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白天我出去找工作,晚上帮着二哥干活。我希望能找到一份与文字相关的工作,因此,一段时间内,我骑着从同学那里借来的自行走,穿行在西安的大街小巷内。每次,见到报社得编辑,我就拿出曾经发表我文字的几个杂志给它们看。没有一个人收留我,一,因为我没有大学的文凭,二,我没有媒体的工作经验。我知道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相信他们中肯定有一些人的水平是不怎么的,但是我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去争取机会。我怏怏而归,在斑驳的水泥路上,晃着自行车的龙头。路两边的树叶伸着硕大得脸皮,垂涎三尺的盯着我一脸的汗水,要吞噬我,借以补充它的水份。
后来,我还是在一份时尚类的媒体找到一份工作:发行。虽然工资很低,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有工作了,而且与文字相关,与文学相关。当天晚上,我在二哥收摊前,喝了一瓶啤酒,把自己灌的晕头转向的,自顾唱着爱江山更爱美人摇晃着回去睡了,我梦见自己敲着键盘,行云流水一样的编织着词藻优美的文字。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候,觉得头发晕。推开门,我看到一辆半成新的自行车靠在门口。二哥蹲在大门上抽烟,听见门响,扔掉烟头,站起来,“昨天晚上你回去后,从一个喝酒的学生那里买得,50块,我想你上班用得上。”
我径自走到水龙头下,饱饱的灌了一肚子自来水。
“我想给家中说你已经不上学了,在西安上班,在一个杂志社上班,已经赚钱了,省得家中牵挂”,二哥站在我身后说。
“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以后再说吧,等我赚到钱,资助你娶了媳妇,再说吧,我觉得家中人对你的婚姻大事很上心的”,我随便的擦了一把脸,“毕竟,被开除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还想等我写了很多小说发表,赚了大钱,再给家中知道呢,我要让那个主任明白,就是大学没有毕业,我也能做个作家,比他好,将来,回到这个破大学作一个教授,教育教育他”,我甩着水,进了房。
二哥亦步亦趋的跟了进来,“你现在还和他逗气?那种人值得么?你早点去上班吧,天不早了”。
我转头看二哥,脸色苍白,肯定是昨天上没有休息好。二哥为我已经很操心了,我知道。我将来一定好好的报答他,我在心里面对自己说。
上班的路上,我觉得二哥新买的自行车骑在屁股底下很舒服。穿梭的人流中,我也是这个城市的上班一族了。
我的工作是按照编辑部那边提供的名单,对一些作者、报社的名誉顾问、固定的作者群、知名的作家、报社主管部门的领导、广告赞助商、编辑的私人朋友、报社固定的联系单位、支持单位、报社领导批下的特殊群体等进行专门的邮寄和电话跟踪服务。在电话中,我断断续续的了解到一些作家的秉性和言语风格。
每天,那些印着铅字的杂志装进邮寄的大信封时候,我心中总是莫名的升起一种无法抑制的欲望:我要在杂志上印上我的名字,不论在那个位置。因为邮寄杂志的缘故,我可以带一些报社的杂志回家看。其实,刊发的好多作品中,我觉得作者不论是文笔还是文字的价值取向都有很多地方可以商榷,有些稿子可能是作者的应时之作或者应编辑的邀请而作,带有明显的潦草的痕迹。很多人,为了追求文字背后的经济利益,放弃写作的初衷:教育或者教化社会,倡导现实、人性、理智、美的生活的本意,而舍本逐木的为了文字本身而写作,为了稿酬而写作,有的人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写作。即便有一些不错的,也仅仅旁枝末节的、隐晦的表达自己残存的良知、灵魂、道义和责任感。我定义中的作家,是可以娴熟的利用文字肢解思想、灵魂和现实的高手,是能在显微镜下自如的进行救死扶伤操作的高明的医生,但是他们中很多人不是。
我没有受过正统的文字、写作教育,我的理解来自我对文字的敏感和对现实的思考,更多的是来自书本对我的教育。每天睡觉前,看着那些无辜的文字被刻意的编排在那些角落,散发着一种浓浓的商业气息,总是觉得很内疚,莫名的。
我不再去给二哥帮忙,每个夜晚,我在灯下进行自己的创作。没有计算机,只有厚厚的信纸和一盏昏黄的台灯。我的身后是羊肉刺鼻的腥味,还有凌乱的、陈旧的家具。我能在房间中听见隔壁男女搓动床板的声响、能听见他们长长短短的呻吟、能听见房东在自己的房中高声的唱着秦腔、能听见水龙头没有关紧漏下的水滴声、能听见灯泡中钨丝嘶嘶的声响。我的中指由于长时间的握笔,起了一层厚厚的茧,胳膊有时间还经常莫名其妙的抖动,这个时候,我就停下笔,从水泥做的螺旋形的楼梯走到二层小楼的楼顶,看城市中的霓虹在夜色中风情万种的招摇。小楼脚下是一群群穿梭的民工、吐着厚厚唇膏的女人、咳着瓜子站在录像厅门口的售票员、骑着自行车得学生、挂着昏黄的灯光的小饭店、卖大饼、烤肉馍的小摊子、熙熙攘攘的游戏厅、卖黄色光盘的小商小贩…这是我喜爱的城市,充满生活气息的城市。很多时候,我得灵感和动机就来自这里的人、事。
每个夜晚我都在稿纸上与文字的搏弈中筋疲力尽。稿纸上留下我的汗水,以至于一本稿纸用完之后,厚度是原有厚度的两倍。开始,我用从小卖部买来的信封装上自己手抄的文字投稿,经常是石沉大海。我以为是联系地址的问题,在报社偷偷的给那些编辑打了一些电话,他们很委婉的说了很多的难处和建议,我于是默默的放下话筒。我知道自己不是文字的天才,也不是知名的作家,他们很多人根本没有时间看完我的文稿。每次,誊写那些文字,准备投稿,总觉得内心在被强奸,在被赤裸的戏亵。后来,我从报社拿一些没有用完的信封回家,将自己的文稿放进去,投了出去,居然有了回应,建议将我的文稿的电子版本给他们。我欣喜如狂,将自己的写作阵地,从家中转移到街道上的网吧,经常是上班的时候,构思文稿,下了班,草草的喂饱肚子,就钻进网吧,誊写自己的文稿或者写自己的稿子。由于文稿没有地方存盘,我就专门找了一个社区,临屏写作,存在社区中。
我的稿子终于在一些媒体上刊发了。拿到用稿报社的汇款单的晚上,我跑到二哥那里喝啤酒,将自己的汇款单给二哥看。二哥笑了,黝黑的眉梢上沾满碳灰,跳动的眉角将碳灰抖落,在浮华的光影中飘动。
四
西安的夏天总是很长,一直延续到9月。
学校开学了,街道沸腾起来。我决定回原先的宿舍看看,二哥给我一大串羊肉串,我在胳膊下夹了两瓶啤酒。看门的门卫没有管我,宿舍看门的大爷看了看我,没有作答,我径自的走上楼。果然,他们还在升级,呼三喝四,很吵很闹很欢乐。我的床空着,上面放满了破球鞋、牙缸、散发异味的内裤、脸盆、臭袜子….床角上甚至还有一个很小的蜘蛛网。我得到来,使得纠缠一天的牌局得以结束。
“你他妈小子,假期在那里混了,没有回家么?”宿舍得哥们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问。
“一直在西安待着呢,我那敢回家。”
“在西安待着,锤子,谁养你?找到工作了?”
“在一个杂志社混呢。混口饭吃还是容易的。”
“你小子不错呀,没想到我们班出了一个作家。怎么样,最近有什么大作发表?”
我报上那个杂志社的名字和自己文稿的名字,有哥们呲牙笑了起来。
“那个杂志,听说过,我们学校的那些女生现在可爱看了。风花雪月,烂漫死了,怎么样,稿费给的高么?”
“还可以吧,1000字120元呢。”
“这么说,你忽悠一个晚上就可以赚这么多钱?”一个哥们伸长脖子,竖着一个中指问。
“也不是每一篇稿子都能够被录用的”,我笑着说。
“那你今天晚上得请客”,一个哥们吃完手中的羊肉串喝干瓶中的啤酒说,“兄弟们,咱们拿上从家中带来的特产,和阿昌今天晚上出去happy一下,????,一个假期没见,这小子已经是个纳税人了,该宰!”
“喝酒可以,但是有个事情想和兄弟们商量一下。”
“一边喝,一边商量。”
我们簇拥着出了宿舍,是一条条饥饿的鱼,在沸腾的街道上快速的游弋。今天晚上,我坚决不去二哥的那个摊子,而是离二哥摊子远远的坐下,在街道的一个尽头的烤肉摊上。
我很少喝酒,听他们说上学期班级、学校中的种种有趣、无聊的事情。我故意装的津津有味的样子,不时的插上几句,或者在他们黄色的笑话中,锦上添花的勾勒几句,让笑声流淌的更恣意,在拥挤的街道上。
每个人的酒喝的差不多的时候,我终于说话了。
“兄弟们,有件事情想请大家帮忙”,我嗫嚅着。
“说吧,有????什么屁事快点说,不上学了,变得像个娘们,今天晚上酒的喝得这么少,这他妈那是上学时候的阿昌?”
我环视一下,清清嗓子,“是这样的,我在一些媒体上发了几篇文字,有一个出版商找到我,打算替我出书,但是我资金….”我望着各人的表情,不再说话。
“你????说呀,是不是缺钱,要借钱?”
“我是有这个意思”,我挠着后脑勺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明天我去开一个班会,把你的情况说一下,让大家一起集资,争取能解决你这个问题”,班长扔掉手中的空瓶,拿出一个根烟,自顾得点上,吞了一口,说。
“到时候,你小子要过来,最好能拿上你发表文章的杂志,我也好说话;你也跟大家把事情说清楚。估计要多少钱?”
“8000吧,最多8000。”
“8000?”,班长沉吟一下,弹弹烟灰,“一个人300元,差不多,有钱的多出钱,实在不行了,我们班级在全校募捐呗….”
“千万别募捐,我宁愿不出了也不要募捐”,我坚决的说。
“好吧,随便你小子怎么说,来,喝酒,喝酒、喝酒。”
临分手前,我拿出一叠名片,每个人分了一张。名片上印着我现在工作杂志社的名字和logo,我的头衔是助理编辑。
哥们拿到名片,醉汹汹的酒意好像立即消除了一样,瞪大眼睛,看着名片。我的上铺过来捶了一下我的胸脯,“哥们,你可真行呀,我们一定好好帮你忽悠忽悠的”。
踩着小巷中温暖、明净的月光,我回到自己的房子。王小花在她的房子内用凉水擦身姿,能听见哗哗的水响。
我在自己的房间坐下,拿出笔,开始构思自己的文字。但是,王小花房间的水声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20多分钟后,我听见王小花房间的门响,透过窗户我能看到王小花端着水盆,披散着头发出来泼水,她穿着无领无袖的贴身小衣服,白亮的肉体在充满质感的月下万种风情,每一个模糊的轮廓的攒动,都会引起我的心跳。王小花在水龙头下等水时候,好像还故意的扭头向我这个房间看了一会,然后端着满水的水盆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在王小花似乎望着我的房间的时候,装作在桌前奋笔疾书,或者故意的抬起头,做凝思苦想的模样。
王小花的房间陷入沉静之后,我扔掉笔,站了起来,在房间砖了很多圈,最后倒在床上自慰,直到快感电一样弥散全身。我静静的在床上躺着,闭着眼,什么都不想。
二哥回来时候,我被惊醒了,连忙跳起来,帮他搬运烧烤的家具,觉得有点乏力。等到二哥洗刷完毕睡下之后,我在他的鼾声中辗转反侧,干脆爬起来,拿出以前的文字,做一些修改。
想起今天晚上与宿舍哥们一起喝酒,想起如果还在大学,该有多好。在关于大学的沉思中,我写下了:
怀念大学
大学里
关于雨的故事
和四散的树木有关
季节在梢头/盘旋成夜里的梦呓
痕迹在凌晨被雨水冲的干干静静
每一次回望/都是一簇旺盛的惆怅
时光的孤影里
抱着吉他的兄弟
长发已经刈去
只有淡淡的眼神
依然抚弄大学的音符
日子的背后
我细细的梳理
那快丰饶的田地
在飘摇的前程中
收割庄稼/坚定的前行
写完,终于有泪下,咸咸的,滑过鼻翼。我仰起头,看到昏黄的灯光下,一群飞蛾不知疲倦的在飞翔,围着灯光。
我以前班级的同学一起凑了6000多元钱给我,有些人实在是没有钱,我知道他们中很多人为了上学,家中将一年的收成卖了,而且借了许多钱,我就是这样的,因此即便他们掏钱给我,我也不会要得。我详细的记下每个凑钱人的名字和金额,我一定会还给他们的,就在今年年底,我笑着向他们保证,每人送一本我的文集:《阿昌文集》。
有了钱,我就可以上网,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将我的一些文字彻底的修葺一下,我还可以正经的坐下与杜宏谈判。为了我的那群孩子,那群羞涩的文字。
这些,我的二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