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只 手（3）

作者：丁伯慧

二

　　在我们八一中学，每个学生都怕考试，就像农民怕干部，小贩怕工商，小偷怕警察一样。哪个混蛋要是胆敢声称自己喜欢考试，那他就离倒霉不远了。不信你去问问，这种出风头的混蛋指定要挨揍的。我们不在学校里揍，我们在放学的路上，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一伙人一字排开。当然，我在中间，我是老大嘛，那帮小哥们没人敢不听我的。我一般只动手打第一下和最后一下，像香港录像里的老大那样。打完了，他还得承认错误，并且保证第二天不报告老师，要不然，第二天还要接着挨打，直到服了为止。我们打他是要讲究技巧的，我们一般不打脸，也不打手，总之外面看得见的地方我们都不打，以免老师发现。我们班几个最爱风头的人如今都已经被我整得服服帖帖了。只是，哎，我叹了一口气，我走了以后，那帮小兄弟们保不住要遭殃的。

　　八一中学位于市中心一块丑陋的地方。那儿有并不高明的小偷，擂肥的小混混，和一帮胆小怕事的学生。学校之所以算作区里的重点，并不因为学习有多突出，而是因为体育方面小有名气。在这里，老师都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学生都以为自己很聪明。不过，我们的学生的确都很聪明，像我，老师就不一定了，像咱们学校的一位语文老师……

　　一次，在作文里，我这样写道。我以刘德华和舒淇的名义发誓（嘿嘿，这两个都是我最讨厌的），我说的绝对是真话。我承认，我不是个好学生，但我从不撒谎，不像那帮自以为成绩好、不屑与我为伍的优等生。可那一次，可恶的苦瓜竟然在全班批斗我，就像老爸当年被打成臭老九那样。苦瓜说我不热爱自己的学校，一个不热爱自己学校的学生就如同一个不热爱自己国家的公民一样。这话太过分了，明显是上纲上线。不就是因为我在作文没说她的好话吗？我不承认我不爱国，可我从不否认我憎恨八一中学，就像农民恨干部，小贩恨工商，小偷恨警察一样。我没有理由不恨。学校带给我的，从来只有耻辱、管制和无休止的家庭作业。苦瓜说，你们要好好学习，要不然将来你们会活得很差的，那时候你们就会后悔的，就会知道我今天说的话都是为你们好。哼，谁信。苦瓜真是太没见识了。他知道成龙吗？成龙没读过几年书，人家现在是让所有人羡慕和崇拜的大明星，天王巨星，懂吗？也没见着他说过自己后悔的话。不是我吹牛，成龙的文化，可能还没我高呢。可人家比博士强多了。还有比尔·盖茨，比尔·盖茨苦瓜想必是知道的了，大学没上完。怎么着？不服，人家就是不用上完大学。对了，还有韩寒，更是我们的英雄。怎么着，苦瓜没话可说了吧。哼哼，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成为比尔·盖茨的，成不了比尔·盖茨，也成个谢霆锋、乔丹什么的，到那个时候，苦瓜呀，苦瓜，你后悔去吧！

　　事实上，对付老师我有我的一套方案。我常常在课堂上把老师气得够戗，所以我成了那帮小哥们心目中的英雄。初二一开始，换了不少老师。那些新来的老师不知道我的厉害，竟敢傻乎乎地在课堂让我回答问题。

　　语文老师提问："头悬梁，锥刺股"这个成语怎么解释？

　　我回答说："古代有个人不好好学习，考试总不及格，他爸爸气得用锥子刺他的屁股，他一气之下就在屋梁上上吊了。"

　　化学老师问："硅和水生成什么？"

　　我回答说："王八汤。"

　　政治教师问："如果在公车上，有位老太太在你身边，你正坐着，你该怎么做？"

　　我回答说："我会告诉她，老太太您年纪那么大了，就别省钱坐公汽了，还是坐出租车安全。"

　　历史老师问："为什么清政府时期，八国联军会肆无忌惮地侵略中国？"

　　我回答说："因为那时男人也梳辫子，洋人看到中国都是梳辫子的，以为只有女人，没有男人，所以就觉得中国人好欺负。"

　　不用说，所有老师都对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从今往后，他们都会对我刮目相看。

　　那个学期的考试结束后，我又被老爸揍了一顿。那一顿揍呀，我的屁股疼了好长时间。这样还不算，可恶的苦瓜还建议老爸送我去补习班补差。这仇我肯定要报的。人家都说，有仇不报非君子。那天，我就悄悄地回到学校，把一份抄下来的诗用电脑打印出来，扔到苦瓜的办公室桌上。我想这下苦瓜肯定要气得半死。哼，活该！

　　第二学期上学时，苦瓜竟然带着这张纸来到了教室，把纸贴到黑板上。全班同学的眼睛立即刷地盯到那张纸上。苦瓜说，哪位同学愿意站起来念一下？

　　我知道，防止苦瓜怀疑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主动一点。于是，我就举了手，站起来，走到黑板边，大声念起来。

沁园春 考试

考场风光，千里纸飘，万里眼瞟。望教室内外，风景甚好，交头接耳，互打手势，欲与考官试比高；需来日，看试卷成绩，互喜互贺。昔八股取士，摇头晃脑。死记硬背，甚是苦恼。一代天骄，时代骄子，考试作弊出高招。俱往矣，数风流高手，还看今朝。

　　我摇头晃脑地念着，全班同学不时地大声笑着，兴奋得一塌糊涂。我为他们报仇了！我得意极了，声音就更大了。

　　念完了，苦瓜看了我一眼，说道，念得挺熟练的嘛！

　　我偷着乐，心想，能不熟吗？我差不多会背呢。我说，这是您教导有方。

　　苦瓜说，我知道你读过这首诗，可我这儿还有一首，你就不一定读过了。

　　说着，苦瓜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也贴在黑板上。对我说，接着念！

教室铭

分不在高，及格就行；学不在深，作弊则灵。斯是教室，唯吾闲情。小说传得快，杂志翻得勤。琢磨下象棋，寻思看电影。可以打瞌睡，写情书。无书声之乱耳，无复习之劳心。虽非跳舞场，堪比游乐厅。心里云：混张文凭！

　　我大声读着，一边读一边乐，苦瓜可真有意思，说得对极了，没想到她还会这一手。嘿嘿，看来还是挺了解我们的。

　　正乐着，猛听得苦瓜一声大喝：黄力！

　　我吓得一哆嗦，什么事？

　　苦瓜说，很得意是吧！

　　我说，没……没呀！

　　哼！苦瓜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知道大事不妙了。苦瓜的鼻子我们全班同学没人不怕。只要她的鼻子里一哼，准是又有人要倒霉了。这回，不用说，又是我了，我在劫难逃。可这回，太阳竟从西边出来了，苦瓜哼过之后，也没什么举动。只是用手示意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自己的脸上抽搐了两下，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回到座位后，我还在纳闷，苦瓜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竟然大发慈悲了一回，没有惩罚人。那一节课上我心里都在嘀咕，我甚至企图开始改变对苦瓜的看法。

　　可是我太低估苦瓜了。苦瓜这一回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更恶毒，她没有直接整我，却偷偷打电话把老爸叫到办公室里。后来，据小猴子向我报告，老爸整整在苦瓜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不用说了，接下来，我就挨打了……

　　现在，我只恨自己不能像哈利·波特那样，去学魔法，我要是学了魔法，我一定会把老爸变成一个慈祥的老爸，把苦瓜变成一个又懂事又漂亮的小姐，把全世界的学生都从考试的苦海里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