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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随天去 1-5 文/ 方方 ZT
送交者: 谁〉 2003年11月17日22:05:1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水随天去

文/ 方方

第一章

少年水下骑着自行车在江堤上风一样地往前冲。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水下的头顶。水下的头皮滚烫滚烫的。脸也因了这烫变得赤
红。水下身上的红背心已经湿透。原本白白的皮肤被暴晒成铜色。水下退学以后,
连续几个月出体力,他的胳膊已经隆出肌肉。水下的脸上没有笑容,酷酷的样子。
他的两条腿急剧地蹬车,像电动操纵似的,节奏均匀快捷。

水下一路带风地从修堤的人们眼边晃动。

有人喊着,水下,这么急吼吼的。去赶死呀!也有人叫道,水下,莫忙得那么
狠,过来跟你讲几句话。少年水下谁也不睬。水下的耳边只有自己卷带而起的风声。
叫喊声夹在风里,没有入耳,便被刮到了脑后。

堤路有些坑洼不平。水下的自行车很破,哗啦啦地一路带响。水下的身子被堤
路颠簸着,不由自主地弹跳。因了这种颠簸,使得风一样从堤上驶过的水下浑身都
放射出一种兴奋。

少年水下真的是在兴奋着。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兴奋由何而来。中午,水下的妹子水红送饭到堤上。水
红告诉水下,二舅妈帮水下在镇上收购站找了一份工作。让水下赶紧回家一趟,水
红上堤来替他。水下不想工作。水下觉得一旦工作就得天天守在一个地方,哪儿都
去不了,憋得死人。水下觉得当农民就好,自由自在。水下一口就拒绝了。水红说,
你下午如果不去,收购站就会找别人的。水下说,他爱找哪个就找哪个,关我屁事。

水下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水下话不多。话都是想好了才说出来。水红无奈。
水红说,你自己的事,我懒得管。水下心想,我的事什么时候让你管过?水下闷头
吃着饭。水红无事,跟送饭的一个婆娘一说一答着。婆娘问,那个收购站是不是鱼
头垸周三霸家的?水红说是呀。婆娘说,三霸是你家的亲戚吧?水红说,是我二舅
妈的妹丈哩。婆娘说,听说三霸在城里包了小老婆,你二舅妈晓得不?水红说,莫
瞎说。婆娘又说,你二舅妈的妹子是叫天美吧?她真是苦呀。苦得有口难言。水红
叫了起来。叫你莫瞎说,听到没有!

水下没有听她们说话,可是话声却自动钻进了他的耳朵。水下心里惊了惊。问
水红,收购站就是天美姨在的那个?水红说,是呀。

水下立即跳了起来。水下望着黄水浩浩的江面,恍然中,一个红衣女人的影子
在上面晃动。女人的脸红红的,身上散发着小小的水下从来也没有闻到过的香气。
水下想,哦哦,原来是天美姨呀。水下三两下便扒净了碗里的饭,嘴都没揩,便蹬
着自行车风一样地奔在江堤上。

少年水下想,天美姨的事,我当然是要帮的。

天美将早上送来的废品一一理顺。天美戴着草帽,手上笼了双破手套。身上的
汗衫已经烂了衣边。一条发黄的毛巾搭在她的肩上。天美不停地擦汗。可擦了也是
白擦。汗水早就湿透了她的汗衫,内衣的轮廓透过紧贴的衣服显现了出来。

收购站外便是通往乡下的路。路两边长着青苗,碧绿着,一直延向天边。土黄
色的路,便如一条布带,仿佛不经意间,被甩得老远老远。远得一直看不到头在何
处。

一个红色的小点在布带的尽头出现。在铺天的绿色相夹之下,它好是醒目。天
美搭起眼罩,眺望着。小红点越来越大,一直朝着冲向天美。天美看清了,这是一
个穿红色背心的少年。少年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链条
似乎随时都可以脱落下来。天美就站在那里了,看着,像是在等待链条脱落。

红背心的少年水下一直冲到了天美跟前,才来了一个紧急刹车。辣辣的阳光把
他的脸照得通红。他的汗水在脸上淌成了河。他的眼睛光彩四溢。他的嘴角上挂着
笑意。他俊美漂亮,而且满脸快乐。

天美说,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有点面熟?少年水下叫了起来,天美姨,是我
呀。我是水下。天美惊异地说,水下?哪个水下?水下说,我二舅妈天香是你姐哩,
以前我见过你。


天美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水下。想起了他,就想起了有趣的事情。天美忍不住
就笑了起来。少年水下知道她想起了什么,脸更红了。他也笑了起来。笑时想,天
美姨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呢?连笑声都没变哩。

一晃就是十年。那年水下去二舅家玩耍。二舅妈的妹子天美刚刚结婚,正好在
她的姐姐也就是水下的二舅妈家。二舅妈拉着水下看新娘子。水下蹑手蹑脚地走近
天美。突然他吓得退了一步。是天美身上的香气袭击了水下。水下从来都没有闻过
这样的香味,脑子有些晕。水下说,姨好香呀。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天美的丈夫
三霸笑时还亲了天美一下。然后说,当然啦,我老婆不香谁香呢?水下见三霸亲天
美,便说,我可不可以亲姨的脸。大家就又都笑了起来。三霸大声道,别人是不可
以的,可是水下你这个小王八蛋可以。在大人的起哄中,水下果真亲了一下。天美
脸上的香气更加浓烈,扑了水下一鼻子。水下喷嚏连连,鼻涕都流了出来。三霸大
笑着,说,小子,记住,亲别人的女人会伤风。

阳光还是这么明亮地照着。天美和水下在阳光下同时想起了当年的一切。水下
有点不好意思。天美笑了。天美说,啊呀水下,你长这么大了,成一个小帅哥了。
水下想说天美姨还是跟以前一样年轻好看。可是话到嘴边,水下却说不出来。水下
说,二舅妈让我帮你哩。天美说,姐替我找的帮手就是你么?水下说,二舅妈让我
帮你。天美说,可你还是小孩子呀。水下说,不小了,我就要进十八了。

少年水下说着仰起脸。阳光便落满在他的面颊。所有的缝隙都被照耀着,明明
朗朗的。细细的绒毛也清晰可见。天美突然就看到了一个好透明可爱的大男孩,心
里生出愉悦。天美说,好吧。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天美领着水下进了小杂屋。屋墙角上摆着一张小床。床上铺着蓝布单,干干净
净的。天美说原先这里有个老头给她当帮手。前些日子,雨好大,老头着了凉。一
直咳嗽,又不肯上医院看。结果三天前死掉了。天美说,你别怕,他没死这床上,
在医院里死的。水下说,我不怕。我火旺着哩。然后天美又说收购站就他们两人。
事情好多。

早上要收废品,隔三岔五地要把废品分门别类地送到县里。县里是总站。三霸
是那边的老板。那边的人多,所以三霸其实也没管什么。送货回来,还要兼做天美
屋里的杂活。烧火做饭打扫卫生以及洗碗。因为三霸要求天美每天记账。每一样都
得记清楚。三霸对钱看得紧,斤斤两两都要一清二楚。所以物件多时,她根本就忙
不过来。水下忙说,姨,我来了,你就不会那么累的。我爹妈都说我勤快着哩。天
美笑了起来,说,那就好,那我就省心了。

天美的房子在小杂屋的对面。中间隔着堆满废品的场子。场子中间有一条窄窄
的路,就几米远。走过去,拐一小弯,就见到天美的房门。天美屋的房门是绿色的。
门框也是绿的。门上贴着年画。红底黑人。线条粗粗的。左边一个是秦琼。右边一
个是关公。水下觉得不应该是这两人贴在一起,但他也想不起应该贴哪两个更好。
天美见水下站在门边看画儿,就说,这是三霸贴的。三霸说要派俩英雄来看着我。
天美说时,脸上浮出几丝冷笑。这几丝笑意落在水下的眼里。水下想,派两个英雄
看着天美姨?这是什么意思?

水下跟着天美进了厨房。厨房小小的。里面黑咕隆咚。天美打开了灯。灯有些
昏黄,低低地,快要贴到了天美的头顶。天美说,这屋没窗,有个抽油烟机,可还
是热得很。水下说,不热,比外面强。天美说,会做饭不?水下说,会。我在我叔
家的餐馆帮忙过。天美说,那就太好了。想不到你年龄小小,倒有几分能耐。水下
听到天美的夸奖,脸上便露了笑。天美也笑了,望着水下说,真是个俊小子,笑起
来还要俊哩。

睡在小杂屋里的水下当夜就做了梦。水下梦见洪水冲垮了堤坝。天美落了水,
在水里挣扎着叫唤。三霸站在岸上,挥着手,要关公和秦琼去救天美。关公和秦琼
都说不会游水。两人推辞着。天美在他们的推辞中,快被水淹没了。水下心想,姨
你不能死呵。水下就跳了下去。水下跟洪水打着架。打胜了,便拖着天美上了岸。
三霸叔对着他大声吼叫着。水下吓了一跳,不知他为何吼叫。水下朝天美望去。天
美的衣服是干的。她迎风站在堤上,衣袂都飘了起来。她在风中掩面而笑。


第二章

少年水下开着手扶拖拉机,把清理出的废品拖到了县里。

废品收购总站有一个大大的院子。水下在院里的树荫下看到了正喝茶歇凉的三
霸。三霸光着膀子。身上的白肉很厚,有点往下坠着,和十年前水下见过的三霸不
太一样了。但水下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三霸的眼睛有些吊吊的,像舞台上的戏子。
水下觉得三霸有这样的眼睛就是一百年不见面,他也认得出来。水下叫了一声,三
霸叔。

三霸愣了愣,他望着水下,眼睛更加吊得厉害。三霸说,你是哪个?水下说,
我是水下。天美姨的姐天香是我的二舅妈。她说你让我来帮天美姨的。三霸醒了一
样,眼睛放了下来。三霸说,哦哦,是你呀,水下。我想起你这个小王八蛋了。我
想起来了。当年我结婚时,你死活要亲我老婆。我是让了你一马的。三霸说着哈哈
大笑。三霸的笑很洪亮,笑声在明亮的阳光中兀自地撞来撞去。水下能觉出四下里
响起的当当之声。这声音把他的心敲击得怦怦跳动。

三霸说,好好好,跟着我干。照顾好你姨。我会让你发财的。你看,我的生意
火着哩。水下没有作声,只低头帮着卸物。水下对发财兴趣不大。三霸说,来来来,
水下,来陪你叔喝一杯。货让他们那帮杂种卸去。水下说,我不会喝哩。三霸说,
不会?男人不会喝酒还不白活?我教你。水下说,我爹不让我学。三霸瞥了水下一
眼说,都人高马大了,你爹的话还是个话?那你妈让你夹尿片你也夹着?

旁的人就都笑了起来。水下就只好坐到了三霸跟前。三霸给水下倒酒,倒完然
后嘎嘎笑着说,我老婆除了我以外,还就被你这个小男人亲过。旁的人不解,说他
亲了你老婆,你怎么不生气,还和他一起喝酒?三霸又笑,笑时跟水下碰了一下杯。
三霸说,十年前哩,这小王八蛋还穿开裆裤。他闻见他姨香,想要亲他姨,你说我
能不让?听者便全都笑了起来。有人说,是这样啊。那不光可以亲得,还可以睡得
哩。

水下被大家笑得实在不好意思,只好低着头闷闷地喝。三霸说,嗨嗨嗨,嘴巴
都给我放个岗。人家还是小毛孩,听不得你们这些话。三霸说着,又与水下喝酒。
三霸说,水下,有你去搭帮做事,我就放心了。说完,三霸又压低了嗓子。三霸说,
托你个事。替我把眼睛放亮点,看好你天美姨。要有男人想勾引你姨,你不要放过
他。盯死。水下说,三霸叔要不放心,就和姨住到一起去呀。三霸说,我这么大的
生意,哪顾得了她?要不叔怎么来托你呢?水下说,好吧。盯死了又怎么样?三霸
说,回头告诉我。我饶不了他们的。水下说,行。我保证不让人欺负我姨。三霸眼
睛又吊了起来。三霸说,真话?水下说,真话。三霸便将两个人杯子都倒满了。三
霸说,那叔今天非得跟你干一杯不可。两人就真格地碰了杯,而且都干了。

少年水下从来就没有喝这么多的酒。一下子就晕乎起来。水下站起来时身子晃
晃的,走路也不晓得了南北。三霸大笑道,真是只嫩鸡子,这一点黄汤就能醉?然
后就叫人把水下扶到一间屋里躺下了。

水下一觉睡得人事不知。醒来时,天已经黑掉了。水下拉开灯,看到的是一间
完全陌生的屋子,吓了一跳。好想了一阵,才醒过神来,想起与三霸喝酒的事。料
不到自己竟然醉倒,竟然大睡,竟然错过了给天美做饭的时间。水下想着,便有些
慌乱,忙忙地爬起来,拉了门就往外跑。

院里已经没人了。当然都下了班,但院里并不静。热闹的声音虽然在街上,可
全都翻过墙头掉了进来。水下叫了一声,从哪出去?没人应。

有一间屋的灯亮着,门敞得老大。水下便撞了进去。水下说,里面有人吗?水
下的声音和身体同步进到房间。话音落下,没等回答,水下便已经看见了人。那是
三霸叔和另一个女人。三霸叔搂着那女人坐在沙发上。那女人脸上抹着厚厚的粉,
却不是天美姨。水下一时就愣了。

三霸见水下站到了屋里也没当回事,依然搂着那女人没松手。三霸说,水下,
酒醒了。水下闷闷地“嗯”了一声。三霸说,现在回么?水下又“嗯”了一声。三
霸怀里的女人笑了起来。女人说,这孩子不会说话?水下看了那女人一眼,心道,
放屁。你凭什么坐在三霸的怀里,那是我姨的位置哩。三霸说,从我这屋墙角拐过
去就是大门。水下听罢掉头就走。人刚出门,就听着三霸在身后叮了一句,回去在
你姨跟前少说一句就行。水下想,管你。你在外面惹女人,倒让我看好天美姨。


回去的一路,水下心里都在为天美打抱不平。又觉得三霸真没眼光,天美姨这
么好的人儿不好好珍惜,倒跟一个裹着厚粉的二百五女人黏糊。水下想着,心里就
生气。一生气就瞎使劲,把小拖开得突突突的,有几回险些把自己从座位上颠下来。

水下停下小拖,还没来得及进院门,就听到天美的声音从院墙那边飘了过来。
天美说,怎么回得这么晚?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水下在吱呀的门响中,走进了
院子。门是天美从里面拉开的。天美身着下午水下进城前一样的衣服。天美没有睡
觉。甚至连澡都没有洗。天美说,我一直在等哩。水下心里莫名地就热了一下。水
下说,三霸叔让我陪他喝酒,我喝醉了。天美说,你小小一个人儿,喝什么酒?他
让你喝你就喝?你跟他这个酒鬼学什么?天美的声音大大的,显得有些生气。

水下心里好紧张。他不喜欢天美姨生气。如果天美姨生了他的气,他会感到不
安。水下说,姨,你别生气,我下回再不了。天美说,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那
个王八蛋的气。他自己喝坏了心肝也就算了,可你还小,怎么能让你喝酒,还灌醉
你?水下忙说,姨,不是三霸叔灌醉了我,是我不会喝酒,喝一点就醉了。天美说,
你别替他说话,那王八蛋是个什么货色,我比你清楚。

水下默然。水下能察觉到天美的怨气。那是对三霸的怨气。水下想,姨为什么
这样骂三霸叔呢?姨不喜欢三霸叔了么?想过后水下又转念,他妈也常是朝着他爸
骂骂咧咧的。骂是骂了,可是他妈心里还是只有他爸一个人。水下不太搞得懂既爱
却又要骂的道理。


第三章

水下的心里做贼似的虚。天美在他的面前走来走去时,她的背后总有一个抹着
厚粉的女人也在水下的眼边晃。水下想想就觉得恨。觉得那女人脏了他的眼睛,觉
得他的天美姨正在被人欺负,觉得自己知道了根底却帮不上忙。于是水下也很是恨
自己。

水下想告诉天美,三霸在外面有了女人。可他不敢。他不是怕三霸,因为三霸
对于水下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不是因为他是天美的丈夫,他水下这辈子恐怕都不会
认得这个人。水下怕的是天美。万一天美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呢?万一天美伤心起来
哭得你死我活的呢?万一天美想不开要去寻死呢?水下想到这些,手脚就软软的,
话到嘴边又跟着唾沫一起吞回去了。可是水下又不甘心天美这样被骗。水下总想暗
示天美一点什么。

水下在帮天美做晚饭时,总是说,姨,你得叫三霸叔晚上过这边来吃饭。我做
的菜好吃。天美说,他哪里肯?这里是乡下,他想当城里人哩。水下说,他把你一
个人放在这里又怎么行呢?天美说,又怎么不行?没他在我耳根还清静哩。水下又
说,可是我妈说爹娘不在一间屋里住就不像一个家。天美却说,谁稀罕跟他像个家。
水下就没法往下说了。水下想,难不成天美姨知道那个抹厚粉的女人?天美说,你
就不要操这心了,有你跟姨搭伴,比那个王八蛋要强一百倍哩。下月我就叫他给你
涨薪。

天美的话很让水下心里受用。水下身上的血都流得快了。水下在厨房旋转一样
地做事。天美似乎看透了水下。水下一做事,她就把这种让水下受用的话挂上了嘴。
水下做事就更加麻利。原先堆压在天美身上的活儿,只几天功夫,就都叫水下包了
下来。天美的眼睛都笑眯了缝。衣服也开始往好看的换。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渐
渐地在转白。有风吹过时,水下还能闻到他小时候闻过的香味儿。

天美说,水下你真了不得哩。又俊又能干,哪家妹子嫁给你就享福了。水下的
脸立马就红。水下还没有跟女伢子有过什么往来。水下在中学时根本都不看女伢子。
水下光知道跟一帮半锉子男伢爬树游水,然后扎成帮到外村去打架惹祸。那是水下
其乐无穷的生活。水下从来就没有意识到女伢子对他有什么用。

每回水下红脸时,天美就会笑,声音格格地,像家里吵醒的小闹钟,又清脆又
入耳。笑完天美就会叹说,也是呀,刚脱下开裆裤的男伢子,还不晓得女人的好处,
心里头还黑着哩。水下不懂天美的意思,便问为什么心里头黑。天美说,女人是灯
哩,装进了心里,你心里头才会亮。水下还是一脸的疑惑。水下说,女人怎么会是
灯呢?

天美见他如此这般,便更是笑,笑得人弯下了腰,直起来时还喘气。这回天美
的笑声如风,索索地一直钻进水下的心里。像吹掉灰尘似的,吹走了存在水下心里
的疑惑。水下觉得自己的心里果然就好像比以往亮了。有种异样的光在里面照着。
水下想,未必我心上也挂上灯了?

水下每天收拾完厨房,也不过晚上七点。天美在水下洗碗时做账。水下手一空,
就来帮她。原本天美做账一直要做到九点钟,有了水下的帮忙,八点不到就做完了。
这样一来,晚上的时间就闲下了。天美的屋里有吊扇,吊扇的风大。天美的屋里有
一架沙发,沙发包着红底黑格子的人造革。天美的屋里还有台单门的冰箱,冰箱里
有冰水喝。天美就让水下到她的屋里看电视。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说着
碎话。水下总是会去冰箱里拿冰水喝。水下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好好在屋里坐过。
水下在家里吃罢饭一抹嘴就出门玩去了。回到屋里人就乏得跟一条刚打完恶架的狗。
见床就倒,倒下就能睡着。睡到醒时,天已大亮。起来揩一把脸,吃一碗面,又一
抹嘴出门去了。水下自己都不记得除了学校,他在家里什么时候好好地在板凳上坐
过。现在他却坐在天美屋里的沙发上跟天美长一句短一句地说些没油盐的话。那些
话没一点用处,全是废的。水下想,原来坐在家里说话这么快乐呵。怪不得爹妈都
喜欢坐在家里哩。

有天晚上,电视里在演电视剧。一个男人瞒着他老婆在外面有了皮绊。水下看
到那男人跟皮绊接吻时,心里咚咚地狂跳。天美则咬牙切齿地骂人。天美说,这种
狗男女,死绝了才好。而且死也不让他们好着死。叫雷劈死。叫狗咬死。叫车撞死。
叫刀砍死。

天美每骂一句,水下心里就会出现三霸和那个粉脸的样子。他们在水下的心里
按照天美骂出的方式一遍遍地死去。天美骂完,电视播起了奶粉广告。广告里的小
婴儿扬着小胖脸咧开着嘴笑得好欢。天美的面色突然阴郁下来。水下没有注意天美
的脸色,心里还想着刚才的电视。水下说,姨,你说女人是灯,要是男人心里头有
两盏灯该怎么办?天美说,那他的心就会被烤焦。烤焦的心是黑的。天美随口答着,
她还沉在自己的心事里,这心事像小蛇一样咬着她。水下说,姨,要是三霸叔心里
有了两盏灯呢?


水下的问话像块石头,把天美的心事砸碎了。碎片水珠一样散开了,水下的话
冰山一样突现在海面。天美转过脸,没开口,只死死地翻着白眼盯着水下。盯得水
下心慌意乱。水下说话的声音都抖了。水下说,姨,你怎么了。天美说,你老实说,
你知道了什么?水下说,我没知道什么哩。天美说,你还不跟我老实说。水下嗫嚅
道,我我我,我听人说三霸叔在县城里另外有个女人。天美说,就这?水下不敢说
出他的亲眼所见。水下说,就这。我在堤上听到的。天美说,堤上听的?不相干的
人都晓得这事?水下说,好像吧。天美便狠狠道,三霸这个王八蛋,真是丢尽了我
祖宗八代的脸。

水下有些诧异。水下想未必天美晓得一切?水下说,姨,你都晓得?天美说,
这样的事,我能不晓得么?水下就有些不明白了,既然晓得了,怎么还能成天笑笑
地过日子?水下说,姨,那你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天美说,我不忍下又怎么办?冲
到城里去杀掉奸夫淫妇?水下说,那……姨就任他们这样胡为?天美说,我没办法
呀,我只有先忍下再说哩。水下说,我姑家表姐在汉口城里做事,她男人跟别的女
人相好,我姑家表姐就把那男人休了。天美说,乡下跟城里哪能一样?你姑家表姐
休了他男人,她毫毛都不少一根,照样过得好好的。我要跟三霸离了,就什么都没
了。就收购站这块地头,他也得要回去。三霸少说也有上百万家产,我把位置让出
来给那个妖精,还不好死他们了?做梦都笑得醒哩。你说我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水下想想,觉得确实不能。可是?水下心里好替天美抱屈。水下说,这样忍着,
不也便宜了他们?天美长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是小孩子,不懂呀。你以为姨真咽得
下这口气?你以为姨真忍得了心里头的火?你以为姨不想一脚踢掉三霸去他个×?
可是没办法呀。我一个女人,离了夫家,去哪?回娘家么?女人嫁了出门,娘家就
不是自己的家。我若吃住都在那里,娘家人还不烦得眼睛冒血?我既没地头可去,
还不只有忍忍忍?

天美的话说得好凄然,脸上也满是哀苦。水下心里当即就有些酸酸的。他觉得
老天好不公道,像天美姨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苦楚?

水下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好了。天美一肚子的苦水都漫进了心里,顿时也无
话想说了。天美说,水下,睡去吧,明天还要干活哩。

水下还没来得及走进他的小杂屋。那扇洞开的窗口便传出天美嘤嘤的哭声。电
视机还响着。里面有人在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水下心里一阵阵地
难过,仿佛被什么东西揪扯着。水下这辈子还没有这么难过过。

第四章

三霸到废品收购站来的那天,水下刚把早上收到的货堆上小拖。太阳辣得厉害,
水下的衣服全都湿透。水下叫道,姨,有冰水没有?便这时他看到了三霸。

三霸开着一辆卡车突突突地歇在了门口。三霸没进门就惊惊乍乍地喊,天美,
你个骚婆娘怎么做事的?大白天里怎么一点人气都没呢?水下就站下了,有点愣愣
地看着三霸。三霸说,发什么呆呀?我又不是美人,没得看头。你姨呢?

天美从屋里出来。她穿着一条蓝花的连衣裙。头发挽得高高的。天美说,喊什
么喊?五里外就能听到你的喉咙。有人气时你看到过么?三霸见到天美,立即忽略
了他刚才的话。也不再问,只是打量着天美。天美说,怎么,住进了城里,连老婆
都不认识了?三霸说,你就这样打扮着干活儿?把自己当饵,打算勾人?天美说,
放你妈的狗屁!还不知道谁成天在勾人哩。三霸说,好好好,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三霸说着扯着天美的衣服进了屋。水下就一直呆望他们,一直望着他们进屋,
也忘了自己要喝水。其实三霸扯着天美进天美的屋子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水
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不是滋味。因为那小屋是他和天美的小屋。是他们俩人
每晚上坐在沙发上喝冰水、看电视以及闲聊的小屋。现在三霸却洋洋乎乎地拉着天
美就进去了。水下心里有些忿忿的。

天美从窗口伸出头来。她朝水下招了一招手。水下忙跑到窗边。水下说,姨,
什么事?天美说,你叔说今天下午的货改明天再送。你去街上买点菜,叔要在这里
吃夜饭。水下心里立即有几分索然。天美说,弄几个拿手菜,好好露一手给你叔看。
水下点点头。一句话没说,掉头而去。

水下在街上走了一圈,却没有买菜。他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水下想,
怕是今天太热了吧。怕是今天活干得太多了吧。怕是今天自己肚子不饿吧。水下闲
想着,就这么在街上空着手干走路。

眼见得天有昏色了,水下才三下两下在快要收摊的农民手上买下几样小菜。还
没走到废品收购站门口,就听见三霸咆哮一样的声音,哭哭哭,哭了去死呀。动不
动就哭,你以为我怕你哭?水下仿佛被人推了一把,抬脚就跑了起来。进门他就呆
了。水下果然听到了天美的哭声。天美哭得撕心裂肺的。水下觉得自己的心肺也被
撕裂了。

三霸从屋里出来,见水下手上拿着菜,朝他挥挥手,做快点,我吃了好走。水
下一低头便进了厨房。天美的哀哭长一声短一声的,从所有的角落往水下心里钻。
水下心里便好悲。水下想,姨,你怎么啦。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吃饭时,天美坐到了桌前,她的眼睛红肿着。水下看了一眼,心里头像被咬了
一口,隐隐有些痛。水下想说句什么,终是没说。水下把菜搁好,犹豫了一下,他
觉得自己不应该上桌,便走了出去。三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满脸的快意。三
霸说,水下,走什么走?来陪叔喝杯酒。水下说,我再不喝了,上回喝醉了,头疼
好几天哩。三霸说,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将来还想成大事不?来来来,
坐下来。你叔今天心情不好,要人陪喝。

天美不说话,她只是呼地一下站起来,进到厨房盛上一大碗饭,又取一盘,将
各菜都夹了几筷,然后递给水下。天美说,水下,你上外边吃去。水下应了一声,
接过饭菜,默然转身而去。天美在他的身后关上了门。水下吃完饭,不想进去找开
水喝,便在院里的自来水管上接了一大碗水,依然回到他的铁砣上,百无聊赖的一
副神情,一口口润着。

门“吱呀”开了,三霸走出来,剔着牙,嘴上还哼着什么,不成调。一副意满
志得的模样。见水下,笑道,水下你这个小王八蛋,想不到做菜还有两下子嘛。合
我的口。水下站起来,想了想方说,那叔就常过来跟姨一起吃吧。三霸说,我哪有
这么多空?那边的娘儿们也不好惹呀。三霸的话说得落落大方。他没脸红,水下倒
替他脸红了。水下说,那姨怎么办?三霸说,顾不得那些了,你姨这里,你替我担
待着点。水下不作声了。水下想,真????不是人话。

三霸说话间便朝外走。天美从屋里跑出来。天美跟到三霸背后,扑通跪下来,
双手抱着三霸的腿。三霸的屁股就正好抵着天美的脸。天美说,不要走,在这里陪
我过一夜,我保证怀上你的孩子。三霸说,十年了,费了老子那么多劲,你怀上没?
你就死了心吧。天美说,你总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边,我哪有机会?我跟谁怀去?
三霸说,一个女人生伢要十年么?有的人一天就够了。你呢?天美说,你再留几天,
我找算命先生算过的,他说我第十年肯定能怀上。三霸说,屁话。你怀上也没用了。
我城里那个,肚子里已经有了。你快点想好,莫等手续没办,那边伢儿已经出来了。
我警告你,到那个时候,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客气了。


天美呜呜地哭着。她把头抵在三霸的屁股上,使劲撞着。天美说,当初我们也
是相好过的,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求求你,在这里歇一晚上,我好好侍候你。你会
觉得还是我好些,你还会再爱我的。我求求你。三霸说,这年头,哪有什么爱不爱?
都是些蠢话。你松开,我得赶紧回,晚了那边不好交待。

天美依然紧抱着三霸的腿不放。天美说,留一晚上,好不好?我好寂寞。你只
陪我一夜。你跟她要怎么样都可以。三霸说,真????蠢女人,当初我怎么看上了
你。你松开。天美嚎着,我不,我要你留下来。她把三霸抱得死死的。三霸挣扎着
往前走,结果裤子险些被扯脱了下来。三霸长叹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莫怪
我不客气了。三霸说着,将腿朝后猛踢了一下。三霸的大脚正踢在天美的胸口。天
美惨叫一声,仰着倒了下去。

水下一直呆看着这场景。水下为他的姨心里愤然不平。突然听到了这凄惨的声
音,又眼睁睁看着天美倒下,水下觉得自己身上的血都快喷出来了。

水下惊叫道,姨呀———!水下扔掉手上的碗,朝天美奔过去。碗砸在铁砣上,
叮叮当当响了几下,碎在了地上。三霸看了碗一眼,说,水下,碗能这么扔么?那
也是钱哩。你也都看到了,日后别学你叔。找女人千万别找这样的。生不出伢儿,
还死缠着男人不放。三霸说着接着往外走,嘴里又开始哼起了什么,依然不成调。

水下生气了。水下说,叔呀,姨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走呢?三霸说,我扶她进
了屋,我今晚上还出得了这门?出不了这门,我跟她的事就没个完。该狠心时就得
狠,要不就成不了事。老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哩。

说话间,三霸已经走到了门外。只一会儿,就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轰轰几声
过后,车远去了。三霸当然也远去了。

只是躺在地上的天美还在哭泣着。水下使着劲将天美扶起来。水下说,姨,叔
已经走了。你想开些。姨,你躺这里要得病的。姨,你回屋里去吧。姨,事情得慢
慢来哩。姨,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水下将天美扶进了屋。水下又为天美倒了一杯冰水。天美眼睛红肿着。天美说,
给我拿条湿毛巾来。水下忙不迭地进到厕所里。他在拿天美毛巾时,看到旁边挂着
一条粉红的月经带。水下脑子“轰”了一下。他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一摸,却似烫手
一样,又缩了回来。

水下把湿毛巾递给天美。天美说,水下,姨在你面前丢丑了。水下说,怎么会。
丢丑的是三霸叔哩。天美说,是吗?你是这样想吗?水下说,本来嘛。天美用湿毛
巾捂了捂眼睛。然后说,你歇着去吧。水下说,我不累,我陪陪姨。天美说,我想
自己一个人想想看。水下只好往外走。走到门口,水下不甘心,又回过身来。水下
说,叔想要跟姨离婚么?天美说,是,他不要我了。水下说,凭什么?姨这么好,
他凭什么?天美说,他嫌我没有跟他生下伢儿。水下说,没有伢儿就做不成夫妻?
天美说,他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他没有伢儿,就是对他的祖宗不忠不孝。
对他自己不仁不义。他挣下钱来也没有意思。水下说,这是什么鬼话?城里人还特
地不要伢儿哩。天美说,他在城里的相好,怀上了。说是不离婚,就去打胎。他舍
不下自己的骨肉。水下说,那姨怎么办?天美叹道,我也不晓得怎么办呀!所以我
要好好想想。水下说,姨,千万不要轻易放过他们。天美说,我说不放过,就能不
放过么?水下说,姨,总会有办法的。天美说,你歇下吧。我头好疼。让我静一静。
水下说,姨要有什么事,就叫我。天美说,我晓得的。水下说,姨如果想要喝水,
要毛巾,就叫好了,我听得见的。天美说,我晓得。

水下走出了门。月光先是落在院子里,现在又落了他一身。院子里的地是褐色
的。铁砣子蹲在地上并不打眼,但它旁边白白的碎碗片却好是醒目。水下找来笤帚,
把碎碗片扫了起来。水下想,我天美姨嫁给你,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你凭什么这
样欺负她?我姨是月亮,你只不过是这碎碗片。砸了你,扔了你,把你甩进臭粪坑,
都不亏你。你竟然反过来弃我姨。水下想想就觉得三霸简直是天下第一混蛋。

水下把碎碗片狠狠地甩到外面的污水沟里。水下觉得他是在把三霸往污水沟里
扔弃。


 第五章

天刚蒙蒙亮时,水下被吵醒了。大堤那边人声嘈杂。哨声和叫喊声,在寂静的
黎明时分显得清晰。天美的屋里仍然亮着灯。里面依然没有一点声音。水下有些怕。
他想天美大概不会寻短见吧。水下站了起来,想到窗口边张望一下。玻璃窗是开着
的,闭着的纱窗下半截遮盖着窗帘。窗帘把里面和外面分成两个世界。水下就是走
到窗边也会什么都看不见。

水下便把院里的铁砣搬到窗下。水下站在铁砣上,踮起脚。他看到了。天美短
衣短裤地侧睡在床上。她的圆领衫撩起来了,白白的背皮露在外面。短裤很短很短,
水下一直看到了大腿根部。天美均匀地呼吸着,很平静很安怡。看她睡着的样子,
根本无法想象她头天晚上曾经遭受过什么打击。水下看着,心里生出感动。水下想,
天美姨睡觉的样子好美呀。早知道昨天晚上就该站在这里看她睡的。

天美像平常一样的时间起了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像平常一样接待前
来送废品的人。而且边说笑边跟来人们打趣,笑声跟平常也一样,朗朗的,不带一
点杂质。水下不时望望她。天美说,你看我做什么?水下说,姨你真了不起哩。天
美说,你这话比这废品还要废。水下听天美这一说,脸上一下挂了笑。水下想,姨
这话说得多好玩呀。水下想着,心里就轻松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天美的弟弟天富来了。水下是认得天富的。水下管天富叫舅。水
下是随他的表哥叫的。天富没搭理水下。天富的神色有些慌慌乱乱,拉了天美便往
房里去。水下心想难不成三霸闹到天美娘家里去了。水下还没想完,就听到天美呜
呜地哭。这哭声跟昨天的不一样。虽也是伤心,却没有凄凉。水下跑到门边,叫道,
姨,姨呀,出了什么事?

天富这时才看到水下。天富说,能有好事么。我妈病了,医生说是肺癌哩,得
住院,得开刀。天美哭道,我的妈呀,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呢?刚刚把儿女都熬出了
头,你怎么就得这绝症哩。天美哭得水下怔怔的。

天富说,姐,光哭有什么用?你们女人啦!水下说,姨,你赶紧回吧,这里我
看着哩。天美说,水下,你一个人行?水下说,没问题,都乡里乡亲的,真忙不过
来,让搭个手还能不帮忙?天美说,真的行么,水下,账可一点不能错。水下说,
姨你放心吧。保管你什么都错不了。天美说,水下那我就先谢谢你了。水下说,姨,
你还跟我客套什么。快去看婆吧。

天美换了衣服,一身整齐地跟着天富走了。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擤鼻涕,又把擤
鼻涕的手指在鞋帮上拭了一下。天美的动作很好看。但水下看了心里却酸酸的。

生意跟往常一样,不好不坏。时不时有人送来废品,都说,怎么不见天美?水
下便说,天美姨有事办去了。水下卖力地招呼着生意,来人便都说,水下在这里真
顶事哩,天美有你帮衬,省心多了。往后她可以一心在家当太太了。嫁个有钱的男
人,就是有福呀。老婆累了,还可以找小工帮着。水下不作声,只低头做事。心道,
你们知道个屁呀。

将近四点,天美回来了。水下忙不迭迎上前。水下说,姨,吃了没有?姨,要
不要喝口水?天美说,哪有心思呵。水下心里一急,说,姨,再大的事也得吃饭,
要不,你自己的身子出了事怎么个好?天美说,哪能倒霉的事全摊在我头上。水下
说,我现在弄给你吃好不好?天美说,没时间了,我还得赶去县里。水下说,现在
还去?怎么来得及?天美说,还来得及。你晚上莫锁门,我会赶回的。水下说,婆
要去县里住院?天美说,哪有钱住医院?我得去找三霸要点钱,要不我妈的病就耽
搁了。水下说,三霸叔他会给么?天美说,他不给我就死在他的屋里。做人要这么
没良心,我做他的老婆都活着没劲。水下说,姨你别急。三霸叔不会不顾你的。天
美说,他那点钱都花在那个相好头上。我娘病成这样,他要不给还是人吗?我娘死
了他会安心吗?水下说,我会看相,婆的面相很好,不会死的。天美说,水下,难
为你了,又要管站里事,又要操我的心。水下,你真是个好孩子。水下说,我不是
孩子,我是个大男人。天美淡然地笑了笑。天美说,真是好大个男人。水下听出了
她话里嘲笑的意味。但水下没有生气。水下想,总有一天,你会晓得我是怎样的一
个大男人。

天美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是一条黑底起红花的连衣裙。天美的腰还是细细的,
裙子刚好掐在腰上,裙摆很大,从天美的腰间撒开来。天美朝外走,腿间生风,裙
摆便甩了起来。水下就一直看着黑底红花的裙摆甩动着,一直到它消失。


黄昏的时候,天下起了雨。雨下得好大,堤那边又传过一阵一阵的喧嚣声。水
下就开始着急了。他想天美是没带伞出门的。天美只穿了一条薄薄的裙子。天美脚
上蹬着高跟鞋。天美坐汽车从车站到家的这段路满是泥泞。天美身上揣着钱遇到打
劫的人怎么办。水下心里麻乱,所有天美可能遇到的事情他都想到了。电视里正播
放着香港的武打片,这是水下平常最爱看的片子。水下眼睛盯着电视,心思却全不
在上面。里面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打得一塌糊涂以及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何故吵架
生气,水下只过了眼,而没过心。那些晃来晃去的红男绿女在水下眼里只幻作了一
个形象,那就是在大雨中挣扎的他的天美姨。

水下终于耐不住了。他披了件雨衣,套上凉鞋,又挟了把雨伞,冲出门,朝镇
政府跑去。水下的同学在镇政府当临时工,看大门,管收发。水下打电话总是上那
里,不需要花钱。

同学在值班。很惊异水下冒这么大的雨来打电话。水下说,我姨没回来,我得
问问她今天回来不。同学说,她一个老娘们儿,回来不回来,该操心的是他老公,
你多个什么事?水下说,你搞不清,莫瞎说。水下说着便打电话。电话是个女人接
的。水下说找三霸叔。女人追问找他干什么。水下只说我是他侄,却没有说找他何
事。水下听到那女人尖声叫三霸接电话的声音。声音有些凉飕飕的,直扑水下的耳
朵。

三霸说,水下,你姨还没回么?水下说,难道她已经走了不成?三霸说,她见
我这边的老婆也在当面,没等我把话说明白,就跟她吵。她怀着我的骨肉,我哪能
让她受气。我就手给了天美一个巴掌。她就没个完,跳起脚来骂了一通人,就跑掉
了。这女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水下说,她有没有说送钱去婆那边?三霸说,钱?
我不晓得她身上有没有钱,我反正没钱给她。水下惊道,你没给天美姨钱?那婆的
病怎么办?婆是绝症哩。三霸说,我哪管得着?

连她娘生病都归我出钱的话,我这日子还过不过呀?

她也太不省事了。这种女人娶回来真是害人。水下说,姨是生气走的吗?三霸
说,她喜欢生气,我有什么办法?水下,天美性子有些烈,该不会出什么事吧?水
下心里好生气。水下说,我怎么晓得?他是你的老婆哩。三霸说,水下,你替我找
找看,如果她没回去,你给我一个电话。叔托你帮忙了,回头我给你涨工资。水下
说,再说吧。

水下放下电话,呼呼呼地直喘气。在他喘气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恨意在他心里
滋长。原先这恨意只是一粒种子,现在却长成了树。树被风刮着,呼啦啦地摇撼着
水下的心。

水下的同学说,怎么了?看你样子,像是有人抢了你的女人似的。水下说,我
姨不晓得到哪儿去了。水下的同学说,她老公都没操心是不是?水下想了想,低声
说,是。水下的同学说,我就说了吧,你管呢?来来来,今晚也没什么事,我们再
叫两人,打牌怎么样?水下抬起头,用一种坚定的目光望着他的同学。水下说,不
行,我必须把我姨找回来。水下话没说完,人就在雨里了。

雨把地上打得啪啪地响。水下的脚底又拍打在落下的雨上,也是啪啪地响着。
水下一直跑向汽车站。站牌下空无一人。水下有些茫然。水下想,姨呀,你上哪儿
了?

站牌后面有一家小卖铺。水下跑过去问,有没有一个穿黑底花裙的女人在这里
下车?小卖铺的老板娘说,你是说天美吧?水下激动了。水下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水下说,是是是,她是我姨,我给她送伞哩。老板娘说,伞有屁用呀?这雨,下车
三步路,全身就湿透。水下说,我姨去哪儿了?我一路没碰到她呀?老板娘扬手一
指,她朝那边去了。水下怔了怔。水下说,哪边?湖边?有没有弄错?那不是回家
的路呀。老板娘说,怎么会错?天美穿的黑花裙嘛。刚结婚时,她常穿,说是三霸
给买的,三百块钱一条。全镇最贵的裙子。水下心头紧紧的,腿也有些软。老板娘
说,天美脸色不好哩。像是揣了心事,我跟她搭话,她都没回腔。

水下一头又扎进了雨里。一路跑,一路嘴上大叫着。姨———!天美姨———!
雨声太大,水下叫出的每一个字音仿佛一出口就被水溶掉了。水下急得有些想哭。
水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想哭过。就算十三岁那年跟人打架,腿上被刀拉了一道
半尺长的血口,他也没有半点想哭的意思。可是现在他找不到天美姨,眼泪便从他
的心里一直涌到了眼眶前。

湖的水面很阔大。雨线将湖面和天连了起来,黑雾中,什么都看不见。恍然间,
水下觉得似是湖里的水在朝天上奔跑。水随天去。水下想,天美姨你不会犯傻吧?
你你你不会投湖吧?呛水的滋味很难过哩。而且湖水也太凉了。再说这时节不是投
湖的好时节哩。雨多水浑。要投也得哪天湖水清亮的时候再投呀。天美姨,这你没
我懂哩。

站在湖边,水下来来回回喊叫着。水下叫得自己快要疯狂了。最后,水下决定
去给三霸打电话。水下相信天美一定出了问题。水下掉头离湖而去。

水下在转身回跑间,脚下被绊了一下。水下一筋斗栽倒在地。他摔在一件软物
上面。软物低低地哼了一声。只一声,水下就知道是什么了。水下的眼泪喷射而出。
落下的泪水与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水下惊叫道:姨呀,姨———!是你吗?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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