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当人类失去快乐的感觉时,是否会哭泣?
当人类失去悲伤的感觉时,是否会用快乐代替?
快乐并非因为快乐,而是因为人们时常忧伤。
人生的痛苦在于太想去把握原本无法把握的事情。
----- 《圣经•六翼天使》
三天后,夏竞离开了北京,还是奔赴巴黎。这次我没有去送他。不是我不想去,是他不让。他跟我说让我以后现实一点,这样的现实对自己的感情而言,不是欺骗,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种妥协。如果真是那么需要有一份感情的话,凑合着看上了就接纳了吧,别太委屈了自己。有时候心里的期待和现实的取舍注定了是一种悖论。而他现在所做的、和为我做的,不过是想这么做罢了,谁也不必耽于此。对于感情,我们早就不是很幼稚的年纪了。
几天以后,我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又打开了电脑,联机上网。邮箱里躺满了信,一一打开,浏览的速度快得可以追上260迈的赛车,然后,一一删除,点击着鼠标象是在完破雷游戏。有一封邮件附带了一张照片,是夏竞的,打开,这是我第一次在平面上看到他的样子。他在地中海边的阳光下灿烂地微笑,身后是一碧如洗的晴空,绚亮闪耀得让我目眩神迷。那是种似曾相识的光芒••••••眼眶痒痒的,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顺着脸颊滴落,亮光一闪,跌在手背上,粉碎了。
等到后来我去了澳洲的时候,夏竞重新回到了北京。他又跟我说他走在漫无边际的长安街上,整个人空落落的,突然发现北京与他无关了。他不过就是一个外乡人,一路上的漂泊,栖息在北京了;而一个叫殷拂的女人,一度成为了他和北京之间的一丝纽带,而现在,她也走了。他说,“在你走的这些时候,让我来替你看管这空荡荡的北京城吧——空荡荡是什么意思?空荡荡就是它比四百平方公里还要辽阔,比黄昏还要深邃。我之所以替你看管,因为我你走了我便变得无所事事了。我独自坐在这里,一边想你,一边喝着千里万里的西北风。”
这是为什么?又是谁在折磨谁呢?
我回复夏竞说,我爱着他,像爱着一个前生的诅咒;我等着他,像等着一个来世的许诺。虽然,我从未抱过希望。但是,我不会让自己太痛苦的。——我知道,全世界的孤独都如此相似。
我们记得对方的余温,不论是被窝里的还是语言里的。我们能拥有的,也就这些了。当他的家里真的有了夏师母的时候,余温也就该结冰了。
好在现在还没有。
于是就心甘情愿地开始听许美静,一些已经老去的歌,我脆弱的眼睛看见你生了病,世界沉沦我还要你疼••••••
——北京啊,你总能让我想哭一场。
相思欲寄从何寄,且把圈儿替••••••
当所有的人都找了妥帖的借口离开了我之后,我收到了贴着澳洲移民局颁发的永久居留签证的护照。
总算还有人和事在收留我。
我在准备正式离开中国之前,我回到了我的故乡——江城。在现时现代,一个小女人凭着自己的本事拿了一个外国身份,即使她到了国外以后算个nothing,但在这也足够算是个可以衣锦还乡的理由了。
十七
塞壬的歌声可以穿透一切,被诱者的激情能打碎比锁链和桅杆更坚硬的东西。可俄底修斯没有想到这些,尽管他也许曾有所耳闻。他对那点儿蜡和那捆铁链深信不疑,为自己的小计谋洋洋得意,驾船向塞壬驶去。
—— 卡夫卡 《塞壬的沉默》
我从越来越多的年轻或者即将告别年轻的女孩子身上看到了“生活”这个词的四个定义: 烦琐、空虚、病态、慢性自杀。谁都一样。在哪个城市也是一样。
我以为在江城的那些时日,我会是个很孝顺的孩子,每天和父母一起起居,让他们觉得这个女儿在不停折腾之后还是可以做成一个贴心小棉袄的,就象他们周围的那些平庸和安于平庸的邻家女孩。我相信这样的生活会让我觉得很寂寞很乏味,但里面有我的责任啊。
但是我没有做到。我就象一个脱离了肉身而不停在天际中游离的灵魂,没有一处是我可以安然栖息的净土——我只要嗅到了一种相似的气息,我就会去拼命找到它的出处,然后包围它和被它包围,直到我和它之间有一个成为不朽,另一个成为不在。
上帝在造我的时候就把我设计成了一个绝对不甘寂寞的人,所以他不会让我闲着。他一定要在我顺从了他的安排之后才会觉得开心。
我在有一天的晨报上看到了一则政府公示,上面有最近政府公开招考的一批领导干部的个人简历和照片;这样登报的用意是让全市公民对他们进行评议,只有在通过这个公开监督的过程之后,这些干部们才能正式被任命。
在这样一群人里面,我一下子就看到了武筱强。他被作为江城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区长放在了政府公示的头条。是啊,他还不到30岁,马上就要成为一个有一百万人口的区镇的父母官,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值得上头条的新闻啊。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那张报纸,我整整读了一个上午。确切的是,那一版上的那一张照片,和照片旁的那不到一百字的关于武筱强的介绍,耗费了我一个上午的时间——让我用一个上午来怀念起我的少年时代的那些情愫,怀念和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场景,怀念我们之间那些类似誓言又无疾而终的承诺••••••顺便我还想了一些很无聊的事情,比如说,要是我和他一起从少年时代走到了现在,我和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象念一个难割难舍的故人,然而故人是要乘黄鹤远去的,我的世界里没有黄鹤,我可以随他一起飞升吗?
我问上帝,要是我把他当成我的最初和我的最终,他愿意吗?
我听见上帝的声音说,我帮你把他带到你跟前了,你自己去找他问吧。
不如重新开始。
——我记得这好象是《春光乍泄》里的一句台词。当时听到这句台词时,心跳声就漏了一拍,而且马上记住了它们。现在,我在这样的场景下把它们抖落了出来,算是给自己找一个理论支持吗?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的吗?我不懂得过去怎能一笔抹杀,我相信一切无非按着时间续貂行事,不堪的过去是我们身后一个茫然的布景,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这些。我们只能在命运的指引里听任安排。当这些宿命投掷出巨大阴影时,我想起武筱强的眼神,他珍爱我,也遗弃我,他使我再也回不去,哪怕只是想回到那种情感或者情绪中去••••••
当我辗转着获得了他的手机号码、终于找到他的时候,我们在电话的两头都有些忙乱。说一些语焉不详的问候,躲躲闪闪地装着象是两个久别了的老朋友在叙旧。其实我们都知道,真正可以去叙旧的,那是我们不敢轻易去触及的话题。我们差不多有十年没有见面了,我们各自用十年的时间证明了,在没有对方的漫长岁月里,我们照样可以过得丰富多彩——谁少了谁都不会活不下去,不堪的只是年少时的那些看似厚重的话题和期望。
我问他:“你原先不是在外地吗?怎么又回到江城了?我看你的简历上说得也很模糊啊。”
他说,我正在党校学习呢,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说。
我嘻嘻哈哈地说:“那你就请我吃饭的时候说好了。你要升官了,让你请客没有问题吧?革命就是请客吃饭啊。”
他说,好啊。
我说,那就今天晚上了。
挂断这个电话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要是没有这张报纸做起因,我会不会想着去找武筱强;要是武筱强没有现在的眩目,我会不会这么屈就自己主动和他联系;要是我现在有一份很稳定的感情,我会不会就安然看着武筱强在我的生活里悠然出现了又悄然消失?
我突然有一个很冲动的念头——我要定了这个男人,我不能在10年前弄丢了他之后再次让他从我的视野里溜走。我不管他现在是什么状况。琼瑶小说里的女主人公对她心爱的男人说:“我一定要得到你,你们要是订婚了可以毁约,要是结婚了可以离婚,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的。”——这就是我心里的话。
不如重新开始?!
武筱强的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妥贴的衣着,温柔的举止,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时间除了让他更成熟,没有别的铬印。
他跟我说,殷拂,你还是那么漂亮。
我笑言:“尽管一听这话我就想把王海找来打假,但我还是喜欢听。你还有什么要夸我的,一次夸完。我今天带的包够大,你所说的我都能装进去带回家。”
武筱强凝视着我,说:“我没有想到你还会找到我。”
我说:“找你可不象大海捞针,你那么光芒四射的,想看不见你都办不到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躲开他的视线。
我们就在党校招待所的小食堂里吃了顿便饭。吃了些什么一点也不重要,吃饭只是一个必须的借口——为了让我们可以相聚在一起,为了让我可以伺机要回这个曾经属于过我的男人。过去那些永远无法降温的热情和现实里那些缠绕着他的光环,让武筱强变成了我最实在的一个梦想。我相信他是懂得我的这个梦想的。每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都会把和初恋情人的再会想像成是一个单纯女子日久弥坚的一往情深和一厢情愿,而他呢,可以接受,如果他愿意鸳梦重温的话;他也可以拒绝,如果他要把自己做成一个正人君子的话。
他告诉我,大学毕业后,他去了外地。他说:“你知道的,那里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人。”隔了两分钟他继续说,他曾经在一个小城市生活过两年,似乎把余生的光芒都耗尽了。他说:“那是个值得的女子,值得为她做任何事,她叫李云。”我隐隐厌恶起来,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背后的人仿佛使我看不见了某种可能。
他说:“后来,她死了,难产。现代医学到了今天,还会因为难产死人真是很少有的,但是就被我遇上了。孩子先天就心力衰竭,最后是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病,本来是不该要孩子的。”
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没有料到他现在是单身。我也没有料到他是因为这样而单身。
我看见他的眼泪一点点打包,一颗颗滚落,无声无息的。绝美的悼词和遗憾都是现成的。好像早就预备下了,就等他们拥抱着上帝和我们说再见的时候启用。这是一个女人用性命获得的赔偿,但是她享受不到了。任何时候,死人都不可能在抚恤中获益,但他们还要费心费力地去保佑活着的人,或者伤心伤肝地看着活着的人用语言来鞭尸。活着的人凭着良心或者昧着良心继续生旦净末丑,世界依然日复一日。我很想安慰他一些什么,因为他的眼泪。但是,我又不想为了安慰别人而使自己变得同样的可怜。
所谓泪水,不过也就是一些水罢了。
于是我沉默。
他接着说:“她死了以后我就常常想,一个人的生命有多久?在她整个燃烧的过程中,大约只有青春的几年是最精彩的,最令人想品尝的,最新鲜的。点着了,然后认真地投入地燃起来。她是为了我而燃尽了生命。而我却没能给她什么。要是说给,我只是给了她一个孩子罢。而这个孩子却断送了她的命。”
在言语交织的网中,我看到了层层的阻障,是那个女人设下来的。我发觉想逾越它们简直就不可能。
我只是一直在拷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武筱强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我当时为什么要去那个城市?现在我说了,也许你不信,没有人会信——因为李云的爸爸是那个城市的市委书记。象我这样一个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小市民看来,出人头地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选择了她。其实,她就是没有这样一个父亲,她也是值得的一个女人,少有的一个好女人。就象你,殷拂,也是。在我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当上了处长。是她爸爸关照我的,中国体制下的情况嘛,你也知道。”
他告诉我,他的父亲中风偏瘫,母亲身体也不好,很需要有个晚辈在身边照顾着。在他的大哥到加拿大定居后,他就回到了江城。在他回江城的工作安排上,李云的爸爸也出了不少力,各方面也都很关照。在这次全市举行的公开招考局级领导干部的活动中,他的考试成绩是第一,加上李云的爸爸打的招呼,各方面对他的呼声也很高。现在安排他在党校集中学习,一切都昭然若揭了。
武筱强什么也没有隐瞒我。真好,十年的分离之后难得他终于可以跟我说实话了。
我们吃完饭,他说要不就到他的寝室去坐坐,喝点热茶什么的。
我当然没有拒绝。为什么要拒绝呢?
我想,我一定要找一个时机跟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我相信,一切已经重新开始了。然后,我就接着想,到他寝室里以后,再就轮到我跟他说我这么多年都干了些什么了。我该跟他说我是怎么过的呢?说我等了他十年吗?——我要是想和他有些下文的话,当然最好这么说了。但是我说不出口。我不能去骗人。我也不是一个可以坦然去说谎的人。
于是我就想,要是他问,我就说。否则,我什么都不多说。有些历史不可以改写,但是可以不写。
党校的路灯忽明忽暗的,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又甩得很远。我隐约记得年少的时候在下了晚自习的回家路上也这样和他并肩走过,那时候我们的话题就是假想,一遍遍地假想我们的未来,我们会上一所什么样的大学,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会住在哪里••••••不厌其烦。现在重新并肩走过的时候,当年的假想都有了答案,不过谁也无心去比较一下假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当年不敢去碰的那个“爱”字,现在还是不敢。十年了,跟许多人许多次地说过,但是跟这个让我们第一次开口去说的人相处,还是害羞,还是木讷,还是紧张。想借着过去来给现在的进行来铺垫,却找不到可以壮胆的东西——大约在那些过去里面,有的尽是让人心寒和心碎的东西。便是只有沉默了。不敢看对方的时候就看对方的影子了。影子是和从前一样地摇曳着,影子里没有沧桑也没有分离。
走到黑暗处,武筱强就从背后抱住了我,一点也不突然,慢慢地,很轻很轻地抱着,仿佛等待我挣脱开。我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更暗了,趁夜色暧昧着,他的吻就这样低下来。这个吻,辗转很久,微渗苍凉。
我们的拥抱,有些涩涩的牵强,不知道败在哪里,反正已经无从收拾了。这一切与回忆有关,与未来无关。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了台湾版的《倚天屠龙记》里赵敏和张无忌的对白。赵敏说:“无忌,你吻我吧,就像再也见不到我了那样吻我吧。”
黑暗中他有片刻的凝滞,这片刻的停顿足以让我颓丧。我看着他,还想得到来自他的吻。那个吻,温暖,缠绵,可以沉浸到夜的深处,让我消灭自己的颓丧。
我想要放开他时,他的手臂重新更紧地环住了我,不容拒绝——那样密不透风、丝丝入扣,让我可以聆听到他肌肤的声音。
我就这样被他揽着进了他的寝室。很好,那些我担忧的话题,关于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他什么也没有问我。这些对他来说大概都不重要。也许他就当是这十年是不存在的,我们还是十年的那双小儿女,在这样一个夜晚,有这样一点的夜色,撩起了我们的一些原始的激情。
他抚摸过我头发的手探进了衣间,一步步摸索着,我知道他要去哪里。对我们来说,这都是一个熟练的游戏。毕竟各自都有了十年的历练了。
褪去衣裳的瞬间,我后悔了,非常明显的后悔——我急于迎合他,想让自己忽视内心的不安与伤感。
他说:“你知道吗,这几年,我很寂寞。”
我点头。寂寞向来是最好的借口,他找不出更高尚的理由。我当然知道,在寂寞的领域里,我大概和他是同类。那些寂寞我早已洞悉了,它附骨着,成为身体里的一部分。不经意的时候它就会慢慢地渗出来,仿佛饥渴,或者三十年代旧上海的舞女拈花微笑,华丽,然而华丽背后空无一物。
伤感,那是一种华丽的伤感。有什么不同呢,反正最后的快感是一样的。
我忍不住问他,在你的生命里,除了李云,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女人吗?
他笑了,说:“你是腐蚀领导干部的第一个人。”
可能他说的是大实话吧。不过,对于这样的措词,即便完全就是一个玩笑,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可怜。好象给我之于他的一切举动都做了定义——他是一个大有前途的领导干部,我是一个对他有企图的人——我们之间,仅此而已。
我跟着笑了,并不多说什么。就算他今天晚上给我的是最后的笙歌、一个我和他之间终于要有的收尾好了,仿佛书法时长长的一捺,锋利,然而已经不能刺伤我的什么了。
他还在我的身体上逡巡,不厌其烦的样子,象个贪玩的孩子。我就逗着他说:“夏明翰烈士的《就义诗》里有一句话,‘杀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啊。你记得要提防你身边层出不穷的美女蛇哦。”
他问:“都象你这样过了十年才来找我的一次麻烦吗?”
我说:“能遇见象我这么省事的,算你运气好了。你不会总有那么好的运气吧?”
他说,是啊,不然我就去买体育彩票了。中个几百万的大奖,生活保底了,一心好好地去做一个父母官,也不用去贪污受贿了。
我说,原来你已经有做一个贪官的心理准备了?
他反问我说,什么是贪官?是官就没有不贪的。
我“哦”了一声。我能说什么?除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哦”,我可以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
终于,他问我了:“殷拂,你老公呢?”
我说我也是单身啊。
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说了。还有必要给他解释什么吗?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男人了,不是那个我坐了一天一夜的轮船、在南京的瓢泼大雨里要找见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曾经教过我怎么去爱;也是那个男人,在不能给我爱的时候,用远离我来让我远离伤害。我以为那个男人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个。我可以为了其他的理由让自己接受其他的一个什么人,但是,他是武筱强啊,他是我的一个完美的爱情假想啊。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就不是他。
如果所有的爱情都要用肉体来作为确认的话,我们做了,结束了。就象我曾经背诵过的一个无名氏的诗词中说的那样:“每个人只能拥有一个青春,那是一些巨大的动词,无论你是否做梦,它都躁动着,我不能预感它的来临,却知道它的结束••••••”
就这么结束了?
我记得我在决定再见他的时候还设想这是一个序幕的啊。就这样出局了吗?就好象一个比武的剑客,架式摆足,成竹在胸,目光自负,剑握紧在手里,下一刻决斗就开始,忽然从背后被捅了一刀;或者好象一个长途的奔跑,追着前方的身影,距离保持得刚刚好,呼吸均匀,他冲刺你也冲刺,他调整你也调整,跑着跑着,你发现他消失了;还比如,我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历经千山万水来到你面前,表情早已启程,也预计到讲完之后的兴奋,张开口的瞬间发现我哑了;••••••
武筱强自言自语地说:“到了你这个年纪还单身,可不太正常啊。”
我说:“那你就把我当怪物看吧。”
武筱强接着问我:“你现在幸福吗?”
我不知道他说的现在,是说的当时当境、还是说的一直以来?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幸福,是指的身体的快感、还是生活的快乐?
我告诉他:“在那年我到南京找你没有找见之后我就对自己说,直当我不认识你好了,我会认识别的男人,我肯定会非常幸福。”
我从来这么嘴硬。我说过,我不想在爱情不在的时候还授人以日后嘲笑我的话柄。
武筱强看着我,说:“我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一笑泯恩仇的,尤其女人。但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吗?我常常想啊,我只不过是一比较优秀的普通青年,你们干嘛都对我这么好?”
我不想告诉他,这许多年来,我不能念他的名字,也不能听到别人去提他去生活过的那个小城市,想也不能想,因为,它们会涌到我的眼睛里,让思念的海洋溢出水。
我不着边际地回答他说:“因为你长得象张国荣啊。我很喜欢张国荣的几句很经典的电影台词,他借欧阳峰的嘴说,你还记得我们怎样认识的吗?然后,他演的阿飞说,是呀,你昨晚一直没睡。这是没用的,你一定会见到我的;还有,他的替身何宝荣说——不如重新开始••••••”
武筱强问我:“这些台词都是你希望我跟你说的话吗?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故事里没有走出来吗?”
我终于一字一顿地下了很大的决心对他说:“武筱强,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看着我,不置可否。然后,起床,穿衣。点燃了一支烟,渺茫地抽起来,吐出一串串烟圈,它们在空中飘浮着,荡漾着,然后消失,永不再来。
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我再温柔也没有用,他始终都可以为了任何我不知道或者是我知道了但也不屑的理由而忽视我,我的一切期盼都是枉然。武筱强啊,十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你要什么,或许你要的我从来都没有。
他再没有对我说什么,我忍了忍,也没有问。人世间的最大悲哀莫过于此:无力挽留和无能为力。我只能瞧着我那些最清纯的梦幻在夜空中慢慢地飘落,纵使再轻再柔,它也能粉碎我记忆里仅有的一点青春欢笑。
——其实结局已经写好了。突然的想到了电影中发哥经典的一句台词:“这么美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
我是回到了家才哭出声来的。一个人抱着头流泪,只是想哭,没有去想往事。
原以为在北京、在南京写满了我的伤心,其实,遍地都是可以伤的心。在我过去的记忆里,男人就是一列列隆隆行驶的火车从我身上碾过,留下伤、留下痛、留下疤痕、留下糜烂和腐败的气息,永远洗涮不掉。
然后,就想起某盘磁带封面上的一句话,如果明白孤独的滋味,睡在哪个城市又有什么不同。——有什么不同?都会寂寞,会疼痛,会有颗要杀人或是杀了自己的心。
那一晚,我允许自己失眠——为了说服自己再也不要去想念这个越来越辉煌的男人。偏在这样的时候我还睡着了。梦里,我象旧上海那些穿旗袍的女子,失爱,失神,决绝而去。我觉得自己就象打入冷宫的妃子,离开了万千宠爱,从此萎谢。
——应该已是萎谢了许多次了。
武筱强哪里是第一个给我风吹雨打的人呢?
喜欢一个叫蔡琴的歌手,因为她在四十多岁的年纪上给自己评价是“我是中年女人中的极品”,我如何才可以做到她那种境界?
也喜欢她唱的歌——
“夜那么长
足够我把每一盏灯都点亮
守在门旁
换上我最美丽的衣裳
夜那么长
所以人们都梦得神魂飘荡
不会再有空闲
听我的爱断情殇 ••••••”
十八
突然,徐风停吹,一片静谧的宁静笼罩着
海面,某种神力息止了波涛的滚翻
——《荷马史诗•奥德赛》
在江城的那些天,我忍不住还是要和武筱强见面。他象是一个在勾我魂的人。他想见我时就会给我的手机打一个miss call。我看见了是他的号码就会象鬼使神差一样地自己去找他。他给了我一串他家的钥匙。很多次,我打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坐在沙发上喝可乐,看电视。其实他没有在看,只是开着,我想他是要一点声音,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否定寂寞。而我,是不是也只是他的一种声音?有时候说话,有时候笑,有时候生气。我是不是一幕生动的演出,而他需要有一个人占据他无从打发的时间?我们相处的时间有限,所以一见面总是直奔主题。我们见面所做的事情永远只有爱——我是说做爱——我感到有些羞辱,而这种低微的感觉根本无法言说,仿佛成了某种契约。我越来越明晰地意识到,他想见我并非是真的想念,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替代我。我的特别之处不过就是在于他从我身上看不到威胁他仕途的任何迹象——这大概是我们十年前恋情的唯一残存下来的可以被定义为信任的东西吧。在我身上他可以不计后果、不遗余力、不负责任地纵欲,而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为我支付了相应的可以让我陶醉的情感。在他的臂弯里我默默在看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摒弃了爱情,我和他的维系只有身体——我知道我在绝望着。
他总是沉默的,把谈笑风生都留给了那个被埋在了泥土中的女人,留给了没有我的时空,留在了白天,留在了他需要演戏的时光;而和我相处的时候,他只能是沉默的,他所说我的我不要,我要的他不说。他必须是沉默的,把一大片空白横隔于这种不堪一击的脆弱关系里,回避,掩饰,以及相互揣测。
我问他,你在知道我有了澳洲的永久居留之后,对我的印象有改变吗?
他看了看我,点烟,吐眼圈,然后说,不就是说我们又多了一个国际友人了吗?
我问,你就没有想到说你从此有了海外关系?
他说,我们的海外关系千丝万缕。
我说,好啊,我就等着看在你竞选州长的时候,有几十个不同肤色的孩子蜂拥上前抱着你的大腿喊你爸爸了。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他不说话了。我突然想到了,关于孩子的话题是他的死穴,不能够随便去提的。那个叫李云的女人,就是因为想为他生一个孩子而死掉的。想到那个女人就觉得她真是残忍啊,用这种方式剥夺了自己生的权利,剥夺了别人再爱的权利,也剥夺了任何人对她说任何不敬之词的权利。她何至于高明得如此残忍,让人连效法都要先倒吸三口寒气?!
剩下的就是沉默。
沉默的时候,我就总要猜测,在我枕边的这个男人,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化身,我替别人在履行一种仪式,而我永远要不到她所拥有的、来自他的、那些饱满的精神的馈赠。
我们都知道我在江城逗留的时间不多,但是到底何时是归期,我自己也不知道。武筱强偶尔也问我有没有确定机票的时间,我总说正在查询,还有一阵子吧。要是他不问了,我又会主动引出话题说,我想过两天就走了。我就这么矛盾地在故乡耗着,我希望那种倒计时的状态能让武筱强更多地珍视一些我们共处的时光,就好象把每天都当成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过一样。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注定的宿命,只要是我想要的,必然是我马上就要失去的。裴俊,童涛,夏竞,武筱强,一个一个,都是这样。没有办法,我只能这么掩耳盗铃地在江城打着陪父母的旗号而和一个男人不问未来地厮混着。
有一天,武筱强问我,你在离开江城之前,还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
我问他,坐你的专车吗?
他说,不,打车吧。
我说,可不可以坐公共汽车?
他笑了,看我,说,那多难受啊。
我说,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可我又接着坚持说,但是我就是很想啊。
我相信,我和他一起做个很多事情在未来的某时某刻他一定还会和别的女人去拷贝一样地完成,但是,今生他是再不会有女人和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了。就把这个留给我吧,算是我们之间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
我们坐上了一辆双层巴士。我牵着他的手走到了楼上。我们象小孩子一样坐在了最前面,晃晃悠悠地把腿翘在车前挡风玻璃的围栏上,了看这个城市的一路灯火。我一直握着他的手,象是握着自己的爱人或是握着自己的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十年前很向往着这样的握手,但是没有;现在的紧握也不是在还愿,那是什么呢?或许是还债,谁知道呢?我从来没有这么流动而居高地浏览过这个城市,那些我熟悉的街道很多都已经改建了,我看到的也不是我从前离开时的那个故乡了。想到几年前,我的声音还借助电波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回旋着,现在还有多少人会听收音机了呢,还有多少以前听收音机的人记得我的声音呢?想到这些,就有一种恍然出世的味道。我和这个城市之间还剩下了什么?我现在逗留在这个城市的原因不过就是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在我弄丢了十年之后的男人我现在重新捡到了之后就成了我在这个城市的最大不舍。好象我和每个城市之间的纽带都和某个男人有关,我究竟是个多情的人还是一个无情的人呢?——管它呢?
从双层巴士上下来,我跟武筱强说,我想坐一下“麻木”。“麻木”是这个城市特有的对载客三轮车的称谓,而且,有踩麻木和电麻木的分别。前者是人力蹬的,后者是有发动机带动的。武筱强心情也很好,说就舍命陪你了。我说那我要坐踩麻木。他说你脑子就是剥削阶级的腐朽观念,都不让人家麻木师傅轻省点。我说你要是上纲上线的话,你就跟着麻木后面推吧,算是声援劳动人民。他笑了,帮我拦了一辆踩麻木。
麻木师傅问我们去哪里,我问师傅说你说哪里好玩呢,麻木师傅就说去红粉街了,那里多热闹啊。武筱强看了看我,我知道那是他的辖区。我这么拉着他乱逛很有踩地雷阵的危险,万一被熟人看见肯定就成为了一个话题;但我就是想啊。我还是跟麻木师傅说,好啊,去那里啊。武筱强也没有反对。
麻木把我们带到地方以后找我们要了十块钱,我有些不满,拿出地道的方言申辩说,你家也有点黑吧,这么近的路,你比出租车要得都高。
麻木师傅回头看了武筱强一眼,然后跟我说,又不是小姐你家出钱,这个老板有钱,出个十块钱算么斯呢,你家就可怜一点我们下岗的吧,别个出租车烧的是汽油,我们踩麻木的烧的是血汗啊。
我有意和麻木师傅贫嘴,就说,你家可不能这么说话啊,花老公的钱和花自己的钱有什么区别啊,我也一样的心疼啊,他哪里是什么老板啊。
麻木师傅笑了,说,小姐你这就说得掉链子了,现在只有花老公的钱才不心疼啊,未必你非要等到他不花在你身上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你才舒服些?
我不说话了,看武筱强掏钱会帐。
麻木离开的时候,我听到麻木师傅自言自语地说,说么斯老公老公的,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对野鸳鸯。
我的心一惊。我和武筱强之间就那么没有正经的夫妻相吗?我们年纪相当,学历相当,外形相当,我们本来就是对方的初恋,十年之后我们走在一起,我们有什么不相配的地方?
我不知道麻木师傅说的这话武筱强有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他还不是只能沉默?难不成为了人家的这句大实话和人一顿肉搏?不可能吧。
下了麻木,武筱强说,你原来那么能说话的,怎么还说不过一个踩麻木的了?
我说,不适合当代中国国情了呗,所以才想到要到国外去了。
武筱强问,你真的要走吗?
我一愣,茫然地看他。我不知道他这么问我是不是要挽留我。他会为了什么原因而挽留我呢?
我说,那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就不走。
他没有说话,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因为这时候我们已经被红粉街上的喧嚣彻底包围了。
一些饭店的女服务员在门口花枝招展地和我们打着招呼,象极了旧时青楼前的那些鸨母的角色,不过就是她们非常年轻,更加香艳。红粉街确实是这个城市里的一条最著名的街道,不仅因为它有一个极奢靡的名字,和所有打上了旧时代烙印的街道一样,它这里一些刻意的人文风景把它包装成了一个方圆十里的准风化区。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有许多夜夜笙歌的人买着各自的醉,还有说书人、卖唱人,拉着二胡、唱着小曲,他们身上有落魄的风尘的甚至是前世的味道,和擦皮鞋、卖玫瑰的孩童们一起组成了这个城市的一道不夜的风景。我和武筱强都在太早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所以现在归来的时候,竟然也会同样的有了外乡人的好奇。但我更想在这里找到我钟爱的一些故乡食品。我是一个肠胃忠诚的人,我一向自诩为肠胃忠诚才能感情忠诚。想想来,豆皮,热干面,糯米鸡,凉面,剁馍,面窝,油饺,糊汤米酒,加糖的豆腐脑,••••••那样熟悉而俗常的小吃啊,我们就是这样挎着书包吃着它们在一天天的早上走向学校,走向成长,走向离开家的漫漫长路。但是,我看到摆在街上的那些餐桌上的却是另外一些流行,喝妙士的酸奶,可口的可乐,还有水煮鳝片、辣炒螺狮、麻辣小龙虾,那些盘子里的东西假模假势地都有些可以登堂入室的造型,分量都极有排场,好象所有的店家都不计成本在倾量奉献。这些菜式廉价地陈列在这条街的餐桌上,桌子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餐布,风乍起时便开始纠缠桌角和人腿,忽忽悠悠的,总有些整理不清的感觉。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感觉。若是想改善伙食,自有那些星级酒店的后厨精致伺候;若是想制造情调,我还剩得有去买些烛光回家的精气神;若是想迷醉自己,在酒吧里买醉更加纯粹和直接;••••••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也许我就是想和武筱强在一起呆着,多去一些地方,在他有心情的时候,让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留下我们共同的痕迹,就好象一只小狗走到哪里都要先撒一泡尿来占下底盘一样,我就是这样卑微地想在武筱强的心里占据得多一点,在他的生活里占据得长久一点,让每一个现在都能在未来变成回忆——属于我和他的共同的回忆。
我们横穿了整个红粉街,没有在一家饭馆前停下来。武筱强就那样尾随着我,迁就着我,象一个我期待的恭顺的丈夫。啊,哪怕只是这一天的夫君,我也愿意啊。放在我和他十年前的观念里,我们现在的状态不用夫妻来解释还能是什么呢?
把街走穿的时候,陡然就暗了下来,光与影,声与形,后头再看,好像海市蜃楼。从喧嚣走进了宁静,有一排出租车队等着我们。
我跟武筱强说,我们走走吧。
一些出租车司机冲着我们揽客说,坐个的士撒,莫舍不得那几个钱,放着舒服享受不要,那不是个苕货?
我冲他们摇摇头。
在我们走过那个出租车阵时,我听见还有声音在我身后说,都不晓得自己几大了,还想学别个小伢们轧马路,脑袋里头缺根筋。
我就是缺根筋怎么了,你们谁能给我呢?我要是真的有一个筋可以牢牢地拴住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我何至于还要在现在这个时候和他在一个小巷子里轧什么马路呀?
武筱强让我走在马路里面,我用两只手把他的右胳膊抱得紧紧的,象小时候爬杆时想要往上串那样的用力。我的脸贴在他的臂膀上,仿佛这样也可以聆听到他的心跳。武筱强帮我把我的坤包背在了他的左肩上,很体恤地配合着我的投入。我们什么也不说,漫无目的地往前面的黑暗里走。街道越来越静了,就好象这个世界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
世界当然不会只有我们俩。那个第三者是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他唯恐我们不知道他正注意着我们,当他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很熟练轻巧地就从武筱强的左肩旁拽走了我的坤包,等我们缓过身来,他已经带着我的包拐进了前面的一个弯道中,只留下了不羁的马达声。
抢劫。这是报纸上经常说的那种骑摩托车的抢劫。来去匆匆,绝无失手。
想要去追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我和武筱强愣了片刻之后很快清醒过来,他问我,你在里面装了些什么?
我说,手机,钱包,信用卡,钥匙。你家的钥匙和我妈妈家的钥匙。
武筱强又问,钱包里有多少钱?
我摇摇头说,是有点钱,不过没关系了。
我没有告诉武筱强,自从认识裴俊之后,我钱包里的现金从来都不会少于四位数,所以,谁抢了我的包,肯定不亏的。
然后,我笑着跟武筱强说,亲爱的武区长啊,你身临其境了,这下你可要好好管一管你这辖区里的治安情况了,怎么样,明天早上的办公会就讨论这个问题吗?
武筱强把我搂在怀里,说,对不起。
我故作轻松地问他,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包要是我自己背着,也还不是一样的被抢?
武筱强拍拍我的肩膀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们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武筱强把我送到我妈妈家楼下,他直接又坐这车走了。在车上,我们一直无话。我不知道武筱强在想些什么,我的沉默只是因为我想等他说话。
很晚了,我也睡不着。其实还是有些惊魂未定。平生头一次被人抢劫,尽管只是一瞬,也没有任何的人身伤害。但那毕竟也是抢劫啊。
给武筱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他清醒的声音也表明了他找不到睡意。
我问他,怎么还没有睡呢?
他说,看电视呢。
我问,想我了吗?
他说,等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我说,我现在就要听你说。
他说,这么晚了,别瞎闹了。
我说,我想听你说一句你爱我。
他说,这还用得着说吗?
我说,当然。我都不记得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说给我听的。
他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可能隔了十年了吧。
他说,也许吧。
我说,那你十年前都说过了的话,现在怎么就不说了呢?我想听,听你说了我这就挂电话。
他问我说,老重复说同样的话,有意义吗?
我说,当然有了。
他说,未必吧。
我说,那要是没有意义的话,那你说出来就更无所谓了。反正说一遍和说一千遍都是一回事情了。
他说,你别和我打嘴巴官司了,殷拂,我是爱你的,行了吗?
我问,这么勉强吗?
他说,我要是不说你都不挂电话,我能不觉得勉强吗?
我说,亲爱的,今天晚上你做梦,你会梦见了我在你的梦里掐死了你。
然后,我挂了电话。
要知道,这种法西斯一般的表达,要是还可以加上用十个手指掐住他的脖子,一定更能够展现我那种从涌泉穴而上升起的失望和寒意。
我知道语言存在永恒的缺陷,就象它把爱情美化或者颓废得不再真实。这个夜晚,因为我的一些无聊的愿望,也因为一个男人随意地迎合,我弄丢了我的钱包,也确认我弄丢了我古典的爱情。
记得黄舒骏唱,今年我终于跟你一样大。而我也以为“你”不会老。哪怕我老了的时候“你”也不能老。没想到真的应验了,“你”不肯老,因为“你”在盛年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你”是谁,宝贝,还是我怀里的爱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