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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桥遗梦(2)
送交者: Bordeaux 2003年05月28日22:28:0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古老的夜晚,远方的音乐

现在怎么办呢?弗朗西丝卡想,晚饭已毕,相对而坐.
这个问题他给解决了. "到草场去走走怎么样?外面凉快一点了."她同意之后,他从一只
背包里拿出一架相机,把背带套在肩上.
金凯推开后廊的门,给她撑着,然后跟在她后面走出去, 轻轻关上门,他们沿着裂缝的边
道穿过水泥铺的场院走到机器棚东边的草地上.那机器棚散发着热油脂的味道.
当他们走到篱笆前时,她一只手把铁丝网拽下来跨了过去, 感觉到她细条凉鞋带周围脚
上沾了露水.他也照此办理,穿靴子的脚轻松地迈过铁丝网.
"你管这叫草场还是叫牧场?"他问道.
"我想叫牧场.有牲口在,草就长不高. 当心脚底下牛粪."一轮将圆末圆的月亮从东方天
际升起,太阳刚从地平线消失,天空变成蔚蓝色. 月光下公路上一辆小汽车呼啸着疾驰而过,
消声器很响.那是克拉克家孩子的车, 他是温特塞特橄榄球队的四分卫,跟裘迪.莱弗伦森经
常约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 平时,总是五点钟开饭,晚饭过后就是电视新闻,然后是晚
间节目,理查德看,有时孩子们做完功课也看.弗朗西丝卡通常坐在厨房看书----从温特塞特
图书馆和她参加的图书俱乐部借来的书,历史.诗歌和小说,或者是在天气好的时候坐在前廊
上.她烦电视.
有时理查德叫她:"弗兰妮, 你瞧瞧这个!"她就进去和他一起看一小会儿.埃尔维期出现
时常引起他发出这样的召唤.还有甲壳虫乐队首次在"埃德.苏利文大观"出现时也叫她看,理
查德看着他们的头发,不断摇头,大不以为然.
有短暂的时间几抹红道划破天空. 罗伯特金凯指着上面说:"我把这叫做'反射'.多数人
把照相机收起得太早.太阳落山后总是有一段时候天空出现真正美妙的光和色,只有几钟,那
是在太阳刚隐入地平线而把光线反射到天空的时候."
弗朗西丝卡没说话,心里捉摸这是怎样一个人,草场和牧场的区别似乎对他那么重要,天
空的颜色会引得他兴奋不已,他写点儿诗,可是不大写小说.他弹吉他,以影像为生,把工具放
在包里.他就像一阵风,行动像风,也许本身就是风中来的.
他仰望着天空,双手插在裤袋里,相机挂在左胯上."月亮的银苹果/太阳的金苹果."他用
他的男中音中区声部像一个职业演员那样朗诵这两句诗.
她望着他说:"W.B.叶芝'流浪者安古斯之歌'."
"对,叶芝的东西真好.现实主义.简洁精练.刺激感官.充满美感和魔力.合乎我爱尔兰传
统的口味."他都说了,用五个词全部概括了. 弗朗西丝卡曾想方设法向温特塞特的沉重解释
叶芝,但是没能让大多数人理解. 她之所以选了叶芝,部分原因正是刚才金凯说的,她想所有
这些物质是会对那些十几的孩子有吸引力的, 他们身上的腺体正跳得咚咚响,就像橄榄球赛
半场休息时绕场而行的中学生乐队一样. 然而他们受对诗歌的偏见的影响太深了,把诗看作
是英雄气短的产物,这种观点太强烈了,连叶芝也克服不了.
她记得当她在班上读到"太阳的金苹果"一句时,马修.克拉克看着他旁边的男孩子,把双
手拱起来做出女人乳房的样子.他们偷偷笑着,同他们一起坐在后排的女生都涨红了脸.
他们一辈子都会以这种态度生活下去,她知道这一点.这正是她灰心丧气之处.她感以受
伤害,感到孤独,尽管表面上这个社会是很友好的. 诗人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麦迪逊县的人
为弥补自己加给自己和文化自卑感,常说,"此地是孩子成长的好地方."每当此时她总想回一
句;"可这是大人成长的好地方吗?"
他们没有什么计划,信步向牧场深处走了几百码,拐了一个弯又向屋子走去.跨过铁丝网
时夜幕已经降临,这回是他为她拉下铁丝网.
她想起白兰地来了."我还有点白兰地,或者你宁愿要咖啡?"
"存在两样都要的可能吗?"他的话从黑暗中传出来,她知道他是笑着说的.
当他们走进草地和水泥地上场院的灯照出的光圈时她回答说: "那当然,"自己听着声音
有点感到不安.为是那不勒斯咖啡馆里那种有点放荡的笑声.
很难找到两个一点没有缺口的杯子.虽然她知道他生活中用惯了带缺口的杯子, 但是这
回她要完美无缺的.两只盛白兰地的玻璃杯倒扣着放在碗柜深处, 像那瓶白兰地一样从来没
有用过.她得踮起脚跟才够得着,自己意识到凉鞋是温的,蓝色牛仔裤紧绷在臀部.
他坐在原来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注视着她.那古老的生活方式又回来了. 他寻思她头发在
他抚摸之下会有什么感觉,她的后背曲线是否同他的手合拍,她在他下面会有什么感觉.
古老的生活方式在挣扎,想要挣脱一切教养,几世纪的文化锤炼出来的礼仪.文明人的严
格的规矩.他试图想点别的事:摄影.道路或者廊桥,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现在她是什么样.
但是他失败了,但是还是在想触摸她的皮肤会是什么感觉, 两个肚皮碰在一起会是什么
感觉.这是永恒的问题,永远是同样的问题. 该死的古老生活方式正挣扎着冒到表面上来.他
把它们打回去,按下去,吸一支骆驼烟,深深地呼吸.
她一直感觉到他的目光盯在她身上,虽然他目光一直是含蓄的,从不是公然大胆的.她知
道他知道白兰地从来没有倒进过这两只杯子.她也知道,凭他的爱尔兰人对悲剧和敏感性,他
已感觉出一些这种空虚.不是怜悯. 这不是他的事.也许是悲哀.她几乎可以听到他在脑涨中
形成以下的诗句:
瓶末开过,? 杯子是空的,
她够着身体找出来,
在依阿华,
中央河流域某地,
我用眼睛望着她,
这双眼曾见过,
吉瓦洛人的亚马逊河,
也曾见过丝绸之路,
骆驼行旅扬起的尘土,
追随我身后,
飞向杳无一物的
亚洲的苍穹
当弗朗西丝卡剥掉那瓶依阿华瓶盖的封皮时,她看见自己的指甲,希望它长一,保养得好
一点.干农洗不能养长指甲,至目前为止,她从来没有在乎.
白兰地.两只玻璃杯放在桌上. 她准备咖啡时,他打开瓶子在两只杯子里斟上酒,倒得到
恰到好处.罗伯特金凯对晚饭后的白兰地是有经验的.
她心想他不知道在多少人家的厨房, 在多少好饭馆里,多少灯光暗淡的客厅里实践过这
一小手艺.他不知见过多少纤纤玉手捏着高脚白兰地杯的柱子,长长的指甲伸向他,有多少双
蓝色圆眼睛.棕色长眼睛通过异国的夜空凝视过他-----当抛了锚的帆船在岸边摇荡,当海水
拍打着古老港口的堤岸?
厨房的顶灯太亮了,不适宜喝咖啡和白兰地.弗朗西丝卡.约翰逊,农夫之妻,要让它打开
弗朗西丝卡.约翰逊,一个走过晚饭后的草地重温少女时代的旧梦的女人, 要把它熄灭.有一
支蜡烛就足够了.不过这样太过份了,他会误解的.她打开洗涤池上面的小灯,把顶灯关了,这
样不是十全十美,但是比较好.
他举杯及肩向她伸去."为了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不知怎的,这些话让她倒吸一口
气,不过她跟他碰了碰杯,虽然想说"为了古老的夜晚的远方的音乐",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们两人都吸着烟,沉默不语,喝着白兰地,喝着咖啡.野有一只山鸡鸣叫,杰克----那小
狗----在场院里吠了两声.蚊子试着冲向桌子附近的纱窗,有一只不长于思考,却相信自己的
可能自己的本能的飞蛾让洗涤池上和小灯引得团团转.
还是挺热的,没有风,现在有点潮湿.罗伯特金凯微微出着汗, 衬衫的头两个扣子解开着.
他并没有直面看着她,不过她感觉得到他即使好像在注视着窗外, 他视野的边缘也会扫到她
他转身时她可以从敞开的衬衫领口看到他的胸部,看见皮肤上小小的汗珠.
弗朗西丝卡正享受着美好的情怀,旧时情怀,诗和音乐的情怀. 不过是他该走的时候了,
她想.冰箱上的钟已指到九点五十二分.收音机是法伦.扬在唱着一支几前的老歌,弗朗西丝卡记得那是公元三世纪的殉道者,是庇护音乐和盲人的圣者.
他的酒杯空了.正当他视线从窗外回过来时,弗朗西丝卡拿起白兰地瓶颈,向那空杯子做
了个手势.他摇摇头."要在黎明中拍摄罗斯曼桥.我得走了."
她松了口气,又深深地失望.她心时来回翻腾:是的,请你走吧: 再留下来唱杯白兰地;走
吧.法伦.扬并不关心她的感觉,洗涤沁上的扑灯蛾也不关心,她不知道罗伯特金凯怎么样.
他站着,把一个背包甩到左肩,另一个放在冷藏箱上.她绕到桌子这边来.他斐鍪掷?她
握着."谢谢今晚.晚饭,散步,都好极了.你是一个好人,弗朗西丝卡. 把白兰地放在碗柜靠外
这的地方,也许过些时候会好起来的."
他都明白了,正如她想到的.不过他的话一点也没冒犯她. 他是指的浪漫情调.而且从最
好意义上讲是认真的.从他柔和的语言和说这些话的神态中她看得出来. 不过她有一点不知
道,那就是他当时真想对着厨房的四壁大喊,把以下的话刻进白灰中:"看在耶稣的份上,理查
德.约翰逊,你真是像我认定的那样,是一个大傻瓜吗?"
她送他出去,站着他的卡车旁等他把东西装进去. 小狗穿过场院跑过来围着卡车嗅来嗅
去."杰克,过来."她轻声而又严厉的命令它,于是那狗过来坐在她旁边,大口喘着气.
"再见,多保重,"他站在卡车门口正面看着她一会儿.然后,一下子坐到了方向盘后面,随
手把门关上.他转动那老旧的引擎,使劲踹着油门, 车子嘎嘎喇喇地开动了,他从窗口伸出头
来笑着说:"我想这车需要调音了."
他换挡,倒车,又换挡,然后在亮光中穿过场院. 刚好在进入黑暗的小巷之前他的左手伸
出窗口向她召手,她也挥手相报,虽然明知他看不见.
当卡车沿小巷开出时,她跑过去站在暗中注视着那红灯随着车的颠簸上下跳动. 罗伯特
金凯向左转上了通往温特塞特的大路,炎热的闪电划破夏空,杰克一跳一蹦回到廊下.
他走后,弗朗西丝卡赤身裸体站在镜台前.她骨盆因生过孩子稍微张大一点,乳房还很结
实好看,不太大不太小,肚子稍微有点圆.在镜子里看不见双腿, 但是她知道还是保持的很好
的.她应该更经常地剃剃汗毛,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理查德对性生活的兴趣不太经常,大约两个月有一次, 不过很快就结束了,是最简单的,
不动感情.似乎也不注意什么香水剃汗毛之类的事,所以人很容易邋遢起来.
她对于他更像一个生意合伙人而不是其它. 她本人的一部分觉得这样挺好.但是她身上
还有另外一个人的骚动,这个人想要淋浴,洒香水....然后让人抱起来带走,让一种强大的力
量层层剥光,这力量她能感觉到,但从末说出过,哪怕是朦朦胧胧在脑子里也没有说过.
她又穿好衣服,坐在厨房桌子边在半张纸上写字. 杰克跟着她到外面那辆福特小卡车旁,
她一开车门它就跳了进去,坐到了旅客座位上. 当她把车倒出车棚时,它把头伸到窗外,回头
看看她,又伸到窗外.她把车开出小巷,向右转到县公路上.
罗斯曼桥一片漆黑.不过杰克先跳下去在前面探路,她从卡车里拿出一个手电,把纸条用
大头针钉在桥左边入口处,然后回家.

星期二的桥

黎明前一小时罗伯特.金凯驶过理查德.约翰逊的信箱, 嚼一口银河牌巧克力,咬一口苹
果,把咖啡杯子放在座位上夹在两腿中间以免泼翻. 他经过朦胧月色中的那所白房子时抬头
望一望,摇头叹息男人多愚蠢,有些男人,多数男人.他们至少可以做到喝杯白兰地,出门时不
要摔那百叶门.
弗朗西丝卡听见那辆走调的小卡车经过.她躺在床上,光着身子睡了一夜,这是她记忆中
的第一次.她能想象金凯的样子,头发被车窗卷进的风吹起, 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
着一支骆驼烟.
她倾听车轮隆隆向罗斯曼桥的方向逐渐杳然.她开始在脑海里翻腾叶芝的诗句:"我到榛
树林中去,因为我头脑里有一团火....."她表达这首诗的方式是介乎教学和祈求之间.
他把车停在离桥比较远的地方,以便不妨碍他摄影的构图. 他从车座后面小小的空间拿
出一双胶皮靴,坐在车的踏板上解开皮靴的带子换上.把一只有两根带子的背包背在双肩,三
脚架的皮带挂在左肩,右手拎着一只背包,通过陡峭的河岸向水边走去.
要用技巧把桥放在某一角度以便在构图上突出来,同时要收进一角小溪而避开桥入口处
墙上那些乱刻的字.桥后面的电话线也是个问题,但是通过精心确定框架也可以处理好.
他把装好柯达彩卷的尼康相机拿出来装在三脚架上,拧紧螺丝钉.相机装着24毫米镜头,
他换上他最喜欢的105毫米镜头.东方已显出灰朦朦的光线, 他开始试验他的构图,把三脚架
向左移二英尺,调整了陷入溪边烂泥中的那只脚,把相机带子绕在左腕上,这是他在水边照相
时经常做的,因为由于三脚架倒在水里而损失的相机太多了.
红光出现,天空渐渐亮起来.把相机向下拉六英寸,调整三脚架的腿.还不对.再往左移一
英尺,再调整架腿.把相机在架顶放平,镜头调整到5/8. 估计一下原野的深度,通过高焦距的
技术把它放到最大限度.把拉线套紧在扳机上.现在太阳百分之四十在地平线上面,桥上的旧
漆变成一种暖红色,这正是他所要的.
从左胸口袋中拿出光谱仪,对到1/8.需要曝光一秒钟, 不过柯达胶卷能坚持到这一极限.
从取景器望过去."那桥入口处挂着什么鬼东西?"他叽咕着."一片纸.昨天并不在那儿呀."
扶稳三脚架,跑上岸去,身后的阳光迅速追上来. 那张纸整整齐齐的别在桥上.把它撕下
来连大头针一起放进背心口袋里.赶紧跑到岸边, 下去,走到相机后面,太阳已升起百分之六
十.跑得气喘吁吁,再拍一次,重复两次以便留底.没有风,草纹丝不动.为保险起见,照了三两
秒的三张一秒半的.
把镜头调到1/16,整个程序再重复一遍. 把三脚架和相机拿到小溪当中去,安置好,印上
脚印的淤泥向后移去.这段连续镜头再完整地拍一遍. 装一卷新的柯达彩卷,换镜头,把24毫
米的装上,把105毫米的放进口袋,涉水而上,离桥近些,调整.对好,核对光线,拍三张照,再照
几张备用作为保险.
把相机竖起来,重新构图,再拍,同样的场景,依次拍摄. 他的动作没有一点不灵便之处,
一切都是那么娴熟,每个动作都有道理,意外情况都得到效率的专业化的处理,不落痕迹.
上得岸来,背着器材穿桥,同太阳赛跑.现在进入紧张阶段. 抓出已经装好感光速度更快
的胶卷的相机,把两架相机都套在脖子上,爬上桥后的树. 树皮扎破了手臂----"去????!"
继续爬.现在高高在上,从一个角度望见桥,小溪上正闪着阳光.用特写仪把桥顶单独划出,然
后是桥的背阴影面.就在水边读仪器的指数,把相机架好,拍九张照片,再拍备份照,把相机放
在塞在树桠杈之间的背心上,换相机,换感光速度更快的胶卷,又照了十几张.爬下树,再下河
岸,架起三角脚,再装上柯达彩卷,构图从第一批一样,不过是从小溪对面照的.把第三架相机
从包里拉出来,那是架旧SP测距离的相机,现在是拍黑白照了. 桥上的光线一秒钟一变.紧张
的二十分钟----这种紧张只有军人.外科医生和摄影师才能体会----罗伯特金凯把背包甩进
卡车,沿来过的路驶回去.离镇西的桥有十五分钟的路程,如果他赶快的话还可能在那里照几
张照.
尘土飞扬,点起骆驼烟,卡车颠簸前进,驶过那间朝北的白木屋,驶过了理查德.约翰逊的
信箱.没有她的影子.你能期待什么呢?她是结了婚的,过得挺不错. 你也过得不错.谁需要这
些麻烦事?美好的夜晚,美好的晚餐,美好的女人.就让它这样吧,不过,天哪,她真迷人. 她身
上有一种什么,使我目光很难从她身上移开.
他绝尘而过弗朗西丝卡住处时,她正在牲口棚里劳动. 牲口的喧闹声掩盖了一切路边的
声音.而罗伯特金凯正向桥驶去,追光逐年地疾驰而过.第两座桥也很顺利.那桥在山谷中,在
他到达时周围雾还末散尽.他通过300毫米的镜头取得的景是左上角一轮大太阳,其余部分是
通向桥的蜿蜒的白石路和那座桥本身.
然后他在那老式测距离相机中收进了一个农夫赶着一匹浅棕色的比利时马拉着一辆车
在白色的路上走.这是最后的旧式老乡了,金凯想着,笑了. 当好镜头来到时,他是知道的,他
拍摄时已经能想见最后印出来是什么样. 拍竖镜头时他留下了一片光亮的天空,可以在上面
写下标题.
八点十五分时他收起三脚架,自我感觉良好.一早晨的工作是有成绩的.这是农村风味的
保守的作品,但是很好,很扎实. 那张农夫赶马车的照片甚至也许可以作封面照,所以他在图
片上方留下了空间,以便印上标题或导语.编缉们喜欢这种设想周到的工艺.这是罗伯特金凯
得以委任的原因.
他七卷胶卷差不多都照完了, 把三架相机退空,然后手伸进背心左下方的口袋里去拿另
外四卷."妈的!"大头针扎了他一下手指.他忘了从罗斯曼桥拿下的那张纸时连大头针一起放
进口袋了.事实上他连那张纸也忘了. 他掏出来,打开读:"当白蛾子张开翅膀时,如果你还想
吃晚饭,今晚你事毕之后可以过来,什么时候都行."
他禁不住微微一笑, 想象弗朗西丝卡.约翰逊带着这张纸条和大头针在黑暗中驱车到桥
头的情景.五分钟之后,他回到镇.德士古加油站的人把油箱加满,核对油量时,他用加油的投
币电话打电话.薄薄的电话薄让油污的手指翻得黑不溜秋.有两个约翰逊的名字,不过有一个
有镇上的地址.
他拨了乡下的那个号码等着. 电话铃时弗朗西丝卡正在后廊喂狗.响第二下时她拿起耳
机:"约翰逊家."
"喂,我是罗伯特.金凯."
她体内又跳动起来,像昨天一样.好像有一根东西从胸部插到腹部.
"收到你的字条了,W.B.叶芝作信使, 以及种种一切.我接受邀请,不过可能要晚点.天气
很好,所以我计划拍摄-----让我想想叫什么来着?杉树桥....今晚拍.完事可能要九点钟,然
后我还要洗一洗,所以到这儿可能要九点半到十点.行吗?"
不行,她不愿等这么长.不过她还是说:"当然可以,把工作做完吧,那才是重要的.我来做
一点很方便的东西,等你来了一热就行了."
然后他又说:"如果你愿意来看我拍照也很好,不会妨碍我的,我可以在大约五点半接你"
弗朗西丝卡思忖着这个问题.她愿意跟他一道去,但是有人看见怎么办,假如理查德知道
了,她怎么跟他说?
杉树桥与新的公路平行,在河上游的五百码处,是水泥桥.她不会太引人注意,会吗?不到
两秒钟,她决定了."好吧,我愿意.为过我自己开我的卡车去那里跟你会面,什么时候?"
"大约六点钟.那么在那里见你,对吧?回头见."
以后整天时间他就在当地的报馆里翻过期的报刊. 小镇挺秀丽,有一个满舒服的县政府
广场,他就坐在那里树荫下的长板凳上吃午饭,一小袋水果, 一些面包,还有从街对过咖啡馆
里买的一瓶可乐.
他走进咖啡馆去买可乐时刚过午后.就像在早年荒野的西部酒馆里出现了当地的枪手一
样,热闹的谈话中断了,大家都打量他.他讨厌这样,觉得不自在,但这是所有小镇的标准程序
有个新来的人!跟我们不一样!他是谁!他来这儿干什么?
"有人说他是个摄影师.说是看见他今天早晨在桥那儿,带着各式各样的相机."
"他卡车的牌子说他是从西部华盛顿那边来的."
"整个早晨都在报馆里.吉姆翻报纸找关于廊桥的资料."
"是啊.德士古的小费歇尔说他昨天到过那里打听去所有廊桥和路."
"他要知道这干什么?"
"怎么会真有人要这些桥的照片?都挺破的,快塌了."
"他头发可真长,有点儿像那些'甲壳虫'的家伙, 或者还有那个叫什么玩意儿来着?嬉皮
士!是不是?"这句话引起后边雅座里和邻桌一阵哄笑.
金凯拿着可乐走出门去,那些目光还在盯着他. 也许他请弗朗西丝卡出来是犯了一个错
误,为她着想,不是为他自己.如果有人在杉树桥看见她,第二天早餐时话就会传到咖啡馆,然
后由德士古加油站的小费歇尔接过过往行人的小钱之后一站一站传下去.也许比这还快.
他已经体会到千万不能低估小镇传递小消息的电传效应.对苏丹饿死二百万儿童可以完
全无动于衷,可是理查德的妻子和一个长头发的陌生人在一起出现,这可是是大新闻!这新闻
可以不胫而走,可以细细咀嚼,可以在听的人的心中引起一种模糊的肉欲,成为那一年中他们
感觉到的唯一的波澜.
他吃完午饭走到县府广场停车场的公用电话亭,拨了她的号码,铃响三次时她接电话,稍
稍有点气喘."喂,还是罗伯特.金凯."
她立刻胃里一阵紧缩,她想,他来不了啦,一定是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个.
"我直接了当说吧.由于小镇人的好奇心,如果你今晚跟我一块出来有问题,那就别勉强.
坦率地说,我对这里的人怎么想我完全不在乎,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晚些时候会到你这儿来
的.我要说的是我可能不该请你出来,所以你无论如何不必勉强来,尽管我很愿意你跟我一起
去."
自从上次通话之后她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是她已一定决心."不,我想看你工作,我不
担心闲话."她实际是担心的,但是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在主宰着,要做冒点风险的事.不管付
出什么代价,她就是要到杉树桥去.
"好极了.我只是想再核实一下,呆会儿见."
"好吧!"他很细致,不过这一点她已经知道了.
他四点钟回到旅馆,在洗涤池里洗了点衣服,穿上一件干净衬衫,另外放了一件在卡车里
还有一条咔叽布裤子和一双凉鞋,那凉鞋是他在一九六二年摄制关于通向大吉岭的那条微型
铁路的新闻时在印度买的.在一家小酒馆买了两箱六瓶装的布德威瑟啤酒,把其中八瓶---最
多能放进八瓶---放进冷藏箱,排在那些胶卷周围.
天很热.又真正地热起来了.依阿华午后的太阳淫威所到之处,水泥.砖.土已吸足了热气
近黄昏时更火上添油,从西方火辣辣地照过来.
小酒馆很暗,还算凉快,前门开着,天花板上有大电扇,还有一台立式电扇在门口以105分
贝的响声转着.不这不知怎的,那风扇的响声,阵啤酒味,电唱机的高音喇叭,还有酒吧前一张
张半含敌意盯着他看的脸使他感觉这儿比实际更热.
外面公路上阳光炙人,他想的是喀斯喀特山脉和基达卡附近圣胡安.德.福卡海峡沿岸的
枞树和清风.
不过弗朗西丝卡.约翰逊看起来挺凉快.她把她那辆福特卡车停在桥附近的树从后面.正
倚着挡泥板站着.她还穿着那条特别合身的牛仔裤,凉鞋,那件白色针织圆领衬衫托得她身材
倍加妩媚.他把车停在她的车旁,一边向她招招手.
"嗨!真高兴看见你.太热了!"无关痛痒的,不着边际的话.
在一个他有所动心的女人面前的老感觉又来了.除非谈严肃的事,他总是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他很有幽默感,只是稍有点怪,但是他的思想本质上是严肃的,处事认真.他母亲常说他
在四岁时就是大人了.作为一专业人员,这对他很好,但是从他的思想方法来说,这种性格在
一个弗朗西丝卡这样的女人面前对他并不利.
"我想看你制作照片,你不管它叫'拍'."
"你马上就会看见的,而且你会发现这相当枯燥.至少其他人一般都这样认为.这跟听别
人弹钢琴不一样,那你能参地进去共同欣赏,摄影这玩意儿,制作和表演之间要隔很长时间.
今天我只是制作,等照片在什么地方登出来,那才是表演. 你今天要看到的只是大量的胡摆
乱弄.不过太欢迎你来了,事实上你来了我很高兴."
她反复品味着最后几个字,他不一定需要说.他可以说到欢迎为止, 但是他没有止于此.
他是真诚地高兴看到她,这很清楚. 他希望她到这儿来的本身也能使她体会到同样的意思.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她看着他穿胶靴时问道.
"你可以帮着拿那个蓝背包,我拿那个土黄色的三脚架."
于是弗朗西丝卡成了摄影师助手. 他刚才说的不对.可看的多着呢.这是某种表演,只是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她昨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把她吸引住,部分也是因为这个.他优美的
风度,犀利的目光,正在工作的上臂的肌肉, 特别是他移动身体的姿势.所有她认识的男人与
他相比都显得笨手笨脚.
但不是他行动匆忙,相反,他完全从容不迫. 他有一种羚羊般的素质,尽管她看得出他柔
韧而坚强.也许他更像豹而不像羚羊.是的,豹,就是它. 她感觉得出来他不是被捕食物,而是
相反.
"弗朗西丝卡,请递给我那架有蓝背带的相机."
她打开背包,拿出相机,对这些他随随便便摆弄的昂贵的器材特别小心翼翼.相机的镀铬
的取景器上刻着"尼康",左上角有一个"F"字母.
他此刻正跪桥的东北方向,三脚架调的很低,他伸出左手, 眼睛没有离开取景器,她把相
机递给他,看着他的手摸到相机后一把抓住镜头. 他摆弄一下她昨天看见的从背心挂出来绳
子的活塞,快门闪了一下,他扳了一下快门,又闪了一下.
他摸到了三架顶,拧松了螺丝钉,把相机卸下来换上了她给他的那架.他在拧紧新相机时
回过头来向她笑着说:"谢谢,你是一流的助手."她脸微微红了一下.
天哪,他是怎么回事!他像从外星骑着彗星尾巴乘风而来落在她巷子口的什么生物.我为
什么不能简单地说一句"不谢"?她想.我在他面前有点迟钝, 但是这不是由于他的所为,是我
自己,不是他.我就是不习惯和他这样思想敏捷的人在一起.
他涉过小溪走到对岸.她带着蓝背包从桥上穿过去站在他背后,感到很快活,快活得奇怪
这里充满活力,他工作方式中有一种力量.他不是等待天然景色,而是轻柔的地把它掌握过来
根据自己的想象加以塑造,让大自然来适应他心目中所见到的景象.
他把他的意志强加于景观,用不同的镜头,不同的胶卷,有时用一个滤光器来抵消光线的
变化.他不是单纯地同自然作斗争,而是用技巧和智慧来主宰它.农夫也用化学物质和压土机
来主宰大自然.但是罗伯特改变大自然的方式是有弹性的, 每当他工作完毕之后总是让事物
恢复本来面目.
她看着他跪下去时牛仔裤紧绷在他臀部肌肉周围,看着他褪色的蓝斜布纹衬衫贴在背上

银发盖在衣领上,看着他怎样跪坐下来调整一项设备.长久以来第一次,她单是由于注视别人
而两腿之间湿漉漉的.当她感觉以这一点时就仰望夜空深深呼吸,听见他轻声骂了一句,因为
有一个滤光片卡住了,从镜头上拧不下来.
他又涉水回来向卡车走去,穿着胶靴啪嗒啪嗒在水里走着.弗朗西丝卡钻进了廊桥.当她
从另一端出来时,他正蹲在那里拿相机对着她.她沿着大路向他走去时他按了一下快门,扳过
来,又按第二下,第三下.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别担心,"他笑着说,"不得到你的允许我决不会把这些照片用在任何地方. 我在这里的
工作已经做完.我想我先到旅店去冲个澡再出来."
"好吧,随便你.不过一条毛巾,一次淋浴,或者那水泵或者随便什么东西我总还可以提供
的."她低声.奶切地说.
"好吧,听你的.你先去吧,我要把这些器材装进哈里----我的卡车---然后立刻就来.
她把理查德的新福特车退出树丛,开到桥外的路上,左转弯向温特塞特方向,然后插入西
南朝家开去.风沙太大,看不见他是否跟在后面,不过有一次在绕过一个弯道时她觉得她看见
了他的车灯,在一英里之外,随着那他管它叫"哈里"的卡车上跳动.
那一定是他,因为她刚一到家就听见他的车驶进小巷.杰克先吠了几声,随即静了下来,
自己咕噜着:"就是昨天那小子,我猜,那没事儿."金凯停下来跟它说了会话.
弗朗西丝卡从后廊走出来,"冲澡吗?"
"那太好了,给我指路吧."
她领他上楼到浴室去,那是孩子们长大之后她逼着理查德装的. 这是极少数他拗不过她
的要求之一.她喜欢在晚上洗长时间的热水澡, 而且不想让十几岁的孩子闯入她的私人地盘.
理查德用另外一个浴室,他对她浴室内的妇女用品感到不适服,用他的话说,"太风骚".
到这间浴室非通过他们的卧室不可.她给他开了门, 从脸盆下面的柜子里拿出几条大小
不一的毛巾."需要什么就随便用,"她轻轻咬着下嘴唇微笑着说.
"如果你有剩的话,我想借洗发精用用,我的放地旅馆了."
"当然可以.你挑吧."她把三个不同的瓶子放在台面上,都是用过半瓶的.
:谢谢."他把干净的换洗衣服扔在床上,弗朗西丝卡注意到了咔叽布裤子,白衬衫和凉鞋
当地男人没有穿凉鞋的. 有少数从镇上来的人开始在高尔夫球场上穿百慕大短裤,但是农夫
们都不穿.可凉鞋....从来没有.
她走到楼下,听见淋浴开始响了.他现在是光着身子,她想着,感到下腹有异样的感觉.
当天早些时候他来过电话之后,她曾驱车四十里到得梅音去,进了一家卖酒的店.她对酒
没有经验,向售货员要好葡萄酒. 售货员也不比她多懂多少,这没关系.于是她就自己一排排
看过去,忽然看见一瓶上面贴着"瓦尔波里切拉"商标. 她记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意大利干葡
萄酒,于是买了两瓶,还有一个细颈玻璃瓶的白兰地,觉得自己放荡不羁而老于世故.
下一步,她到市区一家店物色一件夏装.她找到了一件浅粉色细背带的.那衣服后背开得
很低,前领陡地凹下去,穿起来半截乳房露在外面, 腰间用一根细带子系起来.又买了一双凉
鞋,很贵,平底,鞋帮上有精细的手工花纹.
下午,她做夹馅辣椒,用蕃茄酱,黄米,奶酷和香菜末拌馅儿, 然后是简单的菠菜色拉,玉
米面饼,甜点是苹果酱蛋奶酥.除了蛋奶酥之外,都放进了冰箱.
她急急忙忙把新买的连衣裙改短到齐膝.得梅音的有夏初时登过的一篇文章说
这是今年流行的长度.她一向认为新潮服装怪里怪气的,那是人们乘乘地听命于欧洲设计师.
不过这个长度对她特别合适,所以她就把裙边裁到那里.
葡萄酒是个问题.这里的人都把它放到冰箱里,可意大利他们从来不这么做.但是就放在
厨房台子上又太热.她想起了水房,夏天那里温度总是在华氏六十度上下,于是她把葡萄酒靠
墙放着.
楼上淋浴停止时刚好电话铃响了.是理查德从伊利诺伊打来的.
"一切都好吗?"
"好."
"卡洛琳的小牛要在星期三评判.第二天我们还要看点别的.星期五回家,会比较晚."
"好吧.好好玩,回来开车小心点."
"弗兰妮,你没事吧?声音有点不太对."
"没事儿,我挺好.就是天太热.洗个澡就好了."
"好吧,问杰克好."
"好,我会的."她瞥了一眼杰克,它正趴在后廊的水泥上.
罗伯特.金凯从楼上下来进入厨房.白色封领衬衫, 袖子刚好卷到胳膊肘,浅咔叽布裤子,
棕色凉鞋,银手镯.衬衫头两个扣子敞着,露出银项链.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梳得整整齐齐,中
分印.她对凉鞋感到新奇.
"我现在把野我穿的脏衣服拿到车里去,然后把那些家伙拿进来擦擦干净."
"去吧.我要洗个澡."
"要不要洗澡时喝杯啤酒?"
"要是你有富余的话."
他先把冷藏箱拿进来,给她拿出一瓶,为她打开. 她找出两只玻璃杯当啤酒杯.他回到卡
车时她拿着啤酒上楼,注意到他已经把澡盆洗干净.于是放了一大盆热水泡了进去,把啤酒杯
放在澡盆旁边的地上,开始擦肥皂,剃汁毛. 几分钟以前他刚在这儿躺过,她现在躺的地方热
水曾流过他的身体,她觉得十分性感.几乎一切与罗伯特.金凯有关的事都开始使她觉得性感
像洗澡时喝一杯冷啤酒这样简单的事, 她都觉得多么风雅.为什么她的理查德就不能有
这样的生活?她知道部分的原因是长期习惯养成的惰性.所有的婚姻,所有的固定的关系都是
有可能陷入这种惰性的.习惯使一切都可以预见,而这预见本身又带来安逸,这点好也体会到
了.
还有那农场,像一个缠人的病人一样需要时时刻刻关心, 尽管不断更新的代替人力的设
备使劳动比以前减轻了许多.
可是这里的生活还不止于此.可以预见是一回事,怕改娈又是一回事.理查德就是怕改变
他们婚后生活的任何改变他都害怕.总的说来连谈也不愿意谈.特别不愿谈性爱.性感这东西
对他说来是危险的,在他的思想方法中是不体面的.
可是他决不是绝无仅有的,而且也决不能责怪他. 在这里树起的拒自由于外的屏障是什
么?不仅存在于农场上,而是存在于乡村文化之中,就这一点而言,也可能是城市文化.为什么
要树起这些围墙,篱笆来阻挠男女之间自然的关系?为什么缺少亲密的关系,为什么没有性爱
妇女杂志正在谈论这些事, 女人们开始不仅对自己生活中卧室里发生的事情有所期待,
而且对自己在更大范围的设计图中的地位也有所期待.像理查德这样的男人----她猜想大多
数男人----受到这捉期待的威胁. 从某种意义上讲,女人正在要求男人们既是诗人同时又是
勇猛而热情奔放的情人.
女人看不出二者之间有什么矛盾,男人们却认为是矛盾的.他们生活中的更衣室,男人的
晚会,弹子房和男女分开的聚会都定出一套男性的特点, 这里面是容不下诗间或者任何含蓄
细致的情调的.所以,如果性爱是一种细致的感情,本身是一种艺术----弗朗西丝卡认为是的
----那么,在他们的生活结构中是不存在的. 于是男女双方在巧妙的互相应付中继续过着同
床异梦的生活.与此同时女人们在麦迪逊县的漫漫长夜只有面壁叹息.
而罗伯特.金凯的头脑中有某种东西对这一切心领神会.这点她能肯定.
她披着毛巾走进卧室时注意到已经十点过了一点儿. 天还很热,不过洗澡使她凉快下来.
她从衣橱里拿出新衣服.
她把长长的头发拢到后面用一个银发卡卡住,戴上一幅大圈圈的银耳环, 还有也是那天
早晨在得梅音买的开口的银手镯.
还是"风歌"牌香水.在拉丁式的高颧骨的两颊薄施胭脂,那粉红色比她的衣服还要淡.她
平时穿着短裤短衫在田间劳动而晒黑了的皮肤衬托得全套服饰更加鲜亮.裙子下面露出两条
修长的腿,十分好看.
她在镜台前转过来又转过去打量自己. 她想,我已是尽力而为了,然后又高兴地说出声,
"不过还是挺不错的."
她走进厨房时罗伯特.金凯正在喝第二杯啤酒,并且在重新把相机装进包里.他抬头看着
她."天哪,"他柔声说.所有的感觉,所有的寻觅和苦思冥想, 一生的感觉,寻觅和苦思冥想此
时此刻都到眼前来.于是他爱上了弗朗西丝卡.约翰逊----多年前来自那不勒斯的,依阿华州
麦迪逊县的农夫之妻.
"我想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些嘶哑-----"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说你简直是
光艳照人,照得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我是认真的.你是绝代美人,弗朗西丝卡,是从这个词的
最纯正的意义上说."
她可以感觉得出来他的倾慕是真诚的.她尽情享受这欢乐和得意,沐浴其中,听凭漩涡没
顶,像是多年前抛弃了自己今又归来的不知何方仙女双手洒下的甘油浸透每个毛孔.
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爱上了罗伯特.金凯----来自华盛顿州贝灵汉的,开着一辆名叫哈里
的旧卡车的摄影家----作家.

又有了能跳舞的天地

在一九六五年八月那个星期二的晚上,罗伯特.金凯目不转睛的盯着弗朗西丝卡.约翰逊
她也牢牢地看着他.他们在相距十英尺外紧紧拴在一起,牢固地,亲密地,难分难解.
电话铃响了. 她还盯着他看,第一声没有挪动脚步,第二声也没有.在第二声响过第三声
尚没响起之前的长时间寂静之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看他的相机袋. 于是她才能
挪步穿过厨房,拿起正好挂在他椅子背后墙上的电话.
"约翰逊家....嗨,玛吉,是的,我很好.星期四晚上?"她算了一下,他说他要呆一星期,他
是昨天到的,今天刚刚星期二,这回说谎的决心很容易下.
她站在通向游廊的门口,手里拿着电话,他坐在她能摸得着的地方,背对着她. 她右手伸
过去随便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是有些妇人对她们心上的男人常有的姿态. 仅仅不到二十四
小时,罗伯特.金凯已经成了她的心上人.
"噢,玛吉,我那天没空,我要到得梅音去采购,我压下了好多事没做,这是好机会,你知道
理查德和孩子们正好出门去了."
她的手轻轻在他身上.她能感觉得出他领子后面从脖子到肩膀的肌肉. 她望他梳着整齐
的分头的银发,看它怎样披到领子上.玛吉还在叨叨.
"是的,理查德刚来过电话....不,明天,星期三才评判呢.理查德说他们要星期五很晚才
回家.他们星期四还要看点什么.回来要开很长时间的车.特别是那辆运牲口的车...不,橄榄
球赛还要再过一个星期之后才开始,呃呃,一星期,至少迈克是这么说的."
她意识到隔着衬衫他的身体有多热.这股热气进入她的手,传到她的胳膊,然后散到全身
任意流动,到处通行无阻,她也的确丝毫没有想加以控制. 他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愿出任
何足以引起玛吉怀疑的声响.弗朗西丝卡理解这一点.
"噢,是的,那是有个人问路." 她猜一定是弗洛埃德.克拉克一回家就告诉他妻子昨天路
过约翰逊家时看见场院里停着一辆绿色小卡车.
"是个摄影记者吗?咳,我不知道.我没注意.可能是吧."现在谎话来得越来越容易了.
"他是在找罗斯曼桥....是吗?给那些古旧的桥拍照,呵?那好,这最不碍事了."
"嬉皮士?"弗朗西丝卡咯咯笑了起来,看着金凯的头慢慢来回摇着."嗯,我不太知道嬉皮
士是什么样儿的.这家挺有礼貌的.他只呆了一两分钟就走了.....我不知道意大利有没有嬉
皮士,玛吉,我已经八年没去过那儿了.而且,我刚才说过,我想我就是看见了也不一定知道那
就是嬉皮士."
玛吉谈到她在什么地方读到的关于性解放,群居,吸毒等等."玛吉,你来电话时我正准备
进澡盆呢,所以我想我得赶快去了,要不水就该冷了.好,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再见."
她不想从他身上把手抽走,但是现在没有借口不挪走了. 于是她走到洗涤池旁打开收音
机.还是乡村音乐.她转动频道,直到出来一个大乐队的声音,就停在那里.
"坦吉林."他说.
"什么?""那首歌的名字叫坦吉林, 是关于一个阿根廷女人的."他又在左言右顾了,随便
说点什么都行,就为拖廷时间抵制那感觉.她听见他思想深处轻轻一声门带上了,把两人关在
一间依阿华的厨房中.
她温柔地向他微笑:"你饿了吧?我晚饭已经做好了,你什么时候想吃都行."
"今天一天过得真好,真丰富. 吃饭前我想再喝一杯啤酒.你愿意陪我喝一杯吗?"他在支
吾其词,寻找自己的重心,而每时每刻都在失去重心.
她愿意喝一杯.他打开两瓶,把一瓶放在她那边桌子上.
弗朗西丝卡对自己的外表的感觉都很满意.女性化.这就是她的感觉.轻盈.温暖.女性化
她坐厨房椅子上,跷着二朗腿,裙边掀到右膝以上.金凯靠在冰箱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右手拿
着布德威瑟啤酒.她很高兴他注意到了她的腿.他的确注意到了.
她的全身他都注意到了.他本来可以早点退出这一切,现在还可以撤.理性向他叫道:"丢
下这一切吧.金凯,回到大路去,拍摄那些桥,到印度去, 中途在曼谷停一下,去找那个丝绸商
女儿,她知道所有古老的令人迷醉的秘方.同她一起到森林水池中赤身游泳,然后把她从里到
外翻个个儿,听她的尖叫声,把这些丢开吧!"----现在那声音已经是牙缝中迸出来的嘶嘶声:
"你昏了头了."
可是那慢步探戈舞已经开始了. 他能听见在某个地方有手风琴正在奏这支舞曲.也许是
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他不能确定. 但是它正慢慢逼近他.那声音模糊了他的
一切行为准则,使得除了合二为一之外,其他一切选择都逐渐消失.那乐曲毫不留情地向他逼
来,直到他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出路,只剩下走向弗朗西丝卡.约翰逊一条道.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跳舞,这音乐跳舞挺不错的."他以他特有的认真而怯生生的神情
说.然后又赶快找台阶下,"我是不大会跳舞的,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也许在厨房里还可以应付
杰克在抓游廊的门,要进来.让它在外面呆着吧.
弗朗西丝卡只微微红了一下脸."好吧.不过我不大会跳舞....已经不大跳了. 我在意大
利当姑娘的时候常跳舞,可现在只到新年时候跳得多些,平时只偶然跳跳."
他笑笑,把啤酒放在切菜台上.她站起身来,两人向对方移动."这里是芝加哥WGN电台,现
在是各位的星期二舞会节目时间."那男中音播音员报告说,"广告之后我们继续."
他俩都笑了,电话,广告.总在东西不断把现实插到他们中间.他们对此心照不宣.
不过他已经伸出手来,不管怎样已经把她的右手握在他左手之中. 他轻松地靠在切菜台
上,双腿交叉站着,右踝在上.她在他身旁,靠在洗涤池上,望着桌子边的窗外, 感觉到他细长
的手指攥着她的手.没有一丝风,玉米在成长.
" ,等一下."她不情愿地从他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打开柜子右边底层, 拿出两支白蜡
烛来,那是她当天早晨在梅得音买的,同时还买了两个铜烛台.她把它们放在桌子上.
他走过去,把它们斜过来依次点着了,她同时关上顶灯.现在一切都在黑暗中, 只有那两
根直挺挺的小火苗在一个无风的夜晚亲闪也不闪.这简朴的厨房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音乐又开始了,对他俩来得正好,那是的慢处理.
她感到有点尴尬,他也是.不过他拿起她的手,一只手放在她腰间,她进入他的怀抱,尴尬
的局面就消失了.不知怎地进行得很顺利.他把手在她腰间再往前挪了挪,搂得她更近些.
她能闻见他的气味,干净,擦过肥皂,热乎乎的.这是一个文明人的基本的好闻的气味,可
他的某一部分又像是土著人.
"香水很好闻."他说,一面把他俩握着的手放到他的胸前靠肩膀处.
"谢谢."
他们慢慢地舞着,向哪个方向也没移动多少.她能感觉到他的腿顶着她的,他们的肚子偶
然碰到一下.
歌声停止了.但是他还搂着她.嘴里哼着刚才这支歌的调子,他们保持原样, 直到下一支
曲子开始.他自然而然地带着她跟着音乐跳起来,他们就这样继续跳着舞,窗外蝉声长鸣哀叹
九月的到来.
她隔着薄棉布衬衫能感到他肩膀的肌肉.他是实在的,比她所知道的任何事物都实在.他
微微前俯使脸颊贴着她的脸.
在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他有一次提到自己是最的牛仔之一.那时他们正坐在后边压水泵
旁边的草地上.她不理解,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有一种人是过时的产品,或者差不多如此.世界正在组织起来,对我和有些人说来
太组织化了.一切事物都各就各位,每一件事物都有它的位置. 是的,我承认我的相机是高度
组织化的,但是我指的不止是这类事.规章制度,法律.社会惯例. 等级森严的权力机构.控制
范围.长期计划.预算.公司的权力,我们信赖'布德啤酒'.到外都是皱巴巴的套装和贴在衣襟
上的姓名卡."
"人的人不一样,有些人在即将到来的世界里可以如鱼得水; 而有些人,也许就是像我这
样的少数人不行.你看看电脑.机器人以及它们能做的事. 在旧世界里这些事我们都能做,是
为我们设计的,别人或机器都干不了.那时我们跑得很快, 强壮而敏捷,敢作敢为,吃苦耐劳.
我们勇敢无畏,我们既能远距离投长矛,又能打肉搏战."
"最终,电脑和机器人要统治一切.人类操纵这些机器,但这不需要勇气和力量,以及任何
我刚才说的那些特质.事实上,人已经过时了,无用了.只需要精子库传宗接代,而这已经开始
出现了.女人说大多数的男人都是不中用的情人,所以用科学来代替性爱也没多大损失."
"我们正在放弃自己驰骋的天地,组织起来,矫饰感情.效率,效益还有其他种种头脑里想
出来的花样.既然失去了自由驰骋的天地,牛仔就消失了,与此同时山上的狮子和大灰狼也消
失了.为旅游者下的余地不多了."
"我就是最后剩下的牛仔之一.我的职业给了我某种自由驰骋的天地,是当今能得到的最
大的天地了.对这我不感到悲哀,也许有一点怅惘. 但这是必然要到来的,也许这是唯一我们
可以避免毁灭自己的途径.我的论点是:男性荷尔蒙是这个星球上一切麻烦之源.统治另一个
部落或另一个战士是一回事;搞出导弹来却是另一回事. 拥有力量来像我们正在做的那样破
坏大自然那可又是另一回事了.雷切尔.卡尔逊是对的,约翰.米尔和奥尔多.利奥波德也是对
的.
"现代社会的祸根在于男性荷尔蒙在它能起长期破坏作用的地方占了压倒优势. 既使不
谈国家之间的战争或是对大自然的袭击,也还存在那种把我们隔离开来的进攻性和我们需要
研究解决的问题.我们需要以某种方式使这种荷尔蒙升华或者至少把它们控制起来."
"大概已经到了该收起童年时代的事物长大成人的时候了. 真见鬼,我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承认这一点.我正努力拍摄一些好照片.然后在我变得完全过时,或是造成严重损害之前退
出生命."
多少年来,她常常思考他说的这段话.从表面上看他似乎是对的,但是他的作风与他说的
完全矛盾.他有一种一往无前的进攻性,但是他好像能够控制它,能够随自己的意愿加以发动
或释放掉.这正是使她迷茫而又倾心之外----惊人的激烈,而又掌握得极有分寸,激烈得像一
支箭,伴随着热情,没有丝毫低级趣味.
在那个星期二的夜晚,他们在厨房里跳舞,逐渐地. 在不知不觉地越来越紧地靠在一起.
弗朗西丝卡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心想不知他隔着她的衣服和自己的衬衣能否感觉到她的乳房
又觉得一定能的.
她觉得他真好,希望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继续放老歌曲, 继续跳舞,继续贴着他的身体.
她又恢复了女儿身,还有能再翩翩起舞的天地. 缓慢而又持续地,她回归本原,回到她从末去
过的地方.
天很热,很潮湿,远处西南方向传来雷声,扑灯蛾奔烛光而来贴在纱窗上.
现在他已完全陷进她的怀抱,她也是一样. 她挪开了脸颊,抬起头来用黑眼睛望着他,于
是他吻她,她回吻他,长长的,无限温柔的吻,如一江春水.
他们放弃了假装跳舞,她双臂抱住他的脖子.他左手在她背后腰际,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
头颈面颊的头发.托马斯.沃尔夫曾提到"古老的渴望的的鬼魂".现在这鬼魂在弗朗西丝卡身
体里,在他们俩的身体里蠢蠢欲动.
弗朗西丝卡在六十七岁生日时坐在窗口望着秋雨细细回味. 她拿着白兰地到厨房去,停
下来凝视着他们俩人曾经站过的那块地方,内心汹涌澎湃不能自己.每时都是这样的.这感情
太强烈,以至于多年来她只敢每年详细回忆一次,不然单是那感情的冲力就会使她精神崩溃.
她必须克制自己不去回忆,这已成为她生死攸关的问题, 尽管近年来那些细节越来越经
常地回到脑海中来.她已停止设法制止他钻进她的身体. 形象十分清晰.真实而且就在眼前.
然而又是那样久远,二十二年之久.但是慢慢地它再次成为她的现实,是她值得活下去的唯一
的现实.
她知道她已六十七岁,并且接受这一现实. 但是她无法想象罗伯特.金凯已经七十五岁.
不能想,不堪设想,甚至连设想一下本身也不能设想.他就在这厨房里同她在一起,白衫衬,灰
长发,咔叽布裤子,棕色凉鞋,银手镯,银项链.他就在这里,胳膊搂着她.
她终于脱开了他,离开他们在厨房站着的地方, 拉起他的手走向楼梯,走上楼梯,经过卡
洛琳的房间,经过迈克的房间,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现在,这么年之后,弗朗西丝卡拿着她的白兰地慢慢走上楼梯,右手拖在后边以回味当时
他跟在后面上楼,经过走廊进入卧室的情景.
那有血有肉的形象铭刻在她脑海中,清晰得一如她边缘整齐的摄影. 她记得梦一般的脱
衣的程序,然后两人赤裸裸躺在床上.她记得他如何趴在她的身上,将胸部贴着她的肚皮缓缓
移动,然后移过她的乳房.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一动作,好像老动物学教科书里写的动物求偶
的仪式.他在她身上移动的同时轮番吻她的嘴唇和耳朵,舌头在她脖子上舐来舐去,像是南非
草原的草丛深处一只漂亮的豹子可能做的那样.
他就是一只动物,是一只优美,坚强.雄性的动物,表面上没有任何主宰她的行为,而事实
上完完全全的主宰了她,此时此刻她所要的正是这样.
但是这远不止于肉体----尽管他能这样长时间不疲倦地做爱本身也是其中一部分.爱她
是精神上的.近二十年来人们谈爱情谈得太多了,这个字眼几乎都用俗了.但是她爱他是精神
上的,决不是俗套.
在他们做爱的当中,她用一句话概括了她的感受,在他耳边悄声说:"罗伯特,你力气真大
简直吓人."他力气的确大,但是他十分小心的使用它.然而还不仅如此.
性爱是一回事.她自从见到他以来,一直有预期----至少是一种可能性---享受某种快感
摆脱日常千篇一律的方式.但是她没有预料到他这种奇妙的力气.
简直好像他占有了她的全部,一切的一切,让人害怕的正是这一点.从一开始她从来没有
怀疑过不管他们俩做什么,至少她有一部分是可以保持超越于罗伯特.金凯之上的,那一部分
属于她的家庭和麦迪逊县.
但是他就这么拿走了,全部拿走了. 从他一开始从卡车里走出问路时她就早该知道这一
点.那时他就像沙漫教的巫师,她最初的判断是对的.
他们连续做爱一小时,可能更长些,然后他慢慢脱出来,点了一支烟,也为她点上一支烟.
或者有时候他就静静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总是抚摸着她的身体.然后他又进入她体内,一边爱
着她,一边在她耳边悄悄说些温情的话,在话语之间吻她,手放在她腰际把两人相互拉进自己
的身体.
于是她喘着气,开始浮想联翩, 听凭他把她带到他生活的地方去,而他生活在奇怪的.鬼
魂出没的地方,远在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之前的地方.

她埋在他的脖子里,皮肤挨着他的皮肤, 能够闻到河流,森林篝火的气息;能够听到很久
以前冬夜火车站火车喷着汽出站的声音;能够看到穿着黑色长袍的旅行者沿着结冰的河穿过
夏天的草场坚定地披荆斩棘向着天尽头走去. 那豹子一遍又一遍掠过她的身体,却又像草原
长风一遍又一遍吹过,而她在他身下辗转翻腾, 像一个奉献给寺庙的处女乘着这股风驶向那
美妙的,驯服的圣火,勾画出忘却尘世的柔和线条.
于是她屏息轻声地喃喃细语:"罗伯特,罗伯特,我把握不住自己了."
她多年以前已经失去的性欲的亢奋, 现在却和一个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什么生命长时
间地做爱.她对他这个人和他的耐力感到惑然不解,他告诉她,他能在思想上和肉体上一样达
到那些地方,而思想上的亢奋有它自己的特性.
她完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他拉来一条不知什么绳索,把他们两个紧紧绑在一
起,绑得这么紧,如果不是由于她从自己身上挣脱出来的那种冲天的自由感,是会窒息的.
夜正浓,那伟长的盘旋上升的舞蹈连续着. 罗伯特.金凯拚弃了一切线条感,回到他自己
只同轮廊,声音和影子打交道的那部分.他一直走向最古老的方式,依靠夏草的秋叶上阳光照
亮的融霜作为烛光指引的方向.
他听见自己向她耳语,好像是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说话.是里尔克的诗的片断"我
围着古老的灯塔....已绕行几千年."还有印地安人那瓦荷族的太阳之歌中的词句,向她诉说
她给他带来的种种幻象:空中飞沙,红色旋风,棕色鹈鹕骑在水獭背上沿着非洲的海岸向北游
去.
在她弓身向他贴近时,一种声音,细微的, 含意不清的声音从她口里发出.但这是他完全
理解的声音,就在这个女人身上,在他肚皮紧贴着她,探进她体内深处的女人身上,罗伯特.金
凯长年的寻觅终于有了结果.
终于,他明白了一切:他走过的所有荒野沙滩上所有那些细小的脚印,那些从未起锚的船
上装的神秘的货箱,那些躲在帘幕后面看着他在昏暗的城市曲折的街道上行走的一张张脸--
--所有的这一切的意义他终于都明白了.像一个老猎人远行归来,看到家中的篝火之光,所有
的孤寂之感一下了溶解了.终于,终于....他走了这么远. 这么远来到这里.于是他以最完美
的姿势在她身上,浸沉于终身不渝的,全心全意的对她的爱之中.终于!
到天亮时他稍稍抬起身子来正视着她的眼睛说:"我在此时来到这个星球上,就是为了这
个,弗朗西丝卡.不是为旅行摄影,而是为爱你.我现在明白了.我一直是从高处一个奇妙的地
方的边缘跌落下来,时间很久了,比我已经度过和生命还要多许多年.而这么年来我一直在向
你跌落."
他们下楼时收音机还开着.开已破晓,但太阳还躲在一层薄薄的云后面.
"弗朗西丝卡,我要求你为我做一件事."他笑着说,弗朗西丝卡正在手忙脚乱的摆弄咖啡
壶.
"什么事?"她看着他,心里想着,天哪,我多爱他.她有点把握不住自己,还想再要他,永无
止境.
"套上你昨晚穿的牛仔裤和圆领衫还有那双凉鞋,不要别的.我要照一张相留下你今天早
晨的样子,一张只给我们俩的照片.
她走上楼去,两腿由于整夜绕在他身上而有点发软,穿好衣服, 同他一起走到牧场上.就
在那里他给她照了这张她每年都翻出来看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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