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出来那天在酒吧请客,顾小北来了,姚姗姗没来,我本来想问问怎么回事的,后来
打
住了,我的位置这么尴尬还是不要问的好,不然别人肯定觉得我有什么居心或者我的口
气特酸。倒是白松和小茉莉都来了,闻婧武长城火柴都来了。陆叙没来,他出差去了,到
无锡去见一个客户。
说实话我有点不敢去看李茉莉,我可以想象她那张干净的面容和朴素的打扮后面隐藏着
另外一个面孔妖娆身材婀娜的小姐,可是我无法想象她眼睛里面竟然隐藏了那么多卑鄙和
阴暗的东西。如果她光明正大地找到火柴破口大骂火柴甚至抽火柴两个大嘴巴,我都不觉
得过分,因为的确是火柴把她的身份在白松面前讲出来的,无论她有没有喝醉酒,这是事
实。可是她玩的这一手也太阴了,让我觉得可耻。
我问微微,我说是你叫李茉莉来的吗?因为是我通知的人,我根本就没叫白松。微微用
眼睛斜了斜火柴,我知道了,这肯定是火柴叫的。我突然想起火柴曾经在电话里对我说过
的“我火柴弄不死她小茉莉我不是人”的话,我突然开始发抖。我不知道等会儿火柴要做
点什么事情出来,说实话我根本就吃不准,微微和火柴做事情我都吃不准,如同我小时候
看体操比赛一样,每当我以为那些甩胳膊甩腿儿的小丫头们要高抬腿了,结果她们一个小
劈叉就下去了,当我的思路跟上来觉得她们会继续劈叉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开始旋空翻了
。
所以我拿着杯子,很紧张地注意着气氛,我像一个久经锻炼的职业革命党人面对着随时
可能出现的变化一样时刻保持着神经的高度兴奋甚至高度紧张。弄得我有点缺氧。可是看
看白松依然笑得又露门牙又露大牙的,小茉莉依然腼腆地微笑了,微微和火柴依然你????
我????地骂来骂去,闻婧和武长城简直当每个人都不存在,彼此凝望望得跟在演电视剧似
的。
似乎一直都没事情发生,我有点沉不住气了,于是我把火柴微微叫到洗手间去了。我要
问问她们。
进了洗手间里我看了看门人就把门锁了,我不管外面要憋死多少个女的,但我一定要先
把事情弄清楚,再不搞清楚我得跟那儿缺氧而死。
我问火柴,我说你准备怎么弄小茉莉?
火柴看着我,挺无所谓地说,该怎么弄怎么弄。
我听了差点摔马桶里去。这不是屁话吗?说了等于没话说。
估计火柴看我的表情有点儿愤怒了,于是她跟我说,我准备给丫下药,微微手下的妹子
已经拿饮料去了,我就下里面。
我声音有点发抖,我说,白粉?
火柴眉头一皱,操我他妈没那么缺德,就是一类似春药的东西,有点让人神智不清楚的
东西,我要让白松看看,这一本正经的毛皮下面裹着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不行!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火柴的话突然吼了出来。
为什么不行?微微挺认真的问我。
因为……因为……白松啊!你们想过白松的感受吗?再怎么说白松也是和我们一起长大
的!
微微说,就因为白松是我们从小到大的朋友,所以更要让他知道。林岚,你的软弱其实
是在害白松,当有一天白松自己发现真相的时候,他会骂你,狠狠地骂你让他做了那么久
的????都不说话,骂你看自己朋友的笑话一看就是三五年!
我听了微微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想到白松看到李茉莉在大庭广众下暴露出她的
职业特点时的那种忧伤的表情我就觉得心里空虚得发慌,就是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慌。
不成,还是不成。要告诉也得在没人的时候告诉,私底下告诉白松,他会……好受点。
说到这儿我都觉得心里发酸。
微微没说话,可是火柴还是坚持。于是我打了闻婧手机,我叫她到厕所来。她接到电话
第一句就是“你这个????青年,上个厕所也会迷路,我真佩服你”。我说你到洗手间来,快
点。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我发现闻婧总是和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她也不同意这样做。不过她倒不是觉得怕白
松难堪,而是她觉得这样的惩罚对李茉莉来说太轻了,闻婧说,灌丫药没意思,你觉得丫
能做出那种事儿来,她还要脸吗?这种没皮没脸的人丢再大的人她也不在乎,白松没了还
有另外无数的????男人等着她纯真的笑脸。要玩儿她就抽她,狠狠地抽她!就跟当初抽姚
姗姗一样。
从洗手间回来我们谁都没说什么,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过当过了一会儿火柴叫小茉莉
和她一起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就知道小茉莉肯定完了。本来小茉莉不去的,我估计她也知
道这次火柴肯定得玩儿她,可是火柴也挺聪明的,她说,小茉莉,上次我喝醉了,乱说话
,你别介意,我帮你买了份礼物,在里面,走,一起我拿给你。小茉莉没话说了,知道了
是朝铺满荆棘的路走那也没办法,顶多硬一下头皮。
回来的时候她两边脸都红红的,仔细看会发现肿了。我突然有点同情她。我发现我天生
同情弱者,所以很多时候我看不得别人被欺负。不过这次我依然觉得是小茉莉自找的。她
们两个出来之后小茉莉一直都没说话。她一直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我不知道她是
不是眼里也充满了泪水或者说是怨恨的光芒。火柴说,茉莉,这份礼物是我精心帮你挑的
,你可得好好收着,别忘记了。我看着火柴,她的表情格外严肃。
我突然觉得很累很没劲,就算是教训了她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为什么永远充满了斗
争呢?我始终想不明白。
我突然很怀念在大学的日子,尽管我现在依然是一个大四的学生,可是也几乎不回学校
了。终日奔走在这个喧嚣的社会里,其实我很想回到学校去了,去看看那些曾经在我身边
悄悄生长的自由蒿草,那些曾经站过了一个又一个夏天依然清澈的树木,那些沉没无言的
古老的教室以及长长的走道,那个有着红色塑胶跑道的运动场,那些日升月沉的忧伤和在
每天傍晚燃烧的苍穹,它们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悄悄地哭泣
。
这让我觉得惆怅。我记得有个作家曾经说过一句话,我特喜欢,他说,我落日般的忧伤
就像惆怅的飞鸟,惆怅的飞鸟飞成我落日般的忧伤。
微微的案子有点不了了之的意思,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微微顺利地出来了。我打
电话给顾伯伯,我想感谢他,或者按照我老爸的意思对他表示表示,请客吃饭什么的。我
刚说了句谢谢,顾伯伯有点严肃地问我,他问我是不是找过另外的人去帮微微这件事情。
我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好象只找过顾伯伯啊,其他神仙我也不大认识。但我突然想到估计
火柴也在这上面使了点力气。所以我支支吾吾地没有明说。可是顾伯伯毕竟是经历过太多
伤痕和荣誉以及争斗和退让的人,所以他告诉我,林岚,我明确地跟你讲吧,插手这件事
情的有一些警方正密切关注的人,你少和他们来往。我乖乖地点头答应然后挂上了电话。
我窝在沙发上想了很多,我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火柴,我一直觉得她就是个什
么思想都没有的女流氓,不过挺讲义气,可是我现在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她。
可是话说回来,我们谁又真正了解过谁呢?谁不是把自己设计好的一张一张面具在不同
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做出最好的选择然后把那张最好的面具给别人看呢?
日子进入二月中下旬了,北京依然还是这么多雪,我有种感觉是这个冬天似乎永远不会
结束了 。我和陆叙走在大街上,看着路边将化未化的雪,感叹这个冬天的没完没了。情人
节的时候陆叙本来想找我出去看电影,我借口说外面冷,下雪,不想去。其实我是怕在街
上碰见姚姗姗和顾小北,如果上天要让我们四个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的话??老天我知道我
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这样的惩罚是不是惨了点儿?所以我没答应陆叙,我就说我工作忙,
要加班。陆叙于是说要不去他家。我当时有点想晕过去,因为我还记得我和亲爱的闻婧同
学在上次的因为扮“精神妞”而使陆叙受到肉体与精神上的伤害事件中,微微曾经亲热地
对陆叙的爸爸问了句“您是哪个庙里的和尚啊?”真是想想都后怕。于是我颤着声音问陆
叙是要去见他父母吗。陆叙听了说你怎么想那么多啊,就是在我现在一个人住的那个小公
寓里,我做饭吧,你还没吃过我做的东西呢。说完之后他又换了种特奸诈而又带点兴奋的
声音对我说,如果你要见我父母也没问题,我明天就跟他们两老人家说,把咱俩的事儿给
定了!
我说你少跟我扯,谁俩?咱俩?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磁实啊?我没注意嘿陆叙同志。
不过那天陆叙表现的是挺好的,我看着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穿着件白毛衣蓝色牛仔
裤,大冬天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跑来跑去的,不过还好暖气开得足,不然真能冻死他。陆
叙弄了一桌子的菜,我吃的时候他在旁边巴巴地望着我问我好不好吃好不好吃,跟一小学
生问成绩一样,我觉得特别好笑。平时里对我耀武扬威的陆叙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温顺的小
绵羊了?这倒是挺让人兴奋的,大好河山尽在展望。谁说人的本性不能改变的?
我本来觉得我在北京的生活也就是这样了,无风无浪地一天一天过,总有一天我会忘记
了顾小北,忘记了我与他曾经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我们会在同一个城市互相毫无关系地活
着,彼此观望着对方的幸福。可是在二月就要结束的时候,我觉得天空像是被哪个不知好
歹的家伙敲碎了,连同我的生活,一起碎了。
在二月末的那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呆在医院里,那些无穷无尽的难过,像海啸一样吞没
我所有的坚持。那一个星期里我流的眼泪比我一年的眼泪都多。不只是我,所有的人,包
括像武长城这样坚强的北方汉子,都曾经在我面前和我看不见的背后流了无数次的眼泪。
那天我和闻婧约好去一个农家型度假村吃鸡,听说那家鸡做得很不错。本来我们也约了
微微火柴她们,但她们都走不开。于是我和闻婧就决定我们俩去。当我和闻婧酒足饭饱地
从那个穷得鬼都看不见的地方开车回家的时候,我们突然在一个胡同口前面被几辆摩托车
拦下来了。
我刚被拦下来的时候挺纳闷的,我以为是警察,于是很紧张地问闻婧带本儿了没有,嘴
巴里酒的味道重不重。闻婧跟我说,没事儿,有我在呢,没事儿。一副大尾巴狼表情。然
后她还特得意地补充了一句,就算把我本儿扣了,我也能请出神仙帮我让他们丫几个把本
儿乖乖地给我送回来。
结果我发现我想得太天真了,在这种荒无人烟的胡同里,怎么可能有警察?就算警察挺
惨的日晒雨淋地跟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马路边上,可是他们也不会没事儿吃饱了来这种地儿
转悠啊。
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闻婧也发现了。于是她突然倒车然后转头就开。我当时很紧张,
我知道遇上犯罪团伙了。以前都在电影里看开着车被人追杀的镜头,我在小说里也瞎编乱
造过,可是怎么生活中也发生了呢?我用力给自己一嘴巴,结果我发现这不是梦。
我很慌,我这人一遇到事情就乱,以前闻婧跟我一样乱,因为有微微在,我们知道微微
一个人冷静就行,我俩可以先乱着。可是现在就剩我和她了,所以她竟然显得特别沉着。
我看着后面明晃晃的摩托车灯觉得很恐怖,心跳快得都有点让我承受不住了。
最让我担心的是我不知道这帮人是想劫财还是劫色,如果是劫财那我停下车来让他们抢
,可是后者就太让我承受不住了,毕竟我和闻婧就像微微说的那样,是精神妞,不能像火
柴一样说豁出去就豁出去的,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渴望过岁月的大手把我捏得格外蹉跎
。
在一个胡同的转角处闻婧突然一个急刹车,刹得真死,要不是我扣着安全带我觉得我都
能把挡风玻璃给撞碎了。我刚想骂她????你快点开啊,等死呢!结果闻婧把我这边的车门
打开一脚把我踢了出去。然后她关上门就开走了。开走之前我听到她在车里对我吼“躲起
来!”
我身后就是一堆垃圾筐,这里很黑,没路灯,所以我钻进那些竹筐中发现特别安全,可
是当我蹲在里面我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害怕。甚至比上次冒充小姐差点被火柴她爸爸办
了那次都害怕。我抱着腿,看着那些骑车的人一个一个从我的身边呼啸过去,看着那些车
灯越走越远,心里却越来越慌张。
我摸出手机,哆哆嗦嗦地给火柴微微白松顾小北陆叙打了电话,从第一个给火柴的电话
我就开始哭,我说火柴,你救救闻婧啊,你不救她她就死了,你快来啊……我刚把这些没
头绪的话说完我的眼泪就像泉水一样翻涌出来,哽咽得我话都说不出来。火柴问我到底发
生了什么事情,她在那边也很急,听我说话乱七八糟的她更急,我花了好多时间好多精力
来抑制自己的语无伦次终于把事情讲清楚了,火柴一听就慌了,我记得她一直在小声地说
,操,????这次完了,完了……我听到火柴这么说话我哇地就哭了出来。可是我又不敢
大声哭,怕把那些人引过来。火柴问了我地点,我大概跟她讲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讲清楚,因为我只知道是在这个胡同里,但是刚闻婧那么七拐八拐的我也弄不清楚方向了
。
之后我又给另外的人打了电话,同火柴一样,我并没有越来越冷静而是越来越慌张,越
来越语无伦次,到最后我打给陆叙的时候,我已经说不完整话了,我就只记得自己一直在
电话里跟他讲,陆叙,闻婧出事了……完了……怎么办啊……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
……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然后我就是没完没了的哭。后来陆叙说你现在别讲了,自
己呆在那儿别动发生什么事情也被出来,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所有的电话,躲在那个黑暗肮脏的小角落里。我想出去看看闻婧有没有事情,可
是我却怎么也不敢站起来。
过了两分钟后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因为我听到胡同尽头闻婧的声音,闻婧一直在骂,
开始的时候骂得很凶,然后越骂约小声,后来变成了求饶,再后来就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呼
喊,其中我隐约地可以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闻婧的哭喊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凄凉,高
高地回荡在黑色的天空之上,我蹲在那些散发着腐烂味道的垃圾里抱着自己膝盖,越抱越
紧,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自己的这双腿我还有什么可以抱的东西。我一直咬着嘴唇怕哭出声
音来,我知道我的嘴唇破了,因为我尝到血液腥甜的味道。我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去想
,可是眼泪一直流,我却不敢哭出声来,巨大的压抑压在我的心口上,难过像抽搐一样一
阵一阵地漫过全身。我知道胡同的尽头全天下最无耻的事情正发生在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
妹身上。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蹲在那里,我甚至在想,如果一刀杀了我,也许会
让我好过点儿。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那些人从我面前开着车走了,整个胡同特别安静,就像小时
候我晚上偷偷起来站在院子里玩儿时一样安静。那个时候我特皮,晚上不爱睡觉,一个人
晚上溜到院子里看星星都觉得特有劲。可是现在,我站在两边墙壁都已经班驳了的胡同里
,我特别难过。我爬起来走过去,我们开来的车的窗户全部碎了,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
。在那个墙角我看到了闻婧,头发很乱,衣服裤子都破了。她的头埋在膝盖上,我站在她
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婧,我小声地叫了一声,可是我马上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鬼都难听。 又小声又抖啊抖的
。闻婧没有理我,她还是抱着腿坐在那儿。我看着心里难过。以前我每次出事闻婧都替我
找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习惯了在闻婧的保护下生活。我知道哪怕我在外面无法无天
,我都有个好姐妹会始终站在我旁边甚至始终站在我前面。我无耻地习惯了这种照顾,并
且看做是理所当然。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他妈彻彻底底地错了!我宁愿我跟闻婧
一起被那些王八羔子给糟蹋了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躲在垃圾堆里。我有点站不稳,于是我
干脆坐下来,地上的雪很脏,可是我不想去管了。我爬过去,我想摸摸闻婧的头发,因为
太乱了,我想帮她理顺了。可是我一碰运气到她她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特别小声地说,
求你了,不要碰我。
我一听到闻婧的声音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我靠在墙上,身子都没力气了,沿着
墙滑下去。我用头一下一下地朝墙上撞根本就不疼,我的眼泪鼻涕全都流在我的大衣上,
真脏!我他妈觉得我真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火柴他们都来了,他们站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我一看到微微我更
伤心,我站起来抱着微微就开始哭,我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闻婧她……她……
微微抱着我,特别用力,她说你别哭了,不要哭!我听得见微微口气里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趴在微微的肩膀上,我看到火柴的眼泪突然滚落在雪地里。
火柴说,妈的,除非不让我知道是谁做的,否则,我他妈不来了丫全家我他妈就是王八
养的!
武长城站在闻婧面前,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我觉得他哭了,因为我看
到他的肩膀一直抖,停都停不下来,跟一个站在雪地里冻僵了的小孩子一样。他把他的大
衣拖下来,裹住闻婧,然后把闻婧抱到车上去了。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不见他脸上眼
泪的痕迹,可是我知道,他肯定哭了。因为他的眼睛里全是血,布满了血。他的脸上没有
任何表情,可是我看到他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关节都发白了。我推开微微,我走到武长
城面前,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说,你抽我吧狠狠地抽我吧。以前我第一次见武长城的时
候就因为他是姚姗姗的表哥,我就在想如果打起来肯定要跑,不然被这么魁梧的人抡贺了
胳膊甩一嘴巴谁都找不住,可是在今天,我站在他的面前,我是真希望他能狠狠地抽我,
我才会觉得心里不那么痛,不那么压得我呼吸都难受。
武长城把闻婧抱进车里之后回过头来看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如我所愿狠狠地给我了一
个耳光。我当时被抽得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我没有任何怨恨,我只是告诉自己站稳了不要
晕过去。微微和火柴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过来扶住我,我推开了微微,我说我没事,一
边说一边把眼泪往肚里咽,我不能哭。
闻婧一直躺在医院里,我们不敢跟闻婧的家里讲,于是微微就打电话说闻婧和她一起旅
游去了。我每天在家里跟我妈学煲汤,我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医院里陪闻婧,我在单位请
了半个月的假,公司老板对我发很大的火,可是我用的是平时加班掐来的假,他也不好说
什么。我每天端着保温壶朝医院跑,那些护士总是笑着和我打招呼,她们说,你又来看你
妹妹啊?我摇摇头,我说,是看我姐姐。说完之后我都是马上转身就走,我怕我在她们面
前莫名其妙地哭出来。我坐在她边上看着她没有表情地睡着,然后望着天花板,我就觉得
那首歌唱得特别她,我心如刀割。我眼睛里总是出现以前那个爱闹爱贫爱和我拼酒的闻婧
,那个在开长城的身边终于找到了自己幸福的闻婧。可是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那些闻婧
都变得很模糊,看不清楚。
有时候我喂闻婧吃东西的时候,我的眼泪都忍不住,我总是赶紧擦掉,闻婧看着我哭也
不说话,只是把头别过去。不再吃东西了。偶尔她会对我笑笑,可是那笑容让我觉得特别
辛酸。
有一天晚上闻婧睡了,我坐在她旁边。武长城坐在床的另外一边。他握着闻婧的手。这
几天武长城也一直守着闻婧,几乎都没去上班。不过闻婧的爸爸倒不至于没车坐,单位的
司机多了去了。这几天武长城一直在医院里,没看他笑过也没看他哭过,他总是一声不响
地穿行在病房和医生办公室之间,拿着药,叫护士,买饭,我看着他高大的背景觉得他身
上弥漫着一种坚强的忧伤。
我叫他到楼下去,让闻婧休息,顺便我也想和他谈谈。武长城看着睡着了的闻婧点了点
头。
那天晚上我和他在草地上坐着,有时候他讲,有时候我讲。他告诉我,他认识闻婧之后
觉得她一点都不是那种蛮横的小姐,这也是他愿意和她在一起的原因。他说闻婧就觉得是
一个长不大的丫头,特别想照顾她。别看她平时装得挺牛的,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武长
城转过头来望着我,他说,林岚你知道吗,闻婧从小就特别佩服你,她觉得你是她的偶像
,所以随便你说什么她都帮你。她跟我说她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血性的一个人,用着
最大的热情来面对这个生活,所以她喜欢你,愿意一直站在你的后面。其实按照她的条件
,家里背景那么她,长得也漂亮,完全没有必要跟在你背后让你的光芒掩盖她的,可是她
还是默默地站在你背后,心甘情愿地让你的光芒掩盖她的光芒。
我听了武长城的话心里很难过。其实我知道闻婧都是一直站在我的背后,有时候我会觉
得她这个人没什么主见,什么都要问我,有时候觉得她烦,觉得做人就是应该像微微那样
,要掌握自己的生活才算牛掰。可是每当闻婧无限度地迁就我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内心是
一种愧疚和感动,就跟泡在温水里一样。
我转过头去,看到武长城眼睛里全是泪水,我没说什么,装做没看见。他低着头看着脚
边的草,眼泪掉了一两滴下去。我看到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我知道这种哽咽的不敢
发出声音的哭泣是多么地难受。我说,要不,你再抽我一耳光?
他笑了,又有滴眼泪悄悄地掉进草里。他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的,那天我太
冲动了,我这人劲儿大,估计弄疼你了。后来你不在的时候闻婧跟我讲,她说你不该怪林
岚的,那种情况下换了谁谁都不能跑出来,难道你叫林岚出来和我一起被那些王八羔子
……糟蹋吗?当我听到她说糟蹋那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里像揪着一样疼,从来没那么疼
过。小时候只记得我玩刀子一不小心把我妈的手拉出了一道很长的口子的时候哭得有这么
难过。林岚,你知道吗,其实无论发生什么,闻婧在我心里都跟小公主似的一样纯洁,真
的。
我看着武长城,他含着眼泪的笑容在我看来特别的纯真而美好。我突然觉得很感动。
我躺下来,我说,我明白,其实闻婧在我心里一样,是个最纯洁的小公主。
我的眼泪流下来,灌溉了下面这些柔软的草。不知道来看,会不会开出一地的记忆和忧
愁。
那天我正在去医院的车上,火柴突然打我的手机,我接起来问她什么事儿啊,结果她告
诉我,林岚我操他大爷,我不是告儿你我要去查吗,我操,不查不知道,一查真奇妙,不
是你和闻婧点儿背遇见流氓了,而是有人叫他们去办了你们!他大爷的敢动的我妹妹们。
我拿着电话有点儿搞不清状况,觉得自己估计刚睡醒,没弄懂这字句。我说,停停,您老
慢点儿说,谁们叫谁们办了谁?我怎么觉得主语宾语分不出来啊?
火柴在电话里用一句话总结了我作为小说家的智商,她说:说你丫是????我都为????们觉
得冤!一句话讲到底,我操他大爷的小茉莉叫一群流氓堵了你和闻婧,你丫跑了闻婧着了
道了!现在明白了吗?我????
如果搁以前,我一定会告诉火柴,现在这年头不流行直接说我操,应该按照台湾同胞的
风行说法叫“what's out!”可是现在我愣了,如同被打了的避雷针,三秒钟内我全面沦陷。
因为我完全傻了,跟脑死一个档次。
火柴说你马上到我家来,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有点茫然。过了一会儿,我回
过神来,我对开车的司机师傅说,师傅,您说,这????到底生活是连续剧还是连续剧就
是生活啊?然后我看到那个司机的脸涮一下就白了,然后再刷一下就绿了,变色龙!
我叫司机换了方向,往火柴家开去。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闻婧,想我,想我们以前在
学校的生活。以前我总是觉得我们这帮子人很牛掰,从小就跟着父母在社会上混,见过风
遇过雨,撞过雪崩遭过地震,我以为我们已经看到了所有的世界,可是一个小茉莉突然让
我觉得自己特像????。我突然有种感觉,我二十多年来一直活在一种自欺欺人的幻觉里面,
而同我一起在这个幻觉里生活的还有顾小北闻婧微微火柴白松陆叙等等等等。我们在梦境
里横冲直撞撒丫子满世界奔走,永远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突然间梦醒了,我看到了自己
想
像了之外的东西。这就是生活。
想到这些,我相当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