什么好看?
李琪回来了。
我手中的笔忽然失控地抖起来,连一个无穷大的记号“∞”都画不好。是谁
发明了这种“∞”,真绝,两颗头交叠在一起生出无限的喜悦吗?或是无限的厌
恶?
她经过我身边,没有停下,一股恼人的香水味扑鼻而来。我背对着她,却知
道她在干什么。
她站在灶台前,揭开锅盖,加了水,又把锅盖合上。她问我回来了怎么不吃
饭?她的声音很轻,底气严重不足。
我也没有回头,也没回答她,她也没再说什么。我听到“叭哒”一声,她启
动了煤气灶的点火开关。
我一抬头,便从窗玻璃里看到她的影子。她身体靠着灶台,一手按着锅盖,
另一手插在裤兜里,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的后脑勺。红色的火苗蛇信一样舔噬着漆
黑的锅底。
我掷下笔,伸了懒腰说,你不怕热呀?站远点,别把花衣服烧着了。
不热,不热,马上就好了。她像个固执而又低声下气的女佣人回答我。
过了一会,我正考虑说什么,她把热气腾腾的红焖带鱼和米饭端了过来。我
把讲义推开,给她腾了块地儿。她说,谢谢。
我一句话不说,扶起带鱼就往嘴里塞。
她拿起讲义夹,翻了翻说,谢谢你,到底书没白念,才一会就把这么多难题
解出来了。跟你做室友,真是我的运气.
我没答话,乘挟菜的功夫朝她瞟了一眼。她的脸很红,和嘴唇一样。
你今晚不用做实验?她明知故问。
不做。我嚼着满腮的饭菜,含糊不清地说。
吃完饭,我拿起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擦嘴,李琪已将碗筷迅收了去。
她的表现叫我犯迷糊,她并不欠我什么。她越是如此,我心中的火越炽。我
点上烟,头枕在椅背上,吞云吐雾,酝酿情绪,准备台词。
她边擦手,边走过来,说,你能跟我讲解一下解题过程吗?
我翻了一下白眼,,气鼓鼓地说,我写得详详细细,你自己不会看啊?
李琪没有如我预期还我颜色,捧着讲义,木桩似地站着,一言不发。我小时
候做错事被老师罚站,就是她这幅德性。
我像她的代数老师那样气息败坏地训斥她,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做,上课
你在干什么?你的英文为什么那么好?光英文好有屁……那个什么用!你要在美
国打拼,就得要有出色的专业知识供资本家压榨,你英文再好能好得过美国人
嘛?!
我期待着她的反目,没料到她半点脾气没有,差不多点头哈腰地说,我底子
不好,学不进去。
我冷笑,我也没听说过老三届的英文底子好啊!
她抬起头,非看我似看我,说,我很小就接触英文,我父亲是翻译家。她说
了她父亲的名字,这个名字相当有名,我印象中罗素的《自由之路》就是这个人
翻译的。我喔了一声,未答话,听她象李铁梅一样诉说其家族历史。
她的家庭悲剧不具有多少特殊性,当年中国为数众多的知识分子家庭都经历
过那种惨痛。她父亲在文革开始后不久先被打成右派,接着又成了里通外国的反
革命分子,他不堪受辱,选择了和前辈同行傅雷同样的方式结束痛苦。父亲离世
后,李琪尚年幼,我能够想像她过的是怎样一种日子──“伤痕文学”虽在艺术
上乏善可陈,它们毕竟为后人留下了一份心酸的情感记录和真实的历史记录。
李琪说着说着,眼圈发红,我也顿时难受起来。
李琪拿起我刚才擦嘴的餐巾纸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两下,眼睛红红地望着对面
墙上的美国都会风光挂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为她接下来要告诉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苦难岁月,不料她说翻脸就翻脸,
好像面对杀父仇人,声色俱厉地说,我就是喜欢美国,我要在这里呆下去,就必
须要有很好的语言能力,这就是我学英文的动力!你不用装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样
子,你告诉我,你到美国来干什么?学好科技本领报效祖国、为建设四化服务?
拉倒吧你!到时候找不着工作混不下去了,就带着Ph·D文凭假装意气风发、
神采飞扬地回归祖国怀抱,最伪善的就是你们这些人!报纸上还会大事渲染你们
学成归来的狗屁先进事迹,就算没有实惠,也有风光。你们运气好,有底子,读
得下去。最次也拿个硕士,甚至双学位,不像我,一个会计本科文凭,谁他妈稀
罕?我想报效祖国都没人要,“学成归来”之列,永远没我们这些人的份!我只
有一条路,留下来,洋插队到底,否则我不是两头空吗?反正,我有上山下乡经
验,说到生存能力,你们这些书呆子可差远了。你就瞧瞧你吧,洗菜都不会!在
生活上,你弱智!
果然是在“批林批孔当闯将”的年代泡过的,其“演讲”斗志昂扬、大义凛
然、水泄不通、不同凡响,好几次我想插进几句刻薄话,可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等她停下来,我一点还嘴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还想为她鼓掌。
她余兴未消,脸上五星红旗一样的红。我本想说,你喜欢美国,可美国喜欢
你吗?终于说不出口,和她斗嘴,天可怜见,我屡斗屡败。
我赶紧掏出根烟来点上,眼下我除了抽烟,无所事事。
你怎么不说话?哑啦?!她象个二流子似的向我挑衅。
我心中的火气立刻死灰复燃,也挂了面红旗到脸上,讥道,说什么呢?恭喜
你找了个好靠山?他是不是那个大律师?这下你插队是插对地方了!
她脸上的红旗慢慢褪色,变成青天白日,停顿一会,她松开嘴唇,声音嘶哑,
我谁都不靠,我靠我自己。
她卷起讲义,转身进了房间。门虚掩着,未锁上。
我在厅里枯坐了很久,脑子里空空洞洞。等到一盒烟抽光,我才回房。
那时,她房中的灯熄了,门却依旧虚掩。
大概烟抽多了,躺在床上,我大声咳嗽着,眼泪都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