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天,我就在从一个路易•维登的专卖店到另外一个路易•维登的专卖店的路上爱上了米卡。
也许那不是爱,只是喜欢。或者说,是对她有兴趣,愿意和她在一起。
一个男人,活到40岁的年岁上,已经不在乎一个种子是不是叫“爱”这个牌子,也不关心种下去会开出什么花来。
一切都是命定的,我何苦还去费神费力呢?
我知道自己有些什么需要,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让别人来衡量和计算我的价值好了,然后我再看看她们的报价是不是合乎我的需要。我不苛求。也可以等待和坚忍。因为单身,我有资格信奉“随遇而安”和“即时行乐”。但我也足够自律,因为我爱惜生命。我到40岁都还没有结婚,就是因为我不想轻易地把一条命交到另外一个女人的手上,你说我能不爱惜自己吗?
在男女问题上,我从来是把主动权交给女人的。我很清楚,我可以接受的女人是一类,一群,不是一个,不是唯一。所以,在我可以接受的女人中间,谁对我主动,我就迎合。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免得一厢情愿地难受,第二,免得太主动了以后不好撤退。
这些都是有教训的。
每个男人都是在不听过来人的忠告后在自己的血泪教训中慢慢成长起来。
自己总结的经验之谈不一定有警世的作用,但至少可以避免自己永远不会犯重复的错误。
米卡的娇小和娇媚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有那种有点鬼机灵的俏皮,我也喜欢。站在我这个年岁上,有时候真是分不清楚哪种是属于性爱的喜欢,哪种属于怜爱的喜欢。在米卡身上,我愿意混淆这两种喜欢。
我就等待着米卡对我的暗示。
只要她有所表现,我就配合。
七
从说出“巴黎是一个盛宴”的海明威,到忧伤地唱出“这已是最后一场戏,而幕布即将落下”的法国歌星艾蒂•米切尔,再到如今已银发满头却依然健硕地出没于蒙帕纳斯的米兰•昆德拉,幽灵与真人在这个城市里相伴着共同的成长;而这一年年里,我与巴黎,亲近了,又远离了。
巴黎,无疑这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城市之一,却又是不需要太多的钱就可以得到享受的地方。米卡教会了我很多享受生活和被生活享受的方式。
常常记起她在某一个星期天的午睡以后起床时的调皮样子。她裸着身子、扯一角的窗帘把自己半包围起来,然后,站在窗框边,偷看着窗外。看了一阵子,她就摆脱掉窗帘,回到床上,跟我说:“好了,贝贝,起来了——我知道我一会儿出门该穿什么衣服了。”我问她,你又看到什么了?她说:“刚才我是在看底下的那些小‘鸡’们都穿什么来着,别和她们穿重样了。你没看这年头巴黎女人的打扮啊,贫学富,富学娼,搞得我每天穿衣服的时候都很困难。”我说:“哪里会呢,我看楼下的,都是些鸡妈妈、鸡婆婆了,哪里还有小鸡娃啊?”米卡就说:“那是,因为小的被你给收了啊。”••••••
巴黎不是我呆得最久的一个异乡,但是因为有了米卡,我这几年的生活生生地就总被这个城市给牵扯着。有时候闭上眼睛就会想到蒙马特高地下的非洲布匹市场,5区的阿拉伯清真寺,以及乱哄哄的13区的唐人街——巴黎当之无愧被看做是世界的缩影,象蚂蚁一样的米卡带着我在缩影里熟捻地穿行;而我,竟也认定了倘若没有米卡我就会在这缩影里迷路。
缩影的核心当然是香榭丽舍。
香榭丽舍大街位于巴黎的中轴线上,它东西贯通市中心。
——那种贯穿,就象米卡的出现,贯穿了我已经缓慢驶进中年的生命。
香榭丽舍大街建于1670年,历史上,它曾经是块低洼潮湿的空地。
路易十四国王在位的时候,开始给这里清除积水,种植树林。
到了路易十五当朝的时候,这条大街被进一步扩展。
到了1899年,香榭丽舍大街已经是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了。
100年后,这条大街已变成了宽阔的足有1880米长的步行街,宽能并行10辆汽车。
100年后,我在这么宽的大街上,重新展开了我窄小的感情生活。
在这条街上,米卡背着她的书包,带着我从一个路易•维登的专卖店走到另外一个路易•维登的专卖店。
我揣着她给我的巨额现金,跟着她瘦小的背影,看她有时候对我回眸一笑。
我们象是认识了很久的老熟人,要一起去赴一个约会。
我们若即若离地前后走着,有很多的默契相互牵扯。
后来米卡说,我和她之间,至少有一种默契,叫做狼狈为奸。狼是有良心的,狈是要钱的,所以互补。
米卡说:“你是那个狼,我是那个狈。”
我说,我也做狈吧。
她说,那就叫你贝贝了。狼狈的狈,宝贝的贝。都是你。
当我再次从路易•维登的店里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在街边拐角等着我的米卡手里已经没有刚才我帮她买的大包小包了。米卡很高兴地告诉我,已经脱手折现了。
就这样,我去路易•维登的店里帮米卡买东西,米卡就提着我先买的那些东西去变现,米卡很放心我,我在店里买东西的时候她也不在某一个角落里监督我。因为路易•维登固有的繁复的购物程序,我们两个人不同工作着的那个时间差正好相当。
等我去第三家路易•维登店的时候,我也有经验了,我干脆就用我的信用卡付帐,这样就更逼真了。
米卡知道我刷卡以后,赶忙问我,你的信用卡是法郎的吗?
我摇头,告诉她,我那卡里面装的是美元。
米卡说:“那真不好意思了,你帮我做事情,还要贴一些汇率上的损失。”
我笑着说她:“怎么把日子过得这么算计、这么仔细呢。”
米卡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问我说:“你说话的空气很大啊——你不会是个什么大款吧?”
我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米卡想了想说:“没想好,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我很希望你是一个大款啊。”
“为什么?”
“那我就有了一个朋友可以为我买一款适合我的LV的包来送给我了••••••我天天经手着这些走私的LV,却没有一个可以给自己留下来。”
米卡的愿望真的是很卑微啊,卑微得只有物质而不象一个愿望。
——我喜欢她这种卑微和直接。可以物化的事情都比较好办。上手和脱手都应该好对付。
我一直坚信,不花钱的才是最贵的。
那天,我真的陪米卡逐个地跑完了巴黎的这四个LV的店。看得出来,米卡由衷地高兴。我也高兴啊,因为我顺便在她的带领下,可以以地老鼠的状态简单地认识了一下巴黎的几个闹市区。
米卡在地铁和街道上游刃有余地穿梭着,象条鱼一样。
我跟在她身后,一直在琢磨着,这个纤瘦的、奔跑着的女孩子的脑子里,除了路易•维登,还装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