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认识杜宏纯属偶然,是在我拥有自己的名片的第二天。
我出去吃饭,在杂志社边上的一家小饭店。因为我刚刚拿到自己的名片,很新奇,就拿着在手中把玩,等着老板娘给我上羊肉泡。
我有名片是因为一周前,我的一篇文字在我工作的杂志上发表了,这篇文字是另外一个曾经用过我小说的杂志的编辑推荐给我们杂志社的丁编辑的。丁编辑在联系作者的时候,发现上面的电话是自己杂志社发行科的,就找到了我。丁编辑是杂志社最资深的编辑,全国作家协会的会员、很多现在的名家是从他的手下由幼稚走向成熟和全国的。现在的副市长据说就是他的学生之一。副市长以前在文联大院上班,整天向丁老师讨教文学上的问题,并且在丁老师的介绍下认识了丁老师的一个学生—市委书记。因为在市委书记授意下写了一篇对其记歌功颂德的自传,受到赏识,被提拔成市委书记的秘书。市委书记升官之后,就将他的秘书推荐为政府秘书长,后来就培养成副书记了。因此,在杂志社,丁老师的精神地位最高,虽然行政上没有太多的权力,但是他的每一个建议,社长都会洗耳恭听。
丁老师穿着很普通的中山装找到正在贴邮寄标签的我,单刀直入的说,“《年关》那篇小说是你写的么?”
我停下工作,转头看着丁老师,点了点头。
“你来一下我的办公室”,说完,丁老师转身走了,到门口的时候,对我们科长说这个小同志我带去聊天,不要扣他的工资。
我扭捏得跟着他的屁股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是自己独立的办公室,里面是一张很大的桌子一个很大的书柜一排木头沙发一个暖壶一墙的奖状一个报架一个装满各式笔的大笔筒一个水杯桌上有一个电脑书柜中排满了书。
他到自己的座位前,打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个纸杯,问,“你要茶叶么?”
我摇摇头。
他径自倒了一杯水,转身时候,发现我还呆呆的站在进门的地方,连忙说,“坐、坐,快到沙发上坐”。
我拘谨的在木头沙发上坐下。丁老师将刚才的那杯水放到我身前的茶几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桌边,拿上自己的大水杯,给自己加了一些热水,在我的身边坐下。
“你的文笔不错,但是对主题的挖掘需要加强,以前受过专门的训练么?”
我诧异的看着他。
丁老师放下水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一叠厚厚的杂志中抽出一份信,走了回来。
“这个是《如花》杂志社的黄编辑给我推荐的一篇小说,通过上面的联系方式,我发现作者在我们杂志社。发行科的同事基本上在这里呆了三年以上了,他们有怎样的文字水平,我自然知道。你就是这个阿昌,是不是?”
丁老师拿出信封重的那叠信纸,果然是我投给《如花》杂志社黄编辑的一篇小说。
看着丁老师诚实的眼睛,我点了点头。
“你语言的感觉很好,驾驭文字的能力也很强,但是主题不行,与你的文字不匹配,可能与你的经历、教育程度有关。你的文字主题有一种深深的颓废,没有责任感,这个不可取。文字本身有教化的作用。你也知道,看《如花》和我们杂志的读者,基本上是思想没有定型的少年人和中学生,他们追求时尚的同时,也希望能从杂志的文字中找到解决他们成长过程中一些困惑的办法。对于他们来说,发表的文字和课本的文字性质是一样的,都是正确的,可以信任的。他们相信文字,尽管他们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会按照杂志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去处理现实生活中他们碰到的问题,或者用杂志中一些文字的标准来度量社会、家庭和学习等。因此,文字主题、价值的趋向,会影响很多人,尤其是我们杂志的读者群是少年人,他们的辨别能力还不是很高,需要我们去引导、告诫他们,走正确的道路,选择有益的生活方式,从健康的角度思考问题。这是文字工作者,也就是作家的使命之一。你的文字中缺少这些东西,你知道么?”
再次抬头,对着他诚实、充满期待的眼睛,我再次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学什么专业?”
“我..我..”,我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在文学上有天分,但是看得出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
“我…我大学还没有毕业,我被学校开除了。”
“哦,你被学校开除了,为什么?”
“因为,我..”我抬起头,对着他关切的目光,开始磕磕绊绊的将自己前段时间的经历详细的给他汇报了一次。讲完之后,我沉郁许久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哦,原来是这样。你的那个小说的草稿呢,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将你以前的那些练笔一起都拿来给我看看,好不好?这篇小说,我们今天修改一些,对主题作一些调整,当然你文字的风格还是原样子,怎么样?然后发到我们下周的那期杂志上?”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拎着20公分厚的练笔,给了丁老师。
我的文字发表之后,发行科的科长找到我,对我说社长找我。我忐忑不安的到了社长办公室,社长说社里现在人手紧缺,你的功底也不错,老丁给我反映了一些,这样吧,你明天到编辑一部小说组上班,目前是助理编辑。一切待遇、工作情况,我已经给小说一组、行政上打好招呼,把你得办公位置收拾好了,并且让他们给你印了名片,你明天去取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腾云驾雾走出社长办公室的。那天晚上,回到家,王小花还没有回来,我早早的吃了饭,没有出去到楼顶看风景,而是在房间中转来转去,没有写字的兴趣,而且不能静下心来,老是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作。究竟是什么事情,冥思苦想了半天,我依然不知道。昏昏沉沉的,我重重的躺到床上,开始自慰,幻想着脱掉王小花身上那层薄薄的紧身短衣,然后抱紧她,强奸她…我在高潮后有点疲惫的睡去。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这样,才能睡着。
灯,孤零零的在床头神采奕奕的喷射米黄的光。
老板娘上羊肉泡的时候,因为碗太热,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放到我的桌上,没有放稳碗,飞溅的汤水落到我的手上,我被烫的一机灵,将手中的名片摔了出去,落到隔壁的桌子上。老板娘忙着向我道歉的时候,隔壁的一个瘦瘦的中年人拿着我的名片,走到我的桌子边上。
“先生,这是你的名片么?”
“是,是我的,谢谢。”
“哦,很高兴能在这样的小饭店遇到您这样的作家、编辑。我是杜宏,杜甫的杜,前途宏大的宏,认识你很高兴。”
我迟疑着伸出手,我还没有与别人握手的习惯。
“过来一起吃吧,这边”,杜宏指着隔壁的那张桌子。
我摇摇头。我不习惯与陌生人一起吃饭。
杜宏笑了笑,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个精巧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给我。
西部风情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 杜宏
***省作家协会会员
***写作协会理事
我迟疑着接过名片,仔细的看了看。
“你才是真正的作家啊。”
“呵呵,兄弟客气了,来吧,一起来坐吧,我正和朋友商量一件事情呢,或许你也感兴趣呢。”
我端起碗,跟他走了过去。
他的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中年人,有点胖,皮肤黝黑。
“这是**杂志的编辑阿昌,给你介绍一些,大刘。”
大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出手。我连忙放下手中的羊肉泡,伸出自己的手。我迄今一共没有握过五次手,今天就产生了两次。
“大刘是城市作家,喜欢写一些我们城市的痴男怨女的故事,充满城市风情。阿昌是名杂志社的编辑,想必也是此中高手。今天能和阿昌兄认识,也是一种缘分呐,老板娘,来三杯扎啤,割一盘猪头肉,外加50串羊肉串。来,兄弟们,今天不醉不归。”
我迟疑着,因为我还不习惯和陌生人喝酒。
大刘给我一张名片,是碑林街上某文化公司的总经理。我开始相信西安确实是文化古城,随便的在街上的小饭店都能碰上文化名流。
我放下戒心,开始和他们攀谈起来。我浅薄的社会经验,在他们面前暴露无遗。我基本上不认识这个城市中的知名作家和学者,我能说上名字的就是经常在一些刊物上见到的那些。那天,我很笨拙,我能明显的看到他们的失望。
中午,我喝酒有点多了,回到办公室老是想睡觉。但是,由于是初次到编辑部上班,我还是抑制住自己的困意,在一堆来稿中凌乱的翻阅打圈的稿件。打圈的,不是我们编辑部的约稿就是知名人物的稿件,是要优先处理的。
文学上,存在这样的现象,这是我以前没有想到的:原来不是每稿必复的。我们部的主任说:我们提携新人,是在老人成熟的基础上,稿件紧缺、报社有要求、文联要推新人的前提下。这个方针政策,一直到我离开报社,还是每天被贯彻在具体的选稿工作中。
杜宏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刚好吃完饭,拿着一本小说在看,陈忠实的《白鹿原》,关于气喘吁吁描写的那段,下身正在膨胀呢。办公室内没有人,他们全部到食堂中吃饭,然后在大院中放松了。只有我是助理编辑,要回来整理每天一捆一捆的来稿和信件。助理,就是帮助着料理或者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整理。
电话铃响,我吓得一下子从木头沙发上跳了起来。
“你好。找那位?”
“阿昌在么?”
“我就是,请问您是?”
“我是杜宏呀”,电话那头传来响亮的笑声。
“哦,杜老师,你好。有什么事情么?”
“没有事情就不能给你电话么?好久没有和你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其实,杜宏的电话离我们上次吃饭的时间,仅仅有两天。
“还好,还好,每天看稿子呢。”
“每天看稿子,很累吧,怎么样,今天晚上有时间么,出来坐坐?”
“今天晚上?再说吧,我要回去写东西呢。”
“放松一下吧。今天晚上9点我们金花路玫瑰酒吧见,不见不散。”
随即,杜宏挂断了电话。
8点48分,我到了玫瑰酒吧。这个酒吧靠我以前的学校很近,是几个学生开的,我没有来过一次。我在大学中的一点钱主要用来吃饭和买书了。
坐下来之后,我要了一杯矿泉水,心中为12块钱的人民币心疼不已,以至于杜宏进来的时候,都没有觉察到。
杜宏在我身边坐下。
“阿昌,今天晚上有应酬,我就长话短说了。有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想为自己歌功颂德,写一篇关于自己的传记,基本的素材呢,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你来挖掘。至于待遇呢,是一个字一毛钱,可能有点低,但是还是可以谈的,怎么样?要不,你回去考虑一下,我等你消息。”
说完,杜宏就起身了,让服务生过来,买了单:我的一杯茶水钱。
我随着他出了酒吧。杜宏简单的和我握了一下手,上了一辆白色的桑塔纳,闪着灯走了。
骑着自行车,我想一个字一毛钱,一份传记最起码5万字吧,那我就有了5000元钱了,呵呵,看样子,做文字这一行,来钱也挺快的。
回到家,我自顾冲了一个凉,感觉还是浑身燥热,在湿润的房间内坐不住。已经好久不去二哥那边帮忙了,于是出来在院子中溜达了一会,发现王小花没有回来。房东在自己的房子中将秦腔放得很响,和潮乎乎的空气一起,搅得我头晕脑涨。我回到房间,重重的关上门,看了几页小说,没有心绪。于是拿着《白鹿原》,翻到气喘吁吁的那一页,自慰了一下。
躺了10多分钟,起来重新冲了一次谅,回去睡下。迷迷糊糊的,听见王小花与房东打招呼的声音。梦里面,和王小花在一张床上纠缠起来,居然梦遗了。早上起来,摸着湿漉漉的内裤,心情也湿漉漉的。
周末,杜宏用那辆白色的桑塔纳带着我到了长安县的乡下,到了一个绵羊饲养基地。已经有一个带着茶色眼镜的中年人等在路边了。看见我们的车,茶色眼镜急忙迎了上来。
出了车,杜宏说:“这是长安绵羊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王安铜先生,他可是全省文明的绵羊专业户,省里面的劳动模范哦”。
我急忙伸出手,和王安铜黝黑的手匆匆的接触了一下。
“这个是**杂志社的知名编辑阿昌,他也是我们省里面作家协会的会员,是年轻有为的作家,根据他小说改编的一部电影被西安电影制片厂看中,正在筹拍呢。阿昌今天来,时间有限,王老板,咱们就长话断说,把你的那个事情快点速战速决吧,也不要客气了”。
王安铜憨厚的笑了笑,说“那我们倒镇上谈吧,家里面全是羊骚味,你们先走,我开自己的车”。
“那好,阿昌,咱们走”。杜宏说着,折回去上了自己的车。
我转身上了杜宏的车。车掉头,透过后面的车窗,我看到王安铜开着一辆尼桑轻卡跟在身后。原来,这个农民企业家还是挺有钱的。
王安铜在后面用手机告诉我们在街上一家最豪华的酒店门口下车,说我们谈话的地点就着这里吧。
挂了电话,杜宏说,“操,锤子,有钱没有地方花,也不知道花”,一边转头对我说,“不要客气,否则他还说我们没有见过世面呢,一切事情由我来谈,你听着就行了”。
进了一个包间,坐下之后,王安铜说,“杜总,今天吃点什么,你来说”。
“随便吧”,杜宏自顾点了一根烟,翘着二郎腿坐下。
“咱们的大作家呢?”王安铜转脸向我说。
“我和杜总一样,随便吧”,我腼腆的说。
“好,那就我来安排吧,乡下也没什么好吃的”,王安铜打了一个响指,门外进来一个服务员,“按照2000元的标准给我上菜,就和上次何镇长的档次一样。”
“杜总,这个阿昌作家就是你为我介绍写我发家史的那个?我们可是签了协议的,你要是糊弄我,你也不会好过的,呵呵。我乡下人,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直话直说,你不要见怪。”
“这个自然。阿昌,你还没有给王总你的名片呢”,杜宏仰头吐着烟圈说。
我连忙站起来,掏出自己的名片,给王安铜递了过去。
王安铜欠身接了名片,仔细的看了看,掏出电话,拨了我名片上的电话。
“喂, 你好,我找阿昌”,王安铜望着我身后墙上的一个贵妃出浴图说。
靠的比较近,我能听见电话中我们值班室的老王的声音,“阿昌啊,他不在,今天周末,我们休息呢,你那位?有什么事情我给您转答一下”。
“啊,不需要,谢谢了,我是他一个老乡”,说着,王安铜挂了电话。
“不好意思,阿昌确实是大作家啊,随便打个电话,你们杂志社就有人知道!”王安铜笑着说。
“咱们切入正题吧,不要罗嗦了,阿昌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他等着回去改写剧本,拍电影呢,没有时间陪着我们在这里罗嗦”。
“好的,我来说”,王安铜对杜宏的不耐烦毫不在意,“阿昌作家,是这样的,我呢是这个镇的财主,靠养羊发财了。这里的人都叫我羊状元,呵呵”。
王安铜点上一根烟,“其实,赚钱是很辛苦的事情,花钱也不容易。开始养羊的时候,我整天泡在羊圈内,浑身的骚腥味,回家孩子都不理我。白天,赶着羊出去,晚上赶羊回来,夜里就睡在羊圈边上。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如果听不见夜里羊的叫声,我还睡不着觉呢。后来,我养的羊多了,卖了,赚钱了,事情也就来了。镇长让捐款给小学,书记要捐款给公路,村长让捐款给村里的五保户,队长让捐款修水渠…太多了,我回家仔细一想,这些捐款没有一件事是荒唐事,都应该支持的,那就支持吧。结果,捐款多了,人家以为我家产万贯,捐的少了,有人戳着我的脊梁骨说,这么有钱还小气。人啊,人啊,怎么说呢?”王安铜弹弹烟灰,捋了一下头发说,“就是没有想到为自己做点事情,后来我那上中学的儿子说,现在人家有钱人都给自己出传记,介绍成功致富的经验呢,你为什么不能做呢?我仔细一想,也是,我的钱是自己辛苦赚来的,怎么花有我决定。而且,这么多年的养羊的日子里,我也捉摸出一些道理。放羊到草肥的地方,一定不要让它吃的过饱,防止将来厌吃其他草;看羊吃草,就和人一样,它们眼角之间互相扫描着,咩咩的交换吃草的心得呢,甚至一些母羊,故意得给自己的崽子留嫩草,不让它吃奶呢”,说到羊,王安铜笑了起来,收不住语言了,“领头的羊特别有讲究,回到羊圈要专门给它准备一个专房,维护它的权威,否则,嘿嘿…”
“王总,我一来就说了,咱们速战速决,不要扯得远了,阿昌没有那么多时间呢”,杜宏终于忍不住了。
“好.好.好,我把我的发家史让儿子简单的写了下来,不是很详尽。我们家那小子整天知道骑着摩托车闲逛,也不知道上学,写的错别字可能很多,阿昌作家先看看,你们作家写东西要基础素材的,嘿嘿,这个我知道,主要是你来加工”,王安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黄头,我们的菜怎么还没有上呢?”
走道上遥遥的传来会应声,来了来了。
王安铜走会沙发边坐下,“去年,镇长说你来加入我们镇里的政协吧,先干咱们镇里商会的理事长,干一段时间,争取能谋个一官半职的,比现在舒服。我回家仔细捉摸,也是啊,我整天????干活,累的死去活来得,赚的钱没有他们一根手指条宽的纸条得到的实惠多。今年年初,县长来咱们这里参观,我就在这里请他们吃的饭,县长说像我这样的农民企业家,应该进行全面的推广,让大家明白致富的诀窍,走小康道路。末了,县长说我们的商会工作不错,每年为镇里做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我这样的同志,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能干实事,可以好好的用啊。后来镇长和我谈话,让我做好思想准备,先把自身硬件建设好,其他好说,什么是硬件建设,不就让自己有名声么?因此,我就通过朋友找到杜老板,希望他能帮个忙,先做好个人宣传,然后再好好的为政府工作”,王安铜憨厚的笑了笑,看了看一边沉思的杜宏。
“你的那个底稿呢?”我问。
“吃了饭再说,吃了饭再说,阿昌你是大作家,到咱们这个乡下,也没有好招待的,将就吧,吃些山鲜和乡间的小吃,清清肠子”。
开始上菜了。两个脸蛋红红的小姐端着盘子,袅袅婷婷的托着菜盘,进了房。
“杜总,怎么样,有兴趣么?”王安铜用嘴一挪,向送菜的小姐。
杜宏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站起来,走到菜桌边。
“阿昌呢?”王安铜笑着望着我。
“不了,哦,不了”,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瞬间,我想起光着胳膊的王小花。
杜宏和王安铜对视一下,会意的大声的笑了起来。
我拿着王安铜儿子的手抄本回家了,喝的晕乎乎的,没有觉察到本子上一股浓郁的羊腥味。
接下的一周,我捏着鼻子,整理王安铜的传记。其实,这个本本上记载了王安铜卖羊赚了多少钱,多少钱作为继续投资的本钱,多少钱送给了县里的领导、镇里的领导、村里的领导、甚至有市里的领导,难怪他有一点政治野心呢,还有捐赠的学校、公路、桥梁、五保户…记得很详细,看得出不是一天记得,因此,不可能是王安铜儿子纪录的,应该是只有小学水平的王安铜自己纪录的。
一个厚厚的流水账,我能看到一个诚实、贫穷的老百姓的发家史,能看到后面的艰辛。我尽我所能,展开丰富的想象,将这个流水账整理成一个资料翔实、情理并茂、人物性格丰满、主人公充满乐观、崇高理想和满嘴哲语的乡间奇人,在党和各级政府的引导下,走向发家致富道路的农民企业家。为了推广这个稿子,我甚至专门找到丁老师,请他帮忙联系报社的一个学生,让这个人物传记上了头版。
王安铜很高兴,进城参加市里先进劳模大会的时候,专门打电话给我,请我和杜宏在海鲜城美美的吃了一顿。临分别时候,专门贴着我的耳朵说,这件稿子可帮了他大忙了。但是,他也没有亏待我,一切报酬都在杜宏那里呢。晚上睡觉时候,和二哥说起这件事情,二哥说,“我操,写个稿子还有这样的功用,改天你也给我写一个,发在报纸上,让我的生意好一点,现在学校放假,钱是越来越难转了”。一篇文字稿子,真的有这么大的魔力么?我不知道,只要给我钱就行了。
回去后,我给杜宏电话,要我的稿酬。一毛钱一个字,4万多字,4000多元钱呢。
杜宏说钱还没有接。但是,有一个好机会,可以帮助我出一些书,把我以前的作品整理出来发表呢。有一个印刷厂欠他6000多元钱,打算给他印刷一批刊物作帐呢,问我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的话,这6000多元就全部算是给我了,孬好我也曾经帮他一次了。不过,出书最少印数也要在3000册以上,按照每册5块钱,也要15000元呢。印刷服务费用他可以先替我垫上,但是要先凑起8000元钱,作为印刷起他费用。余下的钱,他来投资了,将来分红。
我说考虑考虑。
六
我给了杜宏6000元钱,答应他余下的2000元一周后给他。
一周之后,我给他电话,关机了。我忙着上班,晚上忙于整理打算印刷的作品,也没有精力过多的考虑他的事情。他这种人,肯定很忙的,我想他一定会来找我的。出书,他肯定也能赚钱,文化商人不会亏本的。这个想法在我的脑中根深蒂固。
两周后,我的作品整理出来后,我在办公室给他电话,还是关机。我决定去找他,顺便商量一下作品的分类和印数。
按照他给我名片的地址,我找到他的公司,关门了。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这个关门的公司显得异样的冷落。我到电话亭给他电话,关机。
我没有办法,问边上的一家公司的一个老板杜宏哪里去了?
“杜宏?有两个多礼拜没有见到他了。两周前,工商的稽查大队来了一次,说这小子搞什么地下黄色印刷,本来是来给他封门的,没有想到在他的店中发现了很多羊皮,原来这小子也倒腾羊皮生意。而前段时间,在长安一个县,据说一个暴发户一夜之间,被人盗了300多张羊皮。于是,工商的人留了门,便衣整天在这里转悠,打算抓这个小子呢。这不,大中午的便衣刚去吃饭呢….‘。
我晕头转向的出了门,脚下打飘,骑着自行车晃来晃去,被出租车司机骂了很多次。我没有去杂志社,在一个电话摊上,给我的上级请了一个假,骑着自行车,晃荡着回家。
我心中还报有一丝幻想,就是通过王安铜或者大刘找到他。
我在学校外边的那条街道上,给大刘电话,电话提示留言。我打他手机:关机。我忽然想起大刘也是某个文化公司的经理,他的名片放在我的家中。想此,我急忙的登车,飞快得向家中驶去。
放了车,我就急匆匆的奔向住处。门上没有锁,肯定是二哥在家的,我在大门口就看到了。
我急促的跑步声惊起在院子中啄食的几只鸽子。
准备推门的时候,我听到房间内有声响,很异样。没有考虑,我一下子推开门,我要找大刘的名片。
“你干什么你,阿昌?进门的时候也不敲门?”,是二哥恼怒的声音。
我看到二哥在我的床上欠身,光着上身,上面滚动着晶莹的汗珠。
“我找东西”,我粗声粗气地说。
“你找东西也应该敲门,出去一下,等一会再找”,二哥无庸置疑的说,口气异样的坚决。
“不行,我必须现在就找。”
“出去,听见没有?”
我看了看二哥,看看自己的床,发现在我的床单下似乎还有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床下面有一双女人的凉鞋,那是王小花的米黄色的凉鞋,三十块钱从大街上买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我退了出去。
我站在院子的中央,狠狠的盯着房门。果然是王小花。
王小花从房间内出来时候,还尝试着想对我笑笑。
我别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听见大脑上血管内血咕嘟咕嘟的流动声。
二哥穿着上衣给我开了门。
“什么事情,阿昌?”
“没有什么事情,我回来找一个朋友的名片,我有急事‘,我径自的从他身边走过,到我的书桌上找大刘的名片。
我在床底找到被我胡乱丢弃的大刘的名片。从床下爬起来后,转头时候,我看到二哥关切的目光。
“怎么了,阿昌,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什么事情,有点小麻烦,今天晚上回来跟你说。”
我快速的冲去房间。
去????王小花,婊子。我一边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横冲直撞,一边在心中狠狠的骂着。
大刘的公司也关门了。手机依然是关机。
也许他们是一伙的,这个时候肯定都一起跑出去躲难了。
我想起我也拿着王安铜家的联系电话呢,急忙得到街边的电话亭拨通了他们家的电话。
王安铜好像躺在床上,是他的儿子接的电话。得知我是城里的阿昌后,他的儿子立马将电话转交给父亲了,我能听见他儿子喊王安铜过来接电话的声音。
“阿昌么?你见到杜宏这个王八蛋没有?”,电话中是王安铜愤怒的声音。
“我也在找他呢。他拐了我6000多块钱呢”,我几乎哭出来,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和王安铜都是受害者,施害者就是杜宏。
“这个王八蛋,骗取我5万块钱的稿酬,还骗取我的信任,两周前,带领一帮人抢了我的羊皮,要不是在他的店中发现羊皮,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他干的。你想,他也是一个文化人哪,你们这些文化人哪,我再也不敢相信了。我要找到他,扒他的皮,看看他究竟是怎么的居心。我都被气病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我也是被骗了呀,他给你5万块钱,本来要给我5000的,结果影子都没有见到,还从我这里骗了6000多块呢”,我已经是带着哭音说话了。
“哦,对了,我今天中午给你们杂志社电话了,把杜宏和你的情况反映了一下,你要有思想准备”,说完,王安铜挂了电话。
拿着话筒,我怔怔的发了半天呆。
我确信杜宏是彻底的消失了,最起码短期内不会在这个城市出现。但是我欠同学们的6000多元钱怎么办呢?
我是迷迷糊糊的走回家的,忘记自行车丢在电话亭那里。
躺在床上,我开始自慰,想象着王小花今天中午在这张床上的万众风情。
自行车丢了,第二天我在二哥的吆喝声中起床。二哥昨晚一直没有睡觉,他说我说了一夜的梦话。
我低头,匆匆的出去洗了脸。
二哥跟着屁股说:小花今天不上班了,你骑她的自行车吧。
王小花在院子内凉衣服,转头对我善意的笑了笑。
在路上,我觉得心中沉沉的,想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的。
果然,到了杂志社,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很异样。经过杂志社告示牌的时候,我看到一张白纸告示。
我过去仔细的看了看。看完了,我的头开始发晕。
我被开除了,因为我有参与杜宏盗窃团伙偷盗王安铜家羊皮的嫌疑。
主编、社长和编辑一部的主任分别找我谈话,他们都说相信我是无辜的,但是考虑杂志社的影响,还是建议我回去吧。我低着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专门去与丁老师话别。他狠狠的盯着我半天,没有说话,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我的目光无处躲闪,我只有看着他书桌上那个陈旧的茶杯。
“年轻人,多经历一些事情还是有好处的。当初,我推荐你来的时候,社长和主编都不是很乐意,现在正好给他们抓到借口了。你有文学天赋,但是还需要自己好好的把握和磨练。生活是一个大课堂,能学习到很多东西的。前段时间,听说你整天的忙着出书,我想找你谈谈的,你现在的文字,能反映什么问题呢?仅仅是为了展示自己良好的文字感觉么?还是抒发你的年轻情怀?为文之道,首先是圣贤之道,要耐受寂寞,能在细碎的生活中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挖掘别人不能挖掘的,要在自己的人品、良知的基础上,敢于直视现实,反映现实,解决问题,不是一意的自我派遣和卖弄。你看看你的文字,那个是立足现实的基础的?文字,本身就有教化的作用。好的文字可以引导人,启迪人,什么是好的文字?”
“我看你一直忙得不亦乐乎,就没有打扰你,怕你的信心受到打击。不过,碰到这件事情对你也未尝不是好事。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全做过了。将来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得,你就来找我,不要客气…”
…….
从始至终,我没有说一句话。告辞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个陈旧的茶杯在我的泪眼中,居然那样的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