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大树下,黄昏的残阳印在她俏丽的短发上,一阵阵带著泥土味道的微风吹过,轻轻拨弄著她那略带金黄的发稍。
她摸摸身旁大狗的颈子,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柔,大狗眯著眼睛趴在地上,舒服地低著头、嗅著因为那阵雨而探出头来的蚯蚓,不时露出舌头。
这株大树突兀地立在这个小山坡的山腰边,从她的角度往下看,整个孤儿院、还有那片即将被收购的矮树林,全都在她的眼帘里。
我看著她纤细的背影,小心翼翼踩著湿滑的青草坡地,走到大树的後方。
「哈啾!」她打了个喷嚏。笑了。
她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你来了?」她淡淡地笑著。还是被发现了。
「我来了。」我跪在她身後,搂著她颤动的腰。
我吻著她香香的头发,她的手抚摸著我粗糙的手臂。
「汪!」大狗叫著,冲下山坡,在满山波的小白菊花里追逐著一只青蛙。
我们看著充满回忆的孤儿院。
她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她拥有举世无双的欢乐笑颜。
我们共同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爱情故事。
我站在走廊的这一排,试著将视线压低,以为这样就可以将自己藏起来。
建汉站在我身边,却跟我完全相反的反应,他把头抬得老高,睥睨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小女孩被建汉瞪得很不自在,连她身後的父母也为建汉的眼神感到莫名其妙吧。
「你们两个干什麽?」虎姑婆院长挡在我们面前,用力将我的头像拔萝卜一样,拔到水平的角度,然後捏著建汉的下巴,把建汉失去地心引力的脑袋拉到可以好好看人的位置。
虎姑婆院长严厉地看了我们俩一眼,我们只好像石像般站著。
那绑著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大概满意了,所以浅浅地、象徵性地、充满关怀地笑了笑,抱著小猪扑满的手也松开了。
小女孩的妈妈接过小猪扑满,笑容满面地将一大袋玩具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像个小公主怯生生地拿著玩具袋,走在走廊的中间,将袋子里面的玩具仔细地审视一番,然後挑了一个出来,交给她面前的小朋友,一个接一个,大家轻声说著「谢谢」後,都接过了小女孩精心挑选的玩具。
每次到了这个时候,大家的声音都变得很自卑,一向如此。
只有站在走廊另一排的心心姊姊例外。
「谢谢奶呦。」心心姊姊摸著小女孩的头,欢畅的声音鼓舞著小女孩。
「姊姊加油!」小女孩热切回应著。
我看著心心姊姊开朗的眼神,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大家也都很没用。
不知道为什麽,尽管明明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自己的错,但巨大的渺小感还是忍不住塞满我的胸口,丧失座标的心被挤出身体,遗失在这条昏昏黄黄的走廊里。
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看了看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塑胶玩偶塞在我的掌心,我点点头。是现在最受欢迎的超级英雄「蜘蛛人」。
建汉看著小女孩看著他,开始翻著袋子时,建汉突然开口∶「有没有充气娃娃?」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家伙真的照我们今天早上讨论的做了!既然如此,我也绝不能逊色!
虎姑婆院长看著爱搞怪的建汉,却一时听不明白什麽是充气娃娃。
小女孩歪著头,问∶「什麽是充气娃娃?」
我跟建汉全身立刻抽动起来,腰部臀部快速前後扭动,这个夸张的动作令全场轰然大笑,连不知情的小女孩也跟著大家为我们滑稽古怪的动作傻笑,但小女孩惊恐的父母立刻冲过来将小女孩抱起,玩具散落一地。
「叶建汉!王义智!」虎姑婆院长拿著桃木教鞭,愤怒地站在建汉身旁。
我跟建汉吐著舌头,痛快地挨上一鞭。
「真是白痴。」心心姊姊瞪著我们。
「晚上不准吃饭!」虎姑婆院长咆哮著,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没爹没娘的长廊里。
这里是蜘蛛市的绥苇孤儿院。
不知道在「全世界最不幸的机构」中,这里排名多少?
「义智,你会不会饿啊?」建汉看著我,这家伙真是明知故问。
「你不问会不会死啊?」我没好气地说。
我们看著立著铁栏杆的窗户,点点星光微弱地照在洁白的床褥上。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我们为什麽会在这里?」建汉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因为我们没有爸爸妈妈,这还需要问吗?」我轻轻用脚踢向窗户照射进来的星光,想把星光踢散。
「错!我们不是没有爸爸妈妈,而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建汉慢条斯理说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比我幸运多了,至少你还看过你爸爸***样子。」我说,继续将星光踢出房间窗外。
我得花点时间说说我跟建汉之间的恩怨情仇,虽然在这个爱情故事里,跟我谈恋爱的决不是小小年纪就开始长胸毛的建汉。
建汉是在七岁时进来这酷似监狱的孤儿院的,比我大了半岁。一开始我们两个人坐在教室里上课时是坐在一前一後的位置,却是整天忙著憎恨对方的死敌,这有著孤儿院传统的结构性原因。
建汉的妈妈跟爸爸离婚後嫁到国外,爸爸灰心丧志之馀,还不忘整天把米酒当水喝,这样持续努力不懈把自己弄成米酒人後,终於有一天喝到忘记回家,就这麽消失无踪,建汉饿了两天後,居然一个人撑著雨伞、在台风夜自动跑到这里敲门报到。说到底建汉还真是一个钢铁男子。
而我,据说是被不明人士放在铺满报纸的脸盆里,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放在孤儿院门口的,为我抵挡住风寒的是一条跳上脸盆的流浪狗,它愉快地跟我一起相依偎著。可恨的是,脸盆里一点信物或是字条都没有留下,当然我连叫什麽名字也因此变成无解的谜团,会姓「王」只是因为虎姑婆院长也姓「王」的关系。真是倒楣。
也就是说,建汉至少知道他的爸爸妈妈长什麽样子、叫什麽名字,他待这这个臭地方很可能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只要他的米酒人爸爸哪一天想起回家的路,建汉就可以回到那酒香泽国的家里,跟他爸爸一起变成米酒人。
而我,却注定要被关在这里,直到我满十八岁,或是我有能力烧掉这里为止。
这就是我所谓的传统结构性因素。孤儿院里的小孩,除了有长小鸟跟没长小鸟的分别,就是以「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来划分成两边,两边的人彼此都不喜欢对方,都互相认为对方自卑过了头,事实上却是半斤八两。
起先建汉刚刚进来时,因为我高了建汉半颗脑袋的关系,在教室里我坐在建汉正後面的位置。对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新同学来说,为了维持孤儿院优良的传统,我这个老鸟自然得好好整治整治他,於是上课时我常常拿自动铅笔往他的脖子上乱刺,或是趁他打瞌睡时在他的背上贴著「白痴大拍卖,一个五块钱」之类的标语,搞得他心神不宁又火大。
但这种令人愉快的场面只维持了一个学期,原本在来孤儿院前跟他爸爸有一餐没一餐的建汉,在孤儿院里大吃特吃後,过了一学期要排座位时,居然反倒比我高出半根指节,这下惨了,建汉被安排坐在我的正後方!从此他变成我最头痛的克星。真的!真的很头痛!因为建汉常常拿铁制铅笔盒殴打我的头,不只上课时如此,午间静息时也如此,害我一整个学期都过得提心吊胆、浑浑噩噩。
该怎麽办呢?我只好卯起来吃!吃!吃!吃!没事就在走廊上助跑、然後跳起来摸教室的门牌,建汉看了很紧张,他一眼就看出我的计谋,所以他吃得比以前都更多、甚至在楼梯上跳来跳去,一场拼命长高的恶性竞争於焉展开。
谁先长高,谁就拥有敲破对方脑袋的权力。
「幸运?我觉得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还好过一点。」建汉说∶「我爸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在街上全身乌漆麻黑、跟人讨酒喝?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很难受,肚子饿一点也就不算什麽了。」
建汉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你会不会怪你妈妈跟别人跑了?」我问,我忘了有没有问过建汉这个问题。
「怎麽可能?要是我妈妈继续待在我爸爸旁边,迟早会被我爸拿拖鞋打死,她又不是蟑螂,干嘛无辜死在我爸拖鞋底下。」建汉说,又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当初她没把我一起带走,想到就很干。」
「至少你的人生没有谜团。」我揉著因为空腹剧烈蠕动的肚子,说∶「老子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无解的方程式,我为什麽跑到这里来?我爸妈是怎样的人?我还有没有机会知道我爸妈是谁?我看连天都忘记了。」
这一连串关於人生谜团的伟大问题,就像斩不断、烧不烂的荆棘藤蔓一样,死命地缠住这座孤儿院,里面有众多院童终其一生都无法挣脱这堆荆棘藤蔓,面对自己被遗弃的命运,即使有一天他们终於走出这个孤儿院也一样。
听虎姑婆院长的得意手下杜老师曾经说过,看门的王伯伯就是这类人的佼佼者。
当王伯伯还是九岁的王小弟时就被他妈妈送到这里来,在门口时王小弟他妈摸著他的脸哭著说∶「宝宝,等妈妈找到工作以後,一定会偷偷把你接出去的,你要勇敢在这里等妈妈,知道吗?」
王小弟就这麽眼巴巴地等著他妈妈,直到他十八岁考上大学後依旧不敢离去,是的,你猜到了,王小弟怕他妈妈到孤儿院偷偷相认时会找不到他,於是便赖在院里不肯去念大学,这一赖,就赖成了管理员,从王小弟变成了王伯伯,四十年就过去了。至今王伯伯还在等待他的妈妈接他回家。
而我,则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会「回到家里」,一点线索也没有,所以我只好靠许多幻想来支撑一个回家的梦想∶我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子吗?有一天会有一个穿著燕尾服看起来爆有钱的欧基桑拿著我想都不敢想的高额支票给虎姑婆院长,然後打开劳斯莱斯的车门告诉我回家的时间到了?
我是某个超级英雄的儿子吗?我那超级英雄爸爸是为了要保护我,所以将从小我藏在孤儿院里?总有一天超级英雄爸爸会救我出去,将我训练成他的英雄接班人以维持蜘蛛市的和平?这个超级英雄是谁?音波侠?闪电怪客?牛角人?穿墙鼓手?
我当然知道这仅仅是幻想罢了,但我决不相信虎姑婆院长所说的那一套∶「义智,孤儿院就是你家。」
干啊!这里会是我家?如果这就是我家,我的命运未免太过乖违!
我看著这间阴暗小房,只要表现爆烂的小朋友就会被关在这间「不乖房」,在漫漫饥饿长夜中练习忏悔的技术,这中间只有两杯水可以喝,所以忏悔的效果非常的好,整个孤儿院里只有我跟建汉会不断进出这间房间,流连忘返。
只因为我们有秘密武器,我们才有胆量一天到晚进来。
「哈啾!」
秘密武器来了。
我跟建汉立刻翻下床,将脸凑到铁门下的小木板门,木板门打开透著走廊上的微光,两个饭团从木板门後塞了进来。
我跟建汉兴奋地挤在小门边抢著饭团,两人头撞在一起,咚的一声。
「抢什麽?是不是又要比长高了?」门後的骂声又轻又低。
我看著门後那双杨柳般细致的眼睛,嘻嘻一笑∶「谢谢心心姊姊。」
「谢什麽?饭团有毒!」心心姊姊跪在走廊的地板上,两只眼睛毫不留情地瞪著我。
建汉接过饭团,也是笑嘻嘻地说∶「心心姊姊,又麻烦奶了。」
「知道麻烦我,以後就不要这样惹人生气。」心心姊姊将木板门关上,蹑手蹑脚走了。
我跟建汉背靠在铁门上,拿著饭团大啃,虽然饭团早已冰冷,但肉松与海苔在嘴里化开的滋味十分甜美,我们狼吞虎咽一下子就全吃完了。
「心心姊姊人真好,每次都帮我们到厨房偷饭团出来。」建汉的手指摸著脸,搜寻黏附在脸上的饭粒。
「说不定我会跟你一起被关,只是因为我想吃心心姊姊偷的饭团。」我自言自语,咀嚼著嘴里残馀的肉松香。
「心心姊姊偷的饭团,不知为什麽总是特别好吃喔。」建汉摸著肚子。
「所以我决定了,乾脆跟心心姊姊结婚吧。」我说,这件事只有建汉知道。
「屁你个头,我迟早要跟心心姊姊变成老公老婆。」建汉说,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我们两个都是认真的。
我们彼此知道,外面的星星也知道。
有种东西叫爱情。爱情需要什麽,我不知道。
当时在我小小的年纪里,爱情就等於心心姊姊,心心姊姊就等於整个世界。
早上八点,我们终於被王伯伯从不乖房里给放出来,我们错过了早餐时间,但王伯伯好心地给我们一人一个馒头夹蛋,我们连道谢都来不及出口,嘴巴就被馒头塞满了。
「小鬼,以後别老是给人添麻烦啊!」王伯伯笑著离开。
其实我们都知道王伯伯是个好人,他总是故意忽略偷偷摸摸的心心姊姊,让她到厨房偷东西给我们吃。
「我不想上课。」我说,馒头已经吃完了。
「我也是,翻墙出去玩吧!」建汉舔舔手指,跟我一齐快跑出走廊,此时大家都在上课,连虎姑婆院长都在上低年级的公民课,她老是没别的好说,尽说那堆蜘蛛人对本市的丰功伟业,都是些陈腔滥调,听都听笨了。
我跟建汉跷课的好去处,是孤儿院旁边的矮树林,矮树林里还有一条小河,一个要死不活的小池塘,还有满地的树叶。
其实这地方不是我们两人独有的小天地,因为孤儿院里的其他院童也没别的地方好去,我们只是比较敢跷课罢了。何况,男生不需要恶心叭啦的秘密基地!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那麽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心心姊姊,而不是喜欢年纪比你小的可洛妹妹,嗯......是因为你这家伙缺乏母爱,所以有恋姐情节?」建汉深思道,他拿著一根小树枝夹在手指间,假装抽烟。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你乾脆叫心心姊姊叫妈好了。」我根本懒得理会这话题,坐在树上看旧漫画。
我跟建汉向王伯伯要了一大堆人家不要的旧漫画,用塑胶袋包著,藏在树洞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打发时间。
我最喜欢继承蜘蛛人的现任城市英雄,音波侠,因为他很年轻,一身的蓝色紧身衣非常抢眼,肌肉不会膨胀的太夸张,看起来很有速度感。总之一句话,就是造型一流。
建汉则是老英雄,闪电怪客的迷,他总是认为我们居住的城市应该命名为闪电市而不是蜘蛛市,因为蜘蛛人即使当年再怎麽勇敢、再怎麽打击犯罪,功勋都没有闪电怪客来得厉害,据说闪电怪客一次可以干掉一百个人,捉到的罪犯比蜘蛛人多出一倍!
建汉常常说∶「要不是十七年前,蜘蛛人为了解救这个城市跟隐形魔同归於尽,这个城市绝对不会内疚到用他的名字命名。历史对闪电怪客太不公平了。」
现在,我们已经很久都没听到闪电怪客行侠仗义的消息了,甚至也不知道他究竟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搞不好老死了也说不定。
「你觉得闪电怪客会不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骷髅帮给杀死了?」我问。
「不可能的,闪电怪客的快脚速度连子弹都追不上,出拳的速度好像飞刀一样,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击败年轻力盛的音波侠!」
建汉很有信心地说。
他刻意忽略掉闪电怪客已经行侠仗义了三十八年,是个老公公了。
「我倒希望他找个地方好好养老,不要再那麽累了。」我说,建汉也点点头。
蜘蛛人跟闪电怪客的年代,虎姑婆院长的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电视新闻、报纸杂关心的,是新英雄偶像音波侠在什麽时间什麽地点,又逮捕了哪些恶名昭彰的罪犯,多少人的家庭重新得到了幸福与保障等等。
狗仔队最喜欢跟拍的,是被怀疑为音波侠真实身分的几个名人。
八卦杂最喜欢杜撰想像的故事,是音波侠神秘的童年。
电视新闻最喜欢播出由民众不意拍摄到的音波侠跟坏人打斗的DV影带,以及坏人在蜘蛛警察局里鼻青脸肿做笔录的样子。
而我,也最爱捧著音波侠的英雄漫画,在连续的小格子里跟他一起对抗邪恶的骷髅帮。
经常,血就这样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