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叙的葬礼安排得很简洁,如同他的人一样。那天我去了,本来我一直在家生病,没日
没夜地睡觉,可是那天我去了。我不能不去,如果我不去的话我肯定抽死自己。我穿了黑
色的大衣,并且在头上别了朵很小的白色的花。我出门前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哭,因为我
以前听我姥姥说过,她说,人死后是有听觉有视觉的,人走向黄泉的时候如果听到自己心
爱的人哭,那么他就会回头,一回头,就上不了天了。
可是那天我还是哭了,站在陆叙的母亲面前哭了。我甚至都没有看到陆叙的……棺材。
我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了陆叙的妈妈。她很憔悴,可是依然素净,就跟陆叙一样,特别
干净。老太太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刚想开口对老太太说声对不起,还没说出口,老太
太一巴掌向我抽过来,很大的劲儿,比我哪次挨的巴掌都重。周围的很惊讶,很多人纷纷
过来拉老太太,因为陆叙的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周围的人都搀扶着老太太,怕她倒下去,
甚至有人可笑地过来拉住我,他们用力地按住我的手,怕我还手打老太太。我突然觉得很
悲凉,我在他们心中就是个蛇蝎一样的女人,害死了陆叙,还不放过老太太。我很平静地
对周围的人说,你们放开我,我绝对不动手,真的。
老太太望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恶毒的怨恨,我看得出来。我想我今天肯定不能参加陆叙的
葬礼了,我居然不能看这个生前最爱我的人最后一眼,真是讽刺。我低着头对老太太说,
大妈,您别生气,我走就是了。如果您还想抽我,就抽吧。老太太很激动,我看得出她还
想抽我,可是周围的人劝她,更多的人是在劝我走。其实我理解的,真的,谁开着车载着
我儿子撞在三环上我也很气愤,更气愤的是车祸没死,后来被一巴掌推死了,更气愤。我
要是那老太太我肯定操刀砍死林岚那个死祸害。
于是我走了,我想我不走老太太没准儿会气晕过去。我说,大妈,我走了。然后转过身
就离开了。我一转身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咬着嘴唇没出声,眼泪却哗哗地跟自来水似的。
我想没有声音我只有个背影,那么路上的陆叙肯定不会回头的。
离开的时候我在想,老太太肯定不知道,我其实很想叫她一声妈,和陆叙一起站在她面
前,叫她一声妈。
我一步一步地离开,我恍惚中觉得陆叙站在我背后看着我,用那种落日一般深沉的眼神
,格外地苍茫。
我在家里睡了几乎一个月,一个月以来我整天都在想陆叙,想起以前他在办公室和我打
架,想起他在我楼下被花盆砸到的小样儿,想起他躲在机场的柱子后面给我发信息,想起
他追着我追到上海,想起他站在上海的雨里忧伤地看着我,想起刚过去不久的新年陆叙在
焰火里对我微笑。我整天都很恍惚,有时候看见一张照片突然就笑了,有时候看见张广告
设计草图突然就哭了。我妈也跟着我整天以泪洗面,我想安慰我妈几句,人年龄大了经不
起折腾。可是每次我刚想安慰我妈,我自己就开始哭个不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多次我悄悄地跑到陆叙的坟前,坐一个下午,坐到天黑下来了陆叙的那张照片看不清
楚了我就离开。陆叙葬在北京南边的一个高级的墓地里,墓碑很高大,相片看上去很年轻
很英俊,目光炯炯有神。我望着他的照片常常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冲我横,冲我发脾气,
然后温柔地抱着我叫我把脾气改改。我不知道墓碑上流下了我多少眼泪,我只知道我每次
带来的花都风干了,凋零了,被风吹散了。
一个月之后我对我妈说我要走了,我要离开北京。我话没说完我妈就哭了,她有开始掐
我,她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走了妈怎么办?我没躲,我让我妈掐,其实我心里在说,妈
,多掐掐我吧,让我感觉清晰点,好让我走了之后还能回忆起来,感觉我还在您身边撒娇
。
我爸爸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我的脾气,从小就拗,我爸说我跟牛似的,拉都拉不回来。
我把行李收拾好的那天我妈赌气出去了,我有点儿失落,我想我妈连最后送送我都不。那
天顾小北到我家来了,他看着我的行李居然哭了。他抱着我,一直哭,没有声音,只有泪
水一直流进我的脖子里。我觉得很压抑,我动也不动地让他抱着,最后我说你哭够了吗?
他很惊讶地松开了我,他站在我面前,可是我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那天我要走的时候小北拉着我,他说不要走,我不要姚姗姗,我只要你,你不要走。
我回过头去给了他一耳光,我说,顾小北,以前你按住我的手让我承受了多少耳光,今
天我还一个给你。你他妈去幸福地结婚吧,带着你美丽的新娘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你让我
彻底恶心了!
闻婧一直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接,最后我接了一个,我说我现在去机场,我要走了。你
别来送,你一来我就得哭,最近我他妈哭恶心了,不想再哭了。闻婧在电话里就哭了,她
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说不知道,然后把电话挂了。我是真不知道,我抬起头来看天,
觉得北京的天空比什么时候都肮脏。阳光比什么时候都刺眼。
我在计程车上的时候接了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是火柴的。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很简单
地说了,你几点的飞机,我来送你,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说,两点,去深圳的飞机,U
Z2537。
我坐在机场空旷的候机室里,周围的人拖着行李走来走去。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
候,我也是离开北京,可是那个时候还有一大帮人送我,还有包着纱布的陆叙站在柱子后
面望着我。我抬起头,去一根一根地找寻那些柱子的背后,恍惚中我似乎觉得陆叙可能突
然从某个柱子背后走出来,看着我微笑。
我的手机响了,我还没接起来就看到了正在给我打电话的火柴。我冲她挥挥手,然后挂
断了电话。火柴朝我走过来,端详着她,我很就没看到她了,我突然发现我在她面前很想
哭,很软弱,就跟一个被外面的孩子欺负了的小妹妹看到自己的姐姐一样。我的眼泪含在
眼眶里,没有掉下来。可是火柴还没走到我身边,我还没来得及有机会向她撒娇埋在她怀
里哭泣,周围就冲上来了七八个警察,他们把火柴押住了,我看到泛着白光的手铐咣当一
声扣在火柴手上。火柴的手机摔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壳子碎了。
火柴被押走的时候回过头来,我看到她怨毒的目光,她冲着我吼,林岚我????妈,你他
妈和微微一样!没人性的畜生!
飞机场的骚乱一会儿就停止了,这里的人都是有着自己的方向的,匆匆地起飞,匆匆地
下降,到走别人的故事,留下自己的回忆。
火柴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大厅里,我听到她一遍一遍地叫我畜生。我有点儿想告诉她,
警察不是我通知的,可是想了想,就算不是我通知的,我他妈也的确算是个畜生,火柴骂
得没错。我拣起地上的手机,我想,什么都碎了,就跟这手机一样,碎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我妈,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她一直在重复几句话,
我没怎么听清楚,就听到我妈一边哭一边叫我在那边要注意身体,不习惯就回北京,家里
养得起,而且还一直骂我没良心,说走就走,不孝顺。我听到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心里穿山越岭般地难受。
我挂了电话,然后我听到广播里在叫:去深圳的旅客,现在UZ2537次航班开始登记。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看过的一个台湾的电视剧里的一个情节,说是有一个城市
叫无泪之城,这座城市将一百年一千年地顽固地活在我的记忆里。
飞机起飞的轰鸣里,我早就习惯了。闭上眼,飞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是谁的回忆,
突然从天而降。
微微
林岚走后我一直在问自己,这是不是就是我理想的生活,活在所有人仰望的目光里,而
在没有人的时候,倒在地板上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睁开眼睛。
我奔走在这个上层社会,用小老百姓一个月的工资来吃一顿饭。我每天都把自己扔在公
司里忙碌,似乎这就是我以前一直想要抓住的物资的成功。
我是成功了,可是我总是觉得怅然若失。
我去监狱看过几次火柴,可是她都不见我。我每次都坐在探望间里等着火柴的出现,可
是每次狱警都叫我回去,说她不想见我。我看着别人尽管隔着窗户仍然像没有间隔一样互
相说话,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在想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后来我没有再去看火柴,只是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关系,让人在监狱里把火柴照顾得好
点儿。我似乎是在做一种补偿,一种忏悔。不然为什么我会在那些失眠的夜晚突然地就从
床上坐起来开始流泪?
林岚在深圳依然从事着广告上的工作,她的能力很强,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我曾经和
她所在的公司有过几宗生意,也有我公司的职员和林岚签过合同。每次,只要我知道是林
岚负责的项目,我都是叫部门的人给她最大的优惠,甚至是无条件地退让。可是我都没有
跟林岚讲过,后来我辗转地听到林岚在她的公司升职地很快,我突然很想流泪,我觉得很
高兴。
有次我去深圳开会的时候,看见林岚了,她穿着职业装,提着笔记本从会议厅匆匆而过
。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我想林岚终于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善良却任性
的小姑娘了。可是我却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高兴。
过年的时候我还是会去看林岚的父母,我提过去的东西一年比一边多,而且钱也越拿越
多,我觉得我都把林岚的爸爸妈妈当作自己的父母了。当我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觉
得很温暖。
我问老太太林岚回来过吗?老太太总是 摇头,她说,没有,连过年都没回来,打了个电
话,说没什么,就挂了……老太太还没说完,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她把筷子放下,
就进房间去了。我听到老太太在房间里的哭声,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些年来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曾经的日子,那些我和林岚闻婧在一起的日子,我们三个把
学校弄得乌烟瘴气,我们一起在北京城纵横,日子像流水一样干净。有时候想起来自己都
会哭。
我总是问自己,如果回到当初,我还会为了自己而出卖火柴吗?如果没有,我想现在我
和林岚和闻婧和火柴肯定还是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好姐妹。我想起林岚闻婧那没心没肺的
笑容,想起火柴火树银花的词汇,我的内心就突然刮过一阵风。那些地上的纸屑,枯草,
就统统被风吹起来,刮到了天上,再也没有落下来。
就像有些人一样,走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顾小北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翻《追忆似水年华》。尽管我很早以前就在学校看完了这本书
。我记得那个时候还和林岚在一起,我们一人买了一本,而且是不同的版本,她的是蓝色
的封面,我的是白色的封面。我记得那个夏天,我们经常躺在学校的树阴下面看这本书,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个时候的阳光格外明亮,如同穿透青春的那种清澈,让我觉得很幸
福。
林岚走后没多久,姚姗姗就和我分了手,我记得分手的那天她对我说,她说顾小北,你
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你心里面只有一个林岚,既然这样,我们发展下去没意思。但你要记
得你伤害了我。我点点头,我说好。姚姗姗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拿咖啡朝我泼了过来,那
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以前她也这个泼过林岚,我突然体会到了林岚当时的痛苦。周围有很多
人,可是我却觉得自己一个人都没有。姚姗姗说得很对,我没有给任何一个人带来幸福,
我对她们的纵容,其实带给了她们最大的伤害。我闭上眼睛,突然就看见林岚忧伤的脸,
那是我曾经爱了六年的脸。
之后不久就听说姚姗姗找到了一个广告界很有名的大老板,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从电视上
不断地看到她拍的广告,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小明星了。我觉得这样也好,这才是她一直追
求的幸福,我给不了。
其实林岚走的那天我去找她,我就是想告诉她我还爱她,可是她显然已经不爱我了。我
发现自己当初的一些想法很幼稚。我一直很听她的话,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喜欢
宠她,纵容她,溺爱她,我心甘情愿地把她的脾气惯坏。她说分手,我就说好,我想等到
有一天她不生气了,她会回来,我依然可以抱着她,站在北京的冰天雪地里看风景。可是
当有一天,我却突然发现,她已经走了很远,再也不回来了,也不愿意回来了。因为她的
身边突然多了个陆叙。
陆叙的死给林岚带来几近毁灭的伤害,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去找她,因为我知道,
在陆叙死后,她一定要人照顾,要人保护。可是她拒绝了我,还给了我一耳光。
那一耳光让我清醒了,我发现了自己一直以来犯着多么愚蠢的错误。
后来我去深圳找过林岚,可是,我看到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那个男的开着车去接林岚
下班,林岚坐在车里微笑,很幸福。我站在街的转角,心里想,林岚终于长大了,不再是
当初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了。我想她再不需要人照顾了,她可以抵挡那些她曾经一直抗
拒的风雨。其实我可以清晰地看见社会在她身上刻下的那些痕迹,历历在目,看得我怅然
若失。
我在北京找到了工作,做设计,搞文案。有时候我看到一些风格类似林岚的作品的时候
,我都会觉得鼻子发酸。业内一些杂志上经常会看到林岚的作品,从那些作品里,我可以
看到林岚真的长大了,她的气息,她的思想,她的生活,从那些设计里,萦绕出来,如同
雾气一样将我淹没。
我经常在做一个梦,梦里是永远的17岁,林岚坐在我的自行车后面,我带着她,穿越了
一幅又一幅明亮而伤感的青春。梦境一直延续,永不停止。
火柴
我以前曾经听过无数的姐妹从监狱里出来对我描述里面非人的生活。可是当我自己真的
进来之后,我却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能忍受。也许是自己在乎的一些东西早就丧失在这
个世界上了吧,所以对生活,就不会再有失望。
白天的时候我们在工厂里做一些简单生活,工厂的工作间很昏暗,可是屋顶很高,阳光
从高高的窗户上射下来的光线很清晰,可以看到灰尘飞舞的轨迹。
其实我知道,那天不可能是林岚告诉警察我会出现的,我知道林岚那个人,她本性善良
到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去伤害到别人。所以很多时候我想要帮她。
我记得以前我姐妹曾经发过一条消息给我,消息写得很庸俗很煽情,是写的“我一直知
道山是水的故事,云是风的故事,你是我的故事,可是却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故事”。
我觉得林岚就是一直把自己活在别人的故事里,看到别人哭泣,她会比别人更难过,看到
别人幸福,她就可以开心地微笑。可是她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幸福,当她一次又一次受伤
的时候,她总是选择逃避,她对我是说过,顾小北很懦弱,其实她自己,才是真正的懦弱
。她可以为了朋友去面对所有严重得超出想象的问题,可是她从来不敢面对自己。
我知道微微来看过我好几次,可是我都不想出去见她,并不是我还恨微微,其实我早就
原谅她了。换了是我,当时我也会保护自己。因为我和微微,都不能像林岚一样,为了别
人而充满血性地活着。我们是自私的人。我记得微微曾经跟我说过,她说,这个世界上,
只有林岚和闻婧让我觉得纯净。我也是这么觉得。有时候我看见林岚和闻婧,我都觉得看
到的是两个糊涂地降落到人间的天使。所以我没有出去见微微,因为我怕微微会一直内疚,
会难过。其实谁看了我的样子都会难过。因为有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我突然从镜子
里发现自己的两鬓都白了,像是结满了北京冬天寒冷的霜。我叼着牙刷站在镜子面前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监狱里哭。我觉得很难过,从未有过的难过。
监狱的窗户都很高,可是依然可以看见天空,天空很蓝,因为监狱在郊区,天空没有污
染。有时候我看到浮云无声地流淌过去,内心就充满了忧伤。觉得日子就这样流淌过去,
而那些以前说着永不分离的人,早已经散落在天涯了。
再回到北京已经是三年后了。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努力想回忆起当初这里的面貌,可
是一无所获,我的内心觉得很空,像是行走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一样,如同我经常飞来飞去
的旅行,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呆两天,然后又起程去下一个城市。一个一个繁华都只是我梦
中的过客,可是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楚哪儿才是我的故乡了。是北京吗?可是北京怎么让我
这么陌生呢?
我妈很高兴,买了很多菜,她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我进去帮忙,她连忙摆手,说你去
客厅里坐,看电视。我想起以前,我老妈都是躺在客厅里,指挥着我去厨房帮我爸做饭。
那个时候我爱跟我妈贫,爱顶嘴,爱跟老太太叫板。可是现在,我觉得我成了一个远方来
的客人。我坐在客厅里,突然发现沙发换掉了,不再是以前那张被蝴蝶咬得千疮百孔的沙
发了,而是一张新的气味陌生的沙发。蝴蝶看着我,眼神很陌生,我伸出手去抱它,可是
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因为蝴蝶害怕我,它在朝后退。
晚上吃饭,我妈一直给我夹菜,我爸爸也一直叫我吃。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别的话。我知
道,他们想问,可是不敢问,怕我伤心。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平静了,当初留在
北京的那些事情,我都不愿意去想,去回忆,那让我觉得伤感。
晚上我倒在床上,陪着我妈翻照片,我妈把以前家里所以的照片都翻出来了,一张一
张地拿到我眼跟前儿,对我笑呵呵地说,你看看你小时候,多皮。我看着我妈,不知道什
么时候她的头发都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多。我摸着我妈的头发,开玩笑地跟她说,老
太太怎么最近没去美容啊?我妈笑了,用假装责怪我的语气说,你也知道我是老太太,老
太太还讲究这些干嘛,老大不小的。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妈还在和我激烈地争论哪个牌
子的面膜效果更持久。三年的时光过去了,一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三年,怎么突
然就三年了呢?
最后一个相册是我自己的,我翻开来的时候觉得心里开始隐隐做痛。我本来以为自己已
经忘记以前的事情了,可是看到顾小北看到闻婧看到微微白松,看到他们熟悉的脸出现在
我的面前,一切记忆似乎都复活了。
我问我妈,我说,妈,现在闻婧在干吗呢?
我妈说,闻婧走了,和你一样,她和武长城一起走了,不过两个人走了也好,挺平静的
。自从她被…自从那件事情以后,闻婧那孩子变了,我都没怎么看她笑过。有一天她来家
里看我,说起你,她就掉眼泪,走的时候她还拿走了你和她一起拍的几张照片,她说她可
能要走很久,叫我多保重。我妈望着我,她说,你说说,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一个德性
呢?
我没接话,继续问我妈,我说妈,那白松呢?还和李茉莉在一起吗?
我妈叹了口气,她说,白松挺好一孩子,可是……毁了。那个李茉莉不是人,骗了白松
很多一笔钱后就走了,白松的爸爸气得进了医院。从那以后白松就开始……抽那个,就是
吸毒!他妈妈每天都在家里哭,用绳子把白松捆起来,有一次我去他们家,正好看到白松
被绑在地上,口里一直吐白沫,他妈就坐在地上看着他,一直哭……作孽啊……
我眼睛很胀,我说,妈,您出去一下,我有点儿想哭。我妈点点头,说哎,哎。然后就
出去了,我看到她出去的时候一直在抹眼泪。
我躺在床上,眼泪一直流。我在想,三年的时光,为什么一切都变成这样了。
林岚
我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满眼的繁华。北京越来越漂亮了。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北京还没这
么多华丽的建筑群,现在,满大街都是了,一点也不比深圳上海逊色。
我去公司办了我要办的事情,然后就可以离开了。其实这次回来也主要是以前的公司有
事。因为三年前我和陆叙合作的那个设计获奖了。这真是讽刺,我和陆叙的作品等了足足
三年才获奖,这好象是一种暗示,我和陆叙之间的一切,都要等到很久之后,才可以了解
,可以明白,可以实现。
我在地铁站里看到墙上的广告牌,上面姚姗姗的笑容特别明亮,她现在很红,甚至连我
的公司都为她拍过很多平面和很多广告。她有一个很爱他的未婚夫,是个广告界的大老板
。她有一个公益广告就是在我们公司做的,她扮演一个充满爱心的使者,对每个人关怀。
那是项目是我接的,我制作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很麻木。在那次接触中,姚姗姗
告诉我,她说她当初根本就没怀过小北的孩子,一切都是她骗小北的。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意思。
她很得意地笑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告诉你,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你如果还想要的话,
尽管去找他,他还是很纯洁的。
灯光下姚姗姗很漂亮,的确像个充满爱心的天使。一个幸福的天使。
我转身走进洗手间,过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水,别人问我怎么了,我说
精神不好,洗了把脸。
我在北京呆了三天离开了,我没有去找微微,没有去找顾小北。因为我不知道我站在他
们面前的时候,会不会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有个词语叫物是人非,这是我见过的最狠毒
的词语。
我也没有再去陆叙的墓地,我想,当初我送去的花,也许早就成了尘土,散在天涯各地
了。只是我很想知道,那张嵌在墓碑上的照片,有没有变黄,如果有,我想我肯定很难过
。因为在我心里,陆叙永远活着,而且永远活得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离开的时候我对我妈说,妈,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了,快订婚了,下次带回来看你。我妈
很高兴,她一直点头,说好,好……我男朋友叫程少枫,一个学理工的工程师。人很老实
,善良。我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觉得很平静,没有波澜。不像当初靠着顾小北内心一直狂
乱地停不下来,也不像和陆叙在一起时悲欢都那么明显那么起伏。
三月的北京到处都是飘扬的柳絮,扬花,格外好看。
我坐车离开去机场的时候,很安静地在车上睡着了,车窗外是明媚的阳光,照在北京每
一条马路上。我觉得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那些曾经鲜活的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我的
生活,在深圳,在我安定的男朋友身边。这场梦我做了二十年。梦里我和一些人从幼儿园
手拉手地走到了大学,然后突然有一天,梦醒了,我再也看不到这些人了。
什么都消失了,只记得一首歌,那首歌是我们在幼儿园学的,那是我们在梦里学会的第
一首歌,那首歌老师教我们,我和闻婧微微一教就会,白松学了很久,我们都笑话他。那
是一支特别春节的歌谣,只是后来,当梦里的我们都长大了,我们在卡拉OK厅里再也找不
到了,那首歌叫《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又睡着了,梦里的那些人又回来了,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一如当年。他们还是小孩
子,可我已经长大了,梳着小辫子的微微和闻婧,流着鼻涕的白松和爱穿白毛衣头发软软
的顾小北,他们的声音很甜,童音很好听,他们在对我唱: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还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在叫
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