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看了这个《我怕》,您感觉如何?您就是觉得它有再多的毛病,想到我前面那么诚恳的检讨,也会原谅我的,是吧?
在《我怕》里面,我只是写了“叶子”不断地收到情书,没有写叶紫的爱情故事。因为那时的我还不懂爱情是个什么样子。
想来也是,故事的主人公连爱情都没有经历就敢写着让人家去跳楼,这只能是中文系科班出身的那些文学青年的杰作。
但是我相信我充分地交代了叶子的家庭对叶子个性的一些影响。尤其是她妈妈给她做出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它伤害人的时候,威力也是无穷的。
生活中的叶紫最终没有如愿考上医学院也与她的家庭给她带来的伤害密不可分。应该说,她是有可能上一个好大学的。不管我和叶紫是什么样的关系,我都相信叶紫的聪明和勤奋,但是,她分了心。最终只有了一个腰板不硬的专科学历。
这是她的遗憾。
所以后来她一直想找机会再好好读书。
她曾经以为我能帮助她,但是我辜负了她。
还是继续按时间顺序来讲叶紫的故事吧。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来补救《我怕》的缺失。先写她的爱情。好在叶紫也和我一样又活了十几年,长了不少见识,她身上可以写的东西多了很多。另外,写爱情我比较拿手,因为这年头人人都是情爱高手。
不过叶紫也许是个例外吧。
但愿这次您见到的我笔下的这个叶紫不让您觉得我有消极的人生观。
比较矫情地说,叶紫和我,都还是蛮积极向上的。
阴沟里出来的人嘛,怎么混都不会比在阴沟里更差。
——这是常识,也是事实。
不过,叶紫还有一句话,活过了二十几年以后的她说,爱情这东西,其实很脏。
这话多少跟我有点关系。
这话,她是说给她儿子听的。
我把这话理解成是“阴沟语录”。
4
叶紫长得很漂亮。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评价。
我在前面已经讲了“叶子”的漂亮,这里我还要就此补充一件真实的事情。因为它和我当初的创作意图无关,所以我就没有收进《我怕》的创作里面。
叶紫上初中的时候,武汉话剧院要排演一部儿童话剧叫《五(二)班日志》,当时,导演们在全市的中学生中挑选担任剧中五(二)班班长的女主角。在叶紫他们学校里,导演一眼就选中了叶紫,那种感觉,大概就和当年星探在街上发现了林青霞一样,可以说是惊喜于她那不事雕琢的美丽。后来叶紫没当成那个风光的女主角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她那一口标准的武汉普通话,话剧是要原声演出的,叶紫严重不合标准,这很让那个发现她的导演失望。叶紫倒没有什么遗憾的,因为那时的社会风气还没有发展到现在这种人人都想当明星的地步。
我们上学的时候都曾经在学校的包场中看了这个《五(二)班日志》,和很多时势性很强的文艺作品一样,它的情节和它的那些主人公都被我们淡忘了。我相信后来最终入选的那个女主角是没有叶紫漂亮的。因为人总是有缺憾的。那女孩子能够在话剧舞台上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她的这个优势一定会抵消掉一些她的长相的完美。
话说回来,叶紫的武汉普通话确实很让人头疼。我认为这极大地损害了她的美丽。我一直想找机会帮助她,但是,她永远都能把“我不理你”说成是“我不理里”,那种坚韧顽强真是感天动地,我知难而退。
后来,叶紫讲她有一个乡下亲戚到北京,闹了一个大笑话。那亲戚坐公共汽车从西单方向到建国门。他一上车就主动拿了一张10元面值的人民币去买票,他做得很积极,大概是不想给湖北的父老乡亲们丢脸吧。他用生憋的普通话说:“建国门。”售票员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理他。那亲戚以为是她太忙,没听见,就等售票员把其他乘客的票都卖完以后又扬着那10元钱说:“建国门。”售票员这次看都不看他了。他于是大着嗓门又讲:“建国门!”这时,售票员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张50元面值的人民币举到他面前说:“这个你见过吗?”接着,又找出一张百元大钞一边扬手一边说:“这个,你见过吗?”——原来,那亲戚的“建国门”让人听着是“见过吗”,惹得那售票员无限膨胀了首都人民的骄傲感,用最大面值的人民币来挖苦这个乡巴佬。
叶紫说,他们家大概有这种说不好普通话的祖传秘方,所以不能糟蹋了。其实,武汉人讲不好普通话的可以用撮箕装,用火车车皮来拉,叶紫只是那万花丛中一点“紫”罢了。很正常。
我们的良好愿望是希望她能有足够多的内在的好的东西来配上她那个不一般的皮囊。
叶紫是在上中学的时候认识卓越的。卓越和叶紫不是一个学校的。他们相识是在外语学校的英语角。
叶紫的爸爸因公作为劳务出了国,因为有这一层“海外关系”,叶紫本能地就更偏爱英语一些。那个时候还没有全民以“G”(GRE)“托”(托福)为寄托,大家对英语还是很本能的一种热爱,是幻想很快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以后全人类无障碍沟通用的。因此,各个阶层、各个年龄段的“英语角”活动比比皆是。对于中学生,外语学校的英语角是最正宗的了,而且有时候还能碰到几个外国人在里面,大家可以象看大熊猫一样看那些洋鬼子,还可以象和猩猩对话一样和他们讲几句英文,这是很让中学生们兴奋的事情。有人经历了这种场面以后不仅把它们写进了日记,更是从此就充当了外语学校的义务宣传员,使那里的英语角不断有来自武汉三镇的中学生前来补充新鲜血液而蓬勃壮大。
叶紫和卓越都是赶着来凑热闹的。
回想起来,他们当时的英语实在糟糕,好不容易凑成了整句的话,那里面也一定是漏洞百出。对话中,最频繁使用的单词是“I”和“YOU”,体现了他们正是处于一个绝对主观的年龄。然后,就是“HE”“SHE”不分,吭吭吧吧地要为这种男他女她的表述错误而折腾解释半天。好在大家都是五十步一百步的水平,谁也不笑谁,谁也没有资格笑谁。只是想着,共同提高吧。事实上,这种没有高低分别的语言锻炼除了浪费时间以外,额外的收获就是以学习的名义多认识几个同龄人罢了。大家认识了以后,那些英语单词在嘴里裹来裹去(“裹来裹去”,是武汉话,意思是纠缠不清——作者注)的都觉得别扭,于是就讲起了中文。讲中文的集会还能叫做英语角吗?真想提高英语的人自然是不满意的。而那些愿意用中文进行更深层交谈的人们就单独找别的时间场合来交流力量。所以,后来,外语学校的英语角也慢慢暗淡了下去,终于有一天就再也不搞了。
外语角帮卓越认识了他本来没有机会认识的叶紫。
他们只是记住了彼此的名字和学校而已。
他们还知道了他们是一个年纪的学生。
他们好象为了没话找话说在某一时刻很坦然地还交换了彼此的生日,因为关于月份和数字的英语表达这是他们在中国应试教育下的强项。但是谁都没把这茬打心里记过。因为记住生日一般都是为了在那个特殊的日子因为一些特殊的企图而作一些特殊的表示,他们显然还没到那个份上。不过,在关于彼此的有限的记忆中,卓越记得更多一点,他还记住了叶紫的美丽。
上中学的期间,他们一直没有单独联系过。一直到都参加完了高考,准备上大学了,有一天,卓越从叶紫他们学校门口经过,看见门口的布告栏上用大幅红纸密密麻麻地写了应届高中毕业生的录取情况。卓越突然想起他认得的有个叫叶紫的女孩子是这个学校的,就好奇地看那个大红纸的集体喜报,想知道叶紫的下落。在红纸上看黑字是很折磨人的眼睛的,尤其是长时间地去看。为了找“叶紫”这两个字,卓越的头都有些疼了,最后在一个边角余料的地方他终于看到了。叶紫将要上的是一所很不怎么样的A大学。也难怪,叶紫读的那个中学也不是省重点,不能苛求他们的学生各个都上重点线。
卓越比叶紫强多了,他考上了武汉最好的B大学。A大学和B大学的校名只差一个字,加上所有的大学都用“毛体”来书写的,所以,拿着A大学的学生证,只要用大拇指按住学校名称顶头的一个字,也能冒充一下名牌大学的感觉。
这种冒充终究还是不能取代真正“出身名门”的那种优越感的。
但是,在正牌的“名门”里念一个象出土文物一样的专业——中国语言文学,其实也还是颇受打击的。外人不觉得,穿小鞋的人自己有体会。
报到的第一天,卓越第一次走进大学校门,幻想大学是神圣纯净的地方。可在校门口看见一男一女接吻时双方吻的口水像泡泡糖一样粘在一起。紧接着从手上的中文系新生花名册上看到,男生24,女生26,马上一个心算结出来,平均每个男生都能摊到一个,就在心里高唱起来:“幸福在哪里,幸福在中文系,男女一比一,真是好福气。”但是当每个名字都在生活中对号入座的时候就发现了,大多数MM带着浓郁的泥土的芬芳,嗨,遂明白便宜无好货的道理千真万确!
男生宿舍是个世界大同的地方。一屋子上上下下住了八个人,屋子里弥漫的是前任、前前任师兄们在这里蹉跎岁月后的生活印记,这是最具有生活积淀的现场。墙上有足球的污印,有鞋底的记痕,有乌黑的大巴掌盖着,还有风雨般飘摇的孟庭苇的微笑。臭袜子的余毒已经渗透到了墙壁里面,每一个深呼吸就会让人联想到一个“臭脚咸鱼”的定格照片。绝对没有一点残留烟丝的烟屁股头体现了学生时代的这些小男人的节俭美德,它们势众,横七竖八地如同墙角的必然点缀一样,花开一般盛开着。
卓越就是这八分之一。
每一个人都被自己和室友给起了外号。除他以外,寝室里一个整天钱来钱去被大家称做是“牛B”;一个整天晃来晃去要找花姑娘,自我解嘲是“????”;一个整天精打细算被大家在背后冠以是“抠B”;一个娘娘腔,理所当然有了“人妖”的美名;••••••除了卓越比较正常、不好不坏以外,就一个还不错,但那小子一门心思当主席,可爱得犹如大家人手一本的《中国革命史》课本!于是,他被封号为“政客”!
进校的时间刚刚够大家伙儿互通姓名、外加起完外号,然后就开始了军训。
所有的新生都被集中在一个偏僻的野战部队的营地封闭式训练,男女严格分离,每个男生都强行给剃了光头,照出来的照片都象是通缉令上的模式,头皮上没有了头发的遮掩,个个杀气腾腾。一个月下来,大家都晒得黝黑,象是有钱的美国人花大价钱跑到夏威夷去晒烤出来的结果。另外,兵器知识提高了不少,训练得大家都会使用冲锋枪和步枪了,还会快速拆装,象是训练一群职业杀手的搞法。军训的一个月,是和“杀”字紧密相连的31天。
回到学校以后,这群新生身上的“杀”气被念走了调,成了“傻”气。
傻气的孩子们坐进了大学课堂。他们惊讶地发现还有更傻的人,比如,一个出名的教授可以不顾全班只剩下两个人硬挺着听他讲课,而他却讲得津津有味,还不时说个笑话,逗自己乐乐!
这种情况下,卓越深刻认识到染色体不同的对每个男人的生命的重要意义,他发誓不象寝室里其他的那些Y染色体们去一样去小树林偷窥高年级男女的搞笑三级片,自己立志自编自演一个经典的!
他们在自己的蚊帐里张贴了自己的梦中情人照片,比如张曼玉啦,林青霞啦,都是些“骨感美人”——好象他们那个年龄阶段就欣赏那些瘦得就象生物标本的那种身材的女人。卓越喜欢翁美玲,她死了好几年了,不是流行的范畴,外面的地摊上找不到她的海报图片卖,卓越就只能在心里惦记着她了。当然,“死者长已矣”,生者的爱情还是要付诸实际。
于是,卓越挖空心思地寻找目标,终于想到,他认识的女孩子中间,有个叫叶紫的漂亮MM呀!
所以,在进入B大学上学后不久,卓越就给叶紫写了一封信。
都在一个城市里,彼此间还用书信的方式交流,要么就是为了寻找所谓的浪漫,要么就是用武汉话说是想“吊妖”,闲得无聊、鬼做、想找点开心的意思;再要么,就是想举重若轻吧。
这三种情况,卓越大概都具备。
而叶紫收到信的时候,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感动。
感动于他一直记着她。
感动于他竟然能够找到他。
还有一点感动是因为自卑的关系,感动于这个在美国《科学》杂志排列的中国大学名牌榜上都名列前茅的B大学的学生会主动联络A大学的人。在武汉,A大学和B大学的差距,就象第三世界国家和美国的差距那么大,就象虾球虾和澳洲龙虾的差距那么大,就象阴沟和大江大河差距那么大呀。而且,套用高考招生时的专业俗语,B大学是一类重点院校,而A大学是四类学校,差的等级真是太多了。
卓越的信直接大胆,他说,他一直记着她,因为她好看。因为她好看,所以他想告诉她他喜欢她。
叶紫没有用其他时候收到情书的那种表现来对待卓越这封来信,没有象躲瘟神一样躲开卓越的信里的那些话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些字是写在B大学的材料纸上,被装进B大学的特制信封里。
尽管阴沟里出来的芳草比温室里的花朵多一些天然的妖气,但是阴沟里的生物知道自己的处境和身份。
叶紫给卓越回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