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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神的午后(zt)
送交者: 夜迷宫 2003年10月22日20:21:5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作者:不详
原作者: 小四



阳光下,半人半兽的牧神在午睡,恍忽中他见到了美丽的水精灵,牧神在半梦半醒中与水精灵交欢……待牧神醒来,这段似幻似真的美妙印象越来越模糊不清,是经历还是梦,他再也说不出来……

《牧神的午后》――L’ Apres-midid’un Faune。

我和我那些管弦系的同学一样,深爱这首德彪西(Claude Debussy)的管弦乐作品。我们喜欢重复法国作曲家拉威尔(Maurice Ravel)那句名言:假如在临死之前有可能再听音乐的话,我要听《牧神的午后》。

和他们不同的是,我的生命已和这部管弦乐序曲紧密结合,乐曲中的每一个音符都牵动着我身体中的每一根神经,控制着我血管中流动的每一滴血。

序言

我叫于睫,名字有些女气,但是是父亲起的。据他说,他第一次在妇产医院见到我时,我刚在大哭后进入梦乡,低垂的长睫毛尚悬有一滴泪珠,他脑中闪现的第一个词就是“泪盈于睫”。

我不知道我到底属于南方人还是北方人。生于苏州、长于苏州的父母在十八岁时一同离开家乡,考入北京的一所一流大学,然后又双双进入全国最大的新闻机构做了无冕王,把家安在了北京。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但在北京没有任何亲戚。我有一张一看就知是南方人的脸,却有着北方人的高挑身材。

我的世界里只有小提琴。我从五岁开始接触小提琴,学习霍曼的《小提琴基本教程》,练习空弦及E、A、D、G弦。但我母亲说我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学习小提琴了。我母亲痴迷于古典音乐,但不是特别偏爱小提琴。据她说,我曾专心于啼哭,对各位音乐大师的作品,包括贝多芬的第2钢琴协奏曲“皇帝”都无动于衷,直到听到圣桑的第一号小提琴奏鸣曲,我忽然停止了哭泣。于是母亲就开始只放小提琴曲给我听,她说她从我眼神里看到了专注。

我父母供职的那家新闻机构直属于国家,宿舍区设施健全,大门有持枪的武警站岗,父母自可以放心地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献身于祖国的新闻事业。我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从小学起,我就自己上下学,自己到宿舍食堂吃饭,回家做功课,每日自觉自愿地练琴,自己坐公交车去老师家上课,过着独立而有规律的生活。虽然我对母亲的描述没有任何印象,也不大相信我是小提琴神童,但我从心里热爱小提琴,我的课余生活很单一,除了聆听小提琴大师们的演奏录音外,就是站在谱架前不停的拉着霍曼、渥尔法特、开塞、舍夫契克、马扎斯、克莱采尔的练习曲,罗德的《24首随想曲》……,从不厌倦,也从不曾把它当作负担。当我开始练习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时,我从音乐学院附中毕业了,同时,收到了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从那时起,我的生活除了小提琴,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第一章

1999年9月,18岁的我,满怀憧憬的开始了崭新的大学生活。

开学的第一天,我离开家,坐地铁去学校。少量的生活用品在新生注册那天已搬到学生公寓,虽然新建的学生公寓条件不错,四人间带独立浴室。但注册后我还是回家了,反正交通方便。第一节课是乐理,很重要的公共必修课。踏进校门时我抬腕看表,还有四分钟,我不想迟到,于是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教室在四层,我低着头,一步两级台阶地跳着上楼。

红色的“4”在眼前一闪,随即我的头撞上了一个向下冲的物体,巨大的冲力使我的身体不能控制地向后仰……
我来不及叫出声,右颈又遭到重重的一击,身体由向后仰变成了向左冲。
右颈挨的这一击力道大得使我的身体向右转了90度,整个儿人跌到了左侧的楼梯扶手上,确切地说是以我的后腰为支点挂在了楼梯扶手上,两腿一高一低地踏着不同的台阶,以一种极难看的姿式站着。
我就着这个姿式喘着气,心有余悸地低头瞟一眼楼梯,心中暗自庆幸,好在没有向后仰,要不然大头朝下从十几阶台阶上滚下去,可就摔惨了。
“我救了你一命!”一个男中音响起,再抬头,人已站在我面前,黑T恤,左胸的兜上绣着一只绿色的鳄鱼,不等我看清来人的面目,一只手已抚上了我的右颈,“没打伤你吧?”
不习惯陌生人的肢体接触,我侧头让开了他的手,半垂着眼睛说:“没事儿。”
我的话音刚落,黑色身影已从眼前闪过,转眼到了三楼半又停下,“要是受伤了,找管弦系小提一年级齐哥!”
“妈的,什么事儿呀!”我低声咒骂着,揉着脖子,紧踩着乐理教授的脚后跟走进教室。

因为乐理是公共必修课,阶梯教室几乎已坐满人,我刚找到空位坐下,教授已开始点名。
我扫了一眼我的同学,没有我曾看到的艺术院校学生的怪异发型和奇装异服,我右侧的座位空着,但有乐谱夹和笔袋。
我摇头晃脑活动了一下脖子,还好,活动自如,并无大碍,不用找那个什么齐哥了。
我心中轻笑,就是有事也不会找他,纯属意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什么齐哥,切,黑社会老大呀?难道撞我的人是小弟,身材高大不是小弟相呀!说起小弟相,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对那只绿色的鳄鱼倒是印象深刻。这死鳄鱼,横冲直撞的,抢死呀!我不禁心中暗骂。

“齐哥!”老教授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天!竟然真有人叫这个名字!我惊讶地抬头寻找其人。
“哎!――到!”声到人到,一个黑影冲进教室。
“好名儿,先占老头儿一便宜再说,”身后有个男生赞叹,教室里一片嗡嗡,有人窃笑。
“不好意思,对不住大家,是齐声歌唱的歌,”戏谑的道歉,似曾相识的男中音,是他――鳄鱼。
“齐同学,迟到了请赶快回座位。”老教授反映很快,马上改口。
齐歌在一阵轻笑声中走到我身边,好象没见过我似的客气地冲我一点头,在我右侧的空座位坐下,转着脑袋和后面的男生臭贫。
我想嘲笑这个睁眼瞎,没记性,没想到我嘴刚张了一半,他象长了后眼一样突然把脸转向我,把我吓了一哆嗦。
他凑近我的脸,眼睛黑亮,眼神如光柱般落在我的脸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在我的鼻端弥漫。
“是你?”他总算认出我了。
“是我,”我不动声色。
“你也是管弦系的?”他坐正了身子,把目光调向前方,不再盯着我。
“是,”我也看向讲台,老教授合上花名册,准备讲课了。
“和你一样,也是小提专业,”我又补充了一句。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说:“还真他妈巧。”
然后,他从后裤兜里摸出眼镜盒,把一副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刚才去取眼镜?”我轻声问。
“嗯,”他简短回答,认真看向黑板。
原来不是去抢死,我心说。
我们不再说话,开始记笔记。Rubato:弹性速度。在速度上做小小变化的表达技巧,可制造出潮起潮落般的乐声起伏。浪漫主义时期音乐的重要特征……

他说那天他的隐型眼镜莫名其妙的丢了一只,进教室以后才发现的。只好返回学生公寓另找一副眼镜。

*****

下课后,我和齐歌一起往学生公寓走,途中得知原来我们还是室友,不过他已经在宿舍住了一晚。
看他对住宿舍挺兴奋,我就泼他冷水:“瞎高兴什么,还是住家里舒服,过不了多久你也该三天两头往家跑了!”
“不会,不会,”他摆着手说,“能脱离我爸的监控,我乐死了。有病啊三天两头往家里跑,找打!?”
他说他老爸是海军高官,几十年在部队,事事讲究军事化管理,要求下级对上级绝对服从,一有反对意见就“武力镇压”。
“在单位也动武?”我一惊。
“才不。在单位他对上级是绝对服从,下级对他是绝对服从,回家就拿我和我老妈当小兵。”他撇嘴,很是不屑一顾。
他老妈是海政歌舞团有名的女高音,虽说是文职但级别很高,没想到回家就降到了一等兵。
“不过,我妈这个一等兵被长官欺压急了,也会当逃兵躲回娘家住几天。那几天我就饱受催残,就盼着住校。”他在阳光下笑得异常灿烂。

回到学生公寓,四人间的另外两个人都不在,齐歌说他们两个也是管弦系的新生,但和我们不同专业,可能有课。
我爬上我的床,开始拆包。
“你脖子怎么样?真没事?”齐歌躺在我对床的下铺,枕着手臂仰头问我。
我跪在上铺整理被子,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罗嗦,跟老太太似的。告你没事儿就是没事儿,你以为你铁臂神拳呢!”
“靠!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坐起来,拍着自己的小臂外侧说:“我跟你说,我给你那一下不轻,怕你弄出个后遗症,成我下半辈子的负担。哼,虽说我是好意救你免于滚下楼梯,难保你不讹我。”
我不输嘴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狭隘啊!老把人往坏处想。”
我把头转了一圈,叹了口气说:“怎么就一点儿事都没有呢?好歹弄个颈椎骨折,生活不能自理,下半辈子就能赖上你了!”
他大叫,“赖上我?你要是个青春美少女还可以考虑。就你?我杀了你以绝后患!”
“你够狠,够狠,”我趴在被子上笑,他站在屋中央张牙舞爪。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把房里的一切都镀了一层金,一切都象梦幻般不真实。

第二章

音乐学院的学生大部分是真心热爱自己的专业,梦想有一天能登台演出,能获奖,能得到承认,所以他们情愿付出努力。其实踏进音乐学院大门的学生,自觉做功课,努力用功早已成习惯。甚至于,看到别人练琴,只要自己没跟着练,心里都会自责自己的不勤奋。我和齐歌亦是如此。

我们在食堂吃完晚饭,就一头扎进了琴房。说是琴房,其实就是一间超大的房间用隔间板隔成一个个的鸽子笼,一个鸽笼大约只有一到两平米,一桌一椅一个曲谱架都显得拥挤,虽然象禁闭室,但隔音效果不错。

我们各找了一间琴房开练,约好两个小时后琴房大门口见。
克莱采尔的《小提琴练习曲42首》的第一首没有拉完,我就意识到,早上那一撞,我不是“没事儿”。
齐歌耽心的脖子倒是不疼不痒,但我的腰却提醒我,在楼梯扶手上的一撞“有事儿”。身体轻微的一个前倾都感到困难,我把手伸进衬衫里检查了一下,舒了一口气。没有擦伤,没有流血,是肌肉痛不是腰椎痛,可能只是小小的淤血,问题不大。
我僵硬着腰坚持练满两个小时。虽然我在附中的老师讲过要用脑子练琴,练琴不是做苦力,但我也深知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重要性。

我打开鸽笼的小门时,看到齐歌正斜靠着琴房的大门等我,侧面象剪影一般轮廓清晰。他低着头,夹一支没点燃的烟在鼻下嗅着,略长的额发在风中一丝丝飘动,掖下夹着曲谱的那只手拎着他的宝贝小提。
他没看见我出来,直到我走到他面前,才抬头冲我一笑。
他轻哦了一声,站直身体让我先过去,然后紧跟着我一起走出琴房。
“干嘛提前出来?烟瘾上来了?”我抬头问他。
“没有,刚站稳你就出来了。”他接着嗅那支没点燃的烟。
“还闻?出来了,可以抽烟了。”琴房是禁烟的。
“好闻着呢,你试试。”他把那支没点燃的烟送到我的鼻子前。
“薄荷味!?”我不抽烟,从不知道还有这种带薄荷味的香烟。
“嗯。”他应道,“绿沙龙。”

回到公寓,另外两位室友已经回来,孙琛是拉大提的,马潇潇是双簧管专业的,就是上乐理课坐在齐歌后面的那个男生。
孙琛摆弄着琴弓说:“马潇潇你应该跟我拉大提,将来准比我有出息。”
马潇潇停止擦拭那本就亮闪闪的双簧管,一脸问号地问:“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拉大提的潜力?”说完还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提琴专业对手的要求很高,手指要修长,左手的小指要比一般人略长。
“你拉大提可以和马友友攀亲戚!”齐歌抢过孙琛的话茬儿回答。
我和孙琛一起点着头笑。
“举办音乐会,海报还可以唬人,”孙琛补充道。
“靠!毁我吧,你们这几个混蛋!”马潇潇忿忿地说。
旋即又若有所思的说:“话说回来,我还是喜欢双簧管。一唱三叹能带动整个乐队……”
我捧着换洗衣服往浴室走,齐歌端着双臂边揉捏手指边一左一右的扭着腰冲着我的背影喊:“限时十五分钟,不出来硬闯!”
“闯他有什么劲,有本事闯楼上女生公寓去!”孙琛笑着说。
我笑着关门,水声盖过了他们的说笑声。

洗剥干净的我,背身站在浴室镜子前,镜中映出我腰部的淤青,大约有两只手掌那么大一片,面积比我预想的大很多。白炽灯下的,一大片青黑与我雪白的后背对比鲜明,颇有些触目惊心。
“于睫,你拆了骨头一根根洗呢?”齐歌捶着浴室的门大叫,“再不出来,老子真要硬闯了!”
我小心翼翼地套上睡衣,打开门,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他妈什么急?赶着去投胎呀?”
他两臂一上一下、虚虚实实地向我的后背挥拳,“超时就得给老子当拳靶!”
我能感到他的拳风,有几拳打在空中,有几拳轻轻打在我的后背,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哎哟!”我惊呼,有一拳不偏不倚地的落在我的腰上,我手扶着后腰“嘶嘶”吸冷气。
“怎么了?我、我没使多大劲儿啊!”他惊慌的扎着手自语。
“没事儿,不是你,”我转动身子,把背贴在墙上。
他黑亮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我肩膀,另一只手就要撩我睡衣的下摆,“是早上撞的吧?我看看。”
我扭动着身子,挣扎着,躲避着他的手,“看他妈什么看?耍流氓啊?”
孙琛跑过来大呼小叫:“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他误会我们在打架。
我张嘴想解释,一个不留神,后襟被齐歌掀开。齐歌和孙琛都愣住了。
“铁、砂、掌?”孙琛轻轻地说。
我和齐歌失笑。
“铁你个头!”齐歌给孙琛一个脖儿拐,“红花油呢?”
齐歌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拖到他的下铺,不由分说把我摁趴在床上。
“昨天你用的红花油呢?”孙琛推了推躺在上铺戴着耳塞闭眼听小曲的马潇潇。
“干嘛?”马潇潇的大嗓门差点儿把我们震聋。
孙琛摇着头拿下他一只耳塞,拉着他的耳朵大吼:“红花油!”
马潇潇眼睛一亮,举着一瓶红花油从上铺爬下来,探头探脑的问:“谁?谁又滑倒了?”
看到趴在齐歌床上可怜巴巴的我,他弯下腰把红花油塞到我手里说:“是你呀?真他妈该找院长投诉去!”
“找院长投诉?”我莫明其妙,把红花油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忙转头。
“他不是在浴室摔的,是我撞的!”齐歌从我手里夺过红花油,拧开盖子。
“他不是在浴室摔的,我是!浴室不舍得用防滑地砖,老子的屁股都摔八半儿了!”马潇潇不依不饶地嘟囔着爬回上铺。
齐歌往手上倒了一点儿红花油,准备往我腰上抹。
我脸一红,回手抓住他的手腕,“算了,我闻不了这味儿。”
“不行,闻不了也得闻!”他晃着手臂想把我的手甩开。
我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小声说:“那我自己来。”
“嗬!还跟我端架子。当我愿意侍候你?我这是将功补过,省得你讹诈我,装瘫痪,让我养你一辈子!”他用手背打我后脑勺一下,吼:“趴好!”
一包烟抛到我脸侧,绿沙龙。凑到鼻端,清凉的薄荷味,掩盖了红花油的味道。
他的手掌触到我的皮肤时,我抖了一下,感到双颊如着火般热呼呼的。
“别动!”他低吼。
我掩饰地骂:“你他妈轻点儿!”


第三章

我和齐歌开始形影不离,有他在地方就有我的身影。

没有课的下午,我会带齐歌到我家。反正父母经常出差,家基本是我一个人的天下。

在冬日的阳光下,我们一起练琴。我拉琴,他倾听,然后在谱子上画记号;他练时,我也如是;然后交换意见。

齐歌小提的技巧非常好,就是演奏有点粗糙,有时能听出明显的不精细处,偶而有碰弦的现象,甚至空弦带音。

我则很少出错,简直是弓弓饱满,乐句之间交代得清清楚楚。但是演奏出的曲子生硬,没有生气,没有艺术表现力。

我当时用的是一把Anthony Pitt 做的杂木弓,齐歌认为偏重偏硬。他建议我换一把较轻的苏木弓,他说若想讲究一点艺术表现,就适宜用略微轻和软一点的弓子。

我拿着他的苏木弓把玩,弓的重心比较靠弓根一边,有利于掌握运弓,弓杆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在配马尾库和缠柄时只配了一般的乌木、银丝,没有配仿鲸须等高档配件。
我试拉了一首克莱斯勒的《爱的忧伤》,感觉很棒。
他看出我的喜爱,大方地说:“喜欢就送你了!”
“那怎么行?”我连忙伸手,要把弓还给他。
“给我?那你用什么?”我知道挑选一把合手的弓很不容易。
他没有接,大大咧咧地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我当时觉得好用,就多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这把呢,就好弓赠知音了!”
“那多少钱?”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意要说这种生分的话。
“爱要不要,少他妈装蒜!”他瞪了我一眼,眼里仿佛有怒气。
“那、那就谢了!”我很怕他生气时的眼睛,不敢看他,假装低头看弓。
“欠骂!”他掷过一块松香,打中我的额头。
“什么?”我捂着额头看他。
“贱!”他站起来,拍拍手说:“别杀鸡了,听点儿什么吧!”音乐学院的学生都把拉小提琴叫杀鸡。

法国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Claude Debussy)根据象征派诗人马拉美(Stephane Mallarme)的诗歌写成的管弦乐序曲――《牧神的午后》,是我们相同的最爱。如果齐歌说听点儿什么,这个“什么”一定就是《牧神的午后》。

当独奏长笛清越的声音在夕阳笼罩的客厅里静静的流淌时,齐歌微笑着向我点头以示赞赏。这时的我们,都不喜欢说话。

我们静静地坐着,聆听着……
竖琴级进的滑音,双簧管以轻弱的吟唱起而应和,伴以弦乐组加弱音器的和弦……牧神遇到了水精灵……
小提琴声部力度逐渐增强,弦乐组以轻柔的切分和弦予以衬托……牧神追逐着水精灵……
在弦乐组的震音背景衬托下,仍由长笛主奏,音乐逐渐减轻……牧神的幻想在消失……
最后,由低音弦乐器轻微的拨弦声结束全曲。

“起来了!”我站在齐歌面前,伸脚用鞋尖轻磕他的脚,“出去吃饭吧!”
他坐在地上,慢慢抬头,怔怔地望着我。
“傻了?”我用手掌推他的额头。
他的头被迫向后仰了一下,大梦初醒般地说:“天黑了。”
“是啊!”我伸手拉他起来,“该吃晚饭了,齐少爷!”

*****

我最喜欢的小提琴家是比利时的阿尔蒂尔·格罗米欧。
听他的录音太多太久,不经意间开始模仿他。
把弓毛绷得相对松弛,依靠压力较轻的运弓来取得绵延无尽的运弓效果和纯净的音质。
模仿格罗米欧的负面效果就是,我在演奏炫技作品时缺乏张力与热情。
帕格尼尼的作品本身需要的就是火花四射、心惊肉跳的演出效果,格罗米欧的处理过于冷静,显示不出这些作品夺人心魄的魅力。
和齐歌张扬的演奏风格相比,我明显有些放不开。小心翼翼的样子,没有气势而略显拘谨的演奏曾被教授责备太冷,没有全心地投入。教授也曾安慰我说这与性格有关。

可能真的是性格使然,齐歌对我疯狂崇拜格罗米欧很不以为然,激情派的梅纽因是他心目的小提琴演奏天神。
确实,梅纽因演奏勒克的《奏鸣曲》时,因他热情忘我的投入,更加催人泪下,处理效果远远胜于格罗米欧相对平静的演奏。
正籍于此,齐歌的演奏有一股“冲劲”,也很有激情,这可能也受到他以前那位留苏老师的影响。
但过分的投入使他在演奏时的肢体语言略显夸张。他喜欢在演奏结束时做一个很投入地定格,然后在收弓时得意地扫视一圈。
虽然我对他夸张的表演不屑一顾,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动作很帅,很潇洒――
也,很讨女生喜欢。

在一次全系合奏课上,竖琴专业的骆格格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凝视齐歌良久,在女生的一片嘻笑声中才调转了视线。
齐歌用肘轻轻碰了碰我,得意地说:“有点意思,啊?”
我瞪他:“色鬼。”
“你不色?你不色干嘛盯着公主不错眼珠地看?”大家习惯叫骆格格“公主”。
“我?我是看她看你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了!”
“说明哥们儿有魅力!”
他当时的笑容让我马上联想起那只绿色的鳄鱼。这个半人半兽,不,半人半两栖的家伙!

*****

放寒假了,爹妈又是天各一方,忙于他们的新闻事业。

上午十点多钟,我听着《格罗米欧小提琴作品精选集》,坐在茶几旁玩拼图。
电话玲响起,我夹着电话“喂”了一声接着和一堆色块较劲。
“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电话里传出拿腔拿调的歌声。
“齐歌?”我碰翻了装拼图的盒子,洒了满地的色块儿。
“????!”我有些气恼:“是不是你呀?混蛋!”
“脾气够大的,肚里没装早饭装满气了吧?”果然是那个半人半鳄鱼的家伙。
“正饿着呢,你请我?”我没好气的说着,把地上散落的色块往茶几上捡。
“开门!外卖到了!”他大喊。
我诧异地打开门,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两个必胜客的大盒子朝着我无邪地笑。
“你怎么想起找我来了?”我接过比萨饼的盒子往屋里走,盒子尚有余热。
“一人儿在家无聊,就到你这儿放粮振灾了,”他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拿出两听可乐,冲我努嘴:“快吃吧,还热着呢。”
我打开盒子,一张“东京的诱惑”一张“夏威夷风光”,都是我爱吃的。

我们吃完这顿“早午”餐,打着饱嗝一起拼图。
他相当没有耐心,不停地乱发牢骚:“不对,这块儿肯定是多的,要不怎么放那儿都不对?”
我抢过他手里的色块,不满地说:“300块,每块都有用,你别胡说八道!”
“这两块怎么一模一样,一定是重复了!”他象个捣乱的孩子,弄得我哭笑不得。
“收起来吧。”我决定放弃。“拼图是一个人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不适合两个人玩,”我把色块往塑料袋里装。
“换《牧神午后》吧。”不等我说话,格罗米欧已被他快手地替换。


第四章

暖气很足,屋里暖洋洋的,午后的太阳照得暗红色的木地板闪闪发亮,有水样的光泽。
优美的旋律响起,弦乐器柔和的颤音,双簧管婉转的尾腔……每一个音符都如此熟悉。

我坐在沙发上,齐歌一如既往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这熟悉的画面和相同的旋律使我产生了幻觉,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对坐了几百年……

乐声停止,沉浸在音乐中的我们保持着沉默。我走到音响前,又按下播放键。
《牧神的午后》再次响起……
我转过身,齐歌仍坐在地上,头仰靠着沙发,闭着双眼,手臂搭在分开的膝盖上。
我走近他,手指轻点他的手背:“要睡去床上睡。”
他睁开眼,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要睡……”我话没有说完,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腕往下一拉。
我重心前倾,一下跌跪在他的两腿之间,撞进他的怀里。
我抬起双臂,挣扎着要站起来。
他一手压着我的头,一手摁着我的后背,吻住了我的唇……
我惊呆了,失神地睁大双眼,仿佛跌进了乐曲里。

旋律的节奏和音调细腻地变化着……

他温热湿润的双唇覆盖住我冰冷的唇瓣,摁着我后背的手用力把我往他怀里压。
我竟忘记了挣扎,一动不动的任他的舌在我唇上游移。
我曲起的双臂窝在胸前,被两具胸膛挤压得生痛。
当他的舌终于撬开我的牙齿,钻入我口中轻舔时,我一下抽出双臂,搭上他的肩头,紧紧揽住他的颈项。
他的舌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绿沙龙。
我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加速的心跳。

竖琴上的双滑音闪闪烁烁,犹如石床上晶莹的水波,在微风吹拂下撩起一个个闪光的涟漪……

他把我向下压,我缓缓地向后倒,仰躺在地板上,金色的阳光如碎屑般压在我的身下。
他俯在我身上继续吻着我,他的舌滑腻得象蛇一般在我嘴里游走……
他捕捉住我的舌,吮吸着……我的手臂在他的颈后交叠,胸中憋闷的几近窒息……
他终于放开了我,我大口呼气,象条被抛上岸的鱼,双手仍抱着他的颈项不放。

独奏双簧管主奏着温顺而富有表情的乐句,小提琴声部力度逐渐增强,变化反复……

他喘息着吻我的颈和耳垂,扯掉我的毛衣,丢向一边。
他试图解开我的衣扣,却手指颤抖怎么也解不开。
他抓住我的衣襟向两边一扯,扣子在地板上弹跳四散,我的胸膛暴露在阳光下。
他定定的望着我,眼神一如既往的黑亮如炬。
他轻叹一声:“你这个水妖,”低头吻上我的前胸。

弦乐组轻柔的衬托,在平静中孕育着热情……

他炽热的唇上上下下地吻着我的身体:“妈的,你这个滑溜的水妖!”
我轻哼着说:“我是……水妖?那……那你是什么?”
他舔舐着我胸前的一点敏感,含糊不清的说:“我?我是……被水妖……诱惑的……牧神。”
我喘息着轻笑:“可惜……你……你不是半人半兽……你是……你是半人半两栖……”
“什么意思?”他心不在焉地问,手抚上了我的下体。
“唔……”我浑身颤抖,呻吟着无法回答。
我的下体在他的套弄下渐渐挺立。
我呻吟着,泄在他的手里。

弦乐组的衬托达到一个高点后,音量突然转轻,随即转到弦乐组演奏主题,木管组辅以切分的三连音和弦,热情不断增长,仿佛是牧神在幻想中生发出来的热情和欲望……

“啊!”他浅探入我的身体,虽未完全进入,但痛彻心肺的痛使我不顾羞耻的大叫。
我双眼模糊的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喊:“不!”
他被我的痛苦表情吓住,停止了动作,进退维谷的僵住不动,额上的汗水滴落在我的前胸。
他的脸涨得通红,急促地喘息着,却不敢继续。
他低头吻我的唇,抚摸着我的腰,轻声地说:“放松……放松就不痛了……乖……”
当我身体略微放松时,他一点点挤进了我的身体。
我痛得哭出了声,他不敢抽动,只得再次安慰我:“忍一会……听话……再忍一会好吗?”
我闭着眼摇头,泪水横流。
他叹了口气,想出来,没想到这轻微的一动,又让我疼痛难当,一把抱住他的颈部大喊:“不要!”
他喘息着,咬着我的耳垂说:“你……你让我怎么办……”
我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脸,闭上眼放弃一切般地点头。
他苦笑,轻抚我的腰臀,待我僵硬的身体再次慢慢放松,他开始缓慢地抽插。
我痛得十指紧掐他的双肩,却不再阻止他的动作。
当他泄在我体内时,我已痛得几近虚脱。
他俯在我身上喘息着,慢慢倒在我的身侧……

乐曲回复到第一部分轻柔的主题,音量逐渐减轻,牧神的幻想消失了,重又进入倦慵状态。主题又一次变奏。乐曲的尾声极慢极轻,仿佛是牧神逐渐模糊的意识和消逝在稀薄空气中的梦……

他扶起我,我感到体内有热的液体流出。
齐歌被我的血吓坏了,把我抱在怀里,却手足无措。
他声音颤抖的问我:“流了好多血,怎么办?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他的下颌抵着我的额头,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几乎要哭了。
身体的粘腻令我不适,我费力的打断他的道歉:“齐歌,我要洗澡。”

我趴在浴缸沿上,齐歌小心翼翼帮我清洗。
我扭头盯着他的脸看,他问我:“怎么?弄痛你了?”
“我不是同性恋,你也不是,对不对?”我颤声问他。
“我们都不是,”他肯定的回答。
我垂下头,喃喃地说:“那为什么……”
他揉着我的头发,打断我:“我们只是被迷惑了,被《牧神的午后》和今天的阳光迷惑了。”
他一字一顿的说,安慰我,也安慰他自己。

晚上,齐歌留宿在我家。
月光下,我们相拥着躺在床上,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这只个梦,梦醒了,不能认真的,”他修长的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我阖上了眼睛,“是的,只是个梦,不能认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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