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童年的伙伴有三个:庆蛋儿、虎子和酸枣树。
庆蛋儿是人、虎子是狗、酸枣树是一株树哩——这株树长在俺家主房西窗根儿,瘦瘦气气的,长年累月总那样儿,浑身尽剌。那些年月,俺在寨子西边的枣王学校上小学。因为家里贫,买不起小画书,看班上一个两个镇里的伙伴翻着小画书看,心里就犯痒,回来央求娘给钱买几本。
——娘说,叫酸枣树上的酸枣摘摘卖了,到十里铺换回一本吧。
于是,一到秋季散学早,俺便喊上庆蛋儿到俺家帮俺够酸枣。
小小心心地将酸枣枝别开,摘下红嘟嘟的果子来,然后坐吃,吐出那一枚一枚的核,拿筛子晾晒了。等积够一小堆儿酸枣核了,便趁个星期天的大清早,和庆蛋儿到十里铺去卖。多是天刚麻麻亮,庆蛋儿就立在俺家的篱笆墙外喊。——还没端碗出来呢,虎子摇着尾巴跑过去。吸溜吸溜赶紧叫饭吃干净,捧起包酸枣核儿的草纸包,俺和庆蛋就去十里铺,常常虎子也跟着。多是走到半路,虎子叫几声,一扭头跑回家去了,——是送送俺俩哩。
最忘不掉的是俺和庆蛋儿爬在酸枣树荫里看《三国演义》连环画。
一本连一本,俺俩轮换了看,待眼看得发花了,红日头便卧上了麦秸跺,庆蛋儿就对俺说,扇会儿四角吧。于是,剪子包包锤,谁输了就先垫地儿,一玩就到黄昏眼儿。虎子呢,时不时溜过来、溜过去,那条大舌头吐得猎猎的。——然酸枣树毕是多剌的树,与它走得近了,不小心总会被扎一下两下,心里怪不美气。但想想还指望它换钱买回更多的小画书呢,便不去计较——
终于有一次,俺被它的剌扎恼了。
一年春上的一个黄昏,庆蛋儿俺俩在酸枣树边玩四角玩得正兴呢,爹进屋拿铁叉,俺一躲,胳膊挂上了酸枣树,一道口子冒了血。
“多晚得叫这棵酸枣树给砍了!——剌多得很,老扎人哩。”俺恨恨地说。
爹扭头看看俺娘。娘转身回屋里拿了稀布给俺包了流血的胳膊,说:烦起来,啥话都能说,真砍了,中不?
“有啥不中哩!就砍——”俺夺过爹手里的铁叉,狠劲往酸枣树上劈,一个大枝劈折了,又一劈,那大枝活活脱落了。
本来就瘦气的酸枣树,经俺这一劈,愈显得寡——稀不溜楞的,不成样儿了。
俺算解了气,爹娘不吱声,相与着出门往地里送粪去。俺搬个小木凳远远对着那酸枣树坐下了,庆蛋儿翻翻眼看看俺,低下眸,掩上篱笆门走了。虎子埋着眼睛躺在那话儿装睡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树上的蝉声渐瘦了,而树外的小河却肥了,展眼一望,噫,满目尽秋了。又该到摘酸枣的时候了。而望着被俺劈得不成样儿的酸枣树,俺终没有摘透红酸枣的那份心情了——那年以后,俺便没买过一本小画书。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总想起童年这株酸枣树。
想着想着竟满腹愧疚了——人,为什么不能很好地跟帮助过自己而浑身是剌的朋友相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