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随天去11-15
文/ 方方
第十一章
水下拿着同学的条子去找律师时,律师不在。水下怏怏地往回走。走时路过另
一家废品收购站。水下知道这家收购站一直在跟三霸竞争。水下突然想看看他们的
情况怎么样,想过便走了进去。
收购站的老板正在骂手下人懒。见水下,便瞪着眼问什么事,找什么人。水下
说,你们站的生意好像不如三霸那边呀。那老板眼睛便瞪得更凶了。说三霸的关系
多,我哪比得上。话语间冷冷的,很是不服。水下说,就不想赢他?那老板说,怎
么不想赢。做梦都想哩。水下脑子立即就浮出一个主意。一瞬间水下的心跳动得厉
害起来,手心也出汗了。水下说,三霸生意做得这么大,还明目张胆包个二奶,伢
子都快生了。真是要钱不要命呀。水下说时长叹一口气。那老板说,生个伢子就要
命?这话怎么讲?水下说,这是犯法的事呀。法律讲这是重婚罪哩。告到法院,少
说他也得坐五年十年的大牢。一个人把牢饭一吃,这辈子还有什么戏?那老板说,
有这样的事?水下说,我不晓得,听城关律师说的。那老板似是附和水下又似是自
语,说要是这样,他也太胆大了。
水下笑了笑,很随意的样子。然后便朝外走。走时他瞥了那老板一眼。老板仿
佛想着心思,脸上闪着诡谲的笑意。水下晓得,他不必再找律师。
只几天,三霸又来找天美。三霸是早上来的。这正是收购站最忙的时候。水下
在过磅,天美忙着跟送货的人算账。三霸进门便笑叫着,哎呀呀,我来得正是时候,
刚赶上可以帮忙哩。三霸的手上提着水果,有个袋子还装着新衣服。天美惊讶地盯
着他手上的东西,然后脸上露出一点欣喜。三霸从屋里拿出一张板凳,把天美按在
板凳上。三霸说,既然我来了,老婆就应该歇着。天美不解其意,但还是笑道,你
抽什么羊颠疯呀。
水下心里发怵,不知道三霸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明白他的意图是什么。
水下不停地用眼光瞟天美。有几回,都跟天美瞟他的眼光撞了个正着。
天美从板凳上起来,朝水下走过去。天美掏出一张十块的钱,递给水下。天美
说,水下,我来过磅,你去买点菜,做几个小炒,让你三霸叔中午喝点酒。水下没
作声,他望着天美,伸手接过钱。接钱时,他用手在天美的手上紧紧捏了捏。水下
不知道自己想要传达什么样的信息给天美。他只觉得他这样触着了天美的手,他的
心里就踏实好多。
水下做了中饭,给自己盛了一碗。天美叫他回他的小杂屋去吃。水下端着碗在
离开厨房那一刹那,哀求一般对天美说,不要跟那混蛋上床呵。天美低声道,他是
我男人哩。他要什么样,我能不听?水下喉咙管里动了几动,没说什么,便自己过
去了。
水下毫无食欲。他不知道三霸会跟天美说什么和做什么。水下想要伏在那边的
窗下听里面说,院子大门却敞着。人来人往,叫人撞见没法说清。想要不听,心里
却猫抓一般蛇咬一般,说不出是什么样的难受滋味。水下烦,索性三两口扒净了饭,
蹬着自行车上堤找同学玩去了。玩也玩得不畅快,水下的神情总是怏怏的。水下的
同学说,你怎么了?妖精附体了?水下说,我也不晓得。
下午水下回时,三霸已经走了。天美脸上红光四溢。见水下,笑盈盈道,水下,
三霸这狗头来求我了。他总算有这一天!水下说,求你什么?天美说,也不晓得哪
个挨千刀的,要告他重婚罪。想让他去吃几年牢饭。水下说,那还不好?你不正想
出气么?天美说,好是好,可他到底是我男人呀。水下说,那你要怎么样?天美说,
他来求我去跟公家说,没这事,是人家陷害他。他求我帮他哩。水下说,你答应了?
天美说,我是他女人,我不帮他哪个帮?再怎么我也不能让他坐牢呀。水下说,美
美,你想好了没有?这是你的机会哩。他去吃牢饭,家产不就都归你了?他那个野
女人没了着落,立马就会嫁人哩。天美说,是呀,这是我的机会。他有难了,心里
头一个想的就是只有我能帮他。等我帮他渡过难关,他也晓得我在这个家的位置是
铁定不能动的。水下说,他哪里会这样想?天美说,他跟我拍了胸发了誓。说是这
事一完,就接我去县里住。等那个妖精生完伢子,我们给她一笔钱,让她走人。伢
子是三霸的骨肉,三霸就交给我养。水下说,你信?天美说,我怎么不信?男人嘛,
花一点是应该的。我终归是大老婆呀。我是正房呀。我的位置不能动就好。三霸这
回总算是醒过神来了。
水下默然。心里却叫苦不迭。天美拉了水下一把。水下会意,跟着天美到她屋
里。天美一进门,伸手便搂住了水下。天美说,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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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三霸上我床了。他两三年都没沾我。说不定我能怀上。水下说,这是什么
好消息?他睡我的女人,这还是好消息?天美在水下脸上揪了一把。笑道,你有没
有搞错,小下子,是你睡他的女人。告诉你,我就是到了县里,也不会跟你分手的,
我还要跟你皮绊。三霸现在不如你哩。水下说,可我不想你走。就留在这里,我们
俩过好不好?天美说,莫讲傻话,往后你还不得要结婚生伢?水下说,我不结。天
美说,那怎么行?等我跟你介绍一个老实听话的女人。这样,我俩私底下来往就会
方便好多。水下说,我不想要别的女人,我只想要美美。天美说,你这辈子未必不
娶?不想要伢子接后?水下说,我不要。我只要你。别的人我一个都不要。天美便
拍着他的脸快意地笑开了。天美说,这样呀?你都想好了?水下说,早想好了。反
正我把心和身子都给你了,你也莫想退还给我。天美说,好好好,我存银行里就是
了。存定期。
天美的话说得让水下笑了起来。水下说,你的心和身子也锁在我这里,你也莫
想收回去。天美嘴一撇说,还没嫁给你,你就要锁我?你比三霸还霸么?跟你讲,
我的心和我的身子都只属于我自己。水下怕天美不高兴,忙又补充说,属于我们俩,
可以了吧?天美说,不行,只属于我自己。水下说,好好好,我不跟你争。只要你
不属于三霸就好。天美淡淡地笑了一笑说,这些年我都看透了。我的心和我的身子
今生今世都只属于我自己。只这样我才能过得好。水下说,你过得好了,我心里就
舒服。
这天的晚上,天美因要到县里帮三霸说情,便去到镇上发廊做头发。水下一个
人坐在院里。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厚厚的,月亮在云后面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出来。
水下觉得那月亮就好像他自己。想过后,心里便很忧郁。
三霸有个表哥在公安做事,能耐很大。三霸的表哥告诉三霸是有人写匿名信到
县妇联,县妇联正好要抓这方面的典型,三霸就刚好撞在枪口上了。三霸要天美去
了县妇联。天美就在那里跟人大吵大闹。天美说她男人有没有二奶她最清楚。她男
人一向疼她,天天同她一起过夜,根本就不可能在外面有人。定是别人陷害三霸。
天美说陷害三霸的人手还不毒,他还可以说三霸有三奶四奶五奶,未必你们都信?
天美吵闹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鞋帮上挂满了鼻涕的印痕。参与调查和处理的人都觉
得甚是无趣。如果三霸有二奶,天美当是最大的受害者。现在连她都觉得三霸冤得
很,她都来证明三霸的无辜,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话好说?负责调查这件事的一个
县妇联干部被天美吵得头大,板起面孔叫天美回去,这事她们不管了。且说如果你
自己都不想帮自己,我们也没办法。往后你吃了亏,哭死也没有得用了。还有两个
县报的记者,本来以为可以抓一个满街传诵的社会新闻,也被天美这一顿闹吓住了。
万一打起名誉官司,他们也吃不消,为此也都各各训了天美几句,说她不知好歹,
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如此之类。然后也都甩手而去。
三霸中午请天美在餐馆吃了一顿饭。三霸吃饭时不停地给天美夹菜。三霸的举
动让天美的心一下子就回到当年恋爱的时候。天美觉得她做这事能够挽回她和三霸
的婚姻真是太值得了。三霸信誓旦旦表示等他找定可靠的人去管镇上的收购站,然
后就接天美回县里。
天美回来跟水下说得眉飞色舞。天美觉得上天还是惠顾自己的,给了自己这样
一个机会来把三霸降服了。水下听天美说着这些时,他因为天美的高兴而满脸堆笑,
可是自己的心情却如同落进了冰洞。
天美说着说着,便有些亢奋,立马就翻箱倒柜要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打包。水
下在她的指示下,搬这搬那。水下说,你信三霸的?他说的话你都信?天美说,我
怎么不信?终归跟他打了结婚证的人是我呀。他不回到我身边能回哪里?水下说,
要是他哄你呢?天美说,他在外面找了野女人,我不计较他;他有了牢狱之灾,我
不落井下石,还帮了他;我在人家公家人的面前,把自己的脸皮都踩脚底下了。我
为他做这么多,就是盼他个回头。他要还哄我,那就太没良心了。水下说,你以为
他有良心?良心这东西有几斤几两?天美说,做人哪能这样?三霸还没坏到这一步。
不过真要有你说的那天,我也不会客气。水下说,你还不只有躲在这边一个人哭。
天美说,他只莫把我惹烦。要真彻底惹烦了我,我还哭么?我杀他都杀得!
水下吓了一跳。他看见天美的眉眼里挂出冷意。水下说,你莫说蠢话。你杀了
他,你也没命,我怎么办?天美说,到那时候我还顾得了你?真有那时,还不飞鸟
各投林。水下说,你不顾我,可我要顾你。哪天三霸真对不住你了,我不要你杀他,
让我来替你杀。这回轮着天美吓了一跳。天美厉声道,小下子,我只不过说说,哪
能真杀他?这不关你的事。你千万莫想歪了。水下说,反正我不准他欺负你。反正
我只想让你过开心。
第十二章
下雪了。收购站里很清冷。水下在天美的屋里烧起火盆。没人来时,他便跟天
美俩人坐在火盆边,一边烤火一边扯闲话。电视机开着,可白天里的电视也不太好
看,倒更像是旁边另外有人自言自语,水下和天美很少瞟它几眼。有一天,电视里
播放一个有关禁毒的片子。几个吸毒人因没有毒品痛苦万般的神情以及为了毒品不
顾一切的贪婪样子,很是刺激人眼。水下和天美把这个片子看完了。看完后,水下
说,我就是一个吸毒的人。天美吃了一惊。水下又接着说,你就是我的毒品。没了
你这个毒品我也就没得活头。天美笑了,指着电视说,小心我送你到里面戒毒去。
水下也笑。水下说,你想我戒么?
三霸一直没来。下雪的头天,天美去县里找过三霸一趟。刚好撞上三霸县里的
相好生了。是个女儿,乌溜溜的眼睛,煞是好看。三霸并不重男轻女。三霸说养个
美人儿将来比儿子还能挣钱。为了这个女儿,三霸忙得个屁颠屁颠。
天美一直找到了医院。天美想,看看孩子也无妨。将来这孩子还是要交给她来
养交给她来教的。三霸说,你倒会赶时候,我现在哪能顾你?我接你来这里住,也
得等孩子满月吧?我再怎么狠心,也不能把一个月母子赶出门对不对?天美无言以
对。三霸自有他说的道理。
但天美心里却怏怏不乐。搭车回来时,雪已经结成了冰,车轮打滑,司机不敢
朝前开。停下车来,让乘客们自己走回去。天美无奈,只得踩着雪往家走。冰天雪
地里,听着自己孤独的踩雪声,想着三霸和他的相好,在温暖的屋里,抱着小花布
裹着的宝宝,听她咿咿呀呀的哭声,两人都笑声朗朗,快乐无比,便更加气闷。
天美走到镇上,天已黑尽。鞋被雪一浸,里外湿透,脚也冻得僵硬,不像是自
己的脚。水下在镇口几百米处迎到了天美。水下满脸都是焦急。看到夜色里蹒跚而
来的天美,水下几乎是扑了过去。水下说,天这么冷,怎么回得这样晚?吃了饭没
有?天美一句话也不想说,闷着头往家里走。水下说,怎么了,你怎么不讲话。天
美说,我不想讲又怎么样?天美心里不快,便没好气。水下说,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天美说,未必我不想讲话就是有人欺负了我?天美的话硬邦邦的,一直顶到水下的
胸口上。顶得水下说不出个话来。水下心里便骂三霸。水下知道一定是三霸让天美
如此不快。
天美屋里的火盆早已生好了火。火盆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天美进屋便被这暖
流包围。只一会儿,天美冻得发紫的脸便转成了粉红。天美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
想动。水下端上一碗热粥,叫天美喝下暖身子。又脱下了她的鞋。水下摸着她的脚
冰冰凉,心里不忍,便把她的脚搂在自己的怀里暖和着。天美打不起精神,由着他
伺候。这一夜,天美都没怎么说话。
第二天,水下再次询问天美跟三霸怎么交涉的。天美说,懒得讲。他顾不了我。
水下说,为什么他顾不了你?天美说,那个小妖精生了。天美说时,眼眶里噙着泪。
天美想,自己生不下孩子,可不得什么样的委屈都忍着?水下对三霸公然失信于天
美很替天美愤然,可是一想到这样就能让自己继续跟天美在一起,心里反而暗暗高
兴。水下说,这样讲,过年他也不顾你了?天美没作声。水下说,没关系,我陪你
过年。我正担心一个人过年没劲哩。天美说,谁让你陪?陪你爹陪你妈陪你妹子去
吧。过年守在我这里,你家里人怎么讲?水下说,过年我一向都不陪他们的。我都
是自己在外面跟同学玩。我只当你也是我的一个同学好了。天美不禁噗哧一笑。天
美说,我是你的同学?我是你同学的妈差不多。水下说,是我床上的同学嘛。我俩
天天晚上在一起做功课哩。天美又笑了。天美说,同你个屁呀!你睡了个把女人,
也会说邪话了。水下见天美笑了,马上就跟着喜笑颜开。
年三十,雪停了,可是刮起了大风。接连几天,都没有收荒货的人来卖废品。
收购站里成天都安安静静的。天美要水下无论如何回家去吃年夜饭。水下不肯。水
下说,我跟家里说了,这里要人值班。天美说,这里又没个金银财宝,有什么班好
值头。水下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天美说,我自有去处。你
若不回去吃这顿饭,你家里会说我不懂事。水下想了想,觉得天美说得也是。水下
不愿意自己家里人对天美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因为水下认定自己迟早要娶天美回家
的。水下说,那我要晓得你到哪里去。天美说,我去哪?还不是去三霸那里。我是
他正经的老婆。大年三十了,他总不能弃我不顾吧?水下说,要是那个女人也在怎
么办?天美说,我当然要赶她回去。三霸的老婆是我又不是她。再说她在县城里有
娘家。我去了,她还好意思赖在那里。水下想想,觉得天美说得是,便同意了。天
美说,你也累了这么久,过年在家里好好玩几天,我起码要过完元宵才回哩。水下
说,那怎么行?
你也晓得,吸毒的人一天不吸就扛不住日子。天美说,那我最早也得到初八。
水下说,我上县里去看你。我熬不了那么久。天美说,你大男人一个,黏糊糊地做
什么?
水下叫天美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水下觉得自己要是隔这么久见不到天美会
怎么办呢?难道他还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他还能把这个年过完?水下心里没底。
水下把天美送到车站,看着汽车缓缓离站,也看着天美在窗口对他挥着手,水下心
里有些惶惶的。汽车一会儿就走得没了影。水下的心也突然一下空掉了。
水下沿着堤回家。还是蹬着他那辆破车,堤上已经没了人。堤修了一大半,已
经看得到厚厚实实的规模。水下想,来年再大的水也不用他们操心了。而且地里的
庄稼也不用怕洪水涝。明年他家的光景肯定会好得多了。
年夜饭便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饭间,水下的二伯对水下的爹说,也该跟水下
说门亲了。水下忙说,我不要。水下的妈打了他一巴掌说,你转年就该算十九了,
把亲事定下来,心也安。水下说,我还要玩十年再说。水下的妈说,瞎讲,我想抱
孙子哩。水下说,我要先谈他十个八个女朋友,才讲结婚的事。要不活一生也划不
来。说得满桌人都笑。水下的二伯说,原来水下是个花肠子呀。水下说,是呀是呀,
就跟我家圈里的那头花猪一样花哩。水下的话让一屋人都笑呛倒了。
水下想不晓得天美这时候怎么样了。三霸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吃年饭。三霸的那
个相好也不晓得是不是老老实实回了娘家。如果她不回,天美肯跟她坐在一个屋里
头过年么?万一那女人死活不走,天美也不愿委屈自己而进三霸的屋,更或三霸根
本就不让天美进门,那那那,天美会怎么样呢?水下想着心里便乱了。正乱时,耳
边一声巨雷似的轰响,有孩子放了一个大炮,纸屑炸得四处散乱飞舞。水下觉得仿
佛是自己的心被炸碎了,碎得也如这散乱飞舞的鞭炮纸屑。
水下跑回屋,推了他的自行车就走。水下的妈跟在后面叫着,深更半夜,又是
过年,天还冷得慌,你到哪儿去。水下说,找同学玩去。水下话说完,人已经蹬车
上了路。
水下一口气跑到了镇上的收购站。里面没有灯光。一丝也没有。水下一直紧张
着的身体松软了下来。看来天美在县里住下了。水下想想,又还有些放心不下。便
去到镇政府。同学还在那里值班。同学见到他,奇怪得不行。同学说,我是没法子
回家过年,你怎么也一个人荡在外面?水下说,我要给我叔打个电话哩。水下说了
谎。同学说,打吧打吧。谁让今天是三十呢?你打一通宵我也不管。
水下拨通了三霸家的电话。电话无人接。水下不解大年三十晚上,家里何故无
人。水下问同学,你说大年三十家里没人会是什么缘故?同学笑道,死绝了呗。水
下脸色一下就变了。同学发现了变化,拍着他的肩笑道,开你玩笑哩,还当真?水
下想了想,决定试试收购总站里还有没有人。水下便又重新拨了一个电话。果然有
人接听了。水下听出是看门人黄驼背。水下说,黄伯,我是水下。我三霸叔家里怎
么没人呀?黄驼背说,老板年前几天就搬了新屋,电话还没转过去哩。水下说,我
天美姨下午过来了,她找到三霸叔的新屋吗?黄驼背说,没哩。连我们都不晓得他
搬到了哪里,听人讲豪华得很,老板花了大几十万哩。水下急了,几乎喊了起来。
水下说,那我姨呢?黄驼背说,她好可怜。大年三十,连自己的男人都找不见,也
回不了家。在这里哭了好半天。现在恐怕回镇上去了。水下丢下电话,连跟同学一
声谢都没讲,便跑掉了。
水下再次回到他的收购站。他打开院子的门。里面仍然黑灯瞎火。水下一路高
叫着,姨,天美,美美,你在不在?
水下一直跑到天美门口,才听到里面有低低的哭声。水下的眼泪哗哗地就流了
出来。水下撞开门,屋里冷冷的,火盆下午熄了火,一点热气都没有了。天美就在
这清冷无比的屋里,一个人偎在床角落哭泣。水下的心已经痛得四处迸出血来。水
下跑过去,爬上床,猛烈地把天美拉扯到自己的怀里。水下紧紧地搂着天美。脸上
的泪和天美的泪一下子就溶在了一起。水下说,美美,莫哭呵。我来了。我陪你过
年。
第十三章
初一一大清早,水下便陪天美进到县城。天美哭了一夜,眼睛红肿着。人人都
喜气洋洋地过年,天美却满心凄凉。天美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三霸买了新房搬进新
家,却连告都不告诉她一声。三霸把她这个名正言顺的老婆又放在了哪里?一想到
三霸跟他的相好带着孩子住着新房暖融融地过年,天美便觉得自己的心被刀扎成了
窟窿。天美说那妖精凭什么?她跟三霸结婚这么多年,一起创业打拼,她一直都住
着旧房子。那妖精抄着两只手不做事,花枝招展地把她的男人弄到手,而且还住新
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天下的道理如果能容那妖精所为,天下还是个天下么?
天美一定要找到三霸问个清楚。天美说她过不好这个年,也不能让三霸过好了。天
美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着。
整个初一,水下和天美在别人的爆竹和欢笑中,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三霸。
天美把三霸的朋友找了个遍。对方竟都一口答说不知道。水下知道这些人一定是得
了三霸的嘱托。天美一直哭着,眼泪都冰在了脸颊上。水下看了心疼,可人在外面,
众人眼光很毒。水下无法去温暖天美的脸,去化掉她脸上的冰。中饭水下和天美是
在餐馆里吃的。晚饭时,天美领着水下找到了三霸的表哥。三霸的那个相好,便是
这个表哥老婆的亲戚。天美最恨这家的表哥表嫂。她不明白他们自己也是两口子,
怎么就能怂恿别人来拆散三霸和她这两口子。将心比心,也不当这样呵。天美原不
想找他们,可是走投无路,心想只有他们才会知道三霸的下落,天美只好还是上了
他家的门。
三霸的表哥表嫂很热情的样子,把家里小孩子赶开来,留天美和水下吃了晚饭。
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有煎有炸,有煮有烧,汤汤水水,咸咸甜甜,很
是齐全。过年过到这个份上,气氛也是足得很了。只是天美心里堵,吃不畅快。一
边吃着一边落泪。所有的东西都带着泪水的味道。水下不忍,帮着天美说,表叔,
我三霸叔搬哪儿去了,你告诉我姨吧。你看我姨难过的!三霸的表哥叹说道,天美
呀,我要说我不知道三霸搬哪儿,那也是屁话。我当然是知道的。可是三霸交待过,
不让跟你说,我也没办法。三霸的脾气你也晓得,你都不敢惹他,我哪敢呢?水下
说,可我姨是三霸叔明媒正娶的女人,怎么能过年都不让她进家呢?世上哪有这样
的理?走遍天下,都说不过去哩。三霸的表哥说,你以为这世上还讲理?!跟人说
话万莫提这个理字。而今就是个不讲理的时候。要是讲理,世界会是这样子?水下
没弄懂三霸表哥的话意。天美说,我只想见三霸一面,我要跟他把话说清楚。三霸
的表嫂说,妹子呀,不是我劝你。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三霸跟你早就没感情了,你
又何必缠着他呢?他跟这边的女人,过也过了两三年,伢也生了,他要是回头,伢
和她妈又怎么办?当牺牲品呀?天美说,是她勾引了我男人,这个后果她当然得自
己承担。三霸的表嫂说,妹子你这话说得好无情。要是先前,我也觉得你说得不错。
可她要是承担后果,那新生的伢子不成了没爹的种?我看你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你就让了吧。再说,三霸也不是故意不要你,这么多年,你连个伢子都生不出,你
叫三霸怎么想?你若贤惠,若真替三霸想,不如就退让一步。水下有些生气。水下
想这是哪门子的理,可是他刚才说了一个理字,叫三霸的表哥顶了回,他这回也不
敢说了。水下只说,凡事也有个先来后到。我姨跟三霸叔成亲这么多年了,哪能就
这样把自己男人让给别人?你怎么不把你男人让给别人?三霸的表嫂说,哟哟哟,
水下你是晚辈,跟长辈说话小心点。三霸的表哥说,水下你这话才真叫没理。我又
不喜欢外面的女人,我老婆想让也没法让。三霸是另有所爱。书上也说过,没有爱
情的婚姻是死亡的婚姻。三霸的婚姻已经死了,天美还抱着这个死婚姻不放做什么?
水下说不出话来,他倒觉得三霸的表哥说得在理。可是他又觉得就算在理,他们这
么做,也太霸道,太不把天美当人看。天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鼻涕眼泪一把
地哭着。天美只要求见三霸一面。天美相信,只要她见到了三霸,三霸就不会对她
绝情。
三霸的表哥和表嫂叫天美哭得有些心烦了。过年不讲究哭。眼泪会对家里带去
不吉。三霸的表嫂使劲地给三霸的表哥递眼色,又不停在他的衣摆上扯几扯。三霸
的表哥便到屋角打了一个电话。天美和水下都听出他是给三霸打的电话,也听出三
霸不愿意见天美。天美走过去说,让我跟三霸讲。三霸的表哥说,你别害我。说罢
赶忙把电话挂断。天美怒道,你得了他什么好,这样护着他?三霸的表哥说,天美
你还是先回镇上。我保证说服三霸,让他无论如何见你一面。天美说,我只要你告
诉我他住在哪儿。三霸的表哥说,我说不得呀。我也为难哩。三霸的表嫂说,妹子,
你这又是何必?你莫逼我们。能说的我们就会说。不能说的,你逼我们也没得用。
我们做人也要讲个义字。天美抹着泪,恨恨地说,义你个屁呀!有什么说不得?说
了你家就被火烧被强盗抢了不成?说了你家男人去嫖女人被奸了不成?说了你家今
年一个一个地死人不成?
三霸的表嫂一听天美的话,立马就跳了起来。三霸的表嫂说,大过年的,你说
什么话?你怎么这样毒?难怪三霸不要你。三霸的表哥也垮下了脸。三霸的表哥说,
年初一的,我见你可怜,留你吃顿年饭。你倒上我家来骂街了,你犯贱啦?水下一
看这阵式,赶紧拉了天美往外走。天美说,我从今天开始,天天咒你家三遍,非咒
得你家男人在外面有淫妇,你家女人在外面有奸夫。三霸的表嫂拿起扫帚对着天美
走过的地方扫秽气。天美说,你莫扫。你越扫我就越毒。我天美只要活着,一定要
把你家整垮。把你的男人整成别人家的男人。你不信,天天夜里想着我的话。
三霸的表嫂哭喊着她男人,你还不上去撕烂她的嘴。你听她说些什么污话呀。
水下怕天美吃亏,连拖带拉把天美弄出了门。出门又怕三霸的表哥势力大,真弄些
人来打他们,便又不让天美停脚,拖着天美往城关跑。一直跑到了县城的灯火稀了
下去,这才停步。
水下说,今天是初一哩。今天一天,就你离开三霸表哥家说的话,最精彩,最
像过年的话。水下说着,学着天美腔调,把那番话复述了一遍。说了你家就被火烧
被强盗抢了不成?说了你家男人去嫖女人被奸了不成?说了你家今年一个一个地死
人不成?水下说,亏你那一刻想得出哩。你把那两个狗男女的鼻子气歪眼睛气红哩。
天美突然纵声笑了起来。笑得就势软坐在地上。水下拉她。水下说,起来,地
下湿哩。莫湿了身体,闹出病来。水下拉不动天美,倒是被天美的笑声感染,自己
也笑得无力,结果反被天美拖累得也坐在了地上。天美说,他们只莫惑烦我,惹烦
了我,什么不敢说?!我什么不敢做?!我往后再就要说了。再就要做了。我要他
们晓得我是什么人!
天美的话出口很硬冷。比这晚上刮的风还要硬冷。比地下的雪还要硬冷。比小
路上结成的冰碴还要硬冷。水下心里蓦地生出不祥。这不祥又带给他恐惧。水下突
然就觉得天美从此不再是他的天美,天美从此将会离他而去。冷不丁地,水下一把
抱住天美。抱着天美的水下在发抖。被拥在水下怀里的天美也在发抖。
如泣如诉的风和远远传来的爆竹声,依然如故地从他们的头顶从他们的身边拂
了过去。
第十四章
初八的时候,三霸开着一辆卡车来了。三霸敲门时,水下与天美正缠绵着。听
到三霸在外面叫喊,两人魂儿都吓掉了。水下忙忙地顾不得穿衣,抓起来自己所有
的衣物,光着身,穿过院子,匆匆跑进小杂屋。手忙脚乱中,衣服穿得颠三倒四。
水下和天美交往这么久,从来还没有被人撞上过。
三霸就一直在院子外面叫门。天美出来打开门,未及讲话,三霸便说,这么久
才开门,有野男人了吧?天美说,除了你这个野男人,我还有哪个?三霸的眼睛扫
着院子,天美说,外面冷,进屋说话吧。便推着三霸进了屋。
三霸一进屋,天美便把他推到床上。三霸的相好生孩子坐月子,一养几个月,
没让三霸近过身,三霸也有些招架不住。见天美贴着身子来亲热,便也忘了对县里
相好再三再四的承诺。三霸想,我是个男人呀。是男人就天生会犯男人当犯的错。
我又没那么坚强哩。
三霸想过,便三下两下脱了自己的衣服,又三下两下扒去了天美的衣服。脱时
想起两人新婚里的甜蜜时光,又想到自己这次所来为何,心里便也有些酸酸的。
两人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做了事也说了话。闷在小杂屋里的水下毛焦火辣。
水下从窗口看去,那边静静的,很诡谲很神秘。水下耐不住,悄然摸到窗下。贴着
耳朵听里面的声气。水下听出他们在床上,床吱吱的声音,是他所熟悉的。
水下心里的火烧了起来。水下的拳头也握了起来。水下好想喊叫出来,三霸你
这个王八蛋,你在县里有了女人,为什么还来霸占我的女人!水下喊不出。转身回
到自己冰冷冷的小杂屋里,把脑袋埋在枕头上。枕上的水下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
得心里不是滋味。吱吱的床响折磨得他好厉害。水下的枕头很快就湿了。
三霸走的时候,天色已昏。水下一直躲在小杂屋里没出去。水下不知道天美和
三霸会谈些什么。但是谈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无论三霸对天美怎么狠,也
无论水下对天美怎么好,只要三霸一出现,天美眼里就根本没有他水下。这是水下
最痛苦的事。
天美进到小杂屋时,水下正被自己内心的痛苦折磨着。天美坐在了他的床边。
水下没有起身。天美一伸手,摸到他的枕头,手上满是湿感。天美说,哭了?为我
跟三霸上床?水下没作声。天美笑道,真是个小男人,动不动就流些猫尿。水下说,
三霸是大男人。大男人又能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天美说,大男人不会动不动就
跟女人一样哭呀。水下哽咽道,我从来就不爱哭的,要哭也只为你。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想你跟他。天美说,好了好了,再忍忍吧。要不了多久了。水下说,什么意思?
天美说,你未必不晓得三霸今天是专门来跟我谈离婚的。水下呼地坐了起来。水下
说,你答应了?天美说,我觉得这样跟他,也没什么意思。水下说,那他的财产呢?
你不要了?天美冷声一笑道,想要也要不到呀。既然命不好,就按不好的命来过。
人生就这么回事,谁能有办法改变它呢?
水下一扫心里的阴暗,跳下床来,抱着天美打了一个转。水下说,太好了。你
跟他离,离了就跟我结婚。天美叫着,挣扎着,两脚落下地,扯着自己的衣服说,
你结婚年龄都没到,结什么结呀。水下说,那你等我。我们先这样过着。等我满年
龄,好不好?求求你,好不好?天美说,再说吧。不过,我要告诉你,元宵过后,
三霸要在这里住十天。
水下大惊。水下不明白既然离婚,为什么又要住到一起来。水下说,为什么?
不是离婚么?天美说,这是我的离婚条件。水下说,怎么提这条件?天美说,我跟
他夫妻一场,也是一种缘分。最后在一起过十天夫妻日子,大家好说好散,就当做
个纪念。完了就去签字离婚。水下说,三霸同意了?天美说,他先不同意,后来说
如果他来这儿住十天,我就得放弃全部家财。水下说,这怎么行?天美说,我同意
了。我用我应该得的家财,换他在这里住十天。水下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你你?
这这这?我怎么办?
天美淡然一笑,她伸手抚了抚水下变得煞白的面孔,心口有点痛。但嘴上还是
说,不就十天吗?你还照样干你的活,做你的饭,炒你的菜,夜里自己住在这里。
跟往常没两样呀。水下说,不行,我得请假回去。我看不得你们两个亲热。今天这
一回,我都恨不得撞墙了。天美说,你哪能回去?你一走,就反常了。三霸立马就
会怀疑我两个之间有事。水下叫了起来。水下说,美美,美美,你这不是想要我死
么?天美的脸上收回了笑容,她凝望着水下,眼睛一眨不眨。好半天,方说,我怎
么会想要你死呢?我还要跟你两个好好过后面的日子哩。我想让他死还差不多。水
下心里原本因三霸的即将到来,阴冷到了极点,黑暗得有些绝望。现在仿佛被拨了
一下,突然就暖和了过来,心里也瞬间透亮。
元宵一过,三霸如约前来。三霸做事倒是一把好手。他一来,左邻一声喊,右
舍一声叫。不时步到院外,跟路边人套近,哈哈打得震天响。生意似乎一下就旺了
许多。院子里的人声也嘈杂了,笑语也高了。往来的小拖和板车,一停就老远。水
下过磅、记账忙得团团转。做饭的事就交给了天美。
只是到了晚上,人声消失,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一吃过饭,水下把碗洗
净,把厨房收拾好,天美便说,水下,累了一天,你也早些歇吧。水下便只能回到
自己的小杂屋里。水下倚在这边的窗,看着那边的窗,一直看到灯关掉。院子里静
谧无声。天寒地冻,人声与笑语都被封在各家的窗内。外边便比往日什么时候都静。
静得风穿过了树杈还是没有穿过都听得出来。静得树叶落下与地面相碰的那一刹都
听得出来。静得鸟睡着了梦里的呼吸都听得出来。但是在水下的耳里,所有自然的
声音,风的声音树的声音鸟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那就是天美屋里床架的吱吱声。
水下被这声音折磨得彻夜不能入睡。三天下来,水下的脸都灰掉了。人也摇摇晃晃
的一副撑不起骨架的样子。三霸白天见了他如此无精打采,绕着他走了一个圈。走
完,三霸说,水下,你是不是吸毒?水下没作声,似是默认。水下想起自己以前跟
天美说过的话。水下说天美就是他的毒品。三霸说,你小小年龄,正道不说走,走
这邪路做什么?那玩艺儿一沾上,你还有什么活路?水下说,我也没办法呀。我也
不想这样呀。水下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绝望,就仿佛他真是吸毒真是病入膏肓了。三
霸便连连地摇着头叹息着。三霸说,这个人废了。这个人没有多久的活头了。我看
人一向看得有准头的。水下盯着三霸,心道,还不知道谁先废哩。还不知道谁没有
多久活头哩。你怎么不替自己看看?
三霸住过来第五天的时候。水下开着小拖送废品去县里。走前,水下在小杂屋
里换衣服。天美走了进来,一头钻进他的怀里,一言不发。水下抱着天美,激动得
难以自制。但水下即刻就得出发。
出门时,天美送水下到院门口。天美望着他,眼波流转。水下看到那里面流露
出的万般的依恋。水下轻声说,美美,等我晚上回来。
到县里后,卸下货,水下跟看门的黄驼背聊天。黄驼背问水下,老板不是要离
婚么?怎么又回心转意,住到老板娘那边去了?水下说,不晓得。黄驼背又说,老
板的家财起码上了百万,叫老板娘盯紧了。水下说,天美姨隔这么远,怎么管?黄
驼背说,回去告诉老板娘,如果老板要提离婚,起码找他要五十万。水下说,老板
一分钱也不会给的。黄驼背说,那怎么行?卖了上十年的命,弄得人财两空。做人
哪能做这么蠢?看人家那小妖精,天天涂脂抹粉,吃香喝辣,屁事不干,得了人还
落下了财。回去跟老板娘说,万不可以这样。水下说,三霸叔有几多厉害,你又不
是不晓得?黄驼背便叹道,是呀,老板娘连那个小妖精都斗不过,当然也是斗不过
老板的。水下说,斗不过?这世上哪个斗不过哪个?只看想不想斗。黄驼背笑道,
到底年幼轻狂,不省事。弱人当然斗不过强梁。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水下说,
斗他不过,找个由头杀了他,不就斗过了。黄驼背说,那也没有赢呀?死一个,那
个还不得毙?水下说,比方有旁人帮我姨杀掉三霸叔,我姨不就赢了?黄驼背又笑,
说这世上哪有这么蠢的旁人?不关自己的事,为让别人赢,丢自己的命?水下说,
说不定就有哩。黄驼背说,莫说蠢话,人都是为自己活为自己死,不是为别人活为
别人死。为别人活为别人死的人,一百年前没生出来,一百年后也没生出来。水下
说,十八年前就生出来了,是你没看到哩。黄驼背说,越说越疯话了。小孩子,什
么都不懂。天快黑了,快回吧。黄驼背说着开始赶水下。水下边往外走边笑着说,
说不定你还认得那个人哩。
水下发动起小拖,刚要上路。黄驼背追出来。黄驼背说,水下,慢点。有你的
电话。水下熄了火,跳下小拖。水下说,有我的电话?哪个打来的?黄驼背说,好
像是老板娘。水下听罢忙不迭地跑进屋。水下抓起电话说,喂,我是水下。对方说
话了,果然是天美的声音。水下心里好高兴。天美先问他累不累,又问他几时回。
水下说,正准备回。听到有电话,又跑回来接电话了。天美说,好险,差点错过了。
水下见黄驼背一边站着听,便说,姨你有什么事?天美说,我在我娘家弟弟这里,
一时回不去。三霸下午喝了不少酒,醉了。躲在屋里,死活不醒。你回去后照顾他
一下。水下说,好的。天美又说,这几天我也被他折磨狠了。我今晚上都不想回来。
我看见床都怕。水下这几天,你也不舒坦吧?水下没作声。天美说,我恨死他了,
我好想他死。算了,不说了,反正过几天就跟他离了。离过后,我就是一个既没钱
也没色的女人了,想想心里也觉得好惨。小下子,往后我要不开心,你也莫嫌我呵。
水下唔了一声。水下说,我晓得了。我挂了。我这就回去。天美说,你莫担心我。
黑了我会叫我弟送我回来。水下说,我挂了。天美说,小下子,你要小心呵。
水下挂了电话,站着呆想了一会儿。黄驼背说,老板娘跟你说半天什么?水下
说,她说她回娘家了。三霸叔喝醉了,在屋里睡觉。她要我照顾一下三霸叔。黄驼
背说,那就快回吧。唉,多好的女人。被男人甩了,还一心挂着他照顾他。老板也
真是没良心呀。这种人死一百回也该。
太阳光弱弱的,在寒冷的风中,毫无光彩。还没有落下,四下里便已呈昏色。
雪在慢慢地化着,路上满是泥浆。水下的小拖在泥泞的路上突突地狂奔。稀泥飞溅
而起,路上有几个挑空担返家的人,一边避让,一边破口骂着,颠得这么快,赶着
去死呀。
水下全然不理路边的一切。小拖颠簸得好疯。水下觉得自己的心比小拖颠簸得
更加疯狂。路边的树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树下的田野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田野
外的村庄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村庄边的水塘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水塘对面的果
园从水下的耳边闪过了。果园后面的大堤从水下耳边闪过了。这一切,水下根本都
不用眼看。它们全在他的心里。他闻着气味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触着风就知
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听到路边人的说话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感觉着座下的
颠簸就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大堤上好安静。年过完了,筑堤的人还没来开工。敷满堤坡的雪一点也没有化,
白白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天还没黑尽,延伸得那么长的大堤,竟是一个人也
不见。水下想起夏天他在这里守堤时的场面。想起他们成天神经紧张地看着水位上
涨,然后不分昼夜地拼命把这堤加高加固。灯光把堤上堤下照得雪亮。蚊虫在灯光
下执着而热烈地飞舞。堤边的水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他们偶尔的梦。不时地有哨音
响起。哨声尖锐,让人心头一荡一荡的。这是水下经历过的最热火朝天的场景。人
生有了这样的场景,就好像小说里有了很曲折的故事。电影里有了很丰富的画面。
歌曲里有了很跳荡的声音。水下喜欢这样的曲折、丰富和跳荡。人活着,不在于时
间的长短,而在于你是怎么活过的。而在于你活着时做过什么。而在于你做过的事
情对自己和对自己所爱的人有没有意义。然而此刻的大堤,干巴巴冷清清,一派的
索然无趣。如果人一生像这样干巴巴冷清清,活一辈子跟活一天一样,便也如大堤
这一刻一样无趣了。既然无趣,活也白活。
水下终于看到了自己收购站的大门。门口的那盏灯没亮。水下知道,那是没有
人开过的缘故。里面的人正醉着。醉着的人一醉便不知生死。不知道迫近自己的是
快乐还是危险。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和将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昨天、今天和
明天有什么样的不同。不知道自己有时候伤害了一个人就等于伤害了全世界。不知
道自己抛弃一个人却不小心把自己也抛弃了。不知道自己胜利在望时杀身之祸却提
前一步来临。不知道自己在把所有的好处都捞在自己手上时却忽略了命。不知道命
没了所有的一切也就都没了。
但水下却清醒着。醉人不知道的一切,水下都知道。
水下进门时,并没有轻手轻脚。水下像往常一样,把小拖开进院里。轰轰的声
音足可以把任何一个没有醉着只是睡着的人吵醒。水下歇好小拖,回到小杂屋,换
了鞋子。鞋上都是泥,走在哪儿都是脚印。水下不想让自己的脚印到处留下。然后
水下又从水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天冷,水瓶的质量差,水是温的。温的更好,
水下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干了。水下用衣袖抹了一下嘴,然后重新走到了院里。
这时的天已经黑了。天美的屋里也黑着灯。水下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朝天
美屋里走去。水下推开天美屋子的门,叫了一声:三霸叔。
没人应声。却有轻轻的鼾声传来。水下打开了灯。屋里立即通亮。水下走到床
边,三霸正睡在被窝里,咧着嘴,一副丑陋不堪的样子。水下掀开他的被子,发现
他竟是一丝不挂。三霸的身子这些年发福得厉害。站起来肉挂在身上,睡下去肉便
垮在床上。水下看着,便觉恶心。想到三霸用这样的身体天天折磨天美,水下一口
恶气立即堵上心头。水下转身走到院里,他四下看了看,便看到了一截三角铁。这
是早上刚送来的。水下拿着那截三角铁,折回天美的屋里。
水下这回径直走到床边,连想都没有想,掀开被子,举起三角铁便朝三霸的头
上砸去。只一下,血便溅了出来。三霸哼了一声,想要动。水下便接连地砸着,一
直砸得三霸没有一点动静,水下才停下了手。水下伸手在三霸的鼻息上试了一试。
水下能觉出三霸没气了。水下方将被子重新给他拉上,然后重新走进院子。
院里的水下站在淡淡的月光中。从他走进天美的屋里,到他出来,只不过五分
钟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风还刮着,云还游走着,树仍然沐浴着月光,在云
下,在风里,在月色笼罩中,浅唱低吟。只是一个醉了的人在这五分钟里变成一个
死去的人。只是这五分钟已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披满月光的水下满身被溅着血迹,他手上拎着的那截三角铁也全是血。水下想
要扔掉,忽又觉得不妥。便进到厨房,打开水管,将三角铁冲洗得干干净净。同时
也将自己的手清洗得干干净净。水下把那截三角铁还是丢在了原处,然后打开院门。
开院门时,他发现门上的那盏灯还没有开,又伸手打开了它。水下想,天美回来,
有这盏灯照着,心里就会踏实。
水下推着他那辆自行车,独自走出。
少年水下的自行车依然丁丁哐当地响着。水下急速地踩着踏板,朝着大堤飞速
骑去。水下想,这世上的事,该来的迟早会来,该去的迟早会去。事情就这么简单。
人生也就这么简单。
第十五章
天美到家时,几近十点。天美的弟弟天富骑自行车送她回的。远远的,天美看
到大门的灯,心里惊悚了一下。走到门口,天富要回转。天富说,不早了,我还得
赶回哩。天美说,反正骑车,晚一点有什么关系。走都走到这里了,到家里去喝口
水吧。也好跟你姐夫打个招呼。天富一想,姐夫在这里,不去说一声也不好。便应
了声,跟着天美进了屋。
天美打开屋里的灯,亮着嗓子叫道,三霸,三霸,酒醒了没有?天富来了。天
富说,姐夫睡了?天美说,喝多了。不过这时候也该醒了。天美说着,走到床边。
床边弥漫着浓浓的气味。天富说,什么味道?天美闻出那是一股血腥气。天美的心
嗵嗵地跳得厉害,两脚也浮浮的,撑不住身子。天美心知家里有事发生了。但这时
候她必须坚持住。她不能软倒在地。她如果一软下来,说不定她从此就再也起不来
了。天美伸出她僵硬着的手,轻轻掀开盖在三霸身上的被子,嘴里说你睡死啦。话
音落下,却看到满头满脸都是血的三霸正瞪着眼睛望着她。天美手一松,惨叫一声,
仰身倒在地上。
天富忙道,姐,怎么啦。天富说话间便看到了床上的血。天富浑身筛糠一样抖。
他小心地拉了一下三霸的被子。三霸的眼睛睁着。嘴里还哼了一声。血已经凝固在
他大半的脸上。天富顿时魂飞魄散,拔起腿便往外奔。一边奔一边狂喊。来人啦!
杀人啦!
天富的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生冷尖硬,一下子便穿透夜空,传遍全镇。
县局警察赶来时,已是半夜两点。天美和天富早把三霸送到了医院。天美发现
三霸还有气,便赶紧让天富开着小拖拉三霸到镇上医院急救。三霸在医院里一直没
醒,只是喉咙里咕噜了几下。在县局警察从收购站赶到这边时,他在十分钟前,死
了。
天美没有号啕大哭。天美也没有去看三霸最后一眼。天美只是静坐在医院走廊
的椅子上。她脸色木然,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滴,都落在了胸前。
一个警察走过来。对天美说,请过来一下,我们想要问你一点情况。天美站了
起来。天美知道他们要问些什么。天美机械地跟着他走进一个房间。
房间里还坐着另几个警察。其中一个说,我们已经去过了现场。现在还想了解
一下情况。刚才你弟弟已经说了。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整个下午都在娘家,是
他送你回家的。不过我们还是要问问你。天美没作声,只是落泪。警察说,你晓不
晓得谁跟你丈夫有仇?平常还有谁跟你们住在一起?他叫什么?跟你是什么关系?
警察问话像鞭子,一鞭就抽在筋骨上。天美浑身都麻了。天美明白什么都包不
住的。纸包不住火,布包不住风,棉被包不住血水一样。就算皇帝的密诏放在铁盒
子里,加上锁,藏在光明正大的匾后,也会让人发现。天美说,等我办完丧事,我
什么都告诉你。警察有些诧异,说你知道怎么回事?知道是谁杀的?天美说,我想
我应该知道。等我办完他的丧事,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警察说,这是命案,
我们不能等。天美说,那你们就自己查好了。我现在没心思说。另一个警察说,有
一个叫水下的男孩子,跟你打工,一直住在你们院子里。是不是他?天美没作声。
警察说,你不作声,就是默认了?天美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事我有责任。一
个当官模样的警察跟另两人低语了几句。那两人要朝外走。天美说,你们是不是要
去抓他?警察说,我们抓谁和不抓谁都不是你管得着的。天美叫了起来。她有些声
嘶力竭。天美说,我办完丧事,都告诉你们还不成吗?!警察说,你告诉不告诉我
们,我们都能抓到凶手。可是,对你来说,就关系大啦。包庇罪也是要坐牢的。天
美说,不关我的事。只不过……只不过……警察说,只不过什么?天美的声音从大
到小,慢慢像蚊子一样嗡嗡着。天美说,只不过我也有责任。警察说,大点声音。
天美把声音放大了。天美想,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犹豫?还有什么回头路
可走?还有什么狠心不敢下?还有什么东西舍弃不掉?天美大声说,只不过我也有
些责任。
警察夜半扑进了水下的村子。水下正在家里睡觉。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水下竟
然也睡着了。警察没有敲门,翻墙而入。闯进屋里,把水下的爹妈都吓傻了。警察
说,水下在哪儿?水下的爹说,睡了哩。怎么不敲门?警察说,哪间屋?水下的爹
便用手指了指。警察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冲了进去。
水下尚在梦里。水下梦见自己踩着血水。梦见三霸一个无头的身体。梦见天美
一身白衣裙,发上缀着金钗。梦见美艳无比的天美对着他微笑。梦见自己西装革履,
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很英俊地与天美一起拍结婚照。镁光灯嚓嚓地响着。然后……
然后水下觉得照相的架子倒了,压在他的身上。很重很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水下担心天美被压着,便叫着,美美!美美!水下突然就醒了过来。压在他身上的
是两个警察。水下知道,他的梦彻底结束了。
天还黑得厉害,离天亮还远着。水下就在黑地里,在他爹妈呼天抢地地哭叫中,
走出了他生活过十八年的村庄。这一走,便是永远。
这是一个重大的命案,也是一个简单的命案。但警察几乎没费力,就破了案。
现场所有的一切,都说明是水下干的。天美也说大概是他。水下自己更是毫不犹豫
地承认了一切。一点侦破的起伏波澜、迂回曲折都没有。倒叫警察们觉得这个案子
的无趣。凶手水下关在了看守所里,等待宣判。
冬天的看守所里,寒意逼人。水下却没有觉得冷。水下内心里自在神圣。这神
圣是火,将他通体都烧得热烘烘的。从看守所的窗口能看到外面苍白的天空。水下
常常仰着头。没有飞鸟掠过。也没有树叶飘零。也不见云彩流动。天空果然就是空
空的。空寂得仿佛世界消失。
水下很清楚自己等待的结果是什么。但水下毫无悔意。水下觉得他的人生只能
是这样的一个结局。这个结局虽然不是那么完美,但也不错。因为水下的这个结局
是为了天美。因为天美从此摆脱三霸的折磨。因为天美有了财产可以过上等人的日
子。水下觉得自己活过的十八年中,前十七年都只是给他的命垫个底,只有这最后
的半年才活得有意义。有天美才有他的人生。这大半年足以抵了许多人的一辈子。
所以当一个警察听完他的杀人动机后,敲着桌子,用一种痛心疾首的声音说,你值
不值呵!你这样为她!水下对他微微一笑。水下说,你不懂。
水下一直关到了初夏。水下最痛苦的事是他再也见不着天美了。而且从那天天
美站在院子门口,柔情万般地送他走后,水下就再也没有见着她。一种刻骨的思念
使水下备受折磨。水下的耳边永远都留着天美的最后一句话。天美说,小下子,你
要小心呵。每每想到这个,望着窗外的水下,就会情不自禁地满脸是泪。水下给天
美写了一封信。水下请警察无论如何都要转给天美。水下的信只有这一行字:美美,
我死后,你要再找个好人。不准他欺负你。要不我还会从阴间出来杀了他。
天美看到信的时候,夏季未完。天正下着大雨。新堤牢牢靠靠地守在江岸。没
有人去上堤。堤上很安静,只有雨水拍打堤坡的声音。水文站的人一天几次地查看
着水位。朱站长几次都对顶替水下的人叹说,这个水下,是鬼魂附体了。说多了,
让水文站的人都心生恐怖。
天美在春天里就搬进了县城。她住在三霸新买的房子里。四房两厅。天顶上吊
着彩灯。窗帘是纱的。厕所里有浴缸。天美第一次看到浴缸时,首先就想到,如果
水下在这里,他们两个一定会一起在这个浴缸里洗澡。因为这个念头,天美伤感了
一天。
天美让她的弟弟天富管理着镇上的收购站。又让她的二姐天香搬来和她住在一
起,替她管家。天美很能干,也很会做生意。县里收购总站的生意依然十分兴旺。
天美拿着信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外面的雨依然哗哗地下着。信上的字歪歪倒倒
着,每一笔划,都像水下随意地站在那里。恍然间天美看到一个少年骑着一辆破自
行车,猛然地刹在她的面前。他身上的红色背心已然湿透。他的脸上的红光透过汗
水放射了出来。他微笑时,嘴角向上挑着。满脸的稚气和纯真。天美的眼泪流了出
来,湿透了手上的信纸。天香说,你怎么啦?天美说,没什么。天美说着跑进厕所。
她坐在浴缸里好好地哭了一场。
透过泪光,天美还是能看到自己未来的日子。那是她梦想了多年的日子。那些
日子曾经在天美的心中被勾画得何等美好。美好得能把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所有
的血光都遮盖住。没有人会看到它背后的一切。
只是天美不知道那里面还有没有她想要的幸福。还有没有像水下一样纯真热烈
的爱情。还有没有人会用一种温暖而洁净的声音叫她一声美美。
这是天美最后一次为水下哭泣。水下已经结束了旧的水下。天美也结束了旧的
天美。
几年后的一个夜晚。天美孤独地躺在床上。往事像现在的寂寞一样,索索地朝
她身上的每一个汗毛孔里深钻。天美好想闻到水下的鼻息。好想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好想看到他青春的面容。好想被他有力的胳膊环绕。天美凝望垂着吊灯的天花板,
心想,其实从头到尾,水下都没有对她说过一个爱字哩。
附记: 几年前,我曾
经在一家看守所里,采访了十三个杀人犯。我最初与他们对面而坐时,心里充满了
恐惧。采访结束后,没了恐惧,但却心情复杂。这十三人当然是在一大堆的案卷里
挑出来的。之所以挑出他们,是因为他们在出事前,完全跟我们一样,是没有任何
犯罪记录的极其普通的人。他们中的好几个甚至是我们最常见的那种极其懦弱无能
的人。但在一念之间,他们失去理智,成了杀人犯。他们改变了别人的命运,也改
变了自己的命运。
天美和水下的故事,是其中的一个。他们成为我这篇小说的原型。当然天美并
不叫天美,水下也并不叫水下。小说也与真实的案件有所差异。
水下这个人物是我这次采访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这是一个英俊的男孩子。
他很坦诚地坐在我的对面,对我讲述他的爱情故事。他真的很爱天美这个人物。他
甚至说,他懂法律,人是他杀的,跟他的天美没关系。她关一阵子就能放出去。她
出去后,有了财产有了钱,她就可以生活得很好。至于他自己,无论死还是活,只
要能让他的天美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他毫无悔意。他惟一的痛苦就是想念她。而
在采访水下这个人物之前,我也采访了天美这个人物。她很漂亮,虽然已不年轻,
但仍然风姿绰约,很有女性魅力。吸引水下这类没有见识过女人的男孩的确绰绰有
余。但她却对自己与水下这个男孩子的关系矢口否认。她认为自己与这桩命案无关。
两个人完全不同的心态,使得我对水下这个男孩充满了同情。
然而让我最难忘,也最难受的是:在我采访结束时,狱警要把水下这个人物送
回看守所。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问我:你见过她是不是?她好不好?
她是瘦了还是胖了?她有没有哭?我日里夜里都好想她。我想她想得难过死了。他
带着稚气的面孔充满着关切,眼睛里含着泪水。他的话令我的心里堵得慌。在我写
这篇小说时,他的面孔总是会蓦然地出现在眼前。
人生有时候真的是好难说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