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吹过河面掀起涟漪
好像在向我轻轻细语
我对着流水默默思念
远方的友人是否平安
归来吧!快回到我身旁
碧空中闪着寒星点点
月光洒在科罗拉多河上
啊!我可爱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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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奏出柔和的旋律,甜美的男声在大厅中回荡。听众仿佛被带入银色的月光
下,徘徊在流水潺潺的科罗拉多河畔………………
那一年,第一次见到小约翰,是在大学开课的典礼上。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学和
我校进行了短期学生交换计划,派了五名学生来进修东方语言文学。小约翰被编入
我班上。这小子一踏入讲堂,就掀起一场轰动,立即将一百多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
身上去了。
那是因为他的天真、爽朗的作风,戴着人工编制的草帽,穿上花花绿绿的夏威
夷衬衫,仿佛是沙滩上的度假游客,加上一口怪腔怪调的华语,到处向人打招呼,
使一向来沉闷严肃的课室气氛顿时活泼起来。
当晚的迎新晚会,这家伙又唱又跳,一把吉他弹得出神入化,一支又一支美国
民歌唱个不停,最后在《科罗拉多之夜》的迷人歌声中,把晚会推向最高潮。
学校特别派给他一间单人宿舍,恰巧就在我的隔邻。别看他长得高头大马,可
胆小得很,一怕黑,二怕鬼。第一晚就闹了笑话,三更半夜竟来敲门,一张脸儿吓
得发白,因为楼下的野狗拉长嗓门在嗥叫,那声音使他心惊胆战,说是魔鬼在呼唤。
真使我又好气又好笑,在我们来说野狗的吵声早已听习惯了,可是这位一向来
居住在大厦组屋的城市大少爷,却已吓得浑身战抖,双脚发软了。
我再三解释,他还是没勇气回房。刚好同房的小陈去了新大作学术交流,没办
法,只好让他暂时睡在小陈的床上。没想到他一睡下,就永远霸占了这铺位,每个
晚上都死赖着挤了进来,直到小陈回宿舍发现这情况,只好和他对调房间。这一来
小约翰就成了我的室友了。
学生会交代下来,要我好好招待这位贵宾。当时我还不满 18 岁,自己生活都
照顾不好,哪有能力去关心他。还好他也是个无拘无束的乐天派,饮食起居都很随
便,所以我还算不辱使命了。
这小子一身是劲,两个小时的自修时间都忍耐不住。为了不要破坏宿舍的规则,
他强迫自己坐下来,那时还没有随身听的耳机,他只能百般无聊地盘着脚,膝坐在
地板上,口中哼呀哼地对着小闹钟一分一秒算着时间,直到下课铃一响,即刻抓起
预备在身边的吉他,大声地弹了起来。
时间匆匆过去了,他的短期课程也到了尾声。这段时期内,我们已逐步建立起
友情。他向我描述了故乡——科罗拉多河畔的美丽风光,描述了美国西部青年的幸
福生活。
" 蔡,你一定要来我家乡一趟,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大峡谷,看看科罗拉多河。
当月光照耀着大地时,你会听到沿岸年轻人的歌声。他们划着小船沿着河水顺
流而下。那景色是多么迷人。我敢说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的夜色会比科罗拉多的漂
亮…
……" 他那蓝色的眼珠凝视着远方,仿佛就看到科罗拉多河似的,手中的吉他
又响了起来:“清风吹过河面掀起涟漪好像在向我轻轻细语……”
他回国后还陆续来了几封信,然而由于彼此功课忙碌,渐渐地音讯就中断了。
这段时间国际形势起了巨大变化,印支半岛风云递起。1965年美国插手干预越
南内政,派了大军去湄公河畔剿共。一批批美国青年被征召入伍,走进竹林中和越
南人民作战。我偶尔还惦记着小约翰,不知他是否也被卷入这场战争。
作战之余,大批美军都涌到这个被称为东方十字路口的小岛来度假。酒吧、夜
总会,按摩院应景而开,消闲场所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社会风气也有了显著改变。
教授指示我们的毕业论文都要和这新局势有关系。我正进行一项《度假美军对
东方文化的冲击》的专题研究,为了能更深入了解他们,我决定到酒吧客串工作,
经过短期的训练,我当上柜台的助理调酒员。
和想像中的有巨大的差别,一群群度假的美军都是斯斯文文,到酒吧来只是喝
着啤酒,谈着天,没有什么粗犷、放荡的举止。经过几次的接触,我惊异地发现他
们当中有不少人还是大学生之类的高级知识分子。
那一天,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来喝酒的美军也减少了一半,还差一个钟头才
打烊,闲来无事,我正低头试着调制一种最近才流行的鸡尾酒。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黑影,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我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嘻嘻哈
哈的笑声在直嚷着:" 蔡,果然是你,太妙了!
定睛一看,不是那小子还有谁?
依旧是那双蓝眼睛,依旧是那副大呼小叫的德行。
" 我下午刚到,即刻打电话到学校,他们说你在酒吧陪酒……" " 胡说八道,
我是调酒员,什么陪酒不陪酒!" " OK,算我说错了!蔡,我好高兴,又到东方来
了,这一回我可要好好地玩一顿。" 这家伙还是兴高采烈,仿佛是来旅游似的。
" 我要看看湄公河,看看稻米区,看看………" " 别高兴得太早了,你是来打
仗的,那些地方可危险得很。" " No, No , No ,这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反正
说不过这小子,我索性闭了口,让他一个人在做白日梦。
他玩到酒吧打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 蔡,明天早上我们就走了,希望下一回还能见到你。" " 约翰,多保重!"
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大街的转弯处,我不禁为他的安全担忧。
从这天开始,我特别关注越战新闻。每天电台所报导的,都是对美军不利的消
息。大批作战士兵被击毙,整团部队被俘虏,五角大楼再调兵遣将,战争进一步升
级。
圣诞节来临了。大批美军涌来度假,酒吧挤得闹哄哄的一片。由于战场上的惨
败,这群经过激战的士兵已产生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酗酒、女人、闹事、打架和
半年前斯斯文文的作风成了强烈对比。
周末,酒吧人头躜动。酒味、烟味、臭汗味弥漫在空间,正在忙得团团转的时
候,面前扑来一条大汉,无力地伏在台上,缓缓吐出几句:" 蔡,给我一杯威士忌!
" 熟悉的声音,小约翰又回来了。只是这次的变化实在太大,要不是他先开口打招
呼,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憔悴大汉就是那个调皮好玩的大孩子了。
满腮的胡子没有修剃,头发凌乱不堪,明亮的眼神已经消失;无精打采,充满
了血丝的蓝眼珠,像大病初愈似的。
" 约翰,你怎么啦?" "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派军队来,为什么我们要打
越南啊!" 他喃喃地,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他垂下头,双手紧紧抓住头发,长长地吁了口气。
" 那是地狱,那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们炸毁了他们的村庄,我们屠杀了他们的
孩童………" 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 那一天,队长开枪射杀了一位 12 岁的小孩,只因为他不肯说出游击队的行
踪,你知道吗?他是个多么可爱的小男孩啊!" 我递给他满满一杯的威士忌,他一
饮而尽。
" 上个星期天在赶路时,走在我前面的汉斯一脚踩到地雷,被炸个粉碎。那只
离开我 15 米而已……" 他哭哭啼啼地叙述着,声调是多么苦涩。
" 湄公河漂着尸体,鲜血染红河边。有一次,我们冲进一个村落,遍地死人。
一名妇女被炸断了头,可怜怀抱中的婴孩还在吮着母亲的奶……" 他说不下去
了,全身哆嗦着。
" 别说了,约翰。" 我打了个寒噤。
" 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像汉斯一样,一脚踩在地雷上,再也回不了科罗拉多的
老家。" "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回到科罗拉多河畔。" 他那无神的眼光四下扫望,
发现搁在墙边的一把吉他,像看见宝贝似的,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抱在怀中铮铮地
弹了起来。流畅的琴声像一道清溪,沁入人们心房,渐渐地人声越来越低,最后全
场一片寂静,只剩下吉他声在空中回荡。
“月光洒在科罗拉多河上啊!我可爱的家乡!”
小约翰轻哼着歌,深情的歌声把在场的士兵都带到那溶溶月色下的河畔,各人
都在思念自己的故乡。歌声再度响起,这回却是全场大合唱。尽管他们没有高水准
的和声训练,但却配合得那么自然,那么有默契。我欣赏过大大小小几十个演唱会,
这一夜,酒吧的合唱却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我对着流水默默思念远方的友人是否平安归来吧!快回到我身旁!”
我看到坐在右边那位天天低头喝着闷酒,一言不发的大个子边唱边掉泪;我看
到那整天找人拗手瓜的胖子掩着脸在哭泣;我看到那厚厚嘴唇的黑人闭起眼睛却让
泪水盈眶地流下………
当夜,我带他回宿舍转一趟,他像回到老家般地高兴,一头栽到他睡过的床位,
快活地哼着歌。
" 蔡,再过三个月我就可以申请退伍了,到时我一定来找你,来看看小陈还有
那几位教授。" " 正好,那时刚好是我们的毕业典礼,我希望你能来出席。" 他歪
着头想了一下:" 我一定会赶来参加你的毕业晚会,别忘了,我还要为你弹奏一曲
《科罗拉多之夜》。"
三个月后,在大学校园,当我披上了毕业袍,正理着帽子上的丝穗时,学弟匆
匆跑过来,递给我一封没有贴着邮票的美国军方包裹。我慌忙打开来,不提防一卷
录音带跌了下来,还夹着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 蔡先生,我是约翰的同队战友——杰生。很不幸地我要告诉你,你的好朋友
约翰已在上星期五〔12.3〕上午11:30在湄公河畔遇到越共的伏击而告身亡。约翰
生前曾经几次向我提起你,并求我答应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有什么不幸,要我代
向你通知一声。
附上他和你的合照,还有他为你演奏的吉他曲《科罗拉多之夜》,请查收。
杰生杰生
那张照片是他第一次出现在酒吧,他的同伴为我们拍的。照片中的约翰还是那
么调皮,微微翘起的嘴唇、浓浓的眉毛、蓝滢滢的眼睛。
校园喇叭播出雄伟的国歌,毕业典礼开始了。其他同学已进入礼堂,我立正在
在阳光下,凝视着远方的蓝天白云。飘逸的白云就像美国海军队员的洁白制服,蔚
蓝色的天空却使我想起了小约翰澈明亮的蓝眼睛。
泪水已流满了我的脸!
(谨以此文悼念曾有同窗之谊的异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