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鞋店开了不久我就把假日酒店的工作辞了。其实搞顺了以后鞋店也不是太忙，白天有请的人看着，我只管进货记帐，很多事情我的亲戚都做了。他八二年就开始做生意，这些对他来说很简单。
　　有天中午我从假日门口过，顺便给孙玲玲打了个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好啊，你顺便陪我去取我的裙子，她在电话里说。她在一家专卖店订了一条晚装长裙。小姐把衣服取出来，帮她在试衣间换上。她走出来问我，怎么样？这是一条淡红色的裙子，非常合身，加上她的身材偏瘦，显得她的个子更高了。我准备结婚的时候穿这条裙子，她说，本来想挑一条白色的裙子，可以和婚纱配，但是又觉得结婚应该喜庆一点，所以选了淡红色的。我替她前后看了看，确实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不错不错，我说，不过后面稍微有点皱。没有关系，小姐在旁边说，都会有一点，又伸手帮她理了理。她又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才走回试衣间换下来。你穿这条裙子挺漂亮的，我对她说。小姐把衣服包好，算了算打折，对我说，三千九，打九折三千五百一，就算三千五。我看了看孙玲玲，她笑了笑，掏出她的钱包对小姐说，多少钱？这其实不是第一次，好像其他人看见我们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我会替孙玲玲付所有的账。
　　
　　贾勇和我经常骑自行车到城里乡下去写生。有一阵成都到处都在拆房子，那些拆到一半的老平房、旧楼房是我们最喜欢拍的地方。成都的街道是最让人着迷的。光是看那些名字，就让人对这个城市的过去神往。我高中在盐道街中学上的。盐道街，因为清朝盐茶道署衙门得名，盐道街中学就建在盐茶道署衙门的旧址上。周围一转还有督院街，走马街，青石桥，指挥街，都是小街小巷。成都街道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来历，有些一望就知，比如宽巷子、窄巷子。有些就复杂些，小天竺街，是因为清末明初浙江会馆在那里，而杭州郊区灵隐寺旁有座小天竺山，以此为名；陕西街是来自街上的陕西会馆；支矶石街，说某年七夕夜，一块流星自天而降，第二天街上有一块巨石，相传本来放在织女的织机下，所以叫支矶石。骡马市、玉带桥、盐市口、商业街、万里桥，鹅市巷，这些名字一一道来，令人不免回首成都过去的辉煌。科甲巷、国学巷、文庙街、琴台路，书香气扑面而来。
　　
　　成都周围的乡镇上去赶场也值得一去。赶场天小镇上人山人海，一条街上水泄不通。马路两边摆满了农家的东西，锄头，草耙，鞋底，草药，菜秧子，小鸡儿，咸鸭蛋，铁皮桶，还有走乡串户的商贩摆的花花绿绿的衣服。茶馆里面挤了很多人，充满了呛人的叶子烟味。有几个老头坐在中间唱川剧清音。打麻将的搓得哗哗响。一个大爷给贾勇在讲今年的谷子还将就，过一向该点麦子了，他栽的菜都浇粪水，从来不用化肥，周围公社有个算命的很灵，有个地方的观音庙香火最盛。我们坐在茶馆里喝茶抽烟，好不快活。
　　
　　我们认识宝光寺的一个和尚，有时候就骑自行车去看他。我们一起坐在茶园里喝茶，他给我们讲佛经的故事。有一次我问他，是不是真的数罗汉殿里面的五百罗汉可以知道运气。他摇摇头说，那都是迷信，民间的传说而已，其实四大皆空，不可以相信运气，你只要向善就行了。然后他就把我们带到禅房，里面供奉着释迦牟尼的舍利。墙上还挂着很多字画，都是唐寅，祝枝山，徐悲鸿、张大千那些名家的真迹，甚至有慈禧太后画的荷花图。寺庙后面有一个小树林，一群白鹭在那里栖息。在林间散步的时候，白鹭在树梢优雅地飞来飞去，有时能在落叶上捡到一根洁白的羽毛。
　　
　　下午游客少了，寺院开始洒水扫地。那里的食堂只要花五毛钱就可以吃一顿晚饭。交了钱，到碗柜里拿一个碗一双筷子，自己到锅里面盛饭盛菜。只有一个炒的蔬菜，就着白饭，我可以吃好几大碗。吃完饭，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晚上我们就住在他们的客房里。和尚们做完晚课，敲过暮鼓，八点钟就熄灯了。我们睡不着，悄悄出去在院子里走走。一个老和尚围着石塔一边念诵经文一边走，每几步就对着石塔跪拜一次。禅房隐隐传来念经文的和木鱼的声音。月光如水，我们站在黑森森的柏树影子下，都不说话。早上五点钟晨钟敲响，做完早课，天光大亮，游客开始来了，寺庙又变成了旅游景点，我们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觉得恍如隔世。
　　(四)
　　
　　第二年，街道办事处通知我，鞋店的那个铺面是以前临时搭建的，现在要拆，另外在一个什么市场划了一个柜台给每个商家。亲戚觉得那个地方口岸不太好，我也不太想继续做下去，商量了一下，就干脆打给人家了。羊市街西延线已经修得很好了，铺面打给人家我们还赚了一些。我把借的钱还清，剩了将近三万块钱。
　　
　　每天我就呆在家里，上上网，把电脑拆了又装，有时候到电脑城去买些碟子。表弟把我的自行车借去用，于是我到哪里都走路去。不用工作，我每天有很多时间，走路是一个用掉这些时间的好办法。也很少跟人约定见面什么的，所以不用赶时间。那几个月，成都的好多地方我都重新走了好几遍，感觉就好象和多年未见的旧情人见面，那些熟悉的东西依然温馨，而间或发现新的东西，又让你觉得有点刺激。
　　
　　过了几个月，我开始找工作。我给孙玲玲打了个电话，她说她的婚期推迟了，她男朋友最近到南非去了一趟，她老爸想和他在那里开公司，不过好象觉得没有那么乐观。她问我找工作怎么样，她说以前帮她来假日酒店的是国家旅游局的一个处长，说不定可以帮帮我的忙，找个旅行社的工作。那个处长我听说过，跟假日酒店的一个副总关系很好，人很年轻，刚刚三十岁，保安部的人以前跟我说，他在上海有次找鸡被抓到过，还被罚了两万，后来还是酒店的副总给他报的账。我说谢谢了不用，放下电话，我想，南非倒是个值得去的地方。
　　
　　报纸上的工作很多，我才发现，大部分都要大专以上文凭，不然就是保安、服务员之类的工作。我妈问我要不要去学个厨师美发什么的。你就一个高中毕业，有没有什么特殊技能，咋个找得到工作。过了两个月，有家商场要开张，以前卖鞋子的一个浙江人有个柜台在那里，他认识那里的经理，就让我去报了名。商场开张以后，我在一楼当收银，工资六百元。商场的生意一开始就不好，空闲的时间很多，唯一能打发时间的事就是和那些售货员小姐打情骂俏。
　　
　　贾勇已经提拔当了科长，应酬比以前多了很多，我们很少见面。我再也没有给孙玲玲打过电话。倒是她男朋友找贾勇办过事，说南非的项目吹了，他在成都一家合资公司当部门经理。有一天，我正坐在收银台无聊，那个浙江老板带了个老乡来介绍给我认识。这个人姓武，金华人，八四年就到了南美洲做生意，一家人都办过去了。你在南美洲什么地方啊，我问他。他说是厄瓜多尔。我记得地理上学过。浙江老板说，大卫，本来我该陪他在成都玩，正好家里有事，非要回浙江，其他人都忙，你帮我个忙，这几天陪武老板在成都逛逛。我说好啊，反正这里也没事做。
　　
　　武老板人很直爽，快五十岁，非常喜欢赌博。我带着他青城峨嵋跑了一圈。又在成都玩了两天。送他走那天，他问我，你怎么不到外面闯闯，年轻人应该多见识见识。我说我就一个高中毕业，在成都找工作都困难。武老板说，那有啥了，我是老三届的知青，高中都没有念清楚，我那边正好要找个中国人，你愿不愿意来。可以啊，我笑着说，我晓得有人都到南非去了，厄瓜多尔有啥不能去。对呀，武老板说，你看深圳广州，你们成都小伙很多。
　　
　　武老板走了过后不久，商场生意越来越差，开始裁人，我的收银不能做了，让我当售货员站柜台，工资变成五百块。我一直在找工作，但是什么都找不到。过了三个月，我到九眼桥去逛了两次，我想我要买个假的大专文凭才行。武老板这个时候来信了，厚厚的皱巴巴的，信封上的邮票尽是热带鱼，邻居小孩全要了。他没有写邮政编码，街道的名字也写错了一个字，路上走了两个月才转到。我有点感动，他把材料都准备好了，说他的新商店马上开张，要我在这之前去，要不然他就只有另外找人了。
　　
　　我是星期天收到的他的信，他的新店开张的时间是下星期一。我给贾勇打了个电话，叫他到我家来。贾勇看完，到网上查了查，说，你怕是来不及了，护照加急办也要三天，厄瓜多尔的使馆只有星期一和三办签证，你还要到北京办。不过，他又说，你不是想到南方去，你可以那这些材料办个护照，以后到深圳珠海不用办边防证。
　　
　　第二天，贾勇一大早和我到公安局找他的熟人。越快越好，他对人家说，你看嘛，时间马上就过了。那个人没有说什么，翻了翻那叠表格文件的，说，你去把钱交了，明天来看看。第二天一早，我跑去一看，护照已经做好了。我取完护照给贾勇打了个电话，他说，那你就赶快到北京办签证。我回了趟家，到机场买了张北京的机票就走了。去厄瓜多尔的人很少，没有什么排队的，星期三中午我从使馆出来，他们告诉我明天来取护照。星期四取到护照，我看见签证贴在上面。怎么办，我在电话里问贾勇。不太可能吧，他说，你硬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天搞好了，人家要好几个月，你自己看吧。我给武老板也打了个电话。你快把机票订好，然后告诉我时间，最好赶到下星期一之前，免得过海关有麻烦，他说。
　　
　　我在旅馆里抽了半包烟，到旅行社查了查票，星期六还有座位，我把票买了。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就不回成都了，直接从北京走。然后我又给贾勇说，让他给诸位朋友说一声，这次我太仓促，来不及和大家告别。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给孙玲玲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