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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了不知情的叶紫。
她还是象从前那样过江过河地从老远的汉口跑过武昌来找我,见到我的时候就开始听我编故事说忙呀忙,忙得不得了,急急地打发她走。还有几次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她也试图到电教部去找我。那一次,偏巧只有古如风在,我没在。我不知道这两个情敌是怎么见面的。不过,怎么说叶紫都很无辜。她把古如风对她的冷淡看成是电教部这个“机房重地”对不速之客的不欢迎,她一点都没有在意。倒是古如风事后冷嘲热讽了我半天,说我脚踏两只船呀,说我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之人”(金庸语录)呀,说我要“韬(掏)光养晦(卉)”,意思是养一屋子花卉一般的女人,再把她们的身体掏空、掏光。我真是佩服这个理科学生对中文词汇的悟性,就连我这个中文系的学生天天要学训诂、学甲骨,也赶不上她对中文有这么偏僻的研究。
我们的争吵总是以我们身体的战斗而结束。那是一种没有敌我、没有输赢的战斗,只是较量各自的体能和创造力,以最后的皆大欢喜而告终。
有人说,你占有一个女人的肉体乃是一种无礼,以后你不再去占有却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无礼。前者只是侵犯了她的羞耻心,后者则是侵犯了她的自尊心。
按照这种说法,好在我只是无礼了一次,后来我一直都很“有礼”了。
那个时候,我们就总结出为什么世界上会有60亿的人口。这些人都是特殊战斗的延伸,是快乐的、高附加值的副产品,是生物的必然。如果说有一天地球会因为人类的无限滋长膨胀而爆炸,那么,炸掉我们自己的,首先是我们那些积聚着巨大能量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快乐。
叶紫似乎感觉了一点什么出来,她在后来写给我的信中说,有一天,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面,她和我一起出国了,我们带着一个巨大的象棺材一样的行李箱子。我们是坐火车的,是那种外国电影里演的带包厢的国际列车,座位很宽大,可以把那么大的行李箱放进去。我问叶紫:“里面装了什么?”叶紫说:“是另一个叶紫。她已经死了,我们带着她走。”我安慰说,没关系,国外有很好的医院,可以把她救过来的。后来,下车了,我让列车员帮我们搬那个大箱子,列车员说要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于是,我们大家都看到了那个尸体。真的和叶紫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血色,苍白得很。列车员说:“难怪呢,我就说这列车厢中间怎么有一股腐朽的气息呢?”站在我一旁的叶紫就说,卓越,我说吧,她已经死了,没有救了。
叶紫说这个梦让她很害怕,她不知道这梦想说明什么,又预示了什么。她让我帮她分析一下。
我知道叶紫的心智里有很多很脆弱、但很敏感的东西。我知道她的直觉常常是惊人的准确。上帝给了她那么多的挫折,锻炼了她无比精密的一群神经。它们能通达到一切与叶紫相关的领域。
这个梦,让我咀嚼了很久。
我想,那个行李箱里的尸体,可能就是暗示着一个从前的叶紫吧。在梦里我说可能她还有救,可能是叶紫还期望我能拯救那些属于我们共同的过去和从前吧。而后来的那个列车员,说闻到一股腐朽气息的列车员,可能代表了公正而残酷的现实。最后,叶紫在梦里说,“她已经死了,没有救了”,也许是叶紫在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我和她的终结。
要是这个梦真可以这样解释的话,叶紫也太神奇了。做梦比人家写小说还讲究章法。以前我就知道,叶紫总会在恐惧的时候做一些希奇古怪的梦,那些梦一般都只有场景没有情节,现在的叶紫怎么会制造出这么完满的梦境呢?真是上帝在托梦吗?
我不知道。
我给叶紫回信说,别胡思乱想了。我们怎么会出国呢?你怎么会死掉呢?是不是你外婆的忌日到了,你该烧些纸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