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早晨,我和窗外多嘴多舌的鸟儿们一同醒来。
李琪开门了。她进了卫生间。用抽水马桶。开水龙头。刷牙。洗脸。它的拖
鞋在大厅的地面上“叭叭”作响。她在厨房移动锅碗瓢盆。微波炉嗡嗡响着,她
是在热稀饭(她不喝牛奶)。
一直到她出门,她所有的动静都响在我耳中。
我根本没有睡意,尽管脑涨涨,头昏昏,但我想不出起床的理由,便只好继
续躺着。我的思绪很乱,李琪、律师、我,一会儿王琳又加进来,还有个把脸孔
陌生的女人交织着,演义着一种难以启齿、欲说还休的话剧。咫尺空间里,我尽
情地编排剧情和角色,我既是导演又是主角,好事全让我占全了,累得很,出汗
甚多,内衣粘粘地发出一股腥味儿。
我起身去淋浴。我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水线箭矢一样激打在我身上,皮肤上
顿时闪烁着麻麻、痒痒的悸动。
我正意犹未尽,电话铃响了。我浑身水淋淋地跳将出来,拿起洗手间门后的
话筒。请问我可以和Summer先生讲话吗?一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我预感
对方是“木匠”。
我略微有些结巴,我我我就是,小姐是哪位?
她笑,我是Carpenter,Tony想必跟你说过我吧?我知道你,
听Tony说,你是个很聪明、会讲许多有趣方言的男孩。
我身上的水珠淅淅沥沥往下滴,地面上很快汪出一滩带泡沫的水。让我赤身
裸体接电话的,“木匠”是世界第一人。我下意识地抓起浴巾在某个重要部位象
征性地挡了挡。我钝嘴钝舌地说,我也知道你,我也知道你。念经似地说了好几
遍,说不出下文来。
“木匠”真是个快人快语的爽快女孩,没有让我为难,单刀直入说,今晚六
点三刻在电影十二门口见,电影是七点开始,我将穿一套红色连衣裙,手上拿一
册“淑女”杂志。我将坐在第一级台阶的左侧,旁边是一个小花坛。请问你有什
么记号?
在此之前,我从未考虑设计形像及接头标志,给她问了个张口结舌。我支支
吾吾地说,我将穿短裤和T恤。
“木匠”反应极快,敏锐地指出我的错漏,你的特征太不明显了。在Sum
mer,十个男孩有九个穿短裤和T恤。你是穿牛仔短裤吧?
我应道,好,穿牛仔短裤。
她又问,T恤什么颜色?
我脑里乱成一锅粥,竟然想不起任何一件T恤的颜色,看到系在腰间的浴巾,
就顺口说,白色吧。
OK,她再问,你手上拿什么书?
我,我拿一册中文书好了。我有点不耐烦了。
可我不认识中文。
那没关系,只要书上的字你不认识,就当它是中文好了。
安排好约会诸项事宜后,我对美国中学生不由大是佩服,在这方面我得承认
“木匠”是Ph·D,我是中学生。会不会她们学校里也教关于date(约会)
的课程呢?完全有可能,因为它比做木工活更为实用,更迫在眉睫。听说某中学
在宣传卫生性生活时,校长大人站在校门口向学生派送避孕套。
从卫生间出来,我就着酱菜吃稀饭。早上吃稀饭,在国内来讲,再正常不过
了,王蒙“嫌”稀粥“坚硬”,还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口诛笔伐逼得王部长恨
不得当众喝粥以明心志。在美国,特别是对于我们这些学生来说,稀饭可绝对是
新生事物。来美四年,稀饭纯粹成了一个遥远的名词,和乡愁一起出现。我妈妈
煮的稀饭有股幽香,思之,涎水与泪水齐下。熬稀饭当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可我们哪有时间和精神?所以我尽管嫌面包坚硬,仍咬牙切齿不改口。改变是从
李琪搬进来开始。
李琪虽然觉得美利坚这也不错那也不歹,对其食品却横眉冷对,不止一次斥
之为“不是人吃的”,她一天三顿吃中国菜,早上稀饭,中午晚上干饭,井井有
条,一点都不能有错。有一次我见她西子捧心般地皱着眉头躺在沙发上,问她怎
么了,她气鼓鼓地说她中午吃了一条热狗,吃过之后浑身不舒服。我就笑她胃比
电脑还灵敏。
我现在“呼哧呼哧”吃着的稀饭当然不是新煮的──李琪还没勤快到天没亮
就爬起来熬粥,她通常是在晚间一次煮一大锅,然后分装在若干小塑料盒中存入
冰箱,早上取出来放进微波炉热一热即可食用。我不得不承认她比我有生存智慧,
这么简单的方法,我就是想不出来。
我打着饱嗝往实验室走去。本以为这天我去用最早了,一进门便看见王琳和
计算机屏幕默默相视。她头抬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没跟我打招呼,脸更近地
贴向屏幕。我迅速检讨了一下自己,没想到这两天有什么劣迹,便心地坦然,径
直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一台机子前坐下。
王琳的椅子不安地吱吱作响。
我偷偷瞧了她一眼。她穿了一身墨绿的套裙,色调柔和,镜片在屏幕的映照
下,也是一般的绿,显得甚是趣怪。
我说,别靠得那么近,伤眼睛。
她的椅子又是吱地一响。她把眼睛略从屏幕上偏开了些,忸忸怩怩地说,你
今天来得倒早。
我随口应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好意思总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嘛!她
一对我和颜悦色,我就不禁油嘴滑舌。
她没言语,心事重重地朝某个虚无的方向看。我注意到她那对微微有些突起
的眼球在镜下缓慢地转着圈。我以为她在做眼保健操,也不在意,输入Pass
word,准备进入系统。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颤得厉害,昨天晚上刘韶东太太Nancy给我打过电
话了。
我心想,她给你打电话有什么了不起?刘韶东太太又不是克林顿太太。我说,
喔,是吗?说什么了?
没,没讲什么,真,真的,她结巴了起来。
我一转念,顿时心知肚明:坏了,Nancy肯定给我提亲来着!这刘韶东
也太不够哥们儿了,如此重大图谋居然事先不跟我通气!这下可如何是好?我该
怎样回答才既不伤害她又不伤害我呢?
万幸,她自己先顶不住了,先退一步,递给我一叠纸说,这是草拟的大纲,
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我伸指在纸上弹弹,“啧啧”连声,你可真行啊!一晚上就弄出来了,这不
是太便宜Tony那小子了吗?犹太佬可是让他做的。
王琳“嗤”了一声,他除了会玩电子游戏,还会干什么?谁敢指望他?!
我说,不过不能太便宜了他,咱们不告诉他大纲已经齐活儿了,不能让这小
子闲着,养成吃大锅饭的坏毛病,急他一急也是为了他的进步着想。
王琳笑着看我一眼,好,就依你。
我将大纲从头到尾细看一遍,真是对王琳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晚时间她能考
虑得如此周详,简直是个奇迹。这个Project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涉及
的数据数以千计,环环相扣,一个步骤有误,便可能导致结论性错误。我的天,
她的脑子可以媲美计算机。我不愿显得太无能,挖空心思希望能找到一两个小小
的失误,找来我去,竟连拼写错误都没有。
我由衷地赞叹,我真服了你,难怪犹太佬说你是永不出错的王。
王琳脸上泛起一层红潮,说这些干吗?我看你老跟Tony在一起也学会了
他的油嘴滑舌。你,你其实也不坏。
这是她第一次当而这么称赞我,我的脸有些发烧。
我写了几个短程序,因要查一份资料,便去系办公室去找犹太优。秘书告诉
我Moses教授去参加犹太人的一个聚会去了,今天不上班。我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给你卖命,你倒逍遥自在!许你放火,就不许我点灯?我实验室也不回了,
自己给自己批假,直接打道回府。
门旁的信箱塞得满满的,扯出来一看,全是广告之类的玩艺,一封信都没有。
我明知不会有人给我写信,心中还是有些失望,随手将广告扔在阳台上以前用来
装方便面的空箱子里,悻悻地进了屋。
我在屋里东摸摸西摸摸,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突然灵机一动,何不打扫打扫
卫生?也让李琪知道我不是个不知道好歹的人,既然你讲卫生,我就受委屈也讲
卫生。我从储藏室取出房东留下的破吸尘器,这玩艺儿看上去象是二战期间的战
利品,插上电,它象装甲车似地工作起来,气势磅礴,但是收效甚微,我累出一
头汗才把厅里那一小块地毯勉强吸完。屋里灰尘弥漫,原来这吸尘器居然是双功
能的,不但会吸尘,还会扬尘,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吸。我一个人住时,从未吸过
地,我估计王琳也很少吸地,她那房间得专业人士才能打扫。李琪搬来,屋里卫
生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我却不知道她是如何清理地面的,她说得没错,
她有生存智慧。
我休息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走到李琪的房门口。门没锁,她是个刀子嘴豆腐
心的女人,并不记恨。上次我进她闺房一游,遭她训斥一顿,却也不采取“防匪
防谍”的措施,房门从未锁过。昨晚睡觉时她好像也没锁门,当真将我看作不食
烟火的大君子吗?前阵子还担心我犯生活错误哩!我心里忽地闪过莫名的骚动:
她究竟当我是君子还是小人?对君子不设防是坦然,对小人不设防就是引诱了!
我情愿作一个真小人!
我脸红了,心中把自己好生一顿嘲笑:她正春风得意,你这个找工作都没指
望的农经系书呆子算老几?你连绿卡都没有!人家不但是美国公民,还是有权有
势有钱呼风唤雨的大律师!
算啦,别想啦!我给自己解忧,她不过是忘了关门,That's it (就是这
样)!再说,她有什么好?王琳若是搞几套Lazarus穿穿就不见得比她差!
可是我越这么想,心中越不是滋味,阿Q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把那些五迷三
道的想法放在一边吧,该为约会做点实际工作了。
我翻箱倒柜找牛仔短裤,其他布料的短裤倒有好几条,就是找不出牛仔短裤。
我犯愁了,难道要破费去买条新的?不行,穿新裤子去约会,简直跟农村老大哥
相亲似的,要多俗有多俗。我这人颇有点应急的才能,脑筋转几转,就想出个绝
妙的穷办法来。
我挑出一件最旧的牛仔裤来,拿一条标准短裤齐腰比划,然后用剪刀顺着短
裤裤脚剪下,一条有毛边的牛仔短裤就“做”成了,还挺时髦。据说当年大美女
波姬小丝也是用这种裁剪法做短裤的。
六点一刻我就到了电影十二门前的停车场。我躲在车里朝外张望,大门口第
一级台阶左侧始终没有出现单身的可疑少女。过了一会,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辆
车子停下来,我一看,赶紧缩起来。
那辆车里是刘韶东和Nancy。我听到车门开了,又关上,但没听见他们
说话。估计他们走远了,我才鬼鬼祟祟地抬起头。
Nancy和刘韶东隔得很开,各走各的,一前一后。我感到他们有点不对
头,平常见到他们,Nancy总是小鸟伊人挂在刘韶东胳膊上,今天这是怎么
啦?
我目送他们消失在人流里,满脑子的悬念,几乎忘了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了。
当我的目光重新流转到第一级台阶,我就看见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儿,我
敢肯定她就是“木匠”,她的装扮完全符合暗号,手上拿着一本杂志,如果我没
记错的话,那是“淑女”。
我都想好了接头的分镜头剧本。我手上拿着一支烟,深沉地发问:我是夏天,
请问您的杂志是否“淑女”?“木匠”深情地看我一眼,无言地亮出杂志封面,
然后目光停留在我牛仔短裤上的毛边上,羞涩地打着朵儿,轻声歌颂,你很有品
位。
我是个已经进入实景的“导演”,但我不敢下车,我怕碰到刘韶东夫妇。我
也不知道为什么怕他们看见,可能Tony说得对,我是害羞的男人。
我幸亏没下车去。刘韶东好像成心要逮我似的,在几根廊柱间转来转去,每
隔一会儿,就很突兀地现身。Nancy手捧一大袋玉米花,和刘韶东若即若离。
他们俩干嘛呢?孩子都有两个了,还有兴趣玩这种地下党接头的游戏?
我的眼睛在廊柱和台阶间不断蒙太奇。
我始终看不清“木匠”的容颜,这让我坐立不安了。很明显,“木匠”也坐
立不安了,坐坐站站,站站坐坐。
我其实比她更急。她在外头至少还空气新鲜,轻风徐徐。我呢?闷在车里,
浑身快要捂出痱子,汗水就象一条条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蚯蚓在我的前胸和后
背蠕动。
廊柱间的“剧情”扑朔迷离,刘韶东一手拿一杯饮料,茫茫然地东张西望,
Nancy芳踪杳杳。我在视野狭窄的车里帮他搜寻Nancy,也没看见“女
主角”的倩影。
就我走神的片刻,台阶上的“剧情”急转直下,令我瞠目结舌。我注意到有
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群众演员”,看样子是个十来岁的小屁孩,头发居然是三
色Ice Cream,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盯着“木匠”看了一会,就走上
去,叉着腰和“木匠”说着什么。
“木匠”摇摇头,前仰后合地笑着,毫无“打着朵儿”的淑女状,还用“淑
女”拍打那屁孩屁股。那小屁孩不情不愿地走开了,一步一回头,在“木匠”右
首不远处站下,继续盯着“木匠”亭亭玉立的背影。
我目光如电,狠狠击打在那个想钓二手鱼的“群众演员”身上,默念:木匠,
木匠,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要是意志薄弱,咱俩美好的前途立刻玩完!
六点四十六分,“木匠”单方面中止了“等待戈多”的演出,开始朝小屁孩
回眸。和她比起来,那位已变节的打字员同志简直是贞女,两年比三十一分钟,
比差大得气壮山河!荡气回肠!
小屁孩甩着膀子又上去了,视我如电的目光和意志力为无物。他们相视而笑,
勾着肩搭着背潇洒而去,留给我一个好莱坞爱情影片的经典背影。
“群众演员”突兀地成为男主角,这让我耿耿于怀,我抚着还未来得及亮相
的“时髦”短裤,无声笑起来。????,幸亏没买新裤子!
我发动车子,呼啸地离开这块伤心之地,将所有的“群众演员”甩在背后。
八
星期一,Tony见到我,浮着一脸烂笑,异国情调不赖吧?跟东方女孩比
起来,美国女孩是不是有过人之处?
我有口难言,含含糊糊地打发他,她象蒸汽一样。
Tony大抵以为我说的又是什么高深的方言,不敢接话。半晌,他自作聪
明,你的意思是说她特别火爆对不对?
我想说我差点热得“狗屁着凉”了,可惜我不会用英文讲这句话,尽管我可
以把意思表达出来,但那样的语言是没有味道的,不如不说。老美说老中没有幽
默感我想也许与语言障碍有关。我碰到难以表达原汁原味的窘况时,干脆沉默是
金,反倒显出莫测高深来。这一招对付Tony特别有效,常唬得他眼都睁不开。
Tony摸不准我的意向,使自动转换话题,哎,你有没有考虑过怎么设计
大纲?
我假装吃了一惊,咋咋呼呼地说,我正要问你有没有拟大纲哩!我和王今天
就等你的大纲来设计主程序和确定功能指标呢!看来你是什么都没做咯?我不在
乎,就怕王会不高兴,还有老Moses的小鞋……
Tony的鹰勾鼻说冒汗就冒汗,朝王琳那边瞧了瞧,压低嗓子说,小声点!
Summer,你得帮我!你不是经常说“一个人有困难,八个人都来支援”
吗?我也找不到八个人,就找你一个!你答应过我的是不是?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我在另外一个方面大力支援你!今晚我带你去个绝对刺激的地方,费用我出,他
拍着胸脯说。
这家伙可真聪明,把“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解释得如此别开生面,我好不
容易才忍住笑。我迫切需要他在“另一个方面”“支援”我,我需要一种发泄的
途径,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渴望肉体的堕落来毁灭心中那份不切实际的情
感。
我对Tony说,好吧,我尽量帮你,但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拿出大纲,王
今天若怪罪你,你只好忍忍了。
Tony委屈地说,我什么时候不忍她了?
我不能一下子就把胸有成竹的大纲交给他,这样会使我们之间交易贬值。
Tony可怜巴巴地说.你帮忙帮到底,替我在王面前解释解释,否则我今
天无法在实验室呆下去。我只要说一句话,她就会骂我八句。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来。真难以想象,身材伟岸、气宇轩昂的Tony
怕一个中国弱女子一至如此。我边笑边说,替你说几句好话当然没问题,不过她
听不听,我就没把握了。
Tony像王琳的机要秘书似的,十分肯定地说,她为什么听你的我不清楚,
但她确实听你的,我看得出来!你自己想想,她有哪一次不听你的?紧接着他咽
了口唾沫,自作聪明地说,可能因为你们是同胞吧,你不是说“血的密度比水大
吗”?
“血的密度比水大”这句“方言”只有我懂,就是“血浓于水”,可是我却
不理解他这么说的动机。他似乎告诉我,王琳听我的仅仅是因为我是她的同胞,
跟夏天本人无关,只要是同胞,不管是“秋天”还是“冬天”她都听。直到我们
毕业典礼的那天,我才真正明白了Tony此言的心态。当时,我只是满腹狐疑
地望了他一眼。
Tony可能以为我不高兴,就息事宁人地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她听你的,她听你的,好吧?
我对王琳其实也有些隐隐的惧意,或许说是敬意更恰当。我不记得向她建议
过什么,她有没有听,就更不记得了。倒是确实替Tony开脱过几次,这小子
便以为她什么都听我的了。真是笑话,她为什么要听我的?!但Tony的马屁
还是在我心中掀起了一层微兴的涟漪。
整个个下午,我心神不宁。Tony选了一台离王琳最遥远的旧机子,煞有
其事地把键盘敲得“砉砉”直响,我听了直想笑。我也不比他强,调试程序,错
漏百出,且越改越乱,心烦意乱。
我佯装去拿什么东西,刻意插过她身边,朝她的屏幕上瞟了一眼,那上面显
示Error message不比我少,她的状态也不佳。我放心了,不再怕她来问我的进
度,看来也用不着替Tony打马虎眼了,可是我的人情他却买定了。
她摘掉眼睛,手托着腿,一动不动和屏幕面面相觑。
我和Tony离开实验室时,我对她说,你还不回去吃饭吗?我说了两遍才
惊醒她,她神色慌张地看了我一眼,嗯,你说什么?好,再见。
我想她大概没听清我讲了什么。
Tony冲我做了个鬼脸,我的天,我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愚蠢还是聪明。
我板着脸,想说“应该不会比你愚蠢”还是忍住了,我不想得罪花钱给我买
快活的人。
回到家,李琪正在灶台上忙得热火朝天,桌上已经放了好几样菜,热汽腾腾,
香气扑鼻而来,还有一瓶红葡萄酒点缀在桌上。
油锅“滋滋”作响,她的声音仿佛被爆炒过,干巴巴而又黏乎乎,她说,哎,
你回来啦,你今天回来倒早。
她脸上红扑扑的,挂着油亮的汗珠。我目光在她和菜之间来扫描,问道,有
什么喜事吗?
她手臂在脸上揩了一下,没看我,说,等会告诉你吧,就见她加大力度挥动
锅铲,菜们在刺耳的碰撞声中疯狂地翻滚着,有一小块姜片从锅里飞出来,准确
的降落在我的脸上。很烫,但我没叫,并不是我有多勇敢,而是被她“勇敢”的
动作震住了。我默默地把姜片揭下来,丢进垃圾桶,然后跑到卫生间里去洗脸。
她把最后一个菜端了上来,解下围裙,也跑到卫生间洗脸。
我傻傻地站在桌边,不敢动弹,六盘菜的热气熏得我双眼发潮。
她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说,干嘛呢?傻站着,快坐下吃吧,难道要我喂你不
成?
我干笑一声落座,她给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后才坐下。
我们面面相觑,彼此紧张地微笑了一下。我迟迟疑疑地举起杯,问她,今天
有点怪怪的,为什么干杯呢?
她的脸色酒一般的嫣,声音飘飘忽忽,听来极不真实,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脸上的肌肉僵住了,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倒进嘴里。我喝得太急,呛得
咳嗽起来。我擦擦嘴角淌出来的酒水,断断续续地说,恭喜……你,我先……干
为敬了。
李琪往我碗里挟了些菜,抿了一小口酒,说,吃菜,喝慢点。
几杯酒下肚,我舌头大了,你,你是不是要搬走了?来,这一杯酒为你送行,
你怎么不早说,我,我好请你一顿。
李琪笑,干什么?赶我走啊?结婚后我才搬到他那里去。
那好,我还能吃几天你做的菜了,忽然间,我生出一种类似生离死别的感觉
来,喉头便哽住了。
我还要再喝酒,酒杯却被她夺了去,她像咒骂酒鬼丈夫那样骂我,你要喝死
呀!是不是?你这个呆子!你真是个呆子!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注意到她说话时
眼睛出奇地水灵。
大概是酒喝多了,吃饭不多,我几乎是一粒一粒地吃着饭,等到Tony在
门外按喇叭,一碗饭没见减少。
我起身去开门,听到李琪在背后说,是女朋友嘛?我可要瞧瞧,让姐姐给你
参谋参谋,看看是不是个贤妻良母。
我笑起来,回头说,他这辈子都做不了妻和母。
我跟Tony打招呼,让他在外面等着,这小子嘴上嗯嗯呀呀地答应,目光
却掠过我肩头朝后看。
我气不打一处来,不待他说话,狠狠推了他一把说,走啦!走啦!
上了车,Tony还有点心不在焉,眼睛老贼溜溜地朝外瞟。其时,李琪已
转身进屋了。
Tony吹了声口哨,说,她是我见过最性感的东方女人,Summer,
你原来是个不知足的浪漫男人,真看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说,别当我跟你一样,你小子是不是见了每个女人都象猫在春
天?我本来是想说“发情”这个词的,可一时找不出个合适而且生动的英文词汇,
结果就出来了这么一句不论不类的“方言”。
不过,Tony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也难怪,甭管是中国猫还是美国猫在春
天里的生理反应都是一样的。这小子哈哈大笑,大言不惭地说,见到漂亮女人当
然如沐春风。你难道不是吗?Summer,我真服了你,你什么时候收藏了个
这么正点的女人?
我叹了口气,告诉你吧,别嫉妒了,她只是暂时寄存我处,我代为保管罢了。
换了平时,我少不得要卖卖关子,这天大概是酒后吐真言。
Tony手在方向盘上摇了一下,兴奋地说,当真?那你应该不介意我爱上
她吧?
我冷笑,我介意个屁!她下个月就结婚了,老公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大
律师,你敢惹他吗?
Tony一下子泄了气,沮丧地说,我什么都敢惹,就是不敢惹????律师,
bullshit!又晚了一步!瞧他神情就像和李琪前世有约而她被某个恶霸
地主抢走一般痛苦万状。美国鬼子真是多情,难怪一场越战下来,产生了一大批
有母无父的混血儿。
车子一路南行驶进downtown,七拐八拐的,我眼前便出现了警匪片
中的场景。街道两侧的民房破旧得如同一只只巨大、方正的垃圾箱,白漆皮在墙
上若即若离地晃荡,墙壁上爬满了花花绿绿的涂鸦,抽象得能气死毕加索。我只
看得懂其中的人物“画”,具有性特征的部位被无限夸大,触目惊心,有个硕大
无比的男人胯下支着一杆硕大、填满子弹的枪,虎视眈眈地瞄准着路人。
临街的窗玻璃上不知为什么都刷上了黑色的漆。墙角、电线杆旁或蹲或立着
几个黑人男女,男的目光很警惕或者很呆滞,每一辆路过的车辆都能牵引着他们
含义不明的目光。女的好像都在乘凉,衣服的透明度本来就很高.还要这里开个
叉,那里露个孔,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支细细长长的烟,有的点着,有的没
点,松松地卡在指间,平添一种妖娆。我以前从不知道,香烟在街头女郎手上,
还有这么一种特别的装饰作用,甚至可以说它是一种特别身份的识别标记。
当车子转进一条幽暗、肮脏的小街时,三个身材相仿的黑人好像从地底下冒
出来,我吃惊地打量着他们,他们也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这个东方人,他们雪白
的牙齿留给我深刻的印象。Tony显然和其中一个家伙相识,那人对Tony
打了个响指,转身往巷里走,Tony开车缓缓地尾随而行。
Tony气定神闭,迈着松松垮垮的步子,一摇三晃朝前走,好像在他家后
花园里散步。他手上若拿一把纸扇,活脱脱就是戏台上寻花问柳的富家子。Su
mmer先生没出息透顶,脸红脖子粗,更糟糕的是,还呼呼喘粗气,好家要找
谁报仇雪恨似的。
刚才打响指的那个家伙让我们先等一会,自己闪身进了屋。Tony看我
“激动不已”的样子,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别急,马上你就能得偿所愿了。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没办法辩解,这小子以后肯定当我是色情狂了。这
么一想,心里更是紧张,手心能捏出水来。我听见血液刺耳的流动声和血管滋滋
的扩张声,恐怕是酒的后劲上来了。
门在“吱呀呀”声中闪出一道缝来,有张脸从缝隙里挤出来,朝我们努努嘴,
示意我们快进去。我走得稍慢些,被那人伸手一拽,拽进门里。
厅里灯光昏暗,我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这暧昧的环境,我本立着不敢动弹,
连眼珠都不敢转。
Tony象在自己家一样随便,翘着二郎腿,斜斜地半躺在沙发上,叫我,
Summer,过来,放松放松,你喜欢白的还是黑的?
我的嗓子象被辣椒呛着,发不出声音来。Tony塞给我一本小册子,很有
风度地说,你先挑。对了,如果你要白的就不用挑了,他们只有一个。
我把相册合上,脱口而出,白的。后来我一想起那天的情景就好笑,我说话
的口气分明象是在挑衣服。
OK,对带我的朋友会他的情人吧,他是第一次来。告诉小姐好好服侍他,
算在我帐上。Tony对一个肥胖得让我感到沉重压力的女人说。
胖女人的声音又细又轻,和身体极不成比例,先生,请跟我来。一面说,一
面用绵厚的大手在我肩头拍了一把。
她把带到一间墙壁漆成红色的小房问,房里的陈设极简单,跟我在电影上看
到的青楼香闺不可同日而语,只有一张醒目的大床,突兀地横陈在房间中央。
我的情人穿着粉红色的睡袍,正坐在床上猫着腰聚精会神地抠脚丫子。胖女
人走上去低声和她说了几句什么,就迈着碎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顺手在我屁
股上一摸,咯咯笑道,Enjoy yourself!我酒劲虽不小,但心里明白得很,暗骂
一句:真他妈废话,当然是myself了,难道你enjoy?!
我的情人有满头金发,脸白如蜡,在幽暗灯光下,看不出她的年纪及脸上有
无致命的瑕疵。她利索地下了床,扭着腰走向我。那件粉红色的睡袍随着她的脚
步齐间瀑布一般滑落,于是一具凸凹有致的身体便一览无余地玉立在我面前。那
时我闪过的竟然是李琪站在莲蓬下淋浴的幻象,身体上那些轻柔的白色泡沫音符
一般颤动……
我的脑海里波涛汹涌但又一无所依,我无数次在梦中设计并且在梦中成功地
付诸实现的导演意图此刻全都灰飞烟灭、烟消云散。李琪的葡萄酒在我体内燃烧
了,沸腾的血液直往头上涌,弄得我头晕脑涨,脑子里发出“嗡嗡”的幻音。我
的情人柔声细语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的唇踩在我的唇上,她的手指在我的纽扣和裤带边盘旋……李琪也是这么
侍候那个白人大律师吗?这个念头如同一把火,把我的血烧得更热了,热得受不
了,我感到眼睛湿漉漉、热辣辣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我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猛地伸臂抱住她,她在我的臂间痛得叫起来,叫声
酷似猫被踩尾的厉叫。
我举重若轻把她扔到床上,自己则象蛰伏已久的豹子纵了上去。
我这么一折腾,腹内顿时翻江倒海,眼前发黑嗓子发甜鼻子发湿嘴唇发干,
我知道这是酒的后劲上来了。我拼命咽唾沫想压制住呕吐的势头,可喉头一松动,
便像水龙头打开了再也关不上,肚内积存的秽物喷薄而出,结结实实倾泻在身下
的玉体上面。
我的情人失声尖叫,蛇一般从我身下挣脱出来,当胸给我两记追魂掌,力量
不够,又补了一脚,将我踢落到床下……
美国人服务态度真好,我如此亵渎温柔乡,仍未对我怨言相向,胖女人还端
来一杯冰水给我,令我好生感动。事后我才知道Tony付了双份钱,他跟我说
话的时候脸色发青、咬牙切齿,好像我吐到他身上一样,他说,你????怎么搞
的,见了女人就拉肚子!
我狼狈不堪躺在后座上一言不发。Tony见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心软
了,安慰道,你恐怕是太激动了,以后你当它象上厕所一样自然就没事了。
我还是沉默,心里痛骂:天杀的葡萄酒!天杀的李琪!你害得老子丢人现眼,
连失身都失不了!
九
李琪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有时忙得彻夜不归。李琪不在的夜晚,小便时我
还习惯性地“练马步”,等反应过来无此必要时,也完事了。我很气恼,觉用自
己牺牲实在太大了,为她,这个我永远得不到的女人,我改掉了有二十多年历史
的撒尿姿式。
那时,我基本上已能够用平常心来对待李琪“投靠番邦”这一变节行径,有
时我甚至还能这事和李琪开玩笑,只是在那样的玩笑里我们都没能流畅地笑出来,
但我仍然要开,一逮到机会就开,边说边死死盯着她,她一般不看我。
李琪结婚前我又见过那个律师一次面。我想在她面前礼貌待他,那怕是冷漠
的礼貌,冷漠我是做到了,礼貌不礼貌我就不知道了。我当他是不许说话不许动
的木头人似的,故意时而大声时而小声和李琪说着中文,李琪恨尴尬,不时将我
的话“实况转播”给律师听,当然有所剪接,目的是隐恶扬善。
我听到律师低声嘀咕,你说他是Ph·D,难道他不会说英文吗?
李琪白了我一眼,说,他是个怪人,高兴了就说中文,不高兴了就说英文。
律师将信将疑地笑了。我不得不佩服李琪,她再次让我见识了何谓生存智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无懈可击、左右逢源。
李琪以前和我讲话一向冲头冲脑,刺得我发毛,自从和律师确定婚期后,一
改往日作风,待我如宾,从不凶我,也不和我争论。我有时耍泼皮找她吵,她便
说,你说得对,还不行吗?
我一直渴望能在口头上战胜她,真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心中却无半点预期中
的满足,相反我觉得极其无聊,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下次犯同样的毛病。我想我真
是太没劲了,我讨厌自己,也可怜自己。
等律师走后,我又开始向她挑衅,阴阳怪气地说,在美国未婚同居是很正常
的,再说你们过两个星期就要结婚了,早点搬过去不是还是省了房租吗?印象中,
这是我第三次逼问她同样的问题。
她背过身不理我,将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冲着泡在水槽里的菜。她这样
处惊不变的大将风度使我大为恼火,我一气之下,竟然冲上去,扳她肩头,迫使
她正视我的无聊的愤怒。这是我们“同居”以来唯一的一次肉体接触,她的肩头
柔软且富有弹性,我的火气在触摸的短暂过程里消去不少。
她的手湿淋淋地抚摸着我刚扳过的地方,斜了我一眼,总算恢复了些本色,
绵里藏针地说,我愿意,不行吗?
她一句话就让我没脾气。其实,我又何尝真的愿意她搬走?我之所以一而再、
再而三示威性地追问她这个问题,一半原因是想解开心头的一个疑团。凭一个失
意男人的第六感,我知道这个疑团的谜底至为重要。
精明如李琪怎么可能不算计到每月近二百块钱的房租?而且她和那个律师事
实上已经同居了──我无法相信她去律师家“上班”和一般人在公司上班会没有
不同,那是真正的同居,不像和我。一周三天在那“上班”不算,有时晚上还不
回来,她住在律师家的时间远远超过呆在我“家”。那么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我可以帮她做功课?不太可能,凭她的手腕,要按抄作业简直易如涂
口红。就算退一步讲,我是最理想的枪手,我也难以想像她每月舍得花二百块只
是为了几次作业──她远不至于如此好学。不论谜底如何,结局是已经定下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除非我变成律师。
李琪的婚期越来越近,作为她的“娘家人”,我理所当然要送她一份礼物。
我往礼品店跑了四五次,每次都空手而归。并非我对礼品有多么挑剔,而是因为
那些礼品都太精致了,精致得叫我伤心。每祥礼品上都千篇一律画着举世闻名的
图案:一箭穿双心。我至今搞不懂这个图案所隐含的寓意。想想看,一箭射个对
穿,那有多痛啊!更可怕的是,那两颗红心就象撒了辣椒粉和孜然粉的羊肉串一
样串在一处,往后的日子有多难熬呀!喔,所谓爱情就是家庭这个烤肉架上的羊
肉串!
不送礼是不行的,李琪说不定以为我小气哩。记不清考虑了多少回、跑了多
少趟,最后我终于买到了一件称我心如我意的礼品。我在TOY' RUS(美国最大的
连锁儿童玩具商店)买了一个大芭比娃娃,该娃娃身上穿着漂亮的新娘礼服,风
情万种,就是显得太早熟了。李琪很喜欢,我更是满意得一个劲地赏识自己:这
件礼物不着痕迹地将新郎的形像抹得一干二净,呵呵,李琪你是没有新郎的新娘,
而我是没有新娘的“狼”。
我送给李琪礼物的那个晚上,李琪做了好几样特别的菜,特别的意思是在美
国很少吃到并且价格昂贵。其中有韭黄鳝糊和新鲜春笋烧腊肉,我吃得极是狼狈,
那盘鳝糊都快要见底了,李琪好像还未动筷子,我抬头看她时她迅速地收回目光,
因此我无法判断我埋头吃饭时她在看什么,我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不吃?你看
都被我吃光了。
她的嘴角咧了咧,似乎是在笑,说,我不喜欢吃黄鳝,我还担心你也不爱吃
哩,你最好都吃了,也省得放冰箱了。
我傻逼似地问她,你可真逗,你不爱吃,又不知我爱不爱吃,你买它干吗?
是不是现在钱多得没处花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就停在碗边咀嚼,她的腮帮像鼓风不足的帆轻轻颤动
著。那口饭她嚼得可真细,我拿着牙签把牙缝戳了遍,她才抬起头来,答非所问
地说,做菜不难,我把菜谱给你留下,有空照上面练习练习,做熟了,并不费多
少时间,我刚来美国时也不会做菜,我让我妈买了食谱寄来。
我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用不着,还是你带走吧,多变点花样讨大律师老公的
欢心最为要紧。至于我嘛,料想找一个会烧菜的老婆也不难,实在不行,吃方便
面也能活命,我声音突然黯淡下来,我也不是什么金贵命,无权也无势,活着就
好。
李琪没吱声,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起来,你不是
说你有一中一台吗?她们难道都不会做菜?
我愣了一下,打着哈哈说还没尝过还没尝过,把“一中一台”给搪塞过去。
李琪没有笑话我,边收拾桌子边说,根发,你听我一句话,心性别太高了,
你自尊心太强,对女孩子将就一点,懂吗?
我觉得她这句话有话外之音,可是又捉不准,我只好不语。
我变得起来越贪嘴了,每天晚上都要磨蹭吃上李琪现炒的菜才去实验室,自
然,我去实验室的时间是越来越晚了。
我每次到实验室都是踮手踮脚从后门进去的,奇怪的是,王琳脑后长眼似的,
我的脚刚迈进门槛她就蓦然回首,但她的脸色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难看。这样
一来,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然而这点内疚不能阻止我的迟到。
Tony告诉我,王琳比以前更早来到实验室。Tony好几次白天不来学
校,晚上提前个把小时来实验室,每次都看到她已经在里面了。他现在在我面前
提到王琳,不再骂她巫婆老处女了,我猜可能是王琳这段时间没有对他冷嘲热讽。
可是,王琳的工作效率反倒不如从前了。犹太佬让她独立搞的一个项目,期
限过了她还未能交货,这很不寻常,以前哪次她不是提前完成的?犹太佬要在次
日的学术会议上用到这个报告,他太相信王琳了,以为她早就做好了,只是忘了
送给他。犹太佬情急之下便扯掉了上帝选民的面纱,象个抢不到钱财的强盗那样
破口大骂,我供你学费,供你生活费,你就是这么做事的!简直,简直是猪猡!
王琳只是低头抹泪,没有还嘴,要是换上往日,她要不给犹太佬一巴掌才见
鬼了。犹太佬狗急跳墙的鬼样子让我非常反感,我怒目而视,很想石破天惊地吼
他几句,却张不了口,舌头僵得风干一般。
想不到这时,Tony出头了,他慢条斯及地说,Moses教授,这不公
平!她是人,一个女人,不是计算机!不可能永远运行无误,何况,她很努力,
我相信你找不到第二个像她那么努力的学生。我很遗憾听到你骂她,我想如果你
不郑重向她道歉的话,我们三人有可能控告你辱骂学生。
看到犹太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象个行窃时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我觉得To
ny这小子形像还真他妈高大,我好像第一次发现他的个头确实不小。我虎视眈
眈地盯着犹太佬,只要他再出言无状,我的舌头恐怕要考虑复活了。
犹太佬真是个能伸能缩的汉子,想来这是以色列人散入外邦千年学到的处世
哲学吧。我对他既佩服又鄙视,只见他欠身说,对不起,王,是我错了,请原谅
我的粗鲁。我,我想我急糊涂了……
身为大学终身教授而自认粗鲁,这个道歉颇具份量和诚意,所以我的舌头也
没必要复活了。
犹太佬走后,我动员Tony放下手边的工作帮王琳赶。三个人忙到深夜,
总算把那个该死的报告弄好了。Tony哈欠连天,双眼发红。我有些可怜他,
他大概自上学以来从未这么用功过。
他走到门口时,王琳叫住他。王琳说,Tony,谢谢你。
Tony揉着眼睛,笑着说,没关系,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只是帮不
上,今天我能为你出一份力,我很自豪,真的。说到这里,他腼腆起来,话也不
太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你,还有Summer,帮过我很多忙。
我理解他为什么支吾,王琳第一次这么客客气气,弄得他不适应。不久之后,
我才明白,我其实一直错看了Tony。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学校的Escort(护送)车早没了,自然用由我
做护花使者。街上人迹稀少,只有我这辆车子孤独地行驶于寂静的街道。
途中,王琳只说过一句话,是关于Tony的。她说,他人不错,我以前不
该那样待他,我没想到,为我说话的竟是他。
王琳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我听在耳里却如闻惊雷。我意识到自己????不是
东西,为了不开罪犹太佬,我强迫良心沉睡。
又是一个周末。
我还没起床,已经听到李琪进进出出了三次,不知她瞎忙什么。就算她瞎忙,
也比我什么都不忙好。一到周末,我就像个无知的大富翁,大把将时间挥霍在床
上和发呆上。我是个无所事事的庸人,上酒吧都找不到伴。Tony只有在星期
一到星期五才是我狼狈为奸的亲密战友。周末嘛,我们就各奔东西了,我在中式
的空虚中慎独,他在美式的空虚里狂欢。
所以当刘韶东带着他儿子小狗剩出现在我的门口时,我简直是喜出望外,也
不去考虑小东西有可能哗啦啦讲一下午流利的英文了。
刘韶东说他和Nancy有事,要把James(就是狗剩)在我这放一下
午。说完,他坐也不坐,转身就走。忽然他又折来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晚上带
狗剩到餐馆吃顿饭。我恼得够呛,把钱摔给他,喝道,咱哥俩儿一场,怎么还搞
这一套?你小子西化得莫名其妙。
刘韶东麻木不仁地把钱塞进口袋,没跟我说什么,俯身对他儿子说,Jam
es,你乖乖的,爸爸晚上就来接你,再见。
小狗剩眼睛忽闪忽闪的,说,我要达爹和妈咪一起来接我回家。
刘韶东含糊其辞地说了声好,在儿子头上揉了两下,这才离开。
我看得出刘韶东有些不对头,联想到那日在电影十二门口的情景,我预感到
有一场风雨将至,不由得可怜起对世界还似懂非懂的小狗剩。
我帮狗剩把玩具从他的小背包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那正是我送给他的生
日礼物,一套恐龙组合玩具。
狗剩没有碰玩具,手托着腮,脸上的神情和年纪极不相称。那种神情可用
Cool来形容,Cool这个词大约是最难译成中文的了,港台将之译为“酷”,
不过是管中窥豹,用来形容街头那些飞扬跋扈的臭小子还凑合。
小家伙那样子,看得我既心酸又惭愧。我慈祥地摸着他的后脑勺,为了不至
于增加他的不快,我善解人意地用英文向他,James,你教叔叔玩恐龙大战
游戏,好吗?
狗剩的回答出我意料,至今仍印象深刻,此刻我写这篇文章时,他那稚气的
童音栩栩如生地重现于我的耳际。他用中文说,夏叔叔,今天我可以和你讲中文,
因为我的同学不在这里。你知道,他们觉得中文怪怪的,我不想被他们嘲笑。
我的眼睛猛地一潮,一时竟不敢开口,怕吓着他,也怕吓着自己。我杂乱无
章地摆弄着那些模样古怪的恐龙,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狗剩忽然抱住我胳膊,说,夏叔叔,狗剩想回家。
我刮他鼻子,你是个小男人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你爸爸不是说好,晚上
和妈妈来接你回去嘛?叔叔的家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叔叔都不怕,你怕什么?
狗剩嘴一咧,不管不顾地哭开了,我怕达爹妈咪不要狗剩了,我要回家,我
要回家,我不要恐龙了……
我旁敲侧击地诱供,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狗剩?狗剩不乖吗?
狗剩又抹鼻子又抹眼睛,弄得面目全非,哭声更响了,狗剩乖的,狗剩听话,
爸爸妈妈吵架,达爹要到中国去,妈味不肯,达爹非要去,妈咪非不肯,达爹要
一个人走,狗剩要达爹。
从这孩子支离破碎的语言里,我大概猜到了“内战”的状况,刘韶东曾跟我
说起他毕业后准备回国,我还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说着玩,没想到他来真的。这
让我非常惊讶,对于他来说,走出这一步比其他人可难多了,他不仅有了两个孩
子,老婆又是ABC,是什么促使他下了这个决心?我可不相信报纸上宣传的什
么“报效祖国”的屁话,“报效祖国”本来是个神圣的词,可是被龌龊的笔弄脏
了。我问狗剩,你愿意跟爸爸到中国去吗?
狗剩焦急地说,那妈咪怎么办?狗剩要达爹,也要妈咪。
我为难了,实在想不出一个鱼和熊掌兼得的仁慈办法。为了哄他不哭,我只
好顾左右而言他,狗剩喜欢中国还是美国?
狗剩咬着手指头,眼睛骨碌碌地在我脸上轮了一圈,迟迟疑疑不开口。
我知道他已经有了答案,并且我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还是忍不住要问,跟
叔叔讲实话,叔叔不生气。
狗剩怯怯地说,我喜欢美国多一点。妈咪说中国很穷,爷爷奶奶家没有car,
也没有computer,妈咪还说中国很boring,没有Batman,
没有football,也没有baseball,还没有迪斯尼和麦当劳。
狗剩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他这么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察
颜观色,真难为了他。我能想像他是怎样艰难地在父母的目光之间寻找一种可以
接受的平衡。我也突然明白了刘韶东是如何艰难地和Nancy在人前作出恩爱
状,同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回国。不好找工作固然是原因之一,但
非主因。
我吃力地笑着,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开玩笑时无异,我说,中国
的bicycle比美国的car多得多,car不好,car制造空气污染,
就是air pollution,你们老师一定和你们讲过吧?我话一出口,肠子都悔青了,
我说的其实是non-sense,中国的空气污染程度那是提都不好意思提,
唉,蒙一个孩子,我他妈真没劲!可我不这么说,我又能说什么呢?
万幸我的干儿子还没早熟,这孩子点点头,老师说空气污染非常有害,它会
引起caner。
我松了口气,壮着胆子继续说,口气越来越不象开玩笑,仿佛不是面对狗剩,
而是在面对狗剩他妈。我说,中国有许多exciting的东西是美国没有的,
美国人做梦都做不出来!中国有长城,老长着长,叔叔不清它有多少mile,
从太空梭往在下看,什么白宫、五角大楼、华盛顿纪念碑全都鬼影子都没有!只
看见长城象一条巨龙盘伏在地球上,宇航员叔叔还拍下相片哩,你想想它有多大!
狗剩眉开眼笑,哇,Great wall!
我严肃地纠正他,是The great wall!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
狗剩开心地说,夏叔叔,你知道得真多!爷爷奶奶都不知道 The great
wall,我以后一定要去长──城。
对,你一定要去,不到长城非好汉,你要做好汉就一定要去长城!我拍拍狗
剩小脑袋说,每个人都知道长城,爷爷奶奶也一定知道,他们忘了对你讲。
狗剩认真地说,他们always说中国什么东西都不如美国好,哈哈,他
们一定不知道长城。
我怔住了,半晌,叹口气说,你爷爷奶奶太谦虚了,这也是美国没有的。
后来,我带狗剩出去,在给李琪买结婚礼品的地方给他买了两套拼拆式的长
城模型玩具。两套拼在一起,颇具规模,足可将带着眼罩、装模作样、装神弄鬼
的蝙蝠侠围他妈个水泄不通。
晚上,刘韶东来接狗剩回家,狗剩兴高采烈地亮出玩具,骄傲地喊道,达爹,
看,长城!我要去长城,我要做好汉!
刘韶东明显有些魂不守舍,儿子的欢呼只牵出他嘴角一抹敷衍的微笑。我见
他没有提家务的打算,也只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别时,我对他说,你有没有路子帮我打听一下,看看国内有哪个单位或研
究所接受我们这个专业的Ph·D?
刘韶东使劲搂了一下我的肩头,说,我有数了。
十
Tony变了个人似的,正儿巴经地用起功来。上午、下午、晚上除吃饭时
间外,全泡在实验里。到底是柏克莱的学生,底子不薄,几天下来,就让我刮目
相看,连王琳都忍不住在我面前夸过他一次。
倒是我,三人中显得最懒散了,以前的Tony和我调了个位置,差强人意
的是,我的份内工作基本上能勉力为之,不至于影响他们相关的分工。王琳既不
对我有微词,反正我没听到过,Tony就更不至于说三过四了,念在我们共同
猎艳的份上,有时还替我在王琳面前打打马虎服什么的。真是“善有善报”,他
现在为我做的,正是我以前为他做的。Tony突如其来地拿出中国人民你追我
赶的五年计划精神,很让我疑虑。我只能强压住好奇心,这样的问题是问不出口
的。老美敏感起来,他们会觉得此类我们常用来采访先进人物的话带有侮辱性。
有次我看到他在翻阅一本加州农业经济研究所的宣传册子时,才恍兮惚兮:
这小子找到庙了,急着要出师。
我的心愈发冷了,不由想起王琳曾经说过的话:毕业后干什么?农经这个专
业本来就挺难找到工作,学位越高越他妈难找。如果是美国公民,尚有一线希望,
我还没听说在美国有Ph·D卖茶叶蛋的。我连绿卡都没有,就算我才高八斗九
斗,也没哪个好心的公司肯花精力找律师给我办居留权,因为这一行的P们严重
过剩,找个本国的既爱国又省麻烦,谁愿意没事找事?我如果是老板,也会这么
干。当然,回国是一条路,一条退路。在我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这条路似乎还有
着个人英雄主义的色彩,虽然不至于可歌可泣、荡气回肠那么严重,用李琪的话
来说,起码也有镁光灯下的辉煌。
我对美国的感情是复杂的,我一方面憎恨它趾高气扬的世界警察派头,一面
却又迷恋它的富强昌盛;我一方面讥讽它几近空白的历史,一面却又惊叹它二愣
子似的无牵无挂迈开大步朝前走;我一方面嘲笑他们不疼不痒不冷不熟的家庭伦
常,一面却又羡慕他们人际关系的简单明了,不留后着;我一方面讽刺他们行政
法律机关的繁文缛节,一面却又叹服他们的虽非万能然而相当有效、公平的法治
……让我舍弃这里的一切,两袖清风而去,毕竟有些不甘。我明白,回去了,我
不可能得到同等的物质条件。即使我现在是学生,仅靠奖学金我也能享受国内所
谓的小康水平,四大件俱全,有电话,有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的卫浴设备,还有
二手车开开。这些,国内的大学教授穷其一生也未必有。我以前的导师家里最值
钱的是一台十四寸的梅花牌黑白电视机,我走后的第二年,听说他退休了。骨子
里我是个庸俗的人,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很惭愧。李琪曾经一针见血地指
出我的本质,尽管她和我一样庸俗,甚至更俗。有时,我为了掩饰心灵某个角落
的失落与自卑,我拒讲英文,用最刻薄的话痛骂美国,用最偏激的话痛赞中国。
可是之后,那份失落感却丝毫未有减轻,也许,这正说明了我的空虚和无聊吧。
我既庸俗又空虚,我很难过。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我还算不上汉奸。我不喜
欢做一只舔人唾液、学人言语、让人可怜并且善解人意、被人吹捧是精品的哈巴
狗。
我只不过是土得掉渣的俗人。李琪是个洋得滴水的俗人。我们若是以短补短,
真是般配的一对。再过几日,李琪就要在哥伦布最大的教堂举行婚礼,而我还说
这种昏话,可见我有多无聊。
为了消解这种无聊,我开始走向另一种无聊: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仔细
地打量王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注册商标──那瓶底厚的眼镜不见了。Tony告
诉我,她新配了一副“博士论”隐形眼镜。其实不用他多嘴多舌我也能看得出来:
她的眼珠凭什么那么蓝?观察王琳的结果,我得出一个“夏氏美容原理”:眼镜
是女人美丽的大敌,尤其是黑边眼镜,若是镜片厚如瓶底那就更糟糕了。当然。
墨镜不算。去掉眼镜后的王琳,我第一次发现她的面容是那样清秀,甚至可以说
有一种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混杂的美丽,我以前怎么就瞎眼了呢?她的皮肤白嫩,
仿佛弹指可破,比那些一天到晚糟蹋美丽、大搞日光浴、硒出黑斑皮肤癌的美国
白种女人白得多了,配上绿色基调的衣裙,宛若一朵迟开的水仙,怒放在买验室。
女人可真奇怪,少一副眼睛,就多了这么多美丽。难道以前是眼镜让她枯萎了?
要不就是她最近被什么东西恶补性地滋润了。
Tony一用功装束就大失水准。以前那种吊儿郎当、脏了巴叽、胡子拉碴
颇有硬汉影星威廉斯·布鲁斯的韵味悄失殆尽,代之以高中生那种整齐得让人发
笑的衣着。我将我的发现告诉王琳,她竟是一言不发。王琳当真是无趣的女人,
外表再变也是白变。
李琪正式搬家,是在她结婚的前一天。这意味着我们的”同居时代”正式寿
终正寝了。
我们两人都装作忙得没空说话、没空擦汗的样子,任脸湿乎乎的。不管行李
有多重,也不管有多轻,我们一件一件地抬着往车上搬。最后一件是一只小挎包,
我们竟也各执背带一头把它往车上“抬”。外人可能以为我们在玩过家家游戏。
其实,我们一直就是在过家家,而现在,家家要散伙了,就是在这一刻,我意识
到过家家不是游戏,并且一点都不好玩儿。
我竭力装得很无厘头的样子,用手指头勾起那个小挎包说,这,这,这也太,
太夸张了吧?我看不见我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我松开手,包带的另一端还执在李
琪的手中,她没有松开。
李琪丰满的红唇斜斜地裂开来,嘴形美丽地扭曲着,半晌,有裂帛的声音从
里面出来,使再也挡不住了,她就站在门口放声哭将起来。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我甚至不能忍受站在她面前。我转身逃跑似地进了屋。
门在我身后被顶住。
她跟了进来。
我被她在身后一把抱住,她紧贴着我,在我肩膀吻了一下,颤声说,根发,
你要我吗?
我不自觉地伸手反身拥住她,抚摸着她浑圆的肩头,如同感觉着一匹冰凉柔
软的绸缎。我伸手为她擦着脸上的泪珠,说,我不是公民,也没有绿卡。
她将整个身体重量都集中在胸前向我倾压,抹了把脸上的泪珠,说,我不是
要你娶我,只是要你要我,要我!她的手指渗进我衣服,在我胸口轻轻触摸着。
一股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迫得我几乎站立不住。我挣开她的怀抱,并将她推
开。
我用发涩的舌头和发干的嘴唇说,我明天去参加你的婚礼,并预祝你新婚快
乐。
她凝望着我。
在这场眼力的角逐中,我又输了。我低下头,却仍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的
目光无处不在,透着股热烈的悲凉。
那一刻是如此漫长,时间仿佛胶住了。我在凝固的时间里成为一尊盐柱。
她缓缓地转动锁拴。缓缓地拉开门。缓缓地走出去。门缓缓地带上。汽车马
达缓缓地响着。车轮在路面缓缓地摩擦着。
我缓缓蹲下来。
第二天,我没去参加她的婚礼。
我睡觉。
我睡在她的房间,睡得很死。睡之前我把那瓶还剩一半的葡萄酒喝得精光,
就是那瓶天杀的葡萄酒。
她的梳妆台上放着两本书,一本是食谱,另一本还是食谱。
她的婚礼声势不小,几乎惊动了整个哥伦布华人圈,连刘韶东都忍不住跑去
观礼了。后来有人说,将来谁写哥伦布华人创业史不能漏了这个盛大的婚礼。
刘韶东对我说,语气非常惊讶。他说,世界真是太小了,你知道新娘是谁吗?
我们插队时在同一个知青点!
我并不惊讶,既然她插过队,一定会在某一个知青点,跟你在一起和跟任何
一个不相干的人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别。哪怕是和我自己同在一个点,我们不正是
在同一个点嘛?又怎么样?
我没附和,刘韶东谈话兴致并未因此减低。他指手划脚地说,我的天,这个
小女孩可太能混了!当初闹回城那阵子,谁都以为她将最后一个离开生产队,甚
至永远扎根在那里。因为她父亲虽然死了,但他“右派”的帽子还没死,母亲据
说改了嫁,根本没有人能帮她打通一个又一个关节。平时表现也不积极,她是闻
名全大队的小资产阶级分子。那时,她真小,长得象根豆芽菜,年纪也小,我们
都大她一截。出人意料的是,她竟是第一个回城的人!当然,许多人都不服,去
找大队长评理。大队长迫于众怒,不得不出面作了个公开的解释,他不说还好,
一把可炸锅了!说到这儿,刘韶东大笑道,????,你实在想不出那个混蛋大队
长说的有多荒谬!
我好奇心上来了,同时心里隐隐有些难受,问道,他,那个混蛋,就是大队
长说了什么?
事隔十几年,刘韶东讲起来依然有些激动,大队长说她是个恶毒的小资产阶
级分子,人小鬼大,好吃懒做,阴险狡诈……四个字的缺点他说了一大堆,还说
这些劣迹都是由她的阶级本性决定的,所以她是改造不好的,让她留下来势必破
坏知青点的纯洁性、革命性和积极性,进而影响到整个上山下乡的宏伟大业,所
以他才把她赶走了,赶得远远的,赶回城。台下人听傻了眼,如闻天方夜谭。短
暂沉默之后,胆大的跳起来指着队长鼻子骂他祖宗八代。胆小的私下找队长、书
记“交心”,痛诉自己品质多么低下,小资产阶级倾向比她严重得多,恳求组织
上从快、从严把自己“发配”回城。
刘韶东吃吃地笑起来,接着说,不瞒你,我也是“交心者”之一。这场风波
一直到两个月后大队长被抓起来才平息。
我声音嘶哑,猜到了大队长的罪名,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抓他呢?
上头说他调戏强奸女知青,判得不轻,刑期他老死狱中。谁也不知告发大队
长的那个女知青是谁,几个有受害嫌疑的女知青都不认帐,也难怪,都是些未出
嫁的姑娘,脸皮薄嘛,不过,大家都怀疑……
我没有让他说下去,对这位好心告诉我真相的好友恶声恶气地说,我他妈没
兴趣听你们当年的鸟事!
我不想听。
李琪结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有几个深夜,我听见了电话响,拿起话
筒却没人说话,我又“喂”又“Hello”,那边依然不回答,除了微弱又急
促的喘息声。我怀疑我是否得了幻听症。
在不久的中秋聚会上,我碰到了一个李琪同系的学生。她说李琪一结婚就辍
学了,找律师要了一笔钱,跑到纽约唐人街开了一家中餐馆。
感恩节前一日,我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找犹太佬大吵一顿,坚持要在年底
毕业。也许是在节庆气氛的感染了,犹太佬心情好,他竟然同意了我的要求,而
且丝毫没难为我,许诺节日后就给我安排答辩。
我实在太兴奋了,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王琳和Tony,希望他们也能
“翻身得解放”。出我意料的是,王琳一脸尴尬,没做声,还是Tony替她作
答,教授也同意让我们年底毕业。
我一听气炸了!这两个狗男女早就找过犹太佬,居然气都不跟我通一声,害
得我没头苍蝇似地单干。我脸色铁青,用中文对王琳说,怎么?你也不想做学问
啦?可惜!
不过心平气和下来,我意识到如果他们没有先提出毕业,Moses肯定也
不会让我毕业,我应该感激他们才对啊。我有点小鸡肚肠了,不象个男人。尽管
我不生他们气了,但起初让我生气的那个问题并未解决:为何王琳伙同Tony
或者Tony伙同王琳“起义”,却一点消息都不让我知道?
我写的这个故事基本上平淡无奇,奇峰出现在毕业典礼的那日。奇峰出现的
同时,我所有的疑问也都水落石出了。
典礼结束后,Tony和我身穿赶鬼服一般的博士袍,互相拥抱致贺。王琳
也穿着峨冠博带的“赶鬼服”,奇怪的是,她站在一对金发碧眼的老头老太旁边,
脸若桃花灿烂,人若过新年的喜儿。
我远远对她打个招呼转身就要走。Tony拉住我,满脸春色无边,说,
Summer,别走,你得帮我一个忙,你必须帮,因为我们是战友。“战友”
那两个字他竟用中文说的,发音正确,比我带方言口音的国语差不了多少。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干脆用中文问他,帮什么忙?
难为他居然听懂了,他说的不三不四的中文倒害得我听不懂。
后来,我想也许不是听不懂,可能是不敢相信。他怪声怪气地说,我后天和
王结──婚!我想请你作伴郎,可以吗?
他看我眼皮和嘴皮都合不拢,又重复了一遍。
我朝远处看,王琳碰到我的目光就低下头来,倒是她身边的老头老太微笑着
冲我点了点头。Tony画蛇添足介绍说那是他父母。
我舌头好久收不回来。我不记得我当时如何答复Tony的,但两天后我是
作了伴郎。在《婚礼进行曲》中,我想到我曾经说我和王琳最好的结局就是我做
她婚礼上的伴郎而非新郎,被我言中了。只是王琳永远没有机会给我做伴娘了,
这真不公平。
早在着手论文答辩的时候,我就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漫天撒resume,中
国、美国都有,所谓“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是也,哪里先要我,我就先去哪里。
博士帽的痕迹在额头尚未消失,我就接到中国XX经济信息研究所的聘书。
刘韶东比我早发resume,他已经接到好几个国内单位的录用通知,正踌躇
不知挑哪一个好,刚好录用我的研究所也给他发了聘书,于是他选择和我同殿为
臣。
我们订了同一天的机票回国。狗剩将同我们一起回去,刘韶东打算让儿子上
完中学,再让小家伙自己选择大西洋两岸的来去。
离回国还有一个星期,我忽然心血来潮,独自开车跑到纽约去了。
我漫无目的地逛,好多著名的景点,如自由女神岛、世贸大厦、洛克菲勒中
心和一些大博物馆,我一个都没去看。我只是想随便逛逛。
唐人街景观直如上海城隍庙一带一般无二,脏乱里透着一股沸沸扬扬的亲切。
我一连在唐人街逛了两天,我必须要回去了,剩下的事必须在回国前料理好。
我打算上午再最后看看这个举世闻名的唐人街,下午回哥伦布。我把车子停
在一个收费停车场,然后象前两天那样四处乱转。
走着走着,在靠近百老汇大街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一家餐馆。那餐馆毫无
特别之处,外观甚至颇为寒碜,它有个土气而亲切的名字:“根发小馆”!这四
个字闪电一般在瞬间洞穿了我,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走进餐馆。我对服务生说,你们老板在嘛?服务生说,
老板不在,她订货去了,可能晚上才回店,问我有什么事?
我心里轻轻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这样也好。
我对服务生说,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我其实是来吃饭,请问你们的招
牌菜是什么?
服务生飞快地报出菜名:韭黄鳝糊。
我说,就要它。
当服务生将菜端上来,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我无声地伸出筷子。
我吃不下去,吃了一半,我让服务生给我把菜打包。
走出餐馆,我从包里拿出两本书,悄悄放在餐馆门旁的信箱里,想想又拿回
一本。
我朝停车场的方向走,没有回头,眼睛刺刺地发痛。
从唐人街穿出来,沿着哈得逊河,不一会就上了华盛顿桥。桥很高,河面苍
苍茫茫,曼哈顿逐渐成为一帖模糊的背景。
收音机里放贝多芬的《命运交响乐》,起首那一阵阵沉重的叩击声,叩得我
狼籍满面……
2000年4月8日5·30改于新泽西Parsippany
(本文获第一届“PSI-新语丝”华人留学生网络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