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奸
从头开始,生活就是一场骗局。强奸,只是这场骗局中一个人们容易津津乐道的环节。
一
夏天,在西安总是很难过,因为学校水房的水是限时供应的,我们在7楼,每次从水管中出来的水,就如60岁老头的精液,半天也挤不出几滴。没有水,光着膀子,穿着三角裤在宿舍楼中游荡的人越来越多。汗顺着每个人的脊梁,调皮的跳跃着,久久不肯滑下,淫荡的风从窗外带来更热地热气,混杂着楼下食堂得菜香,在整个楼道逗留。下午下课之后,我们就从教室中一路狂奔,回到宿舍,脱光了衣服,就抢占位置,打牌,丝毫没有觉得扑克在手中已经捏的粘糊糊的。
晚上7点多,第一轮吃完饭的人过来轮换正在兴头上的人,被换下的人胡乱的穿上短裤,拿着大大的钢磁碗,到楼下的餐厅买一盆刀削面,捎带两个煮熟的鸡蛋和一砣大蒜。钢瓷碗的口径在15厘米左右,以前入学的时候,基本上都用的是R12的,但是发现每次吃刀削面时候,即便放满了一碗,还是不够吃,于是换成了R15的。师傅每次打饭,俾着眼,基本上把钢瓷碗碗底遮住了,也就够吃了。这个是学长在长期的与食堂的斗争中得到的宝贵经验,流传到我们大二年级的。
物理考试我得了87分,这是值得庆祝的成绩,因为年级第一名不过是89分而已,所以,下午甩了牌,吃了饭之后,我就拿上二哥昨天晚上给我的10元钱,套上一个衬衫出去,打算到学校后面那条街道上的地摊上买书----周国平的《一个父亲的札记》。我喜欢周国平,是因为我喜欢尼采和叔本华,而周国平对二人都有深刻的研究,并且在他们哲学的影响下,写了很多文字,关于生命、生活、情感、社会、战争、和平、家庭等等。偶尔,我会在学校陈旧的图书馆中看叔本华的原著,由于英语水平一般,看起来很吃力,但是我又不想看那些被翻译的面目全非的汉化本,因此,一次在看了周国平关于《论尼采》的文章后,就不可抑制的喜欢上他的文字,希望能够通过这些文字,映射到尼采或者叔本华的身上。
10块钱在口袋中粘粘糊糊的,这是二哥发了工钱给我的。二哥就在摆书摊的这条街上为一个西安的老板烧烤肉、卖啤酒,因此在10元钱上还有一点孜然、香油、煤炭气息的混合味道。我当时很明确的告诉二哥,我是用来买书的,他没有犹豫就掏给我了,就像当初,他没有一点犹豫来到这个城市,为我赚取上学、生活的费用一样。二哥,从小就不爱读书,但是对读书人有一种超常的崇拜,以至于我考上这个大学之后,对我说话的姿态和语气都很恭卑。来西安之前,他每每的在他那群乡下的哥们之间炫耀我们家门的荣耀:方圆百里出了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是他的弟弟。
没有到书摊前,我就碰到金海、大龙、小东北还有一个女生。金海、大龙是我们学校的,同年级不同系,打篮球的时候认识的,后来慢慢成了朋友。他们两个合伙买了一台计算机,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小东北是金海的老乡,满口的东北口音,他自己说从小在东北的乡下上学,没有讲过什么正规的普通话,来了大学之后,一下子改不过来,于是讲得是满口东北味的普通话,只有金海能听懂。小东北是隔壁学校的,因为口音的缘故,很少与同学来往,倒是与金海、大龙玩的熟捻。大一那年的新生篮球赛上,我带领我们班级一举拿下年级第一名,因此不经意成了我们那个年级的风云人物,喜欢但是总是玩不好篮球的金海、大龙于是经常创造借口和我一起玩球,借以吸引女生的目光。
小东北隔着老远就喊,“阿昌,走,喝酒去”。随即,他们四个人就拥了过来。
金海,“阿昌,走吧,喝酒去,你小子这次物理考了87,老子才????考了46,明年还要补交360元重修,真够郁闷的。哦,忘了给你介绍,这是艺术学院的林丽,我的朋友,上次在她们学校跳舞时候认识的。”。
“嗨”,林丽伸出手,和我简单的握了一下。这是一个比较漂亮的姑娘,但是嘴角和眉梢隐藏着一种无处捉摸的狂野。
我看到边上的大龙明显的不自然,连忙缩回手。
“走吧,一起去”,林丽说,“听大龙说你的篮球打得很好,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经常发表!”。林丽显然对我很感兴趣。
我看了看大龙,他是一个颇有心计的温州人,外表憨厚但是城府在整个年级中是比较深的。
大龙笑了笑,“走吧,阿昌,丽丽也很喜欢写文章的,经常在她们学校的校报上发表呢,最近西安音乐台还采用了她的一篇稿子呢,走吧,就算是为她庆祝的”。
金海拉起我的手,“走吧,昨天下午体育课上,你不是说还有一个短篇小说要在我们的计算机上打么,今天晚上吧,喝完酒一起过去”。
我确实在电子工程课上构思过一篇短篇小说,打算给一个熟识的媒体的编辑,看看有没有希望。而且草稿已经出来了,基本上可以打出来,修改定稿了。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去了。
离书摊还有200多米,我选择了回头,也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夏天的街道上坐满学校中的学生,呼三喝四的吆喝着,划着校园中才流行的“两只小蜜蜂”或者“人在江湖飘呀,那能不挨刀呀,一刀砍死你呀,啪,两刀砍死你呀…”一边不停的变化锤子、剪刀、布、石头的手势。出租车在狭窄的街道上鸣着高音喇叭伴随着自行车的铃声专卖店中的音像声女生在小吃摊前的讨价还价声小饭店的活计在街心的吆喝声吃麻辣烫处得要菜声酒杯的撞击声,整个街道成了一条沸腾的河。
出了街道,我的10块钱变成了2块,因为金海身上的钱不够,我自然垫上了,这种情况下,我很少含糊,虽然我很少有钱。这也是朋友们欢迎我的一个原因。
他们四个明显的喝多了,走路明显的打摆。小东北吆喝着要去金海他们租的房子那里打牌,没有经过头脑过滤,他们就答应了。我说,我回去拿我的草稿,也好整理出来,早点给朋友发过去,林丽跳了起来,“好呀好呀,让我也看看,快点去拿,我们在这里等你。”。
大龙说,“我们先回去吧,你拿了草稿,直接去我们那边就行了”,我看到大龙给金海使眼色,我想他们有自己的一点安排吧,答应了。看着他们摇晃着挤出拥挤的街道,我才迈步回宿舍。
到宿舍的时候,接我扑克的阿良说。“大作家,刚才你二哥来找你,说有事情呢。我说你出去了,他让你回来去他那里一下。”。我取了草稿,向二哥卖烧烤的地方走去。
“咱们哪里来了一个姑娘,我以前认识的,刚好也住在我的那个大院内,今天早上认识的,晚上我请她吃饭,想顺便叫上你,你同学说你出去了。那个姑娘叫春花,今天晚上上班了,好像在凯乐酒店呢”。二哥对我说,一边在烧烤案上忙碌着。
生意很忙,我在二哥这里帮忙,1个半个小时之后,我想起自己的草稿,对二哥说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呢。二哥摆摆手,我就走了。
二哥快30的人了,还是一个光棍。每次出嫁的姐姐来信总是说二哥该结婚了,我对二哥说这些的时候,二哥笑了笑,弹弹烟灰:等你大学毕业的吧,你知道哥没有别的本事,家中也没有经济能力来供你上学,我要是结婚了,你怎么办?我沉默,我也担心结婚的二哥会考虑自己的家庭,不再供我上学,这样,我将丧失在大学中继续学习的机会:年迈的父亲经常在家中酗酒,因为穷,因为没有钱供我上学,因为没有办法让二哥娶上媳妇。大哥的媳妇还是姐姐和别人家换亲才嫁入我们家的。
怏怏的,沿着乱七八糟的小巷,我摸到金海他们租房的地方。那是城里人为了出租专门盖的二层小楼,简陋而脏乱。推开门,我看到他们三个人挤在床上面面相觑,好像酒醒了。我进来了,他们丝毫没有招呼我的意思。林丽已经不见了。
小东北:“奶奶的,我就不相信她敢去报警,她就不怕毁了她的名节?”
“名节?”,大龙自嘲的笑了出来,“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名节就不会跟我们一起来这里了,是不是你小子拿的?你这样也太缺德了。”
小东北仰着脖子,“大姑娘养的才拿了她的钱。”
我听见楼下有尖利的警车的鸣叫声,呼啸着,好像是向着这个方向。
金海一下子跳了起来,“她妈的,真的报警了,快跑吧”。
大龙和小东北显然已经乱了方寸,“跑,向那跑,这????小巷只有一条路,这个????养的臭婊子…”
大龙、小东北拿起自己的汗衫,抓在手中,跟着跳下床,冲向门边。透过窗户,我看到警车在楼下的大门后闪烁,几个拿着手电的警察冲进了大门。
跑到一半的大龙急忙抽回身,奔回房间,身后,警察赶着小东北和金海,退回了房间,一个黑脸的警察踹了在最后面的金海一脚,金海狠狠的摔倒在房间的桌子上。
“有人告你们强奸。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一个警察一拳打在我的脸上一边说,“????,你们这帮败类,还受着高等教育,却干着伤风败俗得事情,你们怎么对得起家中的父母?”
“什么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喊出声。
“和你没有关系,你她妈的明显是欠揍,刚干的好事这么快就忘了,”边上一个联防队员模样的人,狠狠的在我的腰上踹了一脚,我一下子被踹到身后的电脑桌上,显示器摔落在地上的清脆的声响,使得所有人似乎一下子冷静了一下。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一撮乌黑的长毛。
“你们什么都不要说,跟我们到所里去”,一个为首模样的警察发言。我直起腰,看见他们三个也正艰难的从地上向起爬。
我冲过去,扯着金海的胳膊,“金海,你说,发生了什么,和我没有关系呀”,我看见自己的小说草稿在身后飘散,无奈的在空中盘旋。
金海的鼻子被打出血,肯定是因为辩解的缘故,他怔怔的看着我,不敢说话。
我转过身,带着哭音说,“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刚刚到这里的呀”。一根皮带从我的后背上锋利的抽了过来,我一下子摔倒在为首的那个警察的脚下。
“回去再说吧,警察不会冤枉好人的”,他冷冷的说。
我抬起头,还要说,没有开口的时候,一只黑亮的皮鞋斜刺里踢了出来,向我的头部。
我能听见嘴中牙齿清晰的松动声,口腔中一下子涌满了鲜血。我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自己也听不清楚。我看见自己的鲜血滴落在我的草稿上,鲜红的是春天的草莓。
我们被反剪着手臂,由警察押解着下楼。我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面有很多的面孔很熟悉,他们是我们学校的。
金海、大龙、小东北和林丽来到他们租的房子之后,开始是打牌的:升级。
夏天太热了,小东北建议,每升三级,落后方就脱掉一件衣服。这个建议得到金海和大龙的严重支持,林丽考虑一下,也答应了。于是,在昏黄的灯下,他们开始打牌。和林丽作对家的大龙一向牌技不错,但是今天邪门了,好牌就是打不出来。最后大龙被打得穿了一条内裤,而林丽昵捏着最后剩了一个贴身的背心和内裤,金海和小东北则因为天气太热,干脆脱去了长裤和汗衫,光着上身。
后来,他们打得渴了,小东北就到楼下的小卖店赊啤酒来喝。等他气喘吁吁得拎着啤酒,爬上楼的时候,看到金海站在门上,凝神谛听什么呢。小东北到了身后,他也没有发觉。小东北将刚从冰箱中取出的啤酒放到金海的后背上,金海一下子转身过来,小东北明显的看到金海的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粗野的目光,象是要把他吞噬掉一样。房间中传出吱吱的床脚的晃动声和两个人的喘息声,小东北明白了,一股血顺着血管上涌到他的头部,下体不知觉的勃起。
“原来是大龙和林丽在房间中睡觉!”,小东北喊了出来。金海转身给了小东北肩膀一,“你小子小声一点好不好?你还怕整个楼层不知道呀?”
小东北低下头,用牙齿咬开啤酒盖,自顾喝了起来。隔壁的房间中一群学生光着上身在打麻将,吵吵嚷嚷的,压着这边的热闹。
“金海,金海,你进来”,大龙在房间里面捏着嗓子喊。小东北握住酒瓶,听见房间中床的呻吟没有了。金海咽了一下口水,轻轻的推开门,走了进去,小东北从探开的门缝中看到床上挂着一条雪白的大腿,忍不住拿起瓶,狠狠的灌了一大口。
大龙从门缝中挤了出来,然后关闭门,将小东北的目光重重的掼在门上。大龙拿起放在门口的啤酒,咬开瓶盖,仰头长长的喝了一口,出了一口气,对着小东北挤眉弄眼的说:“哥们,不要急,丽丽说满足我们三个呢,呵呵,真没有想到。”
“真的么,真的么?”,小东北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嘘。大龙将中指放到嘴边,然后将头贴上门,小东北急忙跟着贴上自己的脑袋。
大约半个小时,三个处男过渡到男人,而林丽显然是累了,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才起床,起床后,她简单的梳洗一下,拿起放在电脑桌上的背包就走了,没有说什么,三个男人傻乎乎的蹲在电脑前看黄色图片,竟然没有打招呼。林丽走时候的脸色因此很难看。大龙对着屏幕骂着“这个女人真他妈难看,金海,你说咱们三个童子鸡换了一个n手货,多????不值。今天下午,我给她电话,一听这姐们在电话中淫荡的声音就知道她肯定巨开放了,老子真????后悔,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小东北跟着附和起来,金海笑着,什么都没有说,手在鼠标上频繁的抖动,变换不同的黄色图片。
大约五分钟后,林丽气急败坏的踹开门,叉着腰进了房子,“你们????太不够意思了,老娘和你们睡了,也就便宜你们了,你们居然拿了我背包中的100元钱,那是我打车的路费,那个下的手,快点拿出来”。他们三个面面相觑了半天,摇了摇头。
林丽仔细的在三个人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你们真他妈不够意思,你们真他妈不够意思,我是瞎了眼,怎么和你们混在一起?快点拿出来,我们学校关门很早的”。
大龙迷着眼看着林丽,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万般旖旎中,“锤子,你的钱是不是丢在路上了,还跑到我们这里来耍赖,你知道么,我的兄弟对你很不满意呢”。
“不满意,你们还好意思说?你们三个欺负我一个,还拿走我的钱,是不是男人?一看你们在床上那个熊样,就知道你门是牙尖嘴厉肚里没有货色的麦皮枕头,不中看也不中用。”
金海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姐们,你也是上学的学生,大家一起快乐,没有必要说得这么伤心吧。跟你说句实话,我现在很后悔,我的第一次就这么给你了,万一你要是有个什么病,不是把我们害惨了?不要说没有拿你的100元钱,就是拿了,也补偿不了我的损失哪,看看你在床上的搔样,就知道那钱来的不正当…”
“????,赚了便宜还卖乖,给我钱,不然,我不走了,赖在这里。”
“好呀好呀,我们休息好了,大家再来一次,刚才还没有过瘾就来了,真他妈不爽”,小东北怪声怪气的说。
“说吧,你们给不给?”
“没拿,谁拿是你孙子,将来生儿子没屁眼”。
“你们还能生儿子?你们她妈的为了100块钱为难一个女人,还能生儿子?”,林丽冷笑起来。
双方唇枪舌战好长时间,林丽最后急了,说你们不还给我100块钱,我就报警了。
金海说:你去吧,你去吧,反正我是没有拿。
小东北也急着说,“老子更没有拿,老子最后进来的,没有时间拿钱。老子对区区100块钱还没有放在心上呢。”
大龙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还是没有说话。林丽看了看大龙,扭头走了出去,“你们几个肯定会后悔得,我去报警。”
这段时间内,我在二哥那里帮忙,后来奔走在通向这个房间的路上。我折进这个小巷的时候,林丽或许正在附近的派出所中,哭诉着说她被几个小流氓侮辱了。
我被开除了。
虽然我与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瓜葛,我还是被开除了,因为我和他们一起喝酒,然后偷偷的到这里来。教务处的处长说:谁知道你来的动机是什么,说是整理小说草稿,谁相信?我们学校这么多年还没有出过一个作家呢,我看你也不像。
我在教务处和处长据理力争,所以我被开除了。二哥后来说,你小子非要像老爸那么倔强么?你就不能低一下头,按照那个处长的意思说?你那些文稿现在还能替你说话?处长就想绊倒你,你能怎么的?咱们两眼一抹黑,不认识人也没有钱,你不知道么,你这样子倔,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整天写几个字能当饭吃么?我默然,曾经打算回到学校把那个通告的橱窗砸烂,但是理智每每在这个时候占了上风:其实我很懦弱的,而且出奇的迂腐。
他们三个被行政拘留,开除学籍。林丽则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个夏天,我不想关心更多的事情。我不再是大学生了,不再有机会坐在图书馆,看那些纸页发黄的小说和诗歌了,或许,我的文字梦也将因为我的被开除而破灭。
二
我搬出学校,住到二哥那里,见到了那个女老乡王小花,长的瘦瘦的,扎着两个小辫子,头发黄黄的,明显的营养不足。我决定回乡下的前一天,她请我和二哥吃了一顿饭,花了17元钱。吃饭前拿着菜单犹豫了半天,才下定决心,点了几个物美价廉的素菜。我在她一脸的顾惜中要了一杯扎啤,我要喝酒,每天都想。我才不管你心疼你的人民币,既然是请客,就要让我吃好,这是父亲留给我和二哥的待客之道。喝着酒,我看到二哥也明显的沉郁起来,嘴角抽动着,想说什么,但是一直没有开口。等到一大杯扎啤喝完之后,他居然又要了一杯,然后又一杯。我看到王小花偷偷的出去,翻看自己的钱袋,一脸的焦急和懊悔。我与二哥自顾得喝起来,一直到自己慢慢的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看见一群苍蝇在房中的羊肉串上飞来飞去,嗡嗡的响着,太阳从门缝中斜斜的插了进来,是一道锋利的刀锋,切割房间中的黑暗,细小的微尘在那缕光线中跳跃,是生动的精灵,轻妙的曼舞。我爬起来,感觉嘴中还有一股酒精的味道,于是到房外的水龙头下,对着水龙头喝了一肚子自来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仰起头,我忽然觉得西安的天气今天居然这么好,天空意外的蔚蓝,房东的几只鸽子在低矮的小楼顶上盘旋,还有几只站在房顶上,呱呱的叫着,房屋后面是一排高高哥的槐树,青青的叶子修长的枝条,在轻微的风中和睦的荡漾着。
学校已经放暑假了,租房子的学生少了,我也该回家了。我退学的事情,家中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二哥替我严密的封锁一切关于我的消息。我不知道从他的骄傲沦为他的负担的我,该何去何从。我不想离开这个城市,我喜欢城市,喜欢城市中的书本和文字。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回去,有些事情必须自己面对的,逃避有什么用?
我在狭窄的院子中溜达几分钟,想起好久没有到学校了,以前投出去的稿子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沿着墙边的林荫,我在夏天的阳光中跳跃着走向学校。果然,在学校传达室那里有我的几封信,还有两张汇款单,是我的一个短文和一篇小说被两家媒体录用了。稿酬不是很多,但是一下子点燃我继续留在城市的信心和希望。我强忍着没有拆信,我要拿着他们回到房间,静静的躺在床上,仔细的看它们。
我拐出校门,到南门那边的邮局取钱。到了邮局,取出攥在手中的汇款单,我发现它已经潮湿了,墨水字被汗水浸的粗粗的,象是扭动的蚂蚁。取了钱,我没有直接回去,在学校外边的那条街道上游荡,等着天黑,等书摊快点上来,买《一个父亲的札记》。其间,我在一个小饭店吃了一笼包子,喝了一碗鸡蛋汤,心情舒畅,然后到学校的操场上和一群假期没有回家的学生打了一场篮球。
拿着书顺着沸腾的街道向回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不应该那么急着取钱的,我应该给二哥看看我的汇款单,我应该让他知道我也能赚钱的,能养活自己。
“你干么去了?”,到了二哥那个烤肉摊前,他问,嘴角叼着一根烟,眯着眼,双手不时的在烤摊上变换手中烤肉的位置。
“取钱了”。
“取钱?”二哥瞪大眼睛,“那来的钱?阿昌,穷不可怕,怕的是人没有志气,二哥虽然念书少,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
“二哥,我向你保证我的钱来路是合法的正当的”,我从肋下抽出那叠信和刚买的书。
“二哥,我知道你这样赚钱给我很辛苦,以前上学,总想等毕业了好好的报答你,可是现在没有哪个机会了,所以前天跟你商量回家去,在咱们那边的小学找一个差事做。今天,我顺便去了一趟学校,看到我的一些信,还有两张汇款单,你知道么是我以前写的小说发表啦,他们给我稿费了,过几天,小说样刊就发给我了,我到时候拿给你看。”
我绕过烤摊,到后面去,拿着一团烤肉给二哥,让他继续烤。
“我想清楚了,大学不上,但是我还要活着,我不想回去,你看看我们那里除了黄土地就是黄土地,连家中的屋墙都涂成黄色的,有什么意思?你现在还想回去么?你看我现在这种样子回去,不被爸打死才怪呢。”
“谁让你跑到那种地方写什么小说?”二哥吐出口中的烟屁股,眯着眼,给烤肉上孜然、油,“你也怕家中人知道,当初不能好好的对主任说?处分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个留校察看吗,你偏要跟他吵,有什么好吵得?”
我没有说话,边上有人要啤酒,我送了过去。二哥的摊子是房东的,工钱按照每天晚上的销售额抽提成,多卖了可以得到更多的工资。
回到他的屁股后,我蹲下来穿羊肉串,这个工作已经干了快一个月了,从学校搬出来后,每天晚上都要来。
“唉,这种事情没法说”,二哥叹了一口气说。
“我想专门写东西赚钱”,我对二哥说,“我有那个能力和天赋,我肯定能写好的,肯定能赚钱养活自己,而且我要好好的报答你”。
“自家兄弟,说什么报答。只是家中怎么说呀?”
“等我赚钱了,我来说吧,现在我们一起瞒着家中,不让他们知道”。
二哥转过头,狐疑的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凌晨一点多,收工后回到住处,我打开已经打好的回家的包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临睡之前,我拿出自己的练笔,写了一首诗:
萝卜
怀想荷,从黝黑的泥土到安静的水面
同病相怜,一起
长缨在天,昭示清白,最初的纯真和
日夜攒动的欲望
秋霜老去,四野俱寂,你
奋身挣出黑暗的洞穴,追随
雪,无边的纯洁
蔓延你的家园
你走后,洞穴空寂如神,怀想
饭桌上憔悴的身影,一天之后
还是一天,不生长庄稼的城市
叩问水泥,泥土下的甘甜
舒展成一枚种子,萝卜的儿子
我希望是一个萝卜,有青翠的缨角和沉甸甸的躯体,在城市的水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