潸然
父親去武漢開會﹐路過北京。我便纏著父親帶我到學校對面的湘園打牙祭。喜歡那裡的鄉村式氣氛。客滿﹐我們被安排到最裡面高處的一張大木頭桌子邊。當然沒有忘記點我最愛吃的芥蘭臘肉。父親要了兩瓶啤酒﹐笑呵呵地看著我狼吞虎咽。我也不客氣﹐自顧埋頭蠻吃﹐並不多話。
我送父親。沿著花園路﹐到了航院北門口。學院路象以往一樣繁忙﹐331﹐375﹐902往來穿梭。綠燈亮了﹐父親向路對面大步走去。忽然感覺到秋日午後的陽光明媚而舒適﹐而目送父親走在人行橫道上寬厚的背影﹐一瞬間﹐竟差點兒掉下淚。父親在街對面﹐揮手﹐示意我回學校去。我抬了抬手臂﹐卻又矜持在腰際﹐趕快轉身離去。
回到宿舍﹐心裡愈發難過﹐眼淚竟不能停。自己也納悶儿﹐向來沒心沒肺﹐怎的忽然做起小女兒態來。強打電話過來﹐聽到我的聲音﹐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兒。聽說我想念父亲﹐便騎車趕來﹐我於是在他的懷裡第一次放聲大哭。
第二天﹐父親打電話過來﹕“孩子﹐哭什麼﹖﹗任何時候都要堅強﹗”一定是強告
訴了父親。
就要去美國了。父親送我到火車站。一路上暈車我暫時忘記離別之苦。父親坐在前
面﹐與司機說話﹐只字不提我的離開。
車窗裡﹐望見父親在站台上寬厚的背影﹐抽著煙。手背突然一涼。趕緊別過頭去﹐
再看時﹐只有父親衣衫一角還留在車窗邊緣。
誰曾想﹐再見父親時竟是在他的病榻前。從優勝美地回來﹐接到父親病重噩耗﹐恨
不得插翅飛回。才明白﹐遠渡重洋意味著的不僅僅是空間﹐還有時間啊﹗
一眼望去﹐差點沒認出父親﹐竟瘦成了這般。想著父親的話﹐硬是把眼淚咽到了肚
子裡。父親當時只能平臥。再也沒有能看見父親的背影。父親的肩膀卻依然寬闊。替
父親擦洗後背的時候﹐才觸到背已不再厚實﹐心酸得要命。那期間﹐父親已經非常虛弱﹐說話時卻還是嗓門洪亮。我知道﹐那是父親再消耗他最後的生命啊﹗帶回來很多照片﹐父親卻不看。他說﹕“人在這兒﹐看什麼相片﹖等你回美國﹐爸再看。”又說﹕“和強好好過日子。有事兩個人商量。不要動不動就哭。”不願讓父親失望﹐就努力睜大眼睛﹐沁住﹐卻是不敢說一個字﹐恐怕嘴一張﹐眼窩就變溋恕
父親依舊出現在我的夢裡﹐竟比從前還頻繁。大多時候﹐父親還是躺在床上﹐我還
是與父親談笑風生。偶而瞥見父親背影的時候﹐才會肆無忌憚地潸然淚下。想父親不會怪我吧﹗
冬日的傍晚正是下班時分。A街上車輛川流不息。恍惚間又穿上了那件溩厣娘L
衣﹐圍著白紗巾﹐站在金黄色的秋日暖阳里,只是街對面再沒有父親向我揮手。
兩面的車輛嘎然而停﹐我回過神﹐快步穿過了人行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